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朝臣们不管是不是私下里向着温瑜的,当下都哀恸不止,太后瘫软在老嬷嬷怀中,悲怒攻心,一时间气都快喘不上来,也说不出话。
铜雀当机立断喝道:“王上这是服食丹药过多,石发神志不清所致,快宣太医!”
陈王整个脖颈都是血,涌出的血水也早在身下汇成了一小滩。
经铜雀那一嗓子后,才有羽林卫壮着胆子上前去捂他脖颈上的口子,再有旁的羽林卫取担架来抬陈王。
但陈王瞳孔都已开始涣散了,明显已是无力回天。
不多时,太医署的太医们匆匆赶来,给陈王和被陈王砍伤的大臣们看诊。
太后因受惊和悲恸过度,整个人也立不住,被安排在了章华殿偏殿暂歇,等太医们救治陈王的结果。
铜雀将阿貍交与青云卫严加看护后,也赶去了章华殿,隔着老远便瞧见大臣们都面色惶惶地守在殿外。
铜雀没亲自过去,而是避站在了廊下,有宫女端着一盆盆染红的血水从殿内出来,行经廊下时,都朝她蹲身一礼。
铜雀颔首示意宫人们离去,走在最后的一名宫女在经过铜雀身侧时,抬首望她一眼,不动声色摇了下头。
方太医也在救治陈王的太医之列,这宫女是安插进去的自己人,传递的是方太医的消息。
铜雀便知晓陈王这是彻底救不回来了。
她没再原地多停留,折身便往偏殿去。
守在偏殿的宫人听铜雀禀说想见太后,恭敬而疏离地让她稍等片刻,进殿去通传。
铜雀面上平静,颔首道谢后立在院外等着,交握的两手掌心却已慢慢攥出了汗来。
她先前将陈王今日的种种疯狂之举,都归咎于陈王服食含有五石散的丹药,石发后神志不清。
如此才能将陈王所说的那些荒唐之言都掩盖下去。
但太后亲眼瞧见了儿子的死,陈王自刎前又说了那些戳太后心窝子的话,她不确定太后还会不会同她们站到一条线上。
若是太后因丧子悲恸,不愿给儿子身上再添恶名,不肯向群臣圆陈王是求仙问道服食了太多丹药,才导致的神智错乱这谎。
那么仅凭陈王今日的自刎之举,阿貍的身世将来必会被质疑。
唯有太后坚持之前的口径,钉死陈王是为求长生疯癫了,再有姜嫔母子的“死”为证,才能彻底打消阿貍身世上的隐患。
在做出最坏的打算前,铜雀还是想亲自确认太后的想法,如有可能,自然还是希望能说服太后,继续同她们一条船。
毕竟陈国当下内忧外患,全靠温瑜和大梁那边撑着,才没有引发暴乱。
太后只要还能顾全大局,就知晓该如何抉择。
阿貍是联系陈国和大梁的唯一纽带,唯有确保阿貍安全,陈国臣民才能跟着一起回到梁地。
这时候若是还拎不清妄图从陈国宗室子弟中才重选王储,那无异于自掘坟墓。
况且太后从前一直想让“姜家血脉”继承大统,姜嫔母子名义上已“死”,姜嫔的孩子又被太后亲自命人斩断了小指,就算寻回了也断不可能立为王储。
所有的希望还是在阿貍身上-
章华殿偏殿。
太后似头疼得厉害,闭目躺在软榻上,额前搭着一方素白棉帕,素日里的威仪的面上,也透着掩盖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宫人立在下方禀说了铜雀求见后,太后依旧闭着双目没做声。
边上伺候的老嬷嬷从宫女托着的水盆里新拧了一方棉帕,瞥那宫人一眼道:“下去吧。”
该通禀的都已通禀,宫人得了这话不敢多留,福身退了下去。
老嬷嬷将新拧的棉帕换到太后额前,太后方闭着双目道:“王上恨哀家。”
老嬷嬷瞧着太后这般模样,心下也不好受,劝道:“王上自当年负伤后,性情便一直偏激,娘娘做这些都是为了王上啊,这么多年,王上怎能不明白娘娘您的苦心呢……”
太后悲怒之中,不只是苦笑还是冷笑了声:“他想要哀家痛心?”
“哀家还就偏不!”
她揭开额前的帕子,做势要起身,老嬷嬷忙上前搀扶。
太后喘息着道:“当年淑妃盛宠,为怀上那逆子,哀家求医问药,秘密看了多少名医,遭了多少罪?生那逆子时,若非兄长冒大不韪入宫,于宫门外亲自守着,哀家更是险些命丧淑妃那毒妇之手!
