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人之常情
拉着方果坐上接驳车,蒋回南才稍微回神,心知自己干了件多么出格的事情。
那是身体本能做出的决定,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累了要休息,像呼吸那么自然。
方果的腕子被他牵在手中,她试着扭了扭,但蒋回南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侧眸,蒋回南紧绷的下颌线好似悬崖。
这趟接驳车上只有他们一对,海风四面八方涌过来,让人有种快要溺水窒息的幻觉。方果深呼吸一个来回,问:“你突然拉着我走,也没跟同事们交代一声,这样合适吗?”
“没什么,我一向都是这副德行。”蒋回南嗓子又酸又哑,胃里像点了把火。
“那……万一让你的同事认出我是你之前的委托人,对你的工作会造成影响吗?”
“你的委托已经结束了,财产分配也已经执行完毕,我们目前就只是朋友,不存在你说的情况。而且多的是给自己的家人朋友打官司的律师。”
蒋回南这时候的头脑异常清楚,刚那几杯混着喝的酒加上愤怒,导致肾上腺素飙升,胃里灼烧完,开始翻山倒海。
方果见他脸色不对劲,皱眉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蒋回南不想承认的,可他真的想吐,捂着嘴点了点头。
方果急忙让接驳车司机把他们送到就近的洗手间,车没停稳,蒋回南已经冲进男厕,把刚喝的、还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吐了出来。
吐完,他走到洗手盆前摘了眼镜,掬水洗脸和漱口。
镜子里的他从脖子到脸都是红的,衬衫前领溅了些脏污和水渍,用两个字简单形容,就是“狼狈”。
走出洗手间,他停住脚步,左右看看。
方果不在,她没有等他。
一瞬间,强烈的失落感如山压下来,压得他头晕眼花,膝盖都发软。
什么都看不清。
“方果……”蒋回南张了张嘴,声音都是哑的,“方果……”
但没有人应他。
迟来的醉意侵占了他的头脑,蒋回南靠着墙滑落,坐到地上,低着头喃喃:“方果……”
“哎呀你怎么坐地上了!”
突然一句话像箭似的穿透蒋回南,他仰头,看见一抹黄朝他跑来。
“……我找不到你……我看不到……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要瞎了吗?”蒋回南说着胡话,一边擡手去摸她的脸。
“神经,你没戴眼镜啦!”方果气死了,这男人怎么喝完酒跟个傻子一样?
她把刚去餐厅讨来的矿泉水和纸巾塞蒋回南手里:“你的眼镜到哪儿去啦?”
蒋回南看一眼男厕的门。
方果“啧”一声,跑到男厕门口,鬼鬼祟祟往里头瞄,确认没人,赶紧冲进去,把洗手台上的眼镜拿出来。
蒋回南还是坐在地上,方果哪曾见过这样子的蒋回南?认识快四年了,他一向西装骨骨
形容男性穿着西装时挺拔精神、气度不凡的样子
一丝不茍,头发风吹都不乱,嘴角挠痒都不翘。
现在呢?发尾滴着水,衬衫皱巴巴,像个没了电还漏机油的机器人。
方果蹲他面前,双手扶着眼镜腿,小心翼翼帮他戴上:“现在没瞎了吧?”
“……嗯。”
“我刚背对着你们那桌,你到底喝多少酒了?”
“……没多少。”
“那怎么会吐成这样?”
“我今晚没吃饭。”蒋回南如实道。
方果一愣:“你航班延迟那么久,怎么不去找点东西吃?飞机上也没吃吗?”
“没有,我想着来了能跟你一起吃饭。”
蒋回南拧开矿泉水瓶盖,一用力,水瓶晃了晃,三分之一的水全泼在身上,衬衫都湿透了。
“哎呀,你到底行不行?”方果看不下去了,“你别说话了,休息一下,稍微舒服了我再带你回房间。”
蒋回南看她:“回房间干嘛?”
方果也直直盯着他看:“回房间能干嘛?”
“回房间……”蒋回南皱眉,似是想了想,“我得洗个澡,还得刷牙。”
也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他想到了什么,耳朵红得不行,半透的衬衫又透着他底下精壮的胸膛。
方果觉得男色有点儿误人,她可不能趁人之危。
她扶住他的手,把矿泉水往上托:“回房间给你喊roomservice,你吃完就睡觉。”
“睡觉?”蒋回南喝了两口水,眉心皱得更紧,像在痛苦抉择着什么,末了摇摇头说,“我今晚这个状态,可能表现会不太好。”
方果服了,也不知他是真醉假醉,特别想拿手机录下他说胡话的模样:“蒋回南,你醉了。”
“我没醉,我知道你是方果。”
“嗯,然后呢?”
