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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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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霎时间哗然一片,所有西陵将士都惊愕不已。

    赫伊也是一愣,随即几步上前,一把拽住那滚摔下马后跪地报信的亲兵,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你说什么?”

    那亲兵也知粮草被烧,兹事体大,哀哀重复道:“梁军突袭营地,烧了粮仓……”

    赫伊指尖力道一松,那亲兵摔回地上。

    城门口处的三脚架火盆在夜色里烧得“噼啪”作响。

    边上的小将觑着赫伊脸色,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公主?”

    “调虎离山?”赫伊眼含猩气冷笑,心口恶气翻涌间,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以为菡阳是想借围困王城逼退她,设计了这出趁夜直取戈勒城,却不料这也是菡阳的算计之一!

    对方就是要她倾巢而出,再绝她后路!

    王城被困,粮道已被截断,粮仓再被烧,她手中余下的五万兵马,顷刻间便沦为困兽!

    她菡阳,好盘算啊!

    赫伊强咽下喉中的腥甜,紧咬齿关一字一顿道:“真是……奇耻大辱!”

    而今摆在她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节衣缩食,跟着回援王城的那四万兵马一齐灰溜溜滚回西陵。

    要么……孤掷一注,带着手上这五万大军去追从戈勒城撤走的菡阳,一雪前耻!

    赫伊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她紧握手上弯刀,翻身上马,寒声下令:“给我追!活捉菡阳者,赏万金,封万人王!带回其首级者,亦赏万金,拜大将军!”

    西陵将士们当即啸吼出声,战意高涨-

    天幕高悬的那轮弯月在这个万籁俱寂的秋夜亮得惊人。

    大漠平缓起伏的沙丘,在这月色里,好似成了绸缎隆起的浅褶。

    军队和马车都在白沙官道上疾驰。

    昭白打马从前方奔来,急唤了声:“公主!”

    大漠里风大,马车车帘也用得比素日里厚重。

    温瑜打起车帘,深色的缎帘在她掌中似成了堆叠的云。

    昭白调转马头与马车同行,扯辔靠近车窗些许道:“赫伊追来了,牧将军正带着袭营的骑兵同他们周旋。”

    温瑜披着大氅,眸中一片温寂,长睫在车内八角琉璃灯的暖光下,于眼睑投下一片扇形阴影:“赫伊这是要破釜沉舟,做殊死一搏。”

    昭白忧心忡忡,刚要开口,便听得温瑜继续问:“盘石城那边准备如何?奚云她们可入城了?”

    昭白道:“盘石城的斥侯方才来报,已在入城各处关卡设好埋伏,顾将军和牧少将军也已带着伤兵抵达城内。”

    盘石城在戈勒城之后,也是距戈勒城最近的一座大型城池,从前只作为战时供给前线城池的枢纽,在西陵一路打至戈勒城城下后,盘石城便也赶修了城防。

    从戈勒城抵达磐石城,需得半日时间。

    傍晚时分西陵撤军后,温瑜便已安排顾奚云她们带着伤兵先行撤往盘石城。

    她自己则是等到大漠高坡上燃起的烽火后,才随大军撤走。

    那是她同大漠各部在王庭结盟时便约定好的信号,他们若成功围了西陵王城,便会即刻遣人赶回,于戈勒城能望见的高丘上燃起烽火示意。

    死守戈勒城二十日,是温瑜预估的大漠各部围困西陵王城后,能最快折返报信的时间。

    今也若是没能等到烽火,她只会带着城中将士继续死守下去。

    这是一场阳谋。

    她将自己作为饵放置在戈勒城,是为牵制西陵不再往虎峡关发兵,也是为逼赫伊做出这一搏——为擒住她以最小的代价攻下梁、陈两国,从而不惜代价调走西陵王城的守备军,以此给大漠各部可乘之机。