“他资质平庸,从未得过先王一句好话,也是哀家和兄长脸面都不要了,以强权压着早已致仕的前任国子监祭酒收他做学生,为他在朝中铺路造势!
“哀家和姜家把阖族性命都压在他身上了,他却还怨哀家管控他太严,这么多年文不成、武不就,若非哀家和姜家替他争,他早在王储之争中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即便这般,他竟还是恨哀家,恨姜家!”
太后大抵是觉着讽刺,忍不住扯唇笑起来,那布了细纹的眼角却还是砸下了泪:“他成了个废人,哀家和兄长谋划用彧儿的血脉冒充王嗣,不也是为了他么!不然他如何能稳坐这王位!”
老嬷嬷哀戚唤道:“娘娘……”
太后似听不见老嬷嬷的劝慰,兀自道:“可到头来,哀家和姜家,在他眼中却只是个要篡他陈家王位的恶人!”
太后以指腹抹去眼角残存的泪痕,面上所有的悲戚、痛心和失望,都在这自嘲的笑敛尽时,掩于那饱经岁月侵蚀的威仪之下,神情重新变得强硬。
她道:“你亲自去同昭华宫那婢子递个话吧,她昭华宫的小主子,就是哀家的孙女。”
老嬷嬷知道太后这话是会向朝臣们维护阿貍身份的意思,福身出了殿门-
铜雀在殿外等了两刻钟,都有些心烦意乱时,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见太后身边伺候的老嬷嬷亲自迈步出来,铜雀不由正色了些。
不等她说话,那老嬷嬷便开门见山道:“太后知姑娘所来是为何事,姑娘且放心回去吧,王上是丹毒发作神志不清,才行了今日诸多荒唐之举。”
有了老嬷嬷这话,铜雀一颗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她颔首一揖道:“奴婢代我家公主谢过太后。”
老嬷嬷没再说什么,折身回了殿内-
当夜,太医署的太医们提着脑袋说出陈王回天乏术后,太后拖着病体亲自去守了陈王最后一程。
陈王最后一口气咽下,太监步出殿外宣告陈王驾崩时,殿外臣子们哭声一片。
太后宣了几名肱骨大臣进殿,望着珠帘床幔内面上罩了白布的陈王,神情麻木到像是瞧不出悲喜了地道:“陛下为求长生,醉心炼丹,这两载里服食丹药无数,龙体抱恙已久。前边听信谗言,取亲子血炼丹,害死了王嗣,今又神智错乱,砍伤朝臣自戕而去,实乃天家丑闻。
“前线战事正吃紧,未免消息传出后军心异动,朝中也平添恐慌,王上驾崩一事,暂且压下吧。”
以齐思邈为首的大臣们都颔首称是。
铜雀立在边上旁听至此,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总算是彻底落地。
快天明时回到昭华宫,当即提笔修书两封,将陈国宫中变故尽数告与远在戈勒城的温瑜和梁地的大臣们-
梁地。
温瑜离开王庭前命青云卫送往梁地的信件一经抵达,整个梁营就炸开了锅。
李洵焦头烂额道:“公主和君侯此举实在是冒险,那西陵蛮子知公主在戈勒城,岂会善罢甘休!仅凭顾小将军手中那几万人马,城破后焉能护公主周全?”
旁的大臣亦是急得嘴上都快起了燎泡:“虎峡关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裴颂若当真是杨朔放出关的,此内贼必早就归顺那乱臣贼子了!君侯此去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没了迦什山的天险阻隔,西陵蛮子入境,整个西疆都得陷啊!”
陈巍道:“先前为围剿裴贼,老范带兵往西疆去因冷障受阻,萧君出关后,老范担心虎峡关有异,已率将士们先继续往虎峡关去了。”
他快速思索着:“西陵蛮子若入境,老范手中的兵马能暂且抵挡一二。萧营那边得了信,为救他们君侯,必然也会发兵西疆相援!”
话至此处,他忙朝余太傅道:“太傅,我亲率三万兵马赶去救公主,同萧营结盟去援西疆的事宜,便交与太傅了!”
余太傅须发花白,干瘦的身形略显佝偻,此刻却还是镇定地一颔首,仿佛天塌下来,都还有他这把老骨头撑着般,对陈巍道:“去吧,关内一切还有老夫呢!”
陈巍只来得及慌忙一抱拳,便匆匆往外去。
周随揖手急声道:“随同陈大人一道去!”
余太傅颔首一并允了。
周随折身也疾步往外去。
李洵望着大敞的门窗外风雨欲来阴沉的天色,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哀叹道:“我大梁……怎就如此浩劫不断呐!”
