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强撑的心气一松,温瑜这一倒,就病了数日。
太医看诊后说,是她这些日子太过劳心费神,熬坏了身子,气血两亏所致,需得仔细温养。
昭白再不敢让温瑜累着,同随行大臣们商议后,一些琐碎事务便通通交由他们处理,让温瑜先行静养。
但战事还未彻底终结,温瑜又哪里歇得住,昏昏沉沉睡了几日,精神头稍好些,开口问的仍是牧有良的伤势、赫伊的去向以及虎峡关的战况这些。
秋末的冷雨,在窗外淅淅沥沥下着。
昭白取了软枕垫到温瑜身后,用汤匙舀了碗里的药汁喂给温瑜道:“太医亲去看诊过了,牧将军伤势虽重,但已无性命之虞,您无需挂心。”
“赫伊那日撤兵后,倒是继续带着那万余残卒在盘石城周边游荡,瞧着似不甘心就那般回西陵,期间也来城下侵扰过几次,但一群散兵游勇,已不成气候。”
药有些烫,昭白用汤匙在碗中搅了搅,继续道:“昨日收到李洵大人来信,他同陈巍大人所率的援军已在赶来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盘石城。城中将军们得讯后,已在商议出城清缴西陵残军的事宜。”
她说至此处微顿,语气有些费解:“那西陵蛮女先前不肯回西陵,一来是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二来她麾下兵马有五万之众,没了粮草没法带着这五万人一道回去。如今打了败仗,手上残军不过万余,又已开始杀马混煮草根树皮充饥,不趁咱们援军没到赶紧逃回西陵去,反一直在盘石城周遭游荡,意欲何为?”
温瑜喝完昭白喂过的那匙汤药,窗外吹进冷风,让她喉间又生起一股痒意,当下止不住地掩唇压低咳起来。
昭白见状,忙起身去关窗。
再次回到床边时,温瑜已止住了咳嗽。因是在病中,她并未绾发,一头乌发就那么披散下来,当真如缎子似的,却也衬得她面色更显苍白,唇上都少见血色,只是因着方才咳得狠了,眼下浸了一层薄红。
她缓缓道:“阿昭听过霸王乌江自刎的故事么?”-
已是饭点,西陵的临时驻地中,炊烟稀疏。
底下兵卒们三三两两靠坐在一起,手中那从农户家中翻找出的豁口陶碗,盛的都是些煮得发褐的草根树皮。
轮岗的兵卒都站不直身体,个个脚步虚浮,饿得两颊凹陷,脸色青灰,几乎是拄着手中长枪才能稳定身形。
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兵端着一碗肉羹走进帐内,勉强挤出个笑脸:“公主,今日将士们外出猎得不少飞禽,熬煮成肉羹鲜着呢,您尝尝。”
军帐中央置了一方长案,上边铺着数张舆图,赫伊手拿炭笔,伏案在那些舆图上圈画不停。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日那身染血的甲衣,甚至连发辫上干涸发褐的血痂都没清理,发白的唇已经干裂到起皮,头也不抬地冷斥:“拿走。”
自那日兵败以来,她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帐中,不眠不休研究这些舆图。
亲兵瞧着她这般,心下极不好受,强忍泪意劝道:“公主,您已经两日没用过饭了,多少吃些吧……”
说着就要把肉羹放到赫伊铺着舆图的几案上去,却不料赫伊突然发作,猛地挥手直将那碗肉羹打翻在地:“我说了拿走!”
地上铺了牦毯,陶碗没摔碎,里边的肉羹却是全洒了出来。
赫伊抬起头,一双眼遍布血丝,整个人像是愤怒异常:“别烦我!”
亲兵再不敢说一字,发着抖跪下去,用手一点点将打翻的肉羹重新捧回碗里时,垂首间似有泪泽飞快砸落在牦毯上。
“公主——”
赫伊麾下唯一还堪用的大将巴鲁掀帐疾步迈进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一时间不免也禁了声。
亲兵知道巴鲁来寻赫伊必是有要事相商,不敢过多耽搁,强忍哽咽,匆匆收拾了下,便端着捧碗中的半碗肉羹退了出去。
赫伊似难堪又似疲惫地闭着眼,问:“何事?”
