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老派天真的傻子
郭芃骑共享单车赶到尾巴树的时候,纪武和泡芙夫妇已经跟着警车走了。
还在门外的珠珠眼眶都红了,指着地上的零星血迹跟她告状:“纪医生被打得都流血了!那两人真的欺人太甚!”
郭芃太阳xue一跳一跳,嗓子眼里好像也尝到了血腥味,像读书时跑长跑那样。
不久前她终于蹲到那对泡芙夫妇的猫腻,急急忙忙拍下照片发给纪武,但后面她就跟纪武断了联系。
刚缝缝补补好的世界,又一次被撕扯开来,露出里面的血肉模糊。
纪武他们到底反反复复地承受着这种煎熬多少次了?郭芃不敢想。
她问:“通知福贵叔了吗?”
“刚刚通知了。”珠珠回头看向医院内,“我们也想跟去派出所的,但纪医生让我们赶紧抢救刚刚那对人渣送过来的那只猫……”
“伤得重吗?”郭芃补充一句,“猫还有……纪医生。”
“纪医生的话应该都是皮外伤,猫挺严重的,但我们会尽力的。”
“好……”郭芃又垂眸看一眼地上血迹,“纪武是去了哪个派出所?”
到派出所时,郭芃遇到开车赶到的纪福贵,让她讶异的是,车上还有家娜。
她问:“阿姨,你怎么跟包租公一起来了?”
家娜说:“刚刚找纪爸爸谈了些事……正好尾巴树的电话打来,知道纪医生出了事,就一起坐他的车赶过来了。小芃你怎么也来了?”
郭芃把泡芙夫妇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纪福贵很是焦急,现在都没空去谴责那对假救助夫妻,他更担心纪武的伤况和情绪。
郭芃安慰:“珠珠他们说纪医生t是皮外伤,但他本来挺相信这对夫妻的,现在发生这种事,他肯定难受。”
纪福贵摇头叹气:“不瞒你们,纪武初高中时有段时间走过弯路,哪里有打架都指定有他的份,我常常被老师喊去学校,学校还曾经想劝他退学。别看他现在暴脾气,其实已经收敛很多了。”
家娜和郭芃异口同声:“纪医生还有这种过去啊?”
“嗯……说到底是怪我。”纪福贵说,“我乡下在番禺,纪武小时候在那边生活。纪武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在他小学时候就走了,我父母也不在了,我又忙着做生意,很难一个人带着孩子。
“后来有亲戚介绍了个离异的女人给我认识,交往一段时间后,那女人搬进我家里住,我那时候确实是想找个人帮忙照顾纪武,没想到那女人趁我不在家时把家里当麻将馆,天天和牌友从早打到晚,我留给他们的生活费都让她拿去当赌资了。纪武那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饼干零食充饥。”
纪福贵回想当时,至今依然后怕,内疚感汹涌袭来:“那女的太会演戏,后来甚至把契家佬带到家里。我偶尔回家的时候,她会把家里搞得干净整齐,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威胁纪武的,纪武一直没敢跟我讲这些事。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年,等我察觉时,纪武的脾气已经变得阴晴不定,对谁都不信任。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就把纪武带到广州生活,但纪武已经像只刺猬一样了。后来我把生意停了,留在家陪他,他才慢慢有了改变。”
“原来是这样。”家娜叹气,“纪医生也是受苦了,不过我一向清楚他其实只是用戾气来武装自己,底子里他人很好的。”
郭芃则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所以真不怪纪武对动物更有感情。
十几分钟后,有民警来带纪福贵进调解室。
郭芃本来也想跟着,但纪福贵让她别去,免得那对夫妻觉得是她坏了他们的好事,盯上了她。
家娜和郭芃坐在靠墙长椅,面前人来人往,郭芃静下来后有些恍惚,家娜见她三魂不见七魄,让她在这里坐着。
家娜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可乐回来,塞进郭芃手里:“快喝,你的能量水。”
郭芃提提嘴角道谢,拧盖猛灌几口,打出一个长嗝,胸口才没那么闷。
这段时间她用眼过度,双眼又酸又涩,她脑袋往后抵在墙壁上,闭上眼休息。
周围是嘈杂的,声音或大或小,她却有了困意,眼皮如千斤重。
忽然,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扶住她脸侧。
郭芃顺着那股温柔的力量往旁倚,缓缓降落在一座高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家娜柔声唤醒:“小芃?纪医生他们出来了。”
郭芃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翠绿色。
她揉了把脸,起身跟家娜一起走上去。
纪武工作服上的血滴已经暗沉,嘴角也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颧骨位置浮着淡淡乌青。
家娜忧心忡忡,左看右看:“纪医生,你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小菜一碟。”纪武强打精神,扯起嘴角笑,“而且我们胜利了,他们承认了自己所做过的事。”
郭芃问:“那能对他们有什么惩罚吗?”
