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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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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无一人再出声,坐于上方的余太傅垂目似沉吟了良久,终道:“我大梁可出兵共筑长城。

    “西疆,亦会发兵去援。”

    张淮和在场众大臣都抬目望了去。

    余太傅双手拄拐,凝视着在场众人,苍老的面上,神情萧索又带着些苍凉的肃穆:“有句老话叫‘尽人事,听天命’,人事未尽,谈何听顺这天命?”

    出兵去援西疆,就同陈巍明知已来不及,却还是要带兵去援南陈接回温瑜一样,纵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要拼尽全力去做那最后一搏。

    君王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为臣者,又还有何惧?

    筑长城抵御从西疆进犯的外敌,是最后的手段。

    诚如张淮所言,若是当真救不回温瑜,也守不住西疆了,他们还需用仅存的兵力守护中原百姓。

    如此,才不算辜负温瑜和萧厉舍命为他们换来的这一喘息之机。

    在场朝臣们都明白余太傅这番话里的深意,神情里带了些许悲怆,缓缓折身揖手,齐声道:“我等,皆赞同太傅所言。”

    张淮亦拱手朝余太傅深深作了一揖-

    待张淮和所有梁臣都退下后,余太傅因连日劳心劳神掩唇一阵低咳,李洵倒了茶递过去。

    余太傅接过茶盏后并不喝,望着厅门大敞的庭院,似有着无尽唏嘘,缓缓道:“此子身上,有些令公的影子……”

    李洵经余太傅这么一点,似也想到了张淮同李垚身上的一些共通性,说:“是像早年的令公。”

    余太傅便又摇起了头:“可惜时局不待人,此子若再经磨砺个十载八载,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怕有负公主嘱托了……”

    李洵忙道:“太傅切莫说这等话,您还要迎小郡主回朝,再等公主平安归来呢!”

    余太傅没再接话,只是那因苍老病弱而有些发抖的手,握着茶盏时,盏中清茶晃漾不止,已说明了一切-

    张淮步出梁营后,候在外边的下属便忙迎上前问:“军师,结盟事宜如何?”

    张淮清雅的面上也罕见地有了些许疲色,只是脚下步子已经大步流星:“筑长城事宜照旧,另拨一队精骑入疆去助君侯。”

    待回到萧营时,远远便瞧见营地门口留驻了一支骑兵。

    行近后,才见领兵者是两颊已消瘦了许多的宋钦,他边上一匹高头大马上还坐着肩抡两大锤的陶夔。

    一行人具是风尘仆仆,瞧着是刚从定州赶来的。

    张淮步下马车,朝二人拱手:“宋将军,陶校尉,好些时日不见。”

    宋钦面上的乱须来前简单刮整过,面皮上虽还有些刮伤的痕迹,但整个人瞧着不似在定州那会儿那般颓唐。

    他朝张淮点了点头,说:“听闻君侯在西疆关外有难,末将愿带兵前去援君侯。”

    张淮没有即刻允诺,稍作迟疑道:“此事淮还需同营中将军们商议后再做决论。”

    宋钦唤住他,说:“袁将军和魏昂将军都是北地重将,君侯若有什么闪失,将来抵御北境之外的蛮族还需他们主持大局,此行去援西疆的领兵人选,只能在除他二人之外的将领中选。

    “阿獾唤我一声大哥,他如今有难,做大哥的,再怎么也得去将他带回来。”

    他不再以君侯称呼萧厉,这般说,也是表明,即便张淮以军令不允他去,他也会抗命自行前去。

    论起同萧厉的私交,整个军营内没人比得过他同郑虎。

    张淮不放心宋钦领兵前去,一来是他不在营中已久,二来是怕他意气用事。

    此刻听得宋钦这番话,同他对视两息,心知此去多是有去无回,终是闭目点头允了。

    宋钦道了声“多谢”,看了眼骑马跟在自己身侧的陶夔,说:“阿牛,你去把君侯常使的那杆大戟拿上。”

    陶夔拍马应声去了,宋钦这才继续同张淮道:“这傻小子,算我和阿獾的半个弟弟。”

