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骑们自不敢就这么撤走,打了哨让后方人马先撤,紧跟在前边、同萧厉亲兵无异的狼骑们则狠夹马腹追了上去。
箭矢如飞蝗扎下,萧厉和狼骑们伏在马背,以兵刃格挡着飞箭,快速向前压近。
被弃于沙地上的尼鲁狠声唾骂后就地翻滚,躲避箭矢,几息间却仍是被利箭扎成了个刺猬。
眼见尼鲁中箭,萧厉一行人虽陷箭雨却仍在朝这边冲杀,立于裴颂身后的鹰犬忙道:“主子,此处凶险,属下等护您且先避一避?”
裴颂眯眸看着正面被箭雨覆盖、两侧渐渐被西陵军包抄围拢的萧厉一行人,并未说话。
早在那传信兵追上来报信让他们回去救尼鲁时,裴颂便已知晓了尼鲁被生擒的经过。
现下萧厉约莫是想故技重施。
但两军对峙时各处于一个高缓的坡地,萧厉率人杀过来,两军相距本就极远,又有弓箭手以乱箭阻拦。
是萧厉先死于乱箭和围杀之下,还是被迫他同萧厉背水一战,明显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兵戈的冷光在烈日下甚是晃眼,裴颂移开目光,正欲散漫出言,却在下方厮杀的军阵中,猛地感受到了两道凛寒如冰箭的视线刺向自己。
他回眼看去,正是萧厉。
很多时候,裴颂都极讨厌他同那温氏女的眼神。
譬如此刻,对方目光一如那个月夜、单枪匹马一刀劈裂马车来刺杀自己时那般凶戾,却又有着攻洛都与自己在城下对视时的漠然和势在必得。
虽不愿承认,但就是从被困洛都起,他便一直在避这贱民和那温氏余孽的锋芒。
裴颂下颌不自觉绷紧,嚼着弥漫在心口的那些莫名的情绪,忽地生出一股裹挟着恶意的不甘来。
那鹰犬没得到裴颂回复,再次出声询问道:“主子?”
裴颂唇边笑容发冷:“你的意思是,本司徒还需避这头败犬?”
鹰犬后知后觉自己那话犯了裴颂忌讳,慌忙垂首道不敢。
裴颂唇边依旧噙着笑,轻飘飘道:“传令下去,有敌袭,全军赴往这边御敌。”
鹰犬一怔,他们五千人马对对面千余人马,已是万无一失,现下裴颂还要把几里地外的万余大军调来一并围剿这队骑兵,对面必是插翅难逃了。
鹰犬赶紧抱拳下去传令。
裴颂这才催马上前几步,同观测着下方战局的努格尔道:“尼鲁死了。”
努格尔看向他,裴颂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战场,只唇角微微上扬,状似恭维地道:“往后,努格尔将军便是军中主将了。”
努格尔摸不清他此刻说这番话的用意,仍是没做声。
裴颂侧首,面上带着笑道:“此番随行皆是将军心腹部将,同将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堵他们的口不难。但若是让那萧氏贼子逃脱,将来同公主说了什么,颂只身一人,殒命不打紧,将军阖族荣辱安危,可都系将军身上。”
似清楚努格尔会用什么话来反驳,裴颂眸子微垂,幽幽道:“毕竟君心难测,将军顶了尼鲁的位置,赫伊公主那边,总是要捏个将军的把柄在手中才放心的。”
努格尔忽地怒不可遏:“分明是你不肯回去救尼鲁将军!”
他先前是被裴颂引诱着,脑中无法思量太多,为保自己迫于无奈才做了抉择,现下裴颂却又威胁起他。
是了,以赫伊的性子,一旦想除去他了,哪管那姓萧的所言是真是假,即便是假的,不也成了个可除去他的由头?
努格尔心中那份隐秘的不安,当下随着怒火一齐被点着了。
相比起他的失态,裴颂就要镇定得多,只含笑幽幽继续道:“但将军也没折返回去救人不是?甚至乱箭射杀尼鲁将军的军令,还是将军下的。”
努格尔看向裴颂的目光中已带上一分狠意,裴颂这才露出一副和善的神情道:“将军无需紧张,颂至始至终,都同将军在一条船上。”
说这话时,裴颂的目光已落回了于下方军阵中冲杀的萧厉一行人身上。
眼中的恶意自他睫下稀疏溢出:“同将军说这些,也只是想告诉将军,那萧氏贼子一行人,断不能留活口罢了。”
西陵军从两侧包抄过去,想彻底封住狼骑的退路,后撤的狼骑堵在两边西陵军围拢的接口处,阻止他们将萧厉一行人彻底围死。
萧厉一人一骑冲在最前边,以长刀格挡着密密麻麻飞射而来的箭矢,得亏抢来的这批西陵战马身上也覆了铁甲,不然纵使人没被流箭伤到,战马也得被那密集的箭支射杀。
百来名狼骑紧跟其后,随他一道穿过箭雨的封锁后,驱马狠撞向还欲放箭的弓弩手们,成功将西陵军的人墙撞出一大块缺口。
后方执长矛的步兵们刚吼啸着执矛杀来,狼骑弯刀出鞘,斜劈之下斩断矛尖后,继续人借马势簇拥着萧厉往下方帅旗所在处杀来。
饶是努格尔久经沙场,瞧着这阵势也有了些牙酸。
想到裴颂先前那些话,自己这边人数上又有着绝对性的优势,当即还是呼喝一声下令道:“给我杀!斩那贼首项上头颅着,赏千金!”