    王城被围,西陵必不可能再发兵往虎峡关,士气受损,同陈国的僵持也会见颓。

    这便是她们反攻的时机。

    她猜到以赫伊的谨慎,看到烽火后必然就会有所行动,若是再得西陵那边的急报,只会更加咽不下这口气,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所以在撤离戈勒城后,她便让牧有良带着骑兵先往西陵营地去了,只等赫伊攻打戈勒城,牧有良那边便袭营烧粮草。

    断了最后的倚仗,赫伊的反应也不出温瑜所料。

    对方想同她拼个鱼死网破。

    只不过,现下已是攻守易型了。

    大漠夜里的风寒凉,吹得马车檐下的流苏轻晃,温瑜掩唇低咳起来,侧脸在银华般的月光下苍白如瓷。

    “公主?”昭白忧心唤了温瑜一声,扭头就要喝令车马停下暂作修整,被温瑜摆手拦下。

    她咳得有些狠了,温静的眸底,都晕上了几分生理的薄红,看得昭白心下揪做了一团,知道她是从西陵进犯以来,夙夜殚精竭虑,熬坏了身子所致,但现下又毫无办法。

    待止住咳嗽后,温瑜方才道:“那我们便……引君入瓮。”

    她眸子深处依旧极清、极静,映着月光,仿佛是下起了一场大雪-

    夜色掩盖了太多痕迹,也方便了粗糙地制造出行踪。

    赫伊寻着大漠里留下的脚印,追了小半宿,几番同牧有良所率的骑兵交锋上,对方虽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趁着夜色伏击后,又不恋战,每次都是没等她们这边彻底调集兵马,便已撤走,委实令人窝火。

    底下原本高涨的士气,也在这一次次的突袭中慢慢消弭了下去。

    如此兜了半天的圈子,赫伊终于发现她们一直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斥侯所发现的行军踪迹,竟都是那支骑兵刻意伪造的!

    她强压火气,知道温瑜如今要退也只能退往盘石城,将手上兵马分做了数股,下令分头从戈勒城通往盘石城的各条要道去追,如若发现温瑜踪迹,便遣斥侯奔往其他几条要道报信。

    这法子很是奏效,很快探路的斥侯便传回消息,在前方发现了护送温瑜出逃的军队。

    赫伊憋了一晚上的火,总算有了发泄处,当即下令:“速速传信召回其他几路兵马!”

    数名斥侯当即拍马而去。

    赫伊则拔出腰间战刀,鼓动士气道:“勇士们!今夜诛拿菡阳,梁、陈两国的万里疆土便皆归我西陵!诸位都将成为伊颂湖畔传赞的英雄!”

    今夜同样吃了一肚子瘪的西陵将士们在这番鼓动下,再次高举手中武器啸吼起来。

    赫伊眼底重新燃起野心和战意,带着自己的亲兵骑卫,一马当先朝前追去。

    在距梁军还有数里地时,对面的斥侯似也发现她们追来了,知道双方兵力悬殊,竟然不再走官道,而是抽调兵马,护着一辆马车往小道抄去。

    赫伊听完斥侯的报信几乎是当场冷笑:“她菡阳还以为自己逃得掉?给我继续追!”

    率大军抵达那处岔道口时,面对余下梁军的拼死阻拦,赫伊只吩咐留下小部分兵马断后,自己则率精骑毫不犹豫地朝温瑜逃走的小道追了去。

    越追越奔进一条两面都是丘坡的狭道时,赫伊也疑心是计。

    但这地形虽利于设伏,她手上兵马毕竟众多,梁地的援军又还没那么快穿过百刃关外的千里大漠抵达来援,就戈勒城那点残兵,尽数从高坡上冲杀下来,也伤不了她一层皮。

    赫伊越想眼神越厉,几乎是抱着就算多折损些兵马,也定要拿下温瑜的念头在往前追。

    她猛地挥鞭,战马继续前奔时,前蹄却突然踩空,前方的沙道,直接塌出一个长两丈有余的大坑,坑底遍插尖矛。

    赫伊及时狠勒缰绳,扯得战马扬起前蹄侧颈嘶鸣才没跌入坑中。

    然后方又在此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破声,狭道上一时间沙石四溅,人仰马翻。

    这官道上竟是被人提前埋好了炸.药!

