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完颜合剌的琐事:大展鸿图!
完颜宗弼要找皇帝干过的坏事,并不难。
这小皇帝有个毛病,他总想不清楚到底谁是他的基本盘。
大金和大宋又不一样,大宋的皇帝虽然倚重武将,可她并没有真的去打压文官,她依旧按部就班地科举,依旧按部就班地提拔读书人。
她知道她的力量源于何处,她还有战无不胜的冠冕,有了这顶冠冕,即使有人暂时利益受损,也会畏惧她,也会愿意妥协,也会想:她下一次的胜利,也许就轮到我来分享胜利果实了,看看,先是燕云,然后是西夏,接下来呢?
当西夏被收复后,尽管西夏本身没有那么多肥沃的土地,可陇西不再是前线了,土地的价格就会上涨呀!那些土地,那些商路,那些空出来的官位,所有这些都是文官们能够分享的荣耀和利益。
皇帝能做大蛋糕,所以文臣武将都会跟随皇帝,分享皇帝不断做出来的新蛋糕,每个人都有蛋糕吃,他们自然也暂时不会产生矛盾。
但对完颜合剌来说,情况完全是两回事。
一言以蔽之,大金没那么大的蛋糕吃了,完颜合剌手里握着那把刀,他还在随心所欲地切。
完颜合剌有一位妻子,裴满氏。
这位妻子出身不错,是女真大族,她还不是皇后,因为完颜合剌尚未完全亲政。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完颜合剌亲政了,要立后了,一定会选裴满氏。
裴满氏的相貌不算后宫中最美,后宫中也有比她出身更贵重的,但她是完颜合剌最宠爱的人。
说不清楚为什么,宫女和内侍们觉得,裴满氏很可爱,但也没啥特别的。
她可亲可爱,事事周全,比其他十几岁的贵族少女们更加成熟稳重,而且她还能附和皇帝最幼稚的言论。
她自然就成为了皇帝最爱重的人。
这份权力,她没有用在排除异己,向皇帝寻求螺子黛特权上面,而是用在了提拔她娘家人上。
这就引起了完颜宗弼的注意。
天快黑了,完颜宗弼自己在屋子里,叫仆人送了一壶酒,一碟豆子,他就和被他下令处死的那位老师的灵魂对饮。
这种场合他不会想起他哥哥。
他没办法去想,要是完颜宗望在天有灵,看到这么一群虫豸,得是什么表情呢?难道太祖太宗,还有那些英雄们流尽了血,就为立国没几年,就变得糟烂的大金吗?
完颜宗弼慢慢地喝冷酒。
他在听他的老师分析局势利弊。
老师会说:“四郎君,陛下既已疑你恨你,你何必立于人前?自有人替你惹众人怨怼。”
老师会说:“捧杀这一招,最粗鄙不过,可人人都逃不过他。”
完颜宗弼就问:“先生欲大金往何处?”
他问完就愣了。
他自己回答出了那个答案——
要是能倚仗燕山和火炮,熬死南朝女帝,就算他对得起大金的列祖列宗。
可要是上下离心,燕山和火炮也挡不住南朝的铁骑。
到那时,他若是大金的第一人,他有谈判筹码,他至少能对得起自己。
确定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就好办了。
再开朝会,上一次皇帝没论出一句有用的话,这一次大家还在吵辽东的事,有人说辽东往外运粮食,有人又说辽东的南货太多了,还有人说咱们的四郎君被火烧了,都差点烧秃了,这事不能完啊!
完颜宗弼忽然说:“裴满忽达猛安久在朝中,老成持重,有何见解?”
所有人就都看向了这位老将。
裴满忽达被提拔了两次,他是裴满氏的父亲,但在朝堂上,到处都是完颜勃极烈,他这位猛安是从不开口的,他更习惯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需要他点头时点头,需要他附议时附议。
安分,乖巧。
况且他也不了解辽东,他说个什么呢?
但完颜宗弼这位大金重臣,纯血勃极烈,完颜阿骨打的儿子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询问他,不,是请教他,这就不一样了。
裴满忽达先是感到心脏猛地一跳,然后血就上了脸,脸上热热的,他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顺畅,然后他要说一些老成持重的废话。
他坐下时深恨自己说得不够好,连自己的嗓音都不够好。
可完颜宗弼说:“此言公允,诸位以为呢?”
他问完之后,没有去看还在回味发言的裴满忽达,而是看向了皇帝。
皇帝坐在御座上,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惊奇。
惊奇里还藏着一些很得意的东西。
全是狗屁。
怎么会有皇帝和大臣天天在搞这些狗屁东西呢?