余太傅撑着案头颤巍巍起身,身形虽佝偻,却又巍如山岳,同李洵一样望向窗外道:“公主同萧君以身入局,方换得大梁这片刻喘息之机,现下不是叹惋之时,我等臣子,唯竭尽心力护大梁至最后一刻,方不负公主!”
李洵强忍悲戚应是。
适逢外间有侍者赶来通传:“太傅,萧营军师张淮先生求见。”
余太傅因苍老而略显浑浊的双目微抬,随即道:“快传。”-
不多时,一身文袍的张淮步履匆匆入内,朝坐于上方的余太傅一揖手道:“晚辈张淮,见过太傅。”
余太傅示意左右赐座,道:“小友来得正好,老夫也正要往萧营去信,欲同小友共商结盟发兵西疆一事。”
张淮落座后道:“不瞒太傅,淮正是为此事而来。”
事态紧急,余太傅也没想绕弯子,问:“早闻小友擅奇谋,可是已有良策?”
张淮清雅的面上显出些许凝重,说:“是下策。”
整个大梁国境的舆图在长案上铺开,他指着西疆地域道:“淮欲沿西疆边界修建长城,阻挡西陵铁骑一路东进。”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洵才惊得跳起道:“荒唐!这是要我大梁舍弃整个西疆!”
张淮道:“这是虎峡关失守后,唯一还能保住中原的法子。”
李洵第一个朝余太傅道:“太傅,卑职不同意此法!公主和君侯为保西疆百姓,不惜以身涉险,现要我等筑起长城摒弃西疆,卑职做不到!公主若在此,也必不可能同意此法!”
在座的其余梁臣也都议论纷纷,但慢慢的,响起来的声音无疑也都是不赞同此法的。
甚至有人义愤填膺道:“这姓张的莫不是不想救回他们君侯,这才出此毒计!”
余太傅听着底下的议论声不语,盯着舆图上张淮以炭笔画出的长城路线看了片刻后问:“小友这‘唯一’之言,有何由说?”
张淮视线落于虎峡关外的舆图,道:“君侯以数千狼骑阻西陵三万大军,险之又险,虎峡关守将杨朔若已归顺裴颂……”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双目:“数万大军和天险加持,君侯入不了虎峡关。
“西陵大军若据关继续东进,整个西疆境内再无任何天险和固垒城池可阻他们,援军入疆还需时日适应冻原上的冷障,同西陵兵马对上几无胜算,不过是白送性命。
张淮掀眸,没有半分退让之意地盯着众人:“所以淮以为,唯一能破此局保全中原的法子,当是以西疆为界修筑长城,让将士们于长城内以逸待劳,诛杀来敌。”
李洵情绪激动道:“你家君侯为大梁百姓去阻西陵大军,你这是要置你家君侯生死于不顾?”
张淮平静道:“若能救回君侯,倾尽北境之力,淮也在所不惜。
“但已知无果,还为着一时意气让将士们尽数入疆枉死,便是淮负君侯所托。”
李洵喝道:“公主在戈勒城以身而饵,拖住了西陵拨往虎峡关的后续兵马,我梁营先前入疆的兵马现也在全力往虎峡关赶去,只要在西陵下一拨兵马抵达虎峡关前,夺回虎峡关,便可解此大患,何来枉死之辞!”
张淮反问:“小小一戈勒城,能挡住西陵多久的强攻?城破后,西陵必会再分出兵马继续往发往虎峡关。虎峡关现有守军两万,若皆已随杨朔归顺裴颂,仅凭这两万守军,便能让先前入疆的梁军有去无回!更何论如今正赶赴虎峡关的西陵军就足有三万!”
这番话,成功让原本争论不止的大臣们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面色都前所未有的沉重。
戈勒城能拖住西陵的兵马多久,取决于温瑜能在那里守多久。
温瑜若是提前离开,西陵失去她这个最重要的饵,必然还是会提前往虎峡关增派兵马,那萧厉和虎峡关的压力就倍增,一切前功尽弃。
但若是温瑜守到城破,西陵大军尽数倾轧而至,也必不会让她有任何生逃的可能。
温瑜命人送回梁地的信件内,早已交代好了一切后事。
只是所有臣子都默契地忽视了那个几乎是必然的结果,自欺欺人般继续做着固守西疆、救回温瑜的部署。
李洵率先狼狈别过了脸去,不愿叫人瞧见自己眼中压不住的红意,不少大臣也在抬袖偷偷擦眼。
张淮看向了余太傅,道:“长廉王一脉,担得起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但吾主所为,亦不差半分。”
说这话时,张淮颌骨微绷,似也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淮为谋臣,当替吾主做这最后一谋,若西疆守不住,淮替吾主守中原。摒弃西疆的万世骂名,淮愿一力担之,只求太傅借兵与淮,共筑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