    现下引线一点,后方骑兵不知前边是何情况,战马又在爆破声中受惊,当下只一股脑往前冲。

    前方好不容易勒住缰绳的精骑们,在混乱中被推挤着连人带马跌进那遍插尖矛的大坑,瞬间被串成了串,场面一度相当惨烈。

    赫伊也险些被挤入坑中,好在紧护在她身边的亲兵们一见场面失控,在后方骑兵猛冲过来时,已不管是不是自己人,拔刀就连人带马地斩杀,这才让护着赫伊调转马头,奔向了狭道一侧的沙坡。

    被后方涌来的人马堵在了大坑前的骑兵们则绝望大喊:“别往前冲,前边是陷坑!”

    但距离太远,后方骑兵在火.药爆破后,又是人马俱惊,在夜色中只顾横冲乱撞,哪还听得见前边在喊什么。

    于是在这混乱中,不止有兵卒被推挤着跌进那遍布尖矛的大坑,被踩踏致死的也不少。

    赫伊驭马立在缓坡处,看着下方的混乱,又急又怒,扯着嗓子以西陵语大吼:“往两边沙丘撤!”

    但她的声音同样在这夜色中被惶恐和混乱吞没了。

    在踏死了不知多少人后,底下兵卒们终于反应过来要往两侧沙丘奔逃,只是还没跑到沙丘中部,乱箭又从沙丘上方激射了下来。

    跑在前方的兵卒当即倒下一片。

    后方的兵卒又全在往缓坡上挤,将后撤的路堵死,一时间外层的兵卒们全然成了活靶子。

    赫伊没料到自己此番失策会带来这样惨烈的后果,看着底下兵卒狼狈奔逃却依旧死于乱箭之下的惨象,心下愤怒至极,又萦绕着一股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灰败和无力感,声嘶力竭大喝:“勇士们!继续冲锋,随我杀出去!”

    狭道后方必然已被梁军堵死,梁人放箭就是为了将她们赶回去,困杀于这两丘狭道中。

    只有从两翼沙丘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但今夜走到哪儿都被陷杀的恐惧,已彻底摧毁了这支西陵军的战意,底下兵卒不知前方还有多少埋伏等着他们。

    在赫伊大吼着让冲锋时,也只有少部分人马随她一道继续抵着箭雨往上冲杀而去,更多的则是凭着本能挤着人流,仓惶往下方狭道撤去。

    于是在这番混乱推挤中,又踩踏死了不知多少西陵兵卒。

    沙丘上的乱箭如骤雨密密麻麻扎下,奔逃中当场毙命的也不在少数。

    随赫伊一道冲杀的精锐们,有圆盾的以圆盾做挡,没有圆盾的拿死尸做挡,总算是顶着箭雨杀上了沙丘。

    但因接连败仗,军心溃散,亦不知在此处伏击他们的是多少人马,成功杀上来的西陵军们心头都萦绕着一股阴霾和恐惧,当下并不恋战,只护着赫伊往外搏命厮杀突围-

    月已西沉,一队梁骑护着马车飞速往白沙官道上奔驰着。

    温瑜听着远处大漠里传来的爆破声和震天杀吼声,掀帘朝车外一片深色的夜幕看去。

    驱马护行在一侧的昭白也往声音来源方向看了一眼,说:“看来一切计划顺利。”

    温瑜掩唇低咳着放下车帘:“我赠与赫伊的最后一份大礼,唤惊弓之鸟。”-

    经一番惨烈厮杀后,赫伊才带着随她杀上沙丘的残兵们成功突围。

    原本两万余人马,在这场伏击之后,竟只余半数。

    回程去同原本分开的几路兵马汇合时,因正值黎明,暮色正深,远远见前方有一支军队急奔而来,瞧不清着装,但打着西陵旗,队伍中有人以西陵语仓惶大喊着“公主”,瞧着也是受了突袭,又闻得这边的打斗声,仓促找过来的。

    赫伊和底下随她突围出来的兵马在方才那场戮战后,已是人马俱疲,见来者是自己人,便也放松了警惕。

    岂料那支骑兵驾马奔至一箭射程之后,手中所端的机关弩朝赫伊等人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杀吼着直冲了过来。

    “生擒那西陵蛮女者,有重赏!”牧有良挥鞭大喝。

    竟是他带人冒充的西陵军!