    “他听闻阿獾有难,说什么也要跟着去西疆,我不在定州后,没人压得住他,怕他只身一人往西疆去犯险,这才将这傻小子带上了。”

    “但此行凶险,光是冷障便有可能要了那傻小子的命。我将这傻小子交与军师了,劳军师寻个由头将他诓留在城中。”

    张淮颔首道:“淮回头便让陶校尉去帮忙监工修筑长城。”

    有陶阿婆被裴颂手底下修筑城防的官兵打死的先例在,以陶夔纯善的性子,让他去督促官兵们不得对修筑长城的苦役施以重刑,是能绊住他的。

    宋钦抱拳对张淮道了声“多谢”。

    张淮在宋钦带着那队定州骑兵离开大营时,朝他拱手一揖高声道:“淮等着将军迎回君侯!”

    宋钦在马背上回看了张淮一眼,没再多说一句话,只驭马率军继续朝前而去,林立的旌旗在烈日下荡出重影。

    万里之外的虎峡关外,西陵旌旗亦是遮天蔽日。

    号角声“呜呜”吹响时,三万西陵军便如涓流一般在黄沙和烟尘中朝着前方耸立的虎峡关城楼漫涌而去。

    可纵观下方战局的一处高崖上,萧厉驭马而立,在大漠里连日风餐露宿赶路,他面皮黑了许多,却更显冷峻,尤其是眉骨处那道斜横而下的细小伤痂,让他身上的凌厉和凶野已全然压不住。

    郑虎驭马立在边上,往地上唾了口道:“咱们吃风咽沙没日没夜赶路,总算是将关内有西陵细作的消息提前散播了出去,就不知底下这帮西陵犊子攻城的架势,是不是在装腔作势做样子了。”

    萧厉盯着下方战场,只道:“我带三千狼骑去后方牵制西陵军,老虎你带剩下的弟兄随机应变。”

    说罢已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朝山下去。

    郑虎忙喊话让他一切当心,再回首看山崖下方的西陵军时,不甘心地又往地上唾了口:“要不是怕逼到这帮西陵犊子狗急跳墙,爷爷我非带人烧他们粮草去不可!”

    当前没法确定关内究竟有没有西陵的内应,若是有内应,且这个内应就是杨朔的话,对方介于他们提前放出的那些风声,眼下必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放西陵军入关。

    为着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再怎么也得做出一副死守的架势演上几天。

    萧厉带狼骑去后方骚扰西陵军,也为让关内的守军清楚,他们在关外还有援军,让杨朔这个守关大将自个儿心里掂量着,若是轻易就败守,战况如何,他们这支关外的兵马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能同西陵军一路侵扰着抵达这虎峡关,那么即便后边西陵军全力围剿他们,他们折返绕路选择从百刃关逃回梁地,即便只有一人活着回去,也能将虎峡关败守的真正原因澄明。

    届时他杨朔可就是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如若那内应不是杨朔,就更好办了,未免这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杨朔必会严查底下人马,竭尽关内一切力量死守。

    无论那种情况,萧厉如此部署,都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再争取些时间,让梁地援军能赶到虎峡关。

    此时若烧西陵粮草,反倒容易助长西陵那边破釜沉舟攻城的决心,也让关内的内应没法再拖延时间-

    虎峡关内,杨朔听闻西陵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只是沉静吩咐道:“取我战甲来!”

    亲兵没肯挪动脚步,垂着首迟疑出声道:“将军,城中百姓因两日前那些逃回关内的商人带回的消息,现下很是惶恐,暗地里对将军您也有不少非议。将军亲去阵前,属下唯恐西陵那边还有什么针对将军您的阴谋,要不先让副将代为前去?”

