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屿没有故乡,哪儿都能去。
他没有乡愁,到什么地方都差不多,无非城市大些、小些。明月读高三的日子里,他也没有那些故人的消息,无所谓,不想知道。
这大半年确实换了一种心情,没人认得他们,直到明月高考。
他高考是九十年代的事情,没什么紧张的感觉,在暑气中结束。他记得那时没这么多学生,扩招了,每个考点都黑压压无数人,明月混在里头,跟其他学子一样,她有点紧张,又很期待。
考试的日子,与平时似乎区别不算大,很快过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分数、报考志愿。
明月在新学校没结交任何朋友,她看起来开朗又孤僻,她跟新的同学、老师,只是暂处一个空间,浅尝辄止地相处,平安无事。她有时会想起过去,犹如一梦,她的心境也变得异常平和,没有迷茫,没有很深的痛苦,唯独想起亲人的时候,才有那么一阵尖锐打雪白的草稿纸上划过去。
高考结束,就更像一场梦了,结束了吗?走了那么久的路,人家突然说,到啦到啦,真是不可思议,就这么到了。
不要读英语,背诗文,刷习题,这些一下打生活里遁去,无影无踪,时间多的像发洪水,滔滔不绝。
明月到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被人表白了,男孩子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眼睛跟了她一学期。她觉得苦恼,不喜欢人家爱自己,她从没想过要哪个同龄男生的喜欢,人家一喜欢她,她就想起可怜的卓腾,刘方圆他们,她要的是男同学,不要人家对她有爱慕之情。
她当然拒绝了人家,不留余地。
可情书塞到了她手里,扔了吧,怪不礼貌的。不扔吧,留着干嘛呢?明月把情书带回去,左看右看,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给扔了,扔学校垃圾桶不礼貌,扔家里还成。
李秋屿忙起来了,他总跑北京,因为明月估分很理想,大概率报北京的学校,他一直在为回北京做准备。
他要把租房退掉,东西打包,邮寄到北京去。北京还有他一处房产,面积不大,当初离开时并没出售,买的时候均价还是几千块,这几年房价高歌猛进,涨得没谱。
许多东西不要了,能用的,留给了房东。明月看着,觉得怪可惜。她非常惜物,一个塑料袋也不舍得扔,总觉得还有用处,攒了一堆包装袋其实最后也没用上,李秋屿笑道:
“该扔就要扔,轻装上阵。”
明月心道,是这样的,人要往前走,不能什么都带着,太重了,要带只能带最重要的,枝枝叶叶的,不要不舍得,应该砍了去。
大约十多天后,是李秋屿上网查的分数,明月太激动,激动到浑身瘫软无力,光一颗心强劲地怦怦跳。李秋屿念一科,她尖叫一声,念一科,又尖叫一声,最后总分跟省排名出来,她发怔,随即扑到李秋屿怀里忍不住哭起来。
李秋屿抱住她,不停抚摸她脊背,结果很好,不能再好了,她想念的大学一定能念。她难以自抑,想到李万年跟杨金凤,他们一直想法子叫她走,越远越好,这路实在太远了,远到李万年先倒下不能陪她继续走,杨金凤也倒下,这路走得真是代价巨大,太辛苦,也太孤独。
又何止是她呢,一定还有旁人,那些跟她一样的学子,打贫瘠又肥沃的土地上出走,跋山涉水,独自前来。
她想到这些,没法不伤心,她到站了,李万年跟杨金凤已经化作故乡的一抔黄土,若是他们在天有灵,会瞑目吗?一定要有灵魂呀,否则太难受了,简直没法想。
明月刚开始呜呜咽咽地哭,后来变作抽泣,最后失了气力,只双眼通红地坐着。这是好事,好的事情怎么叫人这样痛苦呢?也能摧毁人的情感。
李秋屿带她回了子虚庄。
她家里的土地,因为李昌盛的常年不归,由村支部做主,租给旁人种了。老夫妻的坟在地里,四周干净,显然是有人帮忙把野草清理了。李秋屿知道李万年喜欢喝酒,围着坟头,浇洒一圈,明月在一旁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在这出生,一出生的使命就是离开这儿,现在她的使命完成了。
以往想着十八岁是山,也是海,远得看不到边,这会到了,明月记得跟人有约。
她跟李秋屿一块儿去了趟表婶家,棠棠不在,出去跟人玩儿了,还是那么爱玩儿,一睁眼就是玩儿。表婶特别高兴,拉着明月的手,说她出息了,又提及她的爷爷奶奶陪着掉了些眼泪。
庄子里的人对后辈最大的期望是有出息,打工挣再多钱,还是念大学体面、有出息。将来要是在城里工作、安家,那是顶天的出息。
明月把李秋屿给棠棠买的衣服、零食,留在了表婶家。
明月说:“咱们能去趟马寨吗?有点远,大概八十里地。”
李秋屿记性真是太好了,他问道:“是去找那年站雪里头,等着人写书的老人家?”
