传信兵离营将近大半个时辰后,都没传回任何音讯,反是狼骑中的斥侯带回了新的消息:“主君,那支西陵军在继续往虎峡关行军!”
抱臂立于树荫下的萧厉掀开眸子,看向被五花大绑扔在沙地上暴晒着的尼鲁。
尼鲁被晒得唇上干裂,心下大抵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暗恨归暗恨,当下却仍是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大笑讥讽道:“我前边说什么来着?”
他舔了下干裂发白的唇,朝萧厉道:“痛快些,一刀了结了老子!”
被勒令止步于一箭地外的西陵将领们则纷纷情急喝道:“不可!不可!”
一名西陵小将甚至一面说一面后退,牵了马道:“末将亲自去追驸马一行人,禀说此事!”
萧厉看了眼日头,却是冷漠道:“尔等往后退兵五十里。”
远处的西陵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声。
萧厉微抬下颌,边上两名亲兵立马上前架起了沙地上被暴晒的尼鲁,以刀抵着对方先前被削掉了一块皮肉的脖颈。
被烈日晒得发干的伤口再次被刀身重压,疼痛难忍,尼鲁虽仍是咬着牙关没吱声,但面部已因疼痛而显扭曲。
萧厉盯着对面犹豫不决的一众西陵将领:“不想你们将军再被剐下一块肉来,就照做。”
西陵将领们不敢托大,彼此相视一眼后,终是下了令:“后撤五十里!”
西陵大军拔营往后撤,将领们带着亲兵,一面撤一面不住地回头往这边望。
萧厉视若无睹,食指放至唇边吹出一声长哨,在远处嚼着干草的马儿立即撒开四蹄奔了过来。
萧厉勒住鞍革翻身上马,说:“把人带上,去追裴颂!”
底下狼骑们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再让西陵那边的人去截裴颂,一来一回不知又得耽搁多少时间,且裴颂若是打定主意不管尼鲁死活,那这信送去了也是白送。
不若由他们自己带着尼鲁,亲去截裴颂所携的那支大军。
随行的西陵将领中,总有识得尼鲁的。
在侵扰拖延这三万西陵军的这些时日,萧厉早让他们查过领兵的主将,这尼鲁乃西陵重将,又是西陵公主赫伊的心腹。
赫伊既让他率军随行,明显就是还没彻底信任裴颂,萧厉先前诈那西陵小将带回的消息同裴颂有关,对方才瞬间讳莫如深,不再多问,也验证了这点。
裴颂在西陵军中时日尚短,还没本事让所有西陵将士都听他的。
一众人拎了被五花大绑的尼鲁,跨上从西陵那边劫来的战马,扬鞭而去。
奔出一段距离后,有狼骑注意到后方的动静,打马追上萧厉道:“主君,后方有西陵斥侯跟着,要解决掉吗?”
萧厉在疾驰中往后瞥了一眼,只道:“无需理会。”
尼鲁被生擒,底下小将们自然不可能在被要求撤兵五十里地后,就全然对尼鲁不闻不问。
萧厉让他们往后撤,也是为了带着尼鲁追上裴颂手中那支西陵军后,狼骑不至被前后夹击。
有这几十里路程上的时间拖延,即便西陵军通过斥侯及时知道了他们这边的动向,届时想合围过来便也来不及了-
时至正午,日头越来越毒辣,押着辎重前行的西陵步兵中甚至有小卒被晒晕过去。
同行的兵卒们也因这高温的天气和长时间赶路而疲乏不堪,见同伴倒地才赶紧唤道:“将军!将军!有人被晒晕过去了!”
押队的小将虽着盔甲,却也挂着一脑门的汗,打马过来喝道:“给他灌些水!”
底下小卒们取出水壶给那小卒喂水,但把整个皮质水壶都倒过来了,也没从里边抖出几滴水,那小卒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唇道:“将军,咱们水也喝完了。”
小将看了全都拄着长矛才没倒地的兵卒们一眼,扯下自己马背上还剩小半水囊的水,迟疑了下还是丢给了那名小卒,调转马头喝道:“我去报与驸马!”
顶着烈日赶了数个时辰路的小卒们这才看到希望般,面上都露出了希翼之色-
“……前边就是月亮滩,有水源和小片绿洲,傍晚前大军若能抵达此处,今夜便可在此扎营。”鹰犬手捧舆图,驾马与裴颂并行给他看着舆图道。
日光照在无垠的大漠里,周遭仿佛都成了浮着热浪的一片亮白,煞是刺眼,裴颂微眯了眯眸子,问:“乌塞城距那里有多远?”
鹰犬看了眼舆图道:“还需再往北行军三十里地。”
裴颂手挽着缰绳,当下便做了决定:“全速行军,今夜于乌塞城落脚。”
鹰犬看了眼舆图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对后吩咐道:“传令下去,全速行军,今夜于乌塞城落脚!”
传信兵们正要打马飞奔向后方去传递军令,先前那名小将已拍马追了上来,恳切道:“驸马,就地休整一二吧,将士们赶了数个时辰的路,水囊也空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后边已有将士被晒出暑症晕过去了!”
裴颂斜睨着那名西陵小将,漠然道:“阻碍行军进度,延误了战机,此责谁担?”
小将顶着裴颂的视线,在马背上将左臂放于胸前,敢怒不敢言,正要灰心离去,后方却传出一声:“本将军来担!”
小将回首见是副将努格尔,喜出望外:“将军!”
努格尔做了个手势,示意那小将回去,盯着裴颂,话却是对那小将说的:“传令三军,就地休整!”