“我是蒋回南。”
方果忍不住笑:“你把房卡给我,我带你回房间。”
“我是蒋洛洛的爸爸……”
蒋回南把两边口袋各摸一遍,掏出房卡给方果,嘴里还在嘟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抱歉,那天我不该说那句他不是你的孩子,明明你带他的时间比我带他还要多得多。”
方果顿了顿,很快回忆起暑假家访的那天。
“你提那事干嘛?都过去了。而且那时候我也不知情,自以为聪明地提醒你要尽爸爸的责任。”
这会儿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夜风徐徐,蒋回南缓了缓,开口:“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方果还是蹲着,落日一样的裙摆拖在地上:“你想说的话,我会听的。”
她觉得蒋回南是需要一个出口的,不然他会一直走在迷宫里。
“……洛洛出生时没做血型测试,他妈妈去世后,有次洛洛体检,我让医生给他验一下血型,出来的结果是A型,而我和他妈妈都t是O型血。”
蒋回南捏了一下矿泉水瓶身,“喀啦”一声,“后来就去做检测了。”
方果一直有件事有点儿好奇:“……冒昧问一下,那你知道洛洛的……嗯……”
“亲生父亲?”蒋回南替她说出她说不出口的词儿。
方果点头。
“不知道,既不想知道,也很难知道。”
“为什么?”方果皱眉,看着他嘴角扯起的笑,心脏也好像被钩子勾住,扯一下痛一下,“难道不是……邓素雅她那什么妹夫吗?”
“她去世后我收拾遗物,那部用来联系其他男人的手机里,还有几十个‘嫌疑人’。”蒋回南至今想起来都还觉得滑稽可笑,“我总不能够一个一个去问,‘请问你们谁在某某时间段跟我老婆发生过关系’吧?”
方果经历过揭开真相的那个过程,从伤心到愤怒到怀疑到沮丧,人都要没了一层皮肉。
蒋回南经历的,远远比她鲜血淋漓得多。
她拍拍蒋回南的脑袋:“不想了,能走回去吗?这里穿堂风好大,别吹出病了。”
蒋回南收拾了情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能走直线。”
“零人问你能不能走直线。”
方果没好气,松松捏住他的腕子,牵着他往电梯走。
蒋回南低头看着捏在他手腕上的雪白手指,思路重新清晰起来。
进电梯后,他问:“刚刚那种情况,在你旅游中是不是很常见?”
“啊?什么情况?”
“搭讪。”
“最近是挺多的……在新疆时隔壁车的领队总找我说话,团里还有个男的,在散团后总单加我,我就无语了,群里还有他老婆在呢。”方果吐槽着,也从金属门瞥向蒋回南。
蒋回南回看她,目光往下,是她还未松开的手:“没办法,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
“因为你单身,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很甜,会让人不知不觉地看着你。”
方果直接问:“你也这么觉得吗?”
蒋回南不带一丝犹豫:“嗯,我也这么觉得。”
电梯到了,“叮”一声,像拳击擂台上回合结束的声音。
方果深呼吸,拎着他的腕子往外走,嘟囔道:“我看你没有很醉啊,可以回去跟同事们继续团建。”
蒋回南也不装了:“之前通知旅游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拒绝了,我也好些年没参加过这种集体活动。”
“我就知道……那天你说你要去团建,我心想这人谁啊?肯定不是我认识的蒋回南。”方果看着墙上的房间指向标志,“那万一你来的时候,我已经去别的城市了呢?”
“那就找个借口脱队,过去找你。”
“这样合适吗?团建可是集体活动。”
“所以说我人缘不好啊。”
蒋回南的房间在走廊尾端,方果松开他,刷卡进门:“既然参加了,那还是多少得跟你的同事讲一声,不好像上次六一儿童节演出那样说走就走。”
“知道了,方老师,你帮我随便点份吃的就行。”蒋回南指桌上的房间电话,接着拿了工作手机和换洗衣服进浴室。
不一会儿,方果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他在跟同事道歉,解释他刚刚遇到的是他的朋友。
方果看了眼房间送餐菜单,没有粥,她给蒋回南点了份汤面。
挂了电话,浴室里已有水声。
方果有些纠结,她觉得她应该走了。
如果这时候不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她无法想象。
正想着,浴室水声停了,蒋回南在里头唤:“方果?”