皇帝在那里想:“我四叔居然恭维我岳父了,我四叔天天眼高于顶,手伸得那么长,事事都要管,可他居然恭维我岳父了,他那是恭维我岳父吗?他是怕了我了!”
他回到了宫中,他也回味,他叫来裴满氏,开开心心地对裴满氏说了这件事,裴满氏这时候还在说:“父亲虽一片忠心,可他不通庶务,这不是父亲的功劳,这是陛下的威仪。”
陛下听了这话,就更高兴了。
他说:“朕如今才有了当皇帝的感觉。”
朝会之后,完颜宗弼就让人传话去辽东,他说:“这事,还要裴满家进言,更得圣心。”
如此之后,辽东的商人很快就开始交头接耳。
裴满忽达根本没说什么有用的话,他只是说,派人去查一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传到下面去,就变成了“完颜宗弼原要大开杀戒,可叫裴满忽达拦下了。”
紧接着又有些声音说,以后榷场的事,或许也由裴满忽达做主。
辽东的商人就知道了,传了这么多流言出来,是白传的吗?进贡啊!
这一路都要进贡,可裴满家的,从今日起就得是第一份儿啊!
第一个人送裴满家财物时,裴满忽达还有些懵,可很快第二家,第三家,什么东西都来了,南边的香料也有,茶叶也有。
裴满家的人就商量,刚开始说全退了,这事不能沾,可全退了,是不是商人就以为他家铁面无私,真要彻查辽东?
那结仇也不行,不如还是收一点。
这份香料可以礼佛,可那份茶叶也是老夫人最喜欢的。
要不就全留下?
裴满家有的是男人,并不是只剩下孤儿寡母,但最后这几车的财物都被他们留下了,可见贪财这事实在是人性,男女老幼都不能免俗。
裴满忽达就和几个兄弟悄悄商量了,兄弟们说这泼天的富贵也轮到咱们了,人家只要借咱们裴满家的名号过关卡就行,哥哥,你怕什么,侄女还在宫中,天大的事,只要咱们家的女儿说一句话,管教那小皇帝神魂颠倒,事事听咱们的!
紧接着他一个很可靠的兄弟就一边喝茶,一边见了送礼来的人。
这位裴满兄弟拉长音说:“这事,是要担干系的。”
“他们愿供奉郎君哪。”
郎君下一句就没绷住架子:“怎么供奉?”
吃独食不怕噎死的裴满家就开始发财了,一车接一车进上京城,那商人报出名号都挺胸擡头:“我们是送去裴满家的!”
叫守卫频频侧目,哪个勃极烈骑马经过,就眉头死皱。
有人就问:“四郎君进言么?”
“太傅病重,四郎君整日去他哥哥那看望,哪有心思管这事!”
“这怎么得了!眼见着裴满家的儿子又去了辽阳!”
“还有一个在殿前司呢!”
两份认命都是完颜宗弼借了完颜宗干的人提议的,理由当然很体面,裴满家都是好孩子,好孩子就该重用。小皇帝看了也高兴,他觉得人人都敬重裴满家,那就是人人都敬重他。
他回去之后,又对自己最宠爱的裴满氏说了一些傻话,比如说他心中当然有个白月光啦,但白月光远在南朝,裴满氏虽然没有她那么高贵,但也很贴心,你看,你贴心,朕就给你家体面。
裴满氏本来一肚子想劝皇帝谨慎些的话,到这里全咽下去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那她家该捞赶紧捞。
何况她家不仅捞,还很懂得感恩,那一车接一车的南货,从萧高六的港口运出去,没交大金一分税钱,到了辽东,进了辽阳,再装车去了上京,进了裴满家的府邸,最后被裴满家送进了皇宫。
皇帝的私库也在日渐丰盈,四舍五入,一个南朝女皇的爱慕者养活了另一个爱慕者,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友谊了。
皇帝因此就忽略了有些人不友好的目光,和另一些人真心实意的劝诫。
他掰手指算自己的簇拥,首先是裴满氏,其次是文官们,皇帝是个爱汉制的人,再其次他姓完颜,因此所有的完颜氏宗亲当然支持他拥护他。
他的皇位稳如泰山,这是完颜宗弼的退让和完颜宗干的重病给他的幻觉。
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完颜宗干病逝了。
皇帝真心实意地哭了一场,哭宗干对他的关心和爱护,也哭宗干死得恰到好处。
最爱护他的太傅走啦!
没错,完颜粘罕,完颜宗干,这两位辅政大臣都死了,完颜宗弼也退了一步,不争权,不劝诫了,现在不正是亲政的好时候吗?!
他要大展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