明月欣喜不已:“你记得,你居然还记得!”
李秋屿笑笑,她的事他全部都记得,当时寻常,产生的记忆却特别深刻。
明月说:“那年下大雪,他站那等着人请,却没什么人来,我记得他的调子,是五声徵调。我跟他立约说,要是我考上大学,请他写书,不晓得他忘没忘,应该没忘,他们这样的都讲信用的。”
李秋屿道:“五年多了,希望老人家没忘。”
他导航往马寨开去,路还算平稳,明月朝窗外看,贪婪地把那无边无际的绿全都收进眼睛里,眼睛便也成田野了。
李秋屿问道:“他唱得好吗?”
明月回答干脆:“好,好得很!”
“好在哪儿?”
“没什么修饰,特别自由,好像他一开口他就是世界上最快活最满足的那个人,什么忧愁烦恼都没了,心胸跟天地一样开阔。”
“那我一定要听听,你描述得让人心动。”
“像《诗经》的感觉,先民遗风,我一听就很爱,一直忘不了,他见着我也会高兴的,你还给他递过烟,他兴许还记得咱们!忘了也没事,我一提他会想起来的。”
明月心情明媚起来,她要高兴一下,也叫人家高兴一下。
他们进了马寨,庄子人不多,这个时令是没什么青壮年在家的,都在外打工。只有些老人,坐在树下乘凉、说闲话。明月下车问一个大娘:
“跟您打听个人。”
她描述一番,大娘说:
“乖乖,你说的是马广汉,他去年开春就走了,头天摸黑还吃一大碗饺子,夜里啥时候走的不清楚,反正第二天人知道时都冰凉凉了。”
明月心里一阵钝痛,意外吗?不算的,他那年站在风雪里头,年岁已高,人一老,随时都能死的。这世上来不及的事太多了,她忍不住问:
“他有什么病吗?”
“没病,都说马广汉走得讨人喜欢,没要人伺候,自己也不受罪。”
大娘说这话时,满脸羡慕。
是了,总比缠绵病榻,没人照管,煎熬着等死的好。
这大约是唯一的安慰。
世人想要的死亡,无非是老了像那油灯,油干了自然熄灭,发生在一瞬,无痛无苦。
李秋屿跟她商量道:“要不然,咱们再问问,谁还会写书?”
明月摇头:“不了,我答应过他,考大学请他,他就算不在了这个约我还是要守的,不请旁人了。”
李秋屿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情,不再勉强,又开车把她带回了家。
知道他们要来,冯大娘把房屋打扫一番,她时常过来,替李家的人看管这院子,因此,看上去一点也不荒凉,像是主人还在。
两人晚饭在冯大娘家吃的,只她自己,因为想帮子女买房,冯大爷还在外面打工。
冯大娘是寂寞的,她见着人,有说不完的话。真心实意地想叫明月李秋屿两个到家里来,添些热闹。
两人决定在家里小住几天,冯大娘便说,住几天吃几天,她这会儿什么也不忙,闲得很。她家里做饭方便,洗澡方便,她列举了自家许多优点,为的就是人家肯到家里来,她一点不嫌麻烦,相反,因为人多高兴得很。
冯大娘是豪爽的性格,也很怕寂寞的。
明月答应了冯大娘,庄子里留下的,老人、妇女,还是这么寂寞。
李秋屿过意不去,觉得麻烦了她,她五十多岁的人了,忙前忙后,显得他们两个没长手脚一样。
明月道:“去吧,冯大娘想有人说话,她信耶稣,一周去两回也不能天天去。耶稣再好,不会说话啊。”
李秋屿道:“信耶稣的多吗?”