方果走近,应了一声:“怎么了?忘拿东西吗?”
“没有,我就是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给你叫了汤面,等你吃完我再走。”
她没听到应答,水声又响起。
蒋回南洗了个温水澡,清醒不少,至少不像刚刚那样话都说不清楚。
他晚上睡觉习惯裸睡,所以没有带睡衣,再穿西裤衬衫就更诡异了,只好换上蒋母给的休闲装。
出了浴室,方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擡眸,挑眉道:“明明有短裤短袖,怎么刚还穿着西裤衬衫的去海边啊?”
“我习惯了。”蒋回南拿了换洗袋,把脏衣装起,准备送洗。
方果多看了两眼,开始觉得这套衣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了想,想起来了:“啊,这衣服是洛洛爷爷的啊。”
“你怎么知道?”
“他来接洛洛时我看他穿过。”
蒋回南挠挠脖子:“嗯……衣服是跟他借的,我自己没什么休闲装。”
“那你假期和休息时间也都穿西装吗?”
“哦,我还有运动时穿的衣服。”蒋回南从衣柜拿出一件速干T恤,“需要我换上这个吗?你觉得这样会比较会好吗?”
方果的笑声充满整个房间:“蒋回南,你怎么傻傻的?”
蒋回南在单人沙发坐下,问:“傻点你会喜欢吗?还是更喜欢之前的蒋回南?”
房间的玻璃门隔音效果显著,其实应该是听不到酒吧那边的音乐和远处的海浪声,但方果却仿佛仍身处于不久前的酒吧里,看着那与别人格格不入的男人朝她走来,心脏跳得好似疯兔子。
“我目前不敢喜欢。”她说。
蒋回南反应了会儿,紧接着笑着摇头:“方老师,你用词很谨慎啊。”
方果撇撇嘴:“面对律师还是谨慎一些好啊,不然一不小心就要落入你们的陷阱了呢。”
蒋回南注视着她:“我不会对你设陷阱的。”
“叮咚”,门铃响,双方交战再次暂停。
方果避开他的目光,走去开门。服务员送进来一份汤面,布置好餐桌后,目不斜视地离开。
蒋回南已经过了那个特别饿的时间点,刚又呕到七彩,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面,汤倒是都喝完了。
吃完,他把面碗放到门外走廊,又走进浴室,往牙刷上挤了牙膏。
“你怎么又刷牙?有洁癖啊?”方果问。
蒋回南“唔”了一声后开始漱口。
方果拿上自己的小包:“我看你也没那么不舒服了,刷完牙就睡吧,我走了。”
她抓住门把手刚拉开门,一股热气从身后贴上来,轻轻一推,门又关上。
“就真的不能留下来吗?”蒋回南嘴唇贴在她的发顶,轻声问。
沙哑低沉的声音好似一阵热带季风,灌进方果的身体里,掀起巨浪。
她往后挪一步,贴近那发烫的身体,问:“我留下来做什么?”
“做点……人之常情的事。”
蒋回南尝试吻了一下方果发红的耳郭。
方果没有拒绝,呼吸重了些。
刚刚蒋回南把他的许多副“牌”全摊在她面前,像梭哈,而她,还藏着一张“牌”。
她之前没骗蒋回南,来海南前她已经订好了一个冲浪课程,在万宁,本来今天人应该到那边去了,但她推迟了一天,多续了一晚房间。
蒋回南把灯关了,阳台外有泳池倒映的水光淌进来,房间未至全暗。
他寻到那条裙子背后的拉链,慢慢拉下来。
每拉一寸,落日便往下沉。
沉到底了,露出来的便是属于成年人的夜晚。
方果捂得住前面便捂不住后面,脊椎骨头被蒋回南的滚烫呼吸点燃。
她找回最后理智,问:“你刚刚不是说你今天晚上这状态,表现、表现应该不行吗?”
“总要先试试看……反正不会只有五分钟。”
蒋回南站起身,倾身压上去,拉着她的手往后带,摁在他身上,“不努力,怎么让你在‘未来’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