小将当即就要打马离去,却被后方的鹰犬拦住去路。
努格尔不为所动,只是随他一道来的亲兵和心腹小将们也驭马出列,同鹰犬们对峙上了。
裴颂在马背上眯着眸子,轻飘飘道:“副将屡屡阻碍行军,欲坏公主大计,实在是让本驸马怀疑副将的居心呐!”
努格尔喝道:“分明是你为一己私欲,罔顾我西陵儿郎性命!”
“哦,本驸马有何私欲?”
裴颂好整以暇望着努格尔,语调依旧轻松:“是奉公主之命发兵攻打虎峡关为私欲,还是依尼鲁将军只令全速行军赶在萧贼之前抵达虎峡关为私欲?”
努格尔不擅口舌之争,当下再次被裴颂堵了个面红耳赤,怒道:“你无视尼鲁将军那边的求援……”
“敢问副将,千余人马如何胜尼鲁将军手上的一万五千大军?尼鲁将军在副将眼中,便是那等有勇无谋的莽夫么?”裴颂眯起的眸子,更显狭长。
两方对峙的人马还未分出个高下,后方又有斥侯急奔来报:“报——五里地外出现一队我方骑兵!”
努格尔当即喝道:“必是尼鲁将军派来的,随我去瞧瞧是如何一回事!”
他带着底下人马就要离去,后方却传来裴颂一声:“慢着。”
他在努格尔忍着火气回首看去时,不急不缓道:“副将关心则乱,未免有诈,本驸马一道去瞧瞧。”
因斥侯带回的消息是那队骑兵只有千余人,裴颂一行人便也只点了五千精骑前去,大军在后方待命。
两方人马隔着两箭之地远远打照面时,努格尔便示意底下的旗牌官打旗语。
岂料对面那支骑兵见了旗令,并未回旗语,反将一五花大绑之人带至阵前,以西陵语喝道:“你们主将在此,即刻退兵回西陵!”
努格尔见着被绑缚于阵前的尼鲁,大惊失色:“是尼鲁将军!”
随他一道来的小将们也纷纷变了脸色,只有裴颂眸子再次眯了起来,周身气息也一下子变得冷沉。
他视线紧锁着对面的一人,却不是尼鲁,而是着一身西陵残破小卒服饰,依旧给人以十足压迫感的萧厉。
他曾险些在此人手中丧命,苦心经营的一切,更是叫他同那梁女联手毁于一旦。
裴颂久违地感受着心底那撕扯着自己的,名为仇恨的情绪。
他对对面那人的仇恨,半分不逊于当年秦家阖族被冤下狱时,他对温氏王朝的仇恨。
努格尔大喝着让对面放了尼鲁,裴颂却是在这间隙里,侧眸给了自己身后的鹰犬一个眼神。
亮得发白的日光灼眼,面对西陵那边叽里呜噜的喊话,萧厉高居于马背,在耐心告罄前,只冷漠重复了两字:“退兵!”
裴颂在努格尔再次喊话前,制止了他,面对努格尔的怒目而视,他突然格外好脾气地道:“便是报与公主,退兵也是不可能的,副将若想救尼鲁将军,不若让他们开些旁的条件?”
努格尔也再清楚不过,他又一次喊话时,萧厉也瞧见了向他献计的裴颂。
那一瞬他似乎笑了笑,五指大力攥紧缰绳,在努格尔提出可开旁的条件后,冷戾道:“好啊,那本侯要你们驸马的项上头颅!”
场面一时间再度陷入了僵局。
用裴颂换尼鲁,努格尔私心里自是愿意的,可他们此番攻打虎峡关,还需裴颂的内应相助,裴颂若死,他们也就失去了虎峡关内部的助力。
裴颂自然清楚自己最大的底牌是什么,当下只目视前方,淡笑着同努格尔道:“将军可想好了,尼鲁一死,成功夺下虎峡关后,他的位置便是将军您的,有这打开大梁门户的功绩在,公主也不会过多怪罪。”
他话锋一转:“但颂若死了,将军可就没了攻入虎峡关的钥匙,届时公主怪罪下来,将军觉着,尼鲁将军会为今日之恩,在公主那里顶下所有罪责保将军您吗?”
他甚是温和地望着努格尔:“将军先前同颂分歧后,依旧没有独自带兵回撤,不是同颂有着一样的打算么?”
后者面上早已不复先前的仇视,反而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隐秘的心思般,一下子有些心虚和震怒。
但裴颂只温和地笑着继续道:“尼鲁将军之死的罪责,颂可在公主那里一力担之。”
努格尔缓缓将视线移向对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眼神变得狠辣,沉喝:“他们手上的尼鲁将军是假的!竟敢以此等把戏愚弄本将军!乱箭射杀!”
识得尼鲁的小将们一下子有些面面相觑,但努格尔都下令了,他们瞬间意识到,这已是一场站队和抉择。
被五花大绑于狼骑阵前的尼鲁,明显已成了那个败者。
裴颂远远望着萧厉,唇边噙笑道:“梁地宵小,杀之!”
他身后的鹰犬们率先冲了上去,那些西陵小将也在这片刻间做出了抉择,拍马嘶喝着带着底下骑兵冲杀了过去。
被绑于阵前的尼鲁算是亲眼见证了自己是怎么失势的,纵然有心赴死,当下却还是忍不住唾骂了句:“狗娘养的!”
狼骑们也未料到这支西陵军竟然不认他们的主将了,忙看向萧厉:“主君?”
萧厉视线依旧紧锁着对面的裴颂,周身戾意萦绕,冷煞逼人。
他说:“撤!”
自己却是猛地一夹马腹,就这么纵马冲了出去,瞧着竟是要于万军阵前取裴颂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