    赫伊和底下的兵卒这下真是同白日见鬼无异。

    为躲避那些激射的箭矢,赫伊甚至被迫弃了马一路狼狈翻滚至路边。

    好在她手底下的兵马虽已无战意,但到底还是有着人数上的优势,在一番狼狈应敌后,总算是护着她成功杀出了重围。

    这场突袭对众人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一群人士气已是低落到了极点,灰头土脸继续往回走,不巧,前方再次出现一支急奔而来打着西陵旗的军队,同样以西陵语大叫着“公主”惶急逼近。

    赫伊随行的亲兵们都已有些心有余悸,纷纷看向她。

    赫伊心底亦压着火,冷声吩咐:“问他们番号,口令。”

    亲兵当即开始喝声问对面那支急速逼近的军队,对方很快作答。

    亲兵松了口气,同赫伊道:“公主,是哈缇将军的部下。”

    所有人这才放下戒备,等那支军队奔近,亲兵正想问他们遭遇,却不料朝他们铺天盖地罩去的又是一波乱箭。

    “有诈!是敌袭!”

    西陵残军们霎时人仰马翻,仓惶躲逃。

    几番被戏耍,赫伊恨得将齿关都咬出了血腥味,她大吼一声,不退反进,纵马直冲那支骑兵杀去,亲兵们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

    好在这支骑兵人数不多,眼见他们反扑,很快便撤退。

    残存的理智拉扯着赫伊,让她没有下令去追,让伤兵们简单包扎完伤口口,强压着心底那股火气继续往回走。

    当又一支打着西陵旗的军队出现在前方夜幕里,发现她们后,惊喜又惶急地大叫“公主”奔近。

    赫伊几乎是当场冷笑出声:“还敢来?给我杀!”

    同样被伏击出一肚子火气的西陵兵卒们也以为是对方再次故技重施,在赫伊下令后,不等对方靠近便开弓放箭。

    那边冲在最前方的兵卒往马背上一滚落,似乎也原形毕露,立马开弓朝他们放起箭来。

    两拨人马先箭雨厮杀了一波,再嘶吼着狠撞在一起拼杀,但啸吼出的都是西陵语。

    赫伊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战刀与对方敌首的兵刃相接,离得近了,借着月色也发现为首者当真是自己麾下的另一名心腹大将!

    她怒不可遏:“巴鲁?怎么是你!”

    那名西陵大将慌忙收了刀,一时间也很是惊吓且茫然,赶紧喝令停战,朝赫伊跪地请罪道:“是末将啊……”

    他哀惶道:“末将先前看见公主的旗帜,以为是公主您,岂料赶过来遭逢了暗箭,以为是梁贼假扮,这才下令还击,岂料真是公主您……末将……末将罪该万死!”

    这一整晚,赫伊已数不清自己中了梁营几回计,当下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在喉间几乎已是压不住。

    她强咽了回去,但见这西陵大将所带的兵马,也是个个灰头土脸,显然在赶来这里前,也经历过一场恶战,她寒声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那大家面上神情更显哀惶:“末将收到斥侯传令后,便带兵来援公主您,岂料路上被提前埋了火.药,前路又挖了陷坑放置钉床,末将带将士们经过时,底下人马死伤无数啊!”

    知是同自己所受的伏击如出一辙的戏码,赫伊自然知道那有多惨烈。

    她以为将大军分开是为方便追寻温瑜,却不料更加方便了那边将她们逐个击破!

