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完颜宗弼的琐事:在等他的死讯
大金的亲王,就这么在辽东的海边,被关在屋里,像烧一只香喷喷的肥鸡一样,开烧。
这事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是会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
但完颜宗弼也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虽然没像饿死的庶人构一样被搜山检海过,但他也已经有了充分的败退经验,这让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接受了这个魔幻的事实。
逃吧!
门口不能逃了,门口被泼了大量的猛火油,烧得这叫一个猛烈,门框都要塌了,到时候砸他一下,很容易就给他砸在这里了。
但屋子里的烟越来越浓,火舌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四处乱窜,烧什么都起烟,他就必须赶紧下决断。
他冲到窗边,窗子也泼了油,他一伸手,滚烫。
完颜宗弼抓起床边的大氅,裹住脑袋,一脚踹开窗户,整扇窗都掉落了,他挨了一下砸,但不严重。
他就带着那个冒死冲进来的亲卫往外跳,灰头土脸。
院子里有亲兵,亲兵的屋子也被烧了,凭什么不烧,有人跑出来了,在喊救火,有人已经出不来了,被烟捂在里面。
还有人匆匆忙忙地追出去了,说是有人纵火。
完颜宗弼要喊,发现肺子火烧火燎根本喊不出声,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亲兵没穿甲跑出去。
他就气得跺脚。
这么大的火,难道他没有值夜的亲兵吗?火一上来,值夜的亲兵就该喊的,可那两个亲兵没喊出声,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那些没穿甲的跑出去,会怎么样?
完颜宗弼站在院子里,让所有的亲兵护着他往外走,每个人都提着刀,挡着他的身体,出了驿馆。
他出去了,缓了一会儿,听到了马蹄声远去,又过了一会儿,听到马蹄声来了。
驿馆的小吏带着仆役过来灭火了。
火扑灭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驿馆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的,废墟里往外拖尸体,拖出了两具,都是值夜的亲兵,烧得焦黑,正常人不会去看了。
但完颜宗弼上前,他不嫌腌臜,仔细地查看那两具尸体,果然找到了刀口,第一个在背后,第二个在喉咙,几乎都是奔着一刀毙命,至少让人不能喊出声来的。
完颜宗弼看完了,就起身,他找了个石墩坐着,听着远处海潮的声音。
天阴沉沉的,到处都是一股焦糊味儿。
有人递给他水,他擡眼看看,是驿馆的小吏,他就笑一笑,递给亲兵,说:“我还不渴,叫他们先喝吧。”
身边的亲兵一边喝,一边义愤填膺,就骂:“这些贼子反了天去!”
完颜宗弼说:“天干物燥,走水了有什么稀奇的?”
“郎君?!”
完颜宗弼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问:“昨夜那几个人,回来了吗?”
“禀郎君,还不曾。”
“不等他们,”他说,“咱们回城吧。”
那几个人是过了几日,海边有渔民回报说,他们夜里往外跑,落进海里了,等被潮水推到岸边时,已经被鱼吃得差不多了。
唉,说来也真是的,怎么就一路跑到海里去了呢?
完颜宗弼很沉得住气,他灰头土脸,像一只秃毛凤凰一样坐在驿馆外面,叫别人看到,就以为他被吓傻了。
天亮时第一个到的是他本家,那个完颜家的守将,守将曾经也是个地道的女真人,现在被宋人教坏了,他骑马来的,在完颜宗弼五十步之外,他就跳下马了,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完颜宗弼面前时,头上连汗都有了。
他就推金山倒玉柱那么一跪:“郎君哇!末将该死!”
完颜宗弼慢慢地看他,忽然整个人一抖,他低声说:“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守将说:“这火来得蹊跷……”
“天干物燥,蹊跷什么,”完颜宗弼叹气说,“你看看我,我这模样。”
他伸出脚,给守将看他光着两只脚。
完颜宗弼又说:“只是驿馆的小吏,事前不警醒,事后不孝敬,该杀!”
守将说:“是是是!”
四郎君既然满脑子都是自己狼狈模样,那守将的重点就是赶紧将自己的罩袍给他,靴子也给他,再将他扶上马,带回去。
完颜宗弼回了守将的营中,吃了一大碗肉粥,又叫了两个仆役过来给他洗脸洗头,给他的手敷药。
到中午时,城中的大户就来了。
这些人都很恭敬,带着各种烧伤的药,还有好衣服,以及贵重的礼物,比如金银丝绸之类,他们就在营外恭恭敬敬地等着。
有人出来,他们就连忙围上去,问一个究竟。
守将的亲兵说:“郎君无事,歇一歇就好。”
他们就说:“叫我们见一面也不成吗?”