巴鲁也知军中现下的窘境,他们既无粮草,又无援军,再想攻下盘石城,已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赫伊就是不肯撤兵回西陵,将士们日日吃着草根树皮,且不提士气低落,还没入冬,就已病倒了一大片。
他以拳抵胸跪了下去,艰难道:“公主,咱们……撤兵回西陵吧!”
原本闭目的赫伊掀开了那双血丝密布的眸子。
巴鲁知道自己说那话意味着什么,跪下的身形又伏低了几分,哀切道:“末将今日带兵外出,遇上盘石城内的斥侯,将其生擒后逼问后得知,梁地援军已快至盘石城了,此时再不撤兵,等梁地援军到,咱们就彻底无望回西陵了……”
“巴鲁。”长时间未说话,赫伊嗓音有些嘶哑,声线中的威严却仍在,她盯着跪在下方的心腹部将,下颌绷紧:“你太令我失望了。”
巴鲁也觉难堪,知道赫伊是没法接受这场东侵的败局,继续劝道:“公主,两军交战,不能以一时成败论输赢,他们中原人也有句古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以为我会输?”赫伊苍白灰败的面上浮起冷笑,猛地挥手将自己圈画多时的舆图甩向巴鲁,像是迫切地想证明什么般厉声道:
“你兄长率三万大军攻打虎峡关,捷报只消数日就会传回军中,届时她梁国西疆门户大开,盘石城内的士气又能维系几时?梁地援军来再多,知故土被犯,也只会溃成一盘散沙!”
那摞舆图扫过巴鲁的脸摔落在他膝边,他垂首闭着眼一声不吭。
虎峡关迄今未传回任何消息,已远超正常战报传回所需的时间,他兄长尼鲁最是谨慎,断不可能在战报上有所疏忽,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已无人敢言明。
他的沉默像是更加激怒了赫伊,赫伊一脚踹翻几案,目眦欲裂继续喝道:“大漠十六部亦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你以为他们当真困得住王城?
“待我拨回的那四万大军折返王城,你且看他们是不是抱头鼠窜!”
她不知是想说服自己,还是想说服巴鲁,吼完这些,折身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单手把住当初裴颂献上的那方玉玺,力道大到手背青筋都道道凸起:“我们只消继续同菡阳耗下去,无论是虎峡关还是王城传回捷报,输的就都是她菡阳!”
“在此之前,所有乱我军心者,都当斩!”
赫伊看向巴鲁的眼神狠厉异常:“念巴鲁将军是初犯,今日姑且只罚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三日后,梁地援军抵达盘石城,赫伊依然没能等来虎峡关的捷报。
借着城内守军先前收集到的情报,梁军很快开始大范围清缴境内西陵军。几场战役下来,赫伊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只能被迫带着手中残卒退回戈勒城固守,至此几乎是一病不起。
陈巍带兵围了戈勒城,知晓城中断粮多日,也不强攻,只日日在城外以大锅熬汤煮肉,叫阵劝降。
死守在城楼上的西陵兵卒们,因军中战马已所剩无几,每宰杀一匹战马,得是全军就着那点马肉煮草根树皮吃上一天,于是分到他们碗里的,除了草根树皮熬煮出的涩口的汤汁,是半点荤腥沾不到。
闻着城下那几乎要将他们理智击溃的肉香,受不住这折磨,自戕的、意欲投降的兵卒都不在少数,只是后者都叫将领们就地削了脑袋。
城楼处的急况叫将军们报与赫伊,但赫伊早已病得不省人事。
军中又已无药可用,好在老僧懂些药理,从底下兵卒们采集的草根树皮里挑了些能用的,熬成汤汁灌给赫伊喝了,赫伊当天夜里人才见醒。
老僧再去送药时,以巴鲁为首的一众将领满面灰败地堵了老僧的去路,垂首颇有些难堪地开口:“上师,公主素日里最是敬重您,眼下这局势……再留在陈地,只是让底下将士们白白送死罢了,您……劝劝公主吧……”-
房门“吱嘎”一声轻响,老僧推门入内时,就见房中烛台燃着,烛火将床边杌凳上放着的金臂钏拉出一道斜长影子。
赫伊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原本的臂钏在她手上都挂不住了,才叫侍女取了下来。
她是醒着的,方才门外那些将军的话,亦不知她听见了多少,此刻老僧进门来,她也没什么反应,只在烛火昏黄的光晕里,出神地盯着窗边一只正在吐丝织网的蜘蛛。
老僧轻叹一声:“公主,该喝药了。”
窗棂没关严,屋外下着淅沥小雨,冷风侵袭入室,将蜘蛛好不容易固定好一端的蛛网给吹散了,那只蜘蛛又攀着细如弦丝的蛛线,迎着冷风颤巍巍地去重新织网。
赫伊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问老僧:“上师也觉着我该退兵是吗?”