    一股莫大的屈辱感攫取了赫伊所有心神,她攥紧手中战刀,抬目看向盘石城方向:“菡阳!不杀你,我赫伊誓不为人!”-

    天明时分,东方跃出了鱼肚白。

    被赫伊分散去追温瑜的几路兵马,终于尽数汇拢于盘石城外。

    除去逃兵和死卒,出发前的五万兵马,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三万,且经历了一宿的奔袭鏖战,个个都疲乏不堪。

    赫伊下令大军在城外就地修整,再分出人马去附近村庄搜刮粮食,打算饱餐一顿后攻城。

    但从戈勒城到盘石城地界的百姓,早已被温瑜命人带着撤离,今年又是大旱,田地里几乎是颗粒无收。

    西陵兵卒们掘地三尺,仍没能找出半袋米粮来。

    亲兵将一切告与赫伊时,赫伊正于临时搭起的树棚中看着舆图,闻声抬起首来,眼中满是戾气与决意:“那便杀马给将士们充饥!只余三万兵马又如何,我西陵三万勇士,今日照样踏平她盘石城!”

    亲兵知道战事不顺赫伊火气正大,不敢再多言,只退出去传令-

    盘石城内,温瑜自黎明时分入城后,用了一盅热汤,便又同城中守将商议后续守城事宜去了,这一整宿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昭白端着太医开的温养汤药进议事厅时,里边的议政还未结束。

    “……那蛮女贼心不死,现将三万大军囤于盘石城外,于附近山上伐木造攻城器械,又宰杀战马烹食,等她们养精蓄锐完,盘石城怕是还得有一场恶仗!”

    “要不趁他们用饭,我先带一支骑兵出城突袭,再锉一锉他们锐气?”牧有良立于沙盘前道。

    这法子有人赞同,也有人觉着不妥:“不可不可,西陵三万大军囤于城外,这可比不得昨夜占地势之利、又有夜色遮掩的预伏,万不能贸然出兵啊,万一失利,便是于战前帮涨西陵士气,乱自己军心!还是稳妥些……死守为妙!”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都觉着是这个理,只是仍有激进派反驳:“昨夜已经狠锉了西陵锐气,折损西陵兵马近两万,如今西陵已是强.弩之末,城内将士们又士气正盛,何须再畏畏缩缩?”

    这话似也占理,众人一时间抉择不下,纷纷看向了温瑜。

    昭白将汤药放至温瑜手边后,便退至了她身后。

    温瑜望着下方沙盘,听了一耳朵臣子们的争论,眉心微蹙,单手摁着因太久没好好休息而隐隐作痛的额角,眸中却是平和而清明:

    “昨夜的几场败仗,当已耗尽了赫伊的自负,她既下令宰杀战马烹食,便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此时出兵去激,的确有可能弄巧成拙,闭城死守方为上策。”

    臣子们一番议论后,纷纷称是。

    温瑜继续道:“她西陵已无粮草,只要今日这场攻城再败,同西陵的战事,便可彻底终结了。”

    说话间,温瑜抬眸看向窗外。

    臣子们都是一怔,随即心下也无不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西陵十二万大军压境,那就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两地百姓也终日惶惶。

    但如今,那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就快化作云絮崩散了!

    ——赫伊没了粮草,若攻不下盘石城,不退兵回西陵,就只能被活活耗死。

    被那份强敌压境、山河易主的惶恐笼罩了太久,所有臣子此刻心下虽欢喜,却也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切感。

    在温瑜说完那话好一会儿后,才有一方脸将军抹了把眼,狼狈又腼腆地道:“等这仗打完了,我得回乡看看媳妇孩子,我走的那年媳妇还没生呢,这些年也不知她们娘俩是怎么过的,本以为没机会再回乡去看她们了……”

    虽是笑着说的,到后面嗓音却已几近哽咽。

    陈国的边境一直不甚太平,王庭年年征兵,戍边的将士们十年八载都难回乡一次。

    此番的这场险些灭国的大战,更是让底下将士们都绝了还能活着回去的心思。

    而今大战得胜的曙光,却就在眼前-

    西陵军阵中吹响角声,推动现造的攻城器械如潮水般朝盘石城城门慢慢逼近时,盘石城城楼上也轰隆隆地擂起了战鼓,无数把弓箭架到了城垛处。

    城上城下的将士们眼中都迸着狠意和决绝。

    作为两军主帅的温瑜和赫伊,亦于城楼和战马上对峙,一如当初赫伊攻打戈勒城时那般。

    城楼地势更高,弓箭射程更远,在西陵前锋军抵达射程范围后,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是在上空织成一张天网罩下。