亲兵说:“郎君受了惊吓!你们不曾听说么,将那个玩忽职守的小吏打杀了!”
其中一个很伶俐的大户就掏了两吊钱塞他的怀里,说:“打二角酒,替我们费心了!这压惊的礼,须得让郎君收下!”
亲兵心领神会,跑的第三趟回来就说:“那就收下吧。”
这些人站在营外,互相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他们回头看辕门,那眼神又冷又轻视。
有人小声说:“还以为要……”
“慎言!”
“哼,到底是被吓破了胆子,还不知怎么样呢。”
他们走了,完颜宗弼在帐里躺着,床下堆了一堆礼物。
他就躺在礼物上,心里想着,是哪一个?
还是哪几个?
又或者很多个?
亲兵不同其他,都是他的猛安谋克里挑选出的老兵,手脚利落,忠诚谨慎,这样的人,被一瞬间杀死,证明杀他的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真正凶残的人。那人必定对驿馆很了解,换岗时间,还有亲兵的位置,都很了解,才能从从容容地下手。
因此他那几个莽撞的,抓人去的亲兵一定也一去不复返。
至于为什么对方没有直接围杀驿馆,多半是因为他们担心这样会变成一场攻防战争,如果变成战争,那消息捂不住就要出事。
来这里慰问的人,一个也不无辜。
他们都是来看他死没死,看他有没有发怒,看他要不要报仇的。
完颜宗弼躺了三天,他就躺着,这种表演技巧很不容易,得说还是秦相爷的亲传,他要表现出一个色厉内荏的样子,也就是表面不惧怕,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内里是惧怕的。
他被这一场火吓破了胆子,但硬撑着。
等回到辽阳城,大家给他办了一场压惊宴,大家就都看到了,他确实没死。他在宴席上握着人家的手,差点潸然泪下,说:“水火无情啊!以后再有玩忽职守的奴仆,都该杀!”
大家就附和,“竟让郎君受惊了,是我们的过失,郎君再饮一杯!”
完颜宗弼夜里出的城,快马加鞭的跑了,带着他的亲兵,他不想再等酒醉了试探这些人会不会再杀他灭口。
他往北跑,夜路那么黑,风那么大,他骑在马上,满心不是恨,是一种冰冷的怒火。
他看那些人里,不止有汉人,不止有契丹人,还有渤海民,还有辽东部族的族长,那些人汇聚在了一起,因此接下来就不止是商人。
商人要赚钱的,可是商人需要官员的庇护,商人需要士兵的保护,商人还需要渔民,佃户,商人还需要地主家山上的木料,还需要地主的钱来帮忙周转。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分一份自己的钱。
要是赵鹿鸣知道完颜宗弼心里想什么,她就得说这事儿很正常啊,大规模的走私就变成国际贸易了,国际贸易给多少人提供就业岗位啊?这事难道只有大金吃亏吗?那边境上的铜钱疯狂外流,难道大宋就不头疼吗?
大家都受益了,赚钱了,生活好了,大环境也好了,怎么就你不高兴呢?你就非得当那个破坏大环境的人吗?
完颜宗弼心里就这么想的,他骑着快马一路往回跑,他心里还想着,这些人的货物已经到了上京,难保上京没有人分利,他这一次要带着他烧破的大氅上殿,他还要给勃极烈们都看看他手上的烧伤,他要调动军队,要对辽东进行一次大清洗,他要建立起一条冰冷的长城,让宋人再也不敢来辽东。
差不多就是这些想法吧,当然他得细化,他先进宫,向皇帝充分地汇报此事。
完颜宗弼飞快地跑了几天,到了上京。
他跑得太快了,差不多就是那个夜晚第一封信送出去后,后续的使者还没到,他先到了。
他这人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待遇,他入宫,内侍看到他,但没来得及告诉皇帝,完颜宗弼就脚步匆匆地进去了。
皇帝正在聊他。
皇帝说:“四叔……唉。”
内侍说:“如今可怎么办呢?”
那声调很怪,完颜宗弼就停下脚步了,心里细想那个内侍的调子,不像是着急。
皇帝说:“四叔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大金的柱石,不会有事呀!”
这个声调也很怪,也不像是关心,或者信任。
他继续听。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皇帝拉长音说:“总要等消息……等消息回来的,可有人送信?”
这一声就不是很怪,而是一种绷不住的兴奋,那尾音稍稍地上去了。
完颜宗弼到这里才听清楚。
皇帝兴致勃勃,在等他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