老僧顺着赫伊的目光看向窗棂处那只蜘蛛,适逢又一股强劲的冷风吹进来,将蜘蛛刚补好的网再次吹毁了大半,那只细小的蜘蛛仍是攀着细细的蛛丝孜孜不倦去补网。
老僧叹道:“困住蜘蛛的,不是屋外这场雨,亦不是那张网,而是蜘蛛舍弃不了那张网的心。”
赫伊笑出声来,神情极具讽刺,别过脸去时,眼中却隐有泪泽:“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上师您也为我撒过谎不是?
“我根本不是什么金豹入我母亲的梦孕育而来,我的父亲,是上一任西陵王。”
老僧闭上了眼。
赫伊说起这段在西陵早已是人人三缄其口的皇室秘辛,眼底亦压着针砭般的痛楚:“我的叔叔——如今的西陵王,容不下我,也皆因如此。”
西陵王后当年是在大漠各部中都赫赫有名的第一美人,在还未被先王选为后妃时,二人便已两情相悦。
只是后来一场王城政变,先王被杀,先王的弟弟坐上了西陵王之位,赫伊母亲一族势大,为拉拢赫伊母亲一族,赫伊的叔叔又毒杀了自己妻子,对外宣称病故,要立赫伊母亲为王后。
彼时赫伊母亲已孕有赫伊,为保下赫伊,这才谎称是一头金豹入梦撞入她腹中有的身孕。
老僧当年救回赫伊后,为保住这条无辜却又似背负了上苍旨意的生命,也默许了那个谎言。
这么些年,这段往事,几乎已成了当年所有知情人闭口不谈的禁忌。
“我杀了我叔叔所有成年的儿子,没成年的那些,我下不去手,母亲也不会再准允了。”有水泽滑落赫伊两鬓,她依旧在笑,嗓音却已哑了:“因为他们也是我母亲的儿子。
“上师,不是那只蜘蛛不肯避这场风雨,也不是那只蜘蛛舍不得弃那张蛛网,而是……它已避无可避,舍无可舍了。”
她举整个西陵之力去攻梁、陈两国,如今一场场败仗下来,战死异乡的儿郎无数,却不曾真正打开中原门户,反让王城受困。
虎峡关若无捷报传来,这场举国攻伐就是个笑话。
她是无颜再回西陵了。
冷雨凄风依旧,那结好的蛛网在又一次被风吹散时,攀在上边的蜘蛛也一并被风吹落。
老僧在一室烛影中悲悯念了声佛号-
赫伊病得更重了。城中能用的药太少,唯一可进补的食物又只有马肉羹,加之她心气大损,身体在病中就这么一日日虚弱了下去。城外梁军大举攻城时,赫伊病得连床榻都下不了。
早已没了战意的西陵残军们哪里挡得住势如破竹的梁军,城门被攻破的消息传回,亲兵们慌慌张张奔入她房中,将病中的赫伊拉起,给她披上大氅架起她出逃:“公主,东城门已被攻破,梁军杀进来了,属下等护送您出城!”