    两日前,一支出关的商队半途匆匆折返,言是被一支西陵军劫掠,舍弃了所有财物只顾驾马亡命奔逃,这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回关报信。

    那时杨朔便觉着有蹊跷。

    如若是死得只剩一人奔回报信,那的确有可能是西陵蛮兵作祟,但那支商队和沿途得了信的牧民都逃回来了,若不是什么诡计,便只有可能是有人借机在故意给关内放风声。

    他派出斥侯去查探,果真寻到了西陵数万大军正朝着虎峡关行军的踪迹,还带回了裴颂已成了西陵驸马,虎峡关内有他内应的消息。

    当时满座具惊,杨朔也深知这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在秦彜麾下的时日虽短,但仅凭曾是秦彜旧部这点,在过去的十余年里,便一直都是压着他让他无法再往上升的一块界碑。

    若非后来朝中内乱不休,西疆无人可用,秦彜案又早已成了陈年往事,虎峡关主将的实权也落不到他头上来。

    只是在知晓裴颂就是秦涣后,对于自己几年前的升迁,杨朔也不清楚这背后究竟有没有裴颂的运作了。

    此刻听得亲兵之言,他虎目斜睨向亲兵,不怒自威:“小公子早在十六年前便死于流放途中,一为祸河山的乱臣贼子,为给自己脱罪冒用小公子的名号,本将军还怕他攀咬,连去城楼上面见都不敢了不成?”

    亲兵忙垂首道:“属下绝非此意……”

    杨朔喝声:“取本将军甲来!”

    这次亲兵不敢推辞,依言取了杨朔的战甲来给他穿戴上。

    虎峡关据地势之险,这些年鲜少有这等数万人攻城的大战,杨朔穿戴好战甲,取了佩刀步出书房时,便见妻子手携五岁幼子和十一岁的长子立在檐下等自己。

    他这才觉着脚下步子重了起来,示意亲兵先下去牵马,自己朝妻儿走去,百转回肠终只唤出一句:“夫人……”

    杨夫人上前替丈夫整理了一番披风,温婉笑着道:“将军您去吧,妾身携孩子们在家等您凯旋。”

    杨朔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又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拍拍长子的肩道:“在家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身形还显单薄的少年用担忧又满是仰慕的目光望着自己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杨朔辞别妻儿大步朝府外走去,城外投石车投掷出的滚石划过天宇,重重砸在了虎峡关城楼的外墙上-

    戈勒城。

    重石砸在城墙角,饱经炮石多日的城墙终是不堪重荷,在迸裂的碎石中塌陷下去一处。

    城外的西陵兵卒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鼓舞,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声,朝坍塌的城墙处疯涌而去。

    消息传到城楼上时,顾奚云刚一枪捅穿一名顺着云梯攀上城楼的西陵小卒。

    她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渍,朝不远处督战的牧有良喊道:“牧将军,我带两千人去堵下方城墙的缺口!”

    这等危急时刻,牧有良也顾不上再多思量,只喝声道:“准!”

    顾奚云收了枪,带着几名亲兵便往城下奔去。

    在远处堵杀登上城楼的西陵兵卒的牧少霆,回望了一眼下方城楼,见西陵人悍勇,竟已有攀着缺口处的断壁残垣杀进瓮城去先锋小卒,一枪扫倒顺着云梯爬上来的几名小卒后,也朝牧有良喝道:“父亲,我也去!”

    牧有良喝出的依旧只有那句:“准!”

    牧少霆亦奔向城下后,城外如黑铁潮水一般漫开的西陵军中,忽地再次吹响了浑厚低沉的角声。

    一直在后方休整的一方黑铁军阵开始往前挪动,城楼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些时日,西陵一直同他们打车轮战,在十二万兵马的压倒性攻势下,纵然他们也用车轮战术守城,但每次都是豁出性命去的死战。

    守至今日,连城墙都在对面投石车连日的轰砸下难堪重荷。

    牧有良望着那移动的黑铁方阵,神情寂然,许久,唇边沾着烟尘的短须动了动,吩咐道:“带公主撤!”

    ……

    黑鸦聒叫着掠过庭院上空,昭白步履匆急地行过庭院,步入议事厅。

    长案两侧折子堆积如山,温瑜安坐于长案最中央,手执朱笔,神情温静,仍在处理着堆积的奏章。

    昭白单膝跪下,垂首道:“公主,西城墙已被砸塌了一处,顾将军和牧小将军虽带了人去堵,但西陵军又开始了新一轮强攻,形势不容乐观,牧将军命奴等先带公主撤离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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