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狗都不乐意吃
“救助夫妇……你是指‘泡芙夫妇’吗?”郭芃不敢相信。
泡泡和小夫的救助点门口被人故意丢弃烫伤猫咪的视频,郭芃在投喂群里有看到。她和其他人一样愤怒,除了谴责咒骂,她给“泡芙爱心小家”的账号捐了款,“泡芙”平台里挂着的猫砂和冻干链接她也买了一些表示支援。
她喉咙有点儿紧,问:“你的意思是,上次烫伤的那只猫……是他们两公婆自导自演?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还只是怀疑。”纪武说,“没有证据。”
郭芃消化了一会儿,问:“这又是你多年观察下来的经验吗?”
“嗯?”
“上次麦芽糖找领养人那会儿,不是有位女生主动来联系我?那次你让我问清楚,说那姑娘看上去不像喜欢中华田园猫的样子,后来确实对方一直无意领养……这次泡芙夫妇的事也是你的经验对吗?”郭芃说得更明白一些。
“嗯,你也可以当做是兽医的直觉吧。”纪武捏了捏泛酸的脖子,“比起人类,我更相信动物。”
“……那你是想跟我借相机?”
“对,我有找到一个点,能瞧见救助点的门口,就是距离有点远,想看看专业相机能不能拍到。”
厨房的顶灯是冷白色的,映得纪武的脸色越发苍白,眼下的阴影更浓了。
明明不烟不酒,但他的声音总带些沙粒感,是疲惫和劳累导致的。
郭芃都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成天把这么多的责任背在自己身上。
“你要忙医院的事,要忙投喂和TNR的事,现在连人家是真救助还是假救助都要管,纪医生,你忙得过来吗?这么下去,你的身体也会垮掉的。”郭芃说。
“放心,不会的,算命说我能活到九十八。”
纪武笑着自嘲,“没办法,谁让我善良有爱心呢?”
郭芃心跳快了些,面上不显,撇着嘴说:“对对对,方圆十里最善良最有爱心的人就是你。”
纪武定定看着她,说:“你也是。”
郭芃一颤。
心脏有一瞬间被柔软的毛拂过,就像麦芽糖每次经过她脚边,一定会用脑袋蹭一下她的脚踝那样。
她本想调侃,想让他把面具摘下来看看是谁,肯定不是她认识的纪医生。
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谢谢你”。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会儿,被客厅响起的音乐声打断。
纪武移开目光,先开口:“那你同意借我相机了?”
郭芃两根食指打了个叉:“那可不行。”
纪武叹了口气,也不恼:“行吧,那我去问问别人……”
“慢着,我又没说不帮你。”郭芃拿湿漉漉的食指隔空“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这几天没有单的时候就能过去帮你蹲一蹲,但你得付我工资哦,不然我可要欠你家的租不还的。”
*
老平房区被高楼包围住,建筑有高有低有新有旧,其中一栋大厦从八楼到顶楼被一家连锁便携酒店承包下来。正正好,酒店有一个朝向的房间,从窗户往下看,就能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老房子。
郭芃也不知道纪武到底找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个点,能看到泡芙夫妇救助点的门口,就是距离远了点儿。
架设备的时候她嘟嘟囔囔:“要是我前男友知道我从他工作室离开后连‘狗仔’都要当,肯定要被他嘲笑死。”
纪武想起那大块头,脸嘛记不得了,就是有鼻子有嘴巴的。
他非常不同意郭芃的说法:“嘲笑什么啊?你这又不是拍婚内出轨,也不是跟踪狂,我们是为了查明真相。要是对方真不t是我怀疑的那样,那我主动跟他们道歉,而且还能逮到真正的混蛋,到时候你就是正义使者,是流浪猫之神。”
“行了行了,你不会夸就不要硬夸。”郭芃听得脸发烫,急忙喊停,“莫名其妙燃起来是怎么回事……”
设备调试好,剩下的就是等了。
郭芃开了罐可乐坐在窗边,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们的啊?”
纪武找出泡芙夫妇那天发的视频。
他们把门口监控被人喷黑的画面也剪辑进去了,纪武在其中一秒暂停,指着屏幕说:“你看这里,喷黑监控的那人手腕上是不是有块银色的表?”
郭芃眯着眼仔细看,是就是有拍到喷监控那人的手腕,但画面非常模糊,一闪而过,就算纪武指着,郭芃也看不出那是一块表。
“然后呢?”她问。
“小夫那天来我医院,我看到他也是带了块银色的表。”纪武点点自己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劳力士,他说是假表,但我看着挺真。”
郭芃想了想,摇头道:“画面还是太模糊了,你说的这点构不成证据。”
“对,但它构成了我的怀疑。”
“你当初也怀疑过我救助麦芽糖的时候别有用心吧?”郭芃不客气地戳破他。
纪武一噎,眼珠子往旁边瞟,不情不愿道:“……跟你道歉咯。”
郭芃翻白眼:“嘁,你这人浑身是刺,对谁都不信任,跟被人伤得狠了的流浪猫狗一样,对人类一点信任都没有。”
“确实是这样,”纪武倚着桌子站,低头笑,“但也不是全部人啊,你看,像是尾巴树的同事,我基本上都是信任的。投喂群和TNR救助队伍里的大部分人,我也是相信的,像是家娜阿姨,像是——”
纪武突然顿住。
郭芃轻飘飘地追问:“还有谁啊?”