赫伊被架着跌跌撞撞步出房门,抬起一双病恹的眼扫过营房,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逃兵。
四下乱糟糟一片,那些声音传到赫伊耳中,一度让她觉着模糊,她甚至觉着自己仿佛成了个局外人在看一场皮影戏。
“公主?公主?”亲兵发现了赫伊的浑噩,强忍悲意用力晃了她两下,哭道:“您振作起来啊,只要回到西陵,回到伊颂河畔去,总有一天我们还能重新攻入中原,一雪今日之耻的!”
赫伊在这猛晃中回神些许,侧首看向搀着自己的亲兵,唇色苍白地跟着呢喃:“回到伊颂河畔去……”
这话像是给了她些力量,她突然挣脱了亲兵的搀扶,举目四望,问:“上师呢?”
无一人作答,她便又拨开人群往回奔走。亲兵们见状,忙唤着“公主”跟上前去。
追至老僧住处,却见赫伊单手撑着门框,并未入内,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门口。亲兵们觉出有异,奔上前一看,就见老僧依然披着那身赭石色的法袍,面色安详地盘坐于榻上。
有亲兵壮着胆子入内,伸手探过老僧鼻息后,声线里带上了点绝望的哭腔:“上师……已坐化多时了。”
有亲兵当场哭出了声来,更多的则是茫然地看向了赫伊,等她拿主意。
赫伊像是全然没听清亲兵方才哭喊了什么,脚步虚浮地迈步走进房中,唤道:“上师?”
无人应答她,她眼眶通红,只不见一滴眼泪掉出,缓缓跪在了老僧榻前,伸手去触碰老僧,那赭色的发袍下是一片僵硬。赫伊垂首之际,终有水泽从她眼中漫出,划过鼻梁急急坠下,她哽声再次唤了声:“上师?”
亲兵们亦有不少狼狈背过身去拭泪,知眼下时局紧迫,强忍悲意劝道:“公主,上师已去了,现下不是伤怀的时候,您节哀,先行出城吧!”
赫伊缓缓闭上了眼,鼻梁上仍残存着泪水划过后的湿迹,哑声说:“搬火油来。”
城破了,梁军杀过来了,她无法再妥善安置老僧的尸骨。
亲兵们很快搬来火油,浇满了整个院子。
赫伊亲自扔下火把,火舌瞬间蹿卷上来,火星迸溅,裹挟着火油落到她手上,钻心地疼,疼到她望着这片瞬间烧起的火海泪流不止。
亲兵们架起她继续奔逃,宽慰道:“公主莫要灰心,咱们只要逃进大漠里就有救的!”
逃?
赫伊浑身绵软,全靠亲兵们搀扶才能站稳,风吹动她额前沾着干涸血迹的碎发,她抬眸望向前路,眼中再无了昔时的勃勃野心,只剩无尽苍凉与疲惫。
还能逃去哪里呢?
凭着身后那支紧追不舍的梁军,她们也逃不进大漠了。
一行人狼狈奔至西城门,架着赫伊出逃的亲兵们全都停下了步子。
——前方大漠里又出现了一支军队,那鲜红刺目的“梁”字旗在风里招展,好似一柄柄饮饱了血的铡刀。
后方随行西陵兵卒绝望哀呼:“西边大漠里怎也有梁军?”
军阵最前方,那高踞于马背上的人拉开了弓弦,逆着日光,瞧不清其面目,但那三石大弓被彻底拉开的力道和弧度足以令人胆寒。
亲兵们几乎是抖着手持盾将赫伊护在了中央。
“嗖”的一声利箭脱弦,弓弦复位震颤不止。
那枚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的长箭,深深钉入了戈勒城饱经炮石摧残的城砖缝隙里,箭身上串着一用黑布包裹着的椭圆之物。
有兵卒壮着胆子去解开那黑布,里边骨碌碌滚出一颗带血的人头时,西陵残卒们无不惊惶惨呼:“是……是使臣大人!”