底下兵卒们嘶吼着一窝蜂朝萧厉和那百余狼骑围了去,努格尔长刀出鞘,却并未驱马亲赴下方战场。
有尼鲁被生擒的前车之鉴在,又亲眼见证了萧厉一行人是如何顶着流箭冲杀过来的,他不敢托大。
萧厉亦发现了西陵那边的意图,狼骑随他从箭阵冲杀过来,已折损了不少人马,剩下的在蚁群一般涌来的西陵小卒围攻下,很快也会见疲态。
对方是想借着人数上的优势,活生生耗死他们。
那裹了铁甲的西陵战马没死在前边的箭雨中,却终是没能从西陵兵卒往胸腹戳刺的长矛下活下来。
萧厉不知自己厮杀了多久,但身后援引的狼骑已瞧不见了。
汗水从他眼皮上坠落,他在弃马一刀砍倒一片西陵小卒后,于烈日下抬目看向竖在高坡处的西陵帅旗,那张重新染上血污的脸,依旧桀骜,凶戾。
“阿兄送我离开洛都时,说他会来接我回家。”
耳边忽响起临行那日温瑜最后同他说的话。
又一名西陵小将纵马攻来,被萧厉用随手从西陵小卒手中夺下的长戈一贯连人带马放倒。
“阿兄食言了。”
肩背被抹了道口子,萧厉反手一刀挥出,偷袭他的人颈上瞬间倾洒出血色。
“退了虎峡关之敌后,你来接我回大梁。”
齐齐刺向他的长矛被他一臂压住,扬刀斩断了矛头,正竭力拽回兵器的西陵小卒们一下子人挤着人跌倒一片。
“不可以食言。”
萧厉在日影下持刀而立,气息粗沉,目光依然看向驱马立于帅旗下的裴颂,混着血的汗珠子从他侧脸蜿蜒砸下。
还持矛戈对着他的一众西陵小卒,望着他脚下堆积的尸首,一时间都心生惧意,再不敢轻易上前去送死。
烈日让萧厉眯起了眸子,唇边罕见地浮起了一抹带猩气的笑。
她此生头一次向他要诺,他怎么可以食言呢?
西陵兵卒们在努格尔喝令下硬着头皮继续朝他攻去时,他吼出的那声断喝,如虎啸山林般石破天惊,重新握紧长刀,如出笼虎豹般猛扑而上。
底下西陵小卒们被他这股气势所惊,一时间再度畏缩起来,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缓坡之上,眼见萧厉越战越勇,裴颂和努格尔眉宇间都有了些躁郁和阴沉。
鹰犬是在萧厉手上吃过苦头的,怕有什么万一,有心再度劝裴颂暂避一二,却又惧触了裴颂霉头,正踌躇不已时,忽听得裴颂道:“拿弩来!”
鹰犬很快便取来一把机关强弩,裴颂接过后,调整了箭槽便端起瞄向萧厉,眼中全是冰冷到近乎狰狞的杀意。
机关扳动之际,被层层叠叠小卒围杀的萧厉,也瞥见了烈日下那抹淬了毒般幽冷的寒光,他以长刀格挡着那些排针般扫射向他的短箭,侧方一名得了努格尔示意的小将纵马扬着□□朝他劈来。
他就地一滚避开那一刀,却在战马奔过间隙斩断马鞍革带用力一扯,马背上的西陵小将就这么连鞍带人滚摔了下去,萧厉则拽着马鬃翻上马背,与此同时,整个人在腾起之际,一脚狠踢向了一名小卒手中所拿的长矛。
裴颂手中的机关弩短箭已用完,他气急败坏地正要打开箭槽继续装箭时,忽觉前方劲风携着凌寒杀意而来。
抬眼去瞧时,一柄长矛已携锐不可当之势快抵达跟前。
努格尔大喝着“小心”扑来欲救人,却已是来不及。
裴颂想也没想,一把扯过一名鹰犬挡在了身前。
长矛瞬间洞穿了那名鹰犬的身体,甚至游刃有余地从后背扎出完整的矛头和一小截矛干,而长矛的末端,还叫努格尔一把扯住了,才没继续往前刺。
曜日底下裴颂面色有些苍白,手脚后知后觉窜起阵阵凉意,当真是头一回体会到寒毛根根直竖是个什么滋味。
底下鹰犬们亦是心有余悸,忙劝道:“主子,君子不立乎岩墙之下,便是为着公孙先生,主子也先避一避吧!”