    西陵在头顶聚起圆盾作挡,继续往前推进,行过的战场上依旧留下不少死卒,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无人在意。

    抵达城下的弓箭射程后,西陵兵卒方从圆盾间隙处往城楼放箭,霎时间城楼上的弓箭手又倒下一片。

    这场攻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死战。

    ……

    战鼓擂了三天两夜,血水直将盘石城下的沙地都浸透了数寸,西陵那边终是再一次退兵了。

    这三日里,头一天西陵全军攻城,后来久攻不下,将士们长时间没进食体力也不支了,赫伊才又改用车轮战熬。

    一波将士攻城,一波将士退下来啃食完白水煮出的满是腥臭味的马肉,便抱着武器就地打盹儿。

    他们为突袭戈勒城离开的营地,后又为追截温瑜的车马连夜奔袭赶至磐石城,莫说寻常军备物资,就是军帐也没带。

    这几日都是在战场后方就地而眠,等攻城的另一支军队疲软,他们就又顶上去轮换。

    好在城内的守军早已在戈勒城的守城战中,便已领教过西陵的车轮战,又有牧有良指挥,温瑜亲自督战稳定军心,终是扛住了西陵那边一次次不要命的野蛮强攻。

    到第三日,不知是西陵兵卒们的身体在这样风餐露宿下,还没日没夜的攻城吃不消了,还是已明白攻下盘石城无望,攻城的势头一下子见乏。

    牧有良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攻势疲软的西陵军,向同在城楼上观战的温瑜请命:“公主?”

    温瑜看着下方亲自带兵厮杀的赫伊,只说:“去吧。”

    牧有良朝温瑜一抱拳后,当即转身下城楼。

    须臾,久闭多时的盘石城城门大开,牧有良率一队精骑从城内杀出。

    赫伊手中的战刀已豁出缺口,发间的细辫上都沾着干涸发褐的鲜血。

    抬首见盘石城内的将领开始出城迎战,握战刀的手在长时间厮杀后已有些发抖,却仍是眼含猩气地一夹马腹,提刀嘶喝着冲了过去。

    这一战赫伊大败。

    虽在亲兵们的帮衬下从牧有良手中捡回一条命,还反划了对方腰腹一刀,但西陵的溃军之势已无法阻挡。

    亲兵们强制将她拉上马,抱住她腰身阻她以赴死之态去杀牧有良时,赫伊在嘶吼谩骂的挣扎中仰头看着盘石城城门,恍惚间有水泽没过她眼皮飞快滚落。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进那道城门了。

    那位大梁公主依旧静立于城楼之上,恍惚间似也在看着她,纤薄肩背撑起大袖华服,成了一座她翻越不过的高山-

    因着牧有良重伤,西陵残兵携赫伊败走,底下小将恐对方逃远后反扑,不敢擅作主张深追,便先带了牧有良回城。

    此一战,虽未能擒贼首,但让西陵退兵,已是大胜。

    城楼上众将士呼声震天,甚至有谋臣喜极泣下:“赢了!我们赢了!”

    风吹动温瑜鬓边碎发,她唇色都透着几分苍白,只沉默地看着西陵大军远去的影子。

    昭白都难掩喜色地红着眼同她说“公主,我们赢了”时,她才浅一颔首,说:“嗯,赢了。”

    长睫垂覆间,整个人却都往后倒去,面色苍白如纸。

    此战过后,赫伊再无望卷土重来,她脑中那根紧绷多日的弦,也终在此时松了。

    “公主!”

    昭白一下子慌了神,一众本还在狂喜的臣子也急呼着“公主”围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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