“嗖!”又一枚串着黑布包裹的长箭钉入城墙。
底下兵卒们解开看后,哭声更甚:“是率兵去回援王城的赤提将军!”
“回援王城的军队也被他们截杀了?”
“嗖!嗖!”又是数枚长箭钉入城墙。
西陵兵卒在解开上边串系的黑布时,直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哀哭道:“是……是尼鲁将军和努格尔将军的人头……”
绝望如潮水一层层漫涌上来,四下全是哭声。
虽对虎峡关战事不顺一事早有预料,可亲眼瞧见那一颗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摆到自己跟前时,赫伊只觉浑身脱力更甚,眼前所视一切几乎是天旋地转。
那股唯一支撑着她耗到此时的心气终是没了。她,彻底败了。
周遭好多哭声,有她亲兵的,有她心腹大将的,也有那些彻底无望的底层兵卒的。
赫伊在这嘈杂中抬起眼,朝前方无垠的大漠看去,视线被那堵绵亘铺展于大漠中的黑铁人墙所挡。
那堵人墙,比她从前所遇的任何关壑都巍峨。
头顶的日头在这一刻好似成了个冒着光的白影,撒不下半分暖意,胸口成了个被砸开的冰窟窿,往外冒着森森寒气。
她还在西眺,只是看不见属于西陵的沙丘,也闻不到从伊颂河畔吹来的风了。
身后传来急乱的马蹄声,有兵卒惶然回望,发现是那支攻破东城门的梁军追来了。
马背上的将领远远大喝:“放下手中兵刃,束手就擒者,可留其性命!”
这场仗,早已胜负分明,再没有动兵戈的必要了。
有兵卒哀惶小声问:“要降吗?”
但那声音太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抱着自己兄长的头颅痛苦嚎哭到嗓音嘶哑的巴鲁,割下他自己的衣袍,重新将他兄长那颗被马蹄踩踏得不成样的头颅包好,系于自己胸前,被极致的愤怒和仇恨将眼冲得通红:“西陵的勇士,只战不降!”
有将士跟他一样猩红着眼握紧了手中战刀,更多饿得面颊青灰、枯瘦如柴的底层兵卒,面上浮起的却是惶然、恐惧和悲戚。
赫伊伸手按在了巴鲁肩头,止住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她目光尤为缓慢扫过那一张张底层兵卒憔悴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肯承认,是她的野心害了他们。
她苍白道:“赫伊……有负诸位。”
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巴鲁听得赫伊这般说,似明白了什么,急唤了声:“公主……”
赫伊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哀沉地继续往后扫去,说:“你们,代我回到伊颂河畔去……”
她一人铸下的错,无需底下将士们再随她枉送性命了。
只是她作为西陵王女,自然也有她的骄傲。
赫伊眼底噙着泪认真看过跟着她征战至今的每一个西陵将士的脸,最后再回望了一眼日暮中西陵的方向。
伊颂河啊,她们的母亲河,明年那河畔的花当依旧繁密,草也油绿……
她追逐着她的野心奔袭至此,远离了那片土地,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柄已豁口的战刀出鞘时,戈勒城城门下所有西陵兵卒全都失声痛哭:“公主!”
鲜血溅洒在沙地里,将那位西陵王女半生的骄傲和野心一并埋葬于此-
西风烈烈,百草苍苍。
温瑜乘辇车出现在戈勒城东城门外时,戈勒城城楼上已重新插上了梁旗。
以巴鲁为首的一众西陵将领,被绑缚了手脚,押跪于城门前,陈巍等人率兵林列其后。
温瑜搭着昭白的手步出辇车时,所有人都拜了下去:“参见公主!”
陈巍拱手出列道:“臣等——幸不辱命,境内西陵残军已尽数受降,只余那西陵蛮女……选择了自戕。”
随行的小将手捧一方木盒上前,就近的青云卫接过,打开后面色微异地呈与温瑜过目。
与温瑜同行而至的谋臣们,离得近的瞧见那盒中血腥,都微微抽气,避开了目光。
温瑜静静看了一眼,才摆手示意青云卫撤下去,吩咐说:“缝回其尸身上,好生殄棺,送回西陵。”
被押跪在前方的巴鲁闻声,抬起一双通红发肿的眼看过来,冷笑着用生涩的中原话道:“惺…惺…作态!虚伪!”