明月道:“都是老弱妇孺信,全当在一块儿说说话,她们不看书不看报,电视老看也腻歪,人跟人还是得见见,要不然,心里头容易生病。”
院子里有柴火,明月烧了一大锅热水,灌满茶瓶,又烧了一大锅。李秋屿跟她商量着把这院子简单翻修下,装些家电,以后回来住能方便些。
明月发现李秋屿跟自己想法不大一样,只住几天,装这些东西浪费了,李秋屿是个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哪怕住一天,也希望住得舒适。
方便当然好,可是得花钱,关键是花钱花得不太值,因为不常住。
明月心想,自己真是小农思想,这点是她出身无法回避的东西。
她忍不住自嘲,不能一直这么想,人该改变时就要改变,谁也不想夏天热死,冬天冷死。
晚上有月亮,银光满地,树木黝黑哗啦啦作响。两人说了会话,身上黏糊糊的,跑了一天,又热又脏的感觉。明月要先洗澡,李秋屿避嫌,便往堂屋去。
她站在盆里,用舀子往身上浇水,月光照下来,她的皮肤也跟着发亮,水珠滚落,摸起来光滑细腻。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有的地方纤细,有的地方丰满,地上的轮廓非常清晰,明月看着看着,觉得身体跟水一样热了,她的身材在这一年里变化很大,大约是冬天洗澡时,就注意到了。
她忍不住老去看,欣赏自己,洗完脸还是热的,整个人蒸腾着一种热乎乎的香气。
人一进来,李秋屿便感觉到了一种气息,少女甜美又芬芳的味道,没法忽略,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这种气息更为强烈。
他忽然觉得没法跟她共处一室,连忙出来,这么站在院子里洗澡没有任何私密性可言,他在看守所待过,领教过这样尴尬的时刻,还是不怎么习惯。
水哗啦作响,明月在屋里听见了,她的心突然隆隆直跳,她想看看李秋屿,这种念头猛得冒出来,自己吓一跳。但夜色浓重,四下无人,她脑子里想象着水珠怎么从他皮肤上也滚下去,非常吸引人,她还不知道李秋屿不穿衣服什么样,她觉得好奇,男人光着好看吗?她觉得自己挺好看的,李秋屿穿衣服好看,光着也不会难看。
这很丢人,可充满诱惑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水声就有了这样的念头,大概是太响了?
明月捂住胸口,悄悄伸出半个脑袋,她觉得自己很不磊落,可管不住眼睛。
只一眼,把她惊得又缩回。看见什么了?好长的一个人,光溜溜的,沐浴在月光里,其他的倒没看清楚。
没法再看了。
她的心马上要跳出去了,再看得掉地上。
李秋屿进来时,她的心还在跳,不太敢看他,唯恐看过去就被人家识破了。
“困不困?要不然休息吧。”
明月迅速瞥他一眼,只看到了他嘴唇,他的嘴唇润润的,水刚清洗过,看上去特别柔软。他跟她说过那么多话,说几年的话了,都是打那张嘴里出来的,她却还不知道那个嘴唇什么感觉。
明月被自己这个念头又吓一跳。
“明月,不舒服吗?”李秋屿见她有些异常,怀疑她白天是不是中了暑气。
明月抬起头,她的注意力又被他嘴唇吸引过去了,他说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见似的。
“是不是不舒服?”李秋屿过来摸摸她额头,很寻常的一个动作,以前似乎也有过,这会不一样,他身上感觉也热烘烘的,刚碰过热水,夏天本来就热,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热力,似乎一下到了跟前,非常明确。
明月的心真要掉地上了,他不能再跟她说话了,她心里也跟着发烫,她要堵住他的嘴。
完全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她踮起脚,颤巍巍贴上他嘴唇,刚碰到,似乎的确是软的,李秋屿下意识往后避开了。
明月脸红得要炸开,他不愿意,她察觉到李秋屿的反应,又惭愧又害羞,她都快哭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跑出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