纪武嘴角往下耷,没回答这个问题,郭芃也就懂了。
纪福贵拍拍纪武的肩背,替儿子回答:“纪武摔了他们的表,我们会赔,他们打了纪武,他们也要赔。现在我们跟警察同志一起去他们的救助点,为了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惨剧,要联系其他救助点接走里头的流浪猫。”
纪武对郭芃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费用等我今晚忙完了结算给你。你的设备那么重,要是不着急的话,等我这边忙完,我再过来帮你搬。”
郭芃撇嘴道:“没事,你忙你的,设备我可以自己背。”
见他的嘴唇起皮,郭芃没想太多,把刚喝了几口的可乐塞到他手里:“喏,我的能量水分你一半。”
纪武握紧瓶身,哑声道:“……谢谢。”
上车前,纪武抿了两口可乐。
气泡在口腔内的破损处一下下爆开,隐隐作痛。
但那被破开个口子的心脏,好像这时候被糖水缝补了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的,却让人感到踏实。
许是因为常有领养者上门看猫,泡芙夫妇的救助点卫生情况不差,猫窝也弄得温馨,还有不少市面上常做商务推广的宠物产品,摆满整墙架子,看上去很是高大上。
可厕所里血淋淋的铁笼,才是掩在华丽毯子下密密麻麻的跳蚤吸血虫。
纪武打了几个电话,陆续有其他救助点的朋友赶来,平时少有途人来往的内巷一下挤满了人,还有附近其他宠物医院也派人过来,帮忙检查救助猫们的健康情况。
有救助者忍无可忍,冲到小夫面前往他身上啐口水。小夫又炸了:“你老母你干什么!!”
那人骂道:“你们这种老鼠屎只要出现一颗,就会让我们多年来的努力退回到原点!!”
泡泡冷眼道:“别说得自己那么伟大,要是哪天有流量给到你们的账号,可能你们做得要比我们还过分。”
众人都被她的话激到:“我的天呐,怎么会有人厚脸皮到这地步!”
纪武这时候倒是冷静了许多,继续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猫咪的状态,看都不看两公婆一眼:“别管他们了,他们要烂就由得他们烂在泥里。”
有人愤愤不平:“难道就真没有法子可以治一下这帮人吗?就算把他们所作所为公布到网上,可他们脸皮一尺厚,大可以换个城市换个身份,换个手机注册账号再来一次。”
纪武站起身,受伤的部位越来越痛。
“但我相信,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会有人愿意站出来。总会有人不愿意让黑暗吞噬,不愿意被猪油蒙眼,不愿意被流量裹挟。”
他边说,边眺望不远处亮着灯的大厦,“我相信每个地方,总会有这么一些老派天真的傻子吧。”
手机这时候响起,纪武看一眼立即接起。
听完阿信的报告,他面上的阴霾终于散开一些。
他笑了,嘴角像空中弯月,跟其他人说:“好消息,下午他们送我医院的那只猫活下来了。”
*
回尾巴树看完猫,纪武总算能跟纪福贵回家。
车上,纪武跟纪福贵道歉:“老爹,对不住,我还是忍不住手。”
“忍不住才代表你是正常人,代表你血是热的,代表你对生命有敬畏之心。”纪福贵下午在派出所赔着笑脸,这会儿才敢说真心话,“他们那种钱都赚,活该被打被吐口水。还讲得他那块破表值千金……我保险柜里随便拿一支出来都比他的贵!”
纪武想笑,结果又扯到开始结痂的伤口,疼得“嘶”一声。
两人都还没吃晚饭,饥肠辘辘,纪福贵沿途在烧腊店买了两个盒饭带回家。
到地库,下车后,纪福贵从车尾箱拿出一个橙色纸袋。
纪武一看,眉毛挑起:“这不是上次家娜阿姨生日你拎上去的那一袋吗?”
纪福贵撇撇嘴:“她下午约了我,就是想把丝巾还给我,所以我们才会一起到派出所。”
纪武直接下定论:“哦,你失恋了。”
“……那不至于,是家娜说这丝巾太贵,超过朋友之间送礼物的范围了。”
“哦,阿姨说和你是朋友,那也等于你失恋了啊。”
纪福贵好想往他背上甩一巴掌,又怕打到他伤口,咬牙道:“人家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
纪武催促:“那你可快点吧,这么多年都没有谈对象,要是错过这次心动的感觉,都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了。”
纪福贵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了会儿。
等电梯的时候,纪福贵幽幽地说了一声:“那你呢?你对小芃没有心动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