公孙俦若还在,此等情况,必会劝阻裴颂。
裴颂难堪地绷紧面皮,终是道了句:“我同先生还有着立帝师之诺,撤。”
那一击没能要了裴颂性命,萧厉面上冷戾亦更甚,只是他鏖战至此时,当下也有了些力竭,再被蚁潮般的西陵兵卒困杀,一时还真没法继续去追杀裴颂。
前方有角声传来,脚下的黄沙都有了些震颤,萧厉在马背上回首看去,见是一片黑压压的西陵援军从北面铺来。
努格尔见着大军,一下子信心倍增,喝道:“随我诛灭此贼首!”
后方却又有雷鸣般的马蹄声轰踏而至,同西陵援军的马蹄声混在了一起,底下震颤的黄沙亦分不清是那边的兵马所致,但远远的便见后方来援的骑兵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瞧这阵仗,援军不知是几万余。
还在鏖战中的西陵军和刚至的西陵援军,刚鼓起的士气一下子又萎了回去。
随鹰犬撤走的裴颂见着后方援军的阵势,眯眸道:“姓萧的手上有这般多兵马就不可能如此犯险,传信给努格尔将军,其中必定有诈,不论生死,诛灭那姓萧的方是要事!”
鹰犬连忙拍马奔回去传话,努格尔正让后方原本还在一层层围死萧厉的西陵军,立刻掉头去迎战那支来势汹汹的骑兵,闻言于马背上一把扯过那名鹰犬前襟,恶狠狠道:
“我还不知那姓裴的打什么主意?他压根就没把我西陵将士当人看过!无非是想借我西陵之力,替他杀了那骑兵贼首以报私仇!”
两边实力悬殊之时,牺牲些兵卒围杀萧厉努格尔没意见,但现下对方援军兵力瞧着半分不输他们,还要他只让底下人围死萧厉,不分出兵力去御强敌,这在努格尔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毕竟尼鲁死于阵前,他能接替尼鲁,那队骑兵贼首即便是死了,谁又知骑兵中没有能接替那贼首的呢?
萧厉在看到那漫天黄沙时,就知道是郑虎他们来了。
围剿他的西陵军分出大股人马迎战“强敌”去了,赶来的西陵援军补上来还需些时间,先前就一直在后方撑着撤退口子的狼骑们吹起了尖哨,那是撤退的暗号。
诛杀裴颂已无望,萧厉没有犹豫,拍马便一路厮杀着往回奔。
成功突出重围后,两队骑兵汇合,抛下还在往战场用来的西陵军便撤走。
三万西陵军中,骑兵只占了五千余,经这一场厮杀又折损了不少,当下眼见他们撤走,未免同后方步兵阵拉出太远的距离,中了对方埋伏无援,也不敢追太紧。
等萧厉一行人成功撤走,努格尔和裴颂率部追来时,望着黄沙里掉落一地的沙棘,不由喝问:“这是什么?”
“还用问么?自是那群梁地宵小用来虚张声势之物。”
裴颂语气中不乏讽刺,他一想到只差那么一点就能将萧厉围杀至死,心中便似有万根尖针在刺,同努格尔说话的语气,也愈发不满:“颂传信与将军,让将军当心有诈么?将军又是如何回复颂的?”