纪武擡眸瞄她,又看向别处,声音含在喉咙里:“还有你咯。”
这男人平时说话比一根地顶天的竹子还要直,所以难得听到一句两句好话,就显得格外悦耳。
郭芃受用,咬唇笑:“这还差不多。”
“可是我当初也挺相信泡泡和小夫的。”纪武眸色稍冷,“只希望他们别真让我失望吧。”
郭芃莫名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她不也是这样吗?每次被伤害后,骂骂咧咧的,可还对“家”抱有一丝丝侥幸。
总希望家人心里多少对她有丁点儿的爱,而不是把她当做一个工具。
就算被人说她犯贱,她也认了。
还能被伤害多少次她也不知道,至少他们被伤害完还能自己找找乐子,逗逗猫遛遛狗,缝缝补补后又觉得这个世界有药可救。
可动物们被伤害了之后呢?
*
“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OK,完事。”
泡泡提前把视频素材先准备好,打算下午晚点儿把新拍的视频直接剪好粘贴上去,这样能节省一些剪辑时间。
她起身走到沙发旁,踹了躺在上头玩游戏的丈夫一脚,不耐道:“赶紧的,把那猫丢到门外去。”
小夫满头大汗:“等等!我这局快赢了!”
泡泡抢过他的手机,骂道:“玩玩玩!你是能玩成职业电竞选手去赚钱吗?每晚一分钟发视频,就有可能错过流量黄金时间,要是这次帖子又糊了,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情玩游戏看直播?!”
小夫气归气,还是知道干活重要,骂骂咧咧地站起:“行行行,现在就搞,你酝酿一下情绪。”
他下楼,走进厕所,难闻的血腥味让他嫌弃地皱鼻。
铁笼里的猫奄奄一息,小夫把它拿出来,放到准备好的箱子里,从不常用的后门走出去。
前门的监控是半个月前刚换的,不过上次他俩知道后面还得再破坏一次,没买特别贵的摄像头。租的这栋老楼对面和隔壁都没有住人了,小夫站到提前摆好的凳子上,一边看着手机里的监控视频,避免自己入镜,一边拿喷漆把摄像头喷黑,把箱子摆在门口,再回屋内。
之后的流程和上一次一样,两公婆假装刚从外头回到救助点,在门口上演一出大戏,再开车把伤猫往尾巴树送。
车上,小夫问:“其实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医院?我怕再来两次,那个纪医生就会察觉了。”
“可尾巴树的口碑好啊,大家都知道他们不会作假,和他们挂钩流量也比较高。”泡泡往眼睛里滴清凉眼药水,“不过最近有家医院一直找我想和我们合作,说是可以四折做手术,但收据开我们所需要的金额。”
“那也挺好啊,真真假假混着发,安全一点,找天跟那医院的老板约出来聊聊看咯。”
“行,先把今天的事儿做完吧。”
他们下车前还再对了一次词儿,以免谁说溜了嘴。
提着气儿跑进尾巴树,泡泡眼里带泪:“纪医生和张医生在吗?快!快救救它啊!又有人——”
她蓦地噤声,台词没有继续念下去。
因为此刻,尾巴树的医生和助理全都围在前台,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有的人神情严肃,有的人不掩眼中嫌恶,其中纪武的脸色最难看,看着她像看着一坨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小夫强行连上戏,语气愤慨:“又有人往救助点前丢猫了!什么变态啊!”
“那你们怎么不报警啊?赶紧报警啊!”珠珠被郭芃发来的照片气得直发抖,抓起电话就想摁110,“来,我替你们报警!!”
小夫忙道:“等等、等等!救猫要紧——”
纪武黑着脸走上前,直接扯住小夫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外拉,低吼道:“你们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我的医院!”
小夫没想过瘦猴似的纪医生力气能那么大,他跌跌撞撞被扯到马路边才挣脱开。
衣服都被扯烂了,小夫恼了,这件T恤可是新买的,他冲上前扯住纪武的衣服:“你发什么疯啊?!”
纪武脑子里灌满乌七八糟的声音,抓住小夫的手腕,脚踹手拧,三两下就让他跪在地上!
小夫的膝盖火辣辣疼,被翻折在身后的手臂也像下一秒就要折断,他咬牙道:“纪医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应该让奥斯卡提名你们两公婆,我给你们的作品名都已经想好了,就叫《我的救助生涯——与小猫的二三事》。”纪武看到他手腕上那枚腕表,怒火烧得更旺,“你们俩提名最佳男女演员、最佳剧本、最佳摄影、最佳道具,还有最佳导演!”
小夫察觉纪武在掰他的表,大叫:“别拿我的表!!”
纪武嗤笑:“就为了这点钱,你们的良心全冲到屎坑里了吧?狗都不乐意吃,太臭了。”
他摘下小夫的表,用力丢到一边,这下小夫气坏了,猛地往后仰头撞向纪武下巴。
口腔里瞬间涌出血腥味,下巴又痛又酸,这时泡泡也跑过来了,把纪武重重推开。纪武不备,整个人跌坐在地,小夫扑过来压着他,冲他脸上来了两拳:“你老母!你知道我的表多贵吗?!”
“你不是说在微商那买的吗?现在又成贵表了?”
纪武哈哈笑,眼神挑衅,发尾被汗沾湿黏在脖侧,牙齿上全是血,说话的时候还有血沫子往外飞,“你的表再贵,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一只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