几乎是他话落的瞬间,后方的甲士就已重踢他后背,将他整个人都踹倒,押着他趴跪在地。
随行的谋臣们亦是大怒:“此蛮贼竟如此不知好歹,还敢对公主不敬?留他性命何用!”
巴鲁被摁得以脸贴地,因用力挣扎整张脸都已涨红,眼白也因充血而浸着一层红,嘶笑:“要杀便杀,我西陵男儿何惧一死?”
昭白眼神肃冷,手中长剑已“锵”声出鞘,被温瑜抬手制住。
她大氅上的裘绒被冷风吹动,深色的氅衣似一座静默的山,更衬得那容颜皑若天山雪:“败军之将,有何可让本宫作态之处?”
轻飘飘的一句,却是堵得巴鲁哑口无言,满面愤愧。
温瑜平静垂目扫视对方:“本宫,只是不屑将两国之争,迁怒于一具敌将尸首泄愤。至于你们的愤怒和仇恨……”
她神情仍是温静的,似乎又参杂了些冷漠:“……属实是没道理,犯我疆土、欺我子民的,是尔西陵。你们驱马东侵,刀下染了我陈地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举国来犯,这黄沙大漠里,又埋了我多少中原儿郎的忠骨?”
“这一笔笔血债,当本宫向尔西陵一一讨回。”西沉的日头高悬于她身后,那双鸾鸟般睥睨的眸中,恍惚间也渗出了冰冷的锐意。
后方的文官们亦唾骂道:“弃兵而降的战俘,有何狂吠的颜面?”
羞愤和痛苦在巴鲁面上交织,他被摁在沙地上的半张脸都被粗粝砂石硌出了印痕,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赫伊让他们回伊颂河畔去的话,咬着牙关,眼中滚出泪水,很快没进了沙地里。
陈巍做了个手势,底下将士们便将西陵战俘尽数押了下去。
他这才快步上前道:“臣还有——”
温瑜抬手止住了陈巍要说下去的话,她身体还未调养好,得信陈巍开始强攻戈勒城后,从盘石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纵然点了妆容,也难掩面上苍白,道:
“城中一切都可慢慢部署,大人先行调动手中能调动的一切兵马,即刻赶往西陵王城去援十六部,赫伊拨了四万大军回援王城,若无援军去,十六部只怕不敌……”
陈巍却是笑道:“臣要禀与公主的,正是此事,已不用发兵去援十六部了!”
温瑜面上难得浮起了些许愕然。
黑甲军拥堵的城门后方传来范远洪钟一样的嗓门:“公主!虎峡关大捷!西陵回援他们王城的援军,也叫我们给截了!”
不止温瑜,所有随行的臣子,在看到黑甲军让开一条道后,从城门后方走出的范远一行人,无不是愕然之后狂喜。
李洵更是激动到说话都险些结巴:“老范?”
温瑜却是一眼便捕捉到了同范远一道走出的另一道身影。
瘦了,也黑了,眉眼比之从前更加锋锐,身上却多了股可担泰山之崩的沉稳,叫人只是看着他,便觉心安。
温瑜觉着自己眼眶酸灼滚烫,已不受控制地漫开了涩意。
那头范远没发现温瑜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报喜:“幸得萧君鼎力相助,虎峡关才得以守住,截西陵回援王城的那四万蛮军,也全靠萧君带伤杀进万军从中擒拿主将……”
已没人在乎他说什么。
萧厉一步步走近,身上破损的甲衣带着战场的风霜和煞气,他眼下也漫开了一层淡猩,看温瑜的目光那么狠,又那么重,好似生怕自己晚来一步,眼前所视一切,便都是幻影。
“我来履约,接你回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