当着这般多部将的面,努格尔自然不能承认此乃自己的过失,只碍于裴颂身份硬声道:“梁贼援兵突至,属实未能顾虑周全,请驸马代公主降罚。”
他抬出赫伊来,不外乎是为告诉裴颂,他在军中是没有实权的。
原本盛怒中的裴颂忽地笑出了声来,叫人听不出是讥讽还是真心夸赞地道:“将军果真是有担当。”
努格尔垂首并不做声。
裴颂从他身侧走过时道:“现在已确定那队骑兵就是为阻我等行军,接下来对面再做侵扰便也不必理会了,同另一万五千余大军汇合后,全速往虎峡关行军便是。”
隐在眸底的全是狠辣和森冷。
尼鲁刚死,他还需借努格尔这个傀儡来操控军队,且先再留这蠢物一时-
萧厉一行人甩掉追兵后,又打马奔出近十里地方才停下暂做歇息。
郑虎用水壶里的水仰头往脸上浇了一记,缓解些热意了喘着粗气道:“好险,我们来的路上,就碰上十里地外又有一支西陵军在往这边赶来,若是被他们两头截住,今日可真不知还有没有命活着突围了。”
赵有财瘫坐在背阴处,用脏得发亮的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道:“君侯今日属实是把我三魂儿都给吓没两魂儿了,听虎哥说君侯只带着千余弟兄便直闯西陵大营,我就险些给吓得摔下马背去了。”
他白着张脸,心有戚戚道:“好不容易由虎哥帮着解决了那队西陵军,往回赶又听闻您生擒了那西陵大将便去追裴颂了,马鞭都快抽成柄烂拂尘了,可算是又赶上了,却瞧见君侯深陷万军阵中,还好君侯神勇,硬生生又从万军从中杀了出来……”
赵有财抹了把脸,惨淡道:“我改明儿要是死了,一定是今日受惊太多给吓死的!”
“得了吧,就你小子会说话!”郑虎笑骂他一句后,将剩下的半壶水扔给他,赵有财赶紧两手捧住道谢。
劫后余生,郑虎不免也跟着乐呵:“虽让裴氏狗贼又逃过一劫,但二哥今日一举灭了对方主将,属实也是可喜可贺!”
狼骑们兴致跟着高涨,坐在一旁简要处理着自己身上伤口的萧厉却道:“裴颂已摸清我们手中兵力,今日杀他失败,后续往虎峡关去的这一路,便再无截杀他的可能。”
郑虎面上喜色微收,当即也明白过来他们怕是暴露在逃跑途中从马尾斩落的那些沙棘枝上。
从前他们用此法将西陵军逼入埋伏圈后,围杀完那小支西陵军都会将沙棘枝带走寻个地方一把火烧掉,为的就是让西陵那边摸不清他们到底是多少人马,从而心生忌惮,更便于恐惧的情绪在军中弥漫。
今日未免被两支合起来将近三万人马的西陵军追上,他们只得斩断马尾上拖扫出大片沙尘的沙棘枝。
叫裴颂摸清了他们的兵力,又知晓了他们几番侵扰的目的,接下来想继续拦截西陵军怕是已行不通了。
郑虎一下子有些颓然,闷了片刻后还是宽慰道:“二哥,咱们已经尽力了……”
“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行了。”萧厉将带血的纱布一圈一圈缠绕至自己手上,复住伤口,说这话时很是平静。
郑虎知当然道阻西陵攻虎峡关对大梁的重要性,豁出性命般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二哥你说就是!”
萧厉用牙齿咬着纱布在手背打了个结,纱布上沾到的血渍化在了唇齿间,涩,且腥。
那只包扎好的手重新握起了长刀,说:“赶在裴颂之前抵达虎峡关,将西陵军至且关内有裴颂内应,届时会同西陵里应外合攻关的消息散播出去。”
赵有财一听,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拍着大腿喝道:“妙啊!咱们拖不住西陵大军了,提前把消息送回关内,不管裴颂的内应是不是杨朔,这消息一传出去,受猜疑最多的就得是他!他若不是那个内应,为着证自己清名,也会严查找出那个内应。他若就是那个内应,城中百姓皆知是内应助裴颂攻的虎峡关,城关一破,他杨朔万世千秋都得背个卖国骂名了,且看他敢不敢!”
赵有财这顿马屁拍得颇长,萧厉没再说话,只在落日余晖里朝西南方看了一眼。
不知她在王庭如何了-
戈勒城。
温瑜坐于议政厅内听牧有良禀报近日军情,自赶赴这边境以来,需她亲自过目处理的事务多如牛毛,军情又一刻耽搁不得,温瑜已久未好眠过。
连日积攒下来的疲色堆积在她眉间,被那份冰冷的威仪摄住,这才不甚明显。
“……久未降雨,大漠中不少小型绿洲都已干涸,今年陈国战事累累,当地牧民们迁徙也尽数是往西去,今年西境的商贸应是做不成了……”
牧有良话音未落,昭白已从外疾步入内,见有重将在,她也只顾得上朝对方一颔首不至太过失礼,随即面色难看地朝温瑜道:“公主,赫伊又从西陵境内调了五万兵马,十二万大军围城,戈勒城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立于一旁听议的顾奚云闻言也变了脸色,失态喝道:“十二万?”
所有人齐看向温瑜,只有温瑜沉静如初,甚至还还问牧有良:“牧民们开始西迁了?”
牧有良颔首恭谨应是。
温瑜眸子微拢,再开口时道:“比预计中早,无需守一月了,但二十日必须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