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格外刺骨,这让初来乍到的裴越不甚适应。
夕阳如火,晚风拂猎,他穿着一身六品鹭鸶补子青袍立于辕门外,在他身后跟着两名文吏,一人捧着一匣子文书肃穆而立,另一人背着行囊,时不时往辕门内探望,好似等得有些不耐烦。
“裴大人,这吏部的告帖都递进去半刻钟了,怎的还无人来接?”
裴越没应他的话,负手张望整座军营,这是肃州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大营,左右矮山环绕以为天然屏障,营前面向开阔的草原,右面两山之间有夹道通往肃州城,左面一条宽河蜿蜒而过,靠山邻水,适宜扎营。
秋收在即,肃州军与北燕为夺秋粮交锋不断,李侯忙于军务一时抽不开身也寻常。
正琢磨着此行的目的,前方营帐传来动静,裴越擡起眼帘,先听得一道朗阔的笑声传来,“贤侄,早听说朝中要遣人来肃州,没成想来的是你。”
来人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长袍,年纪四十上下,眉梢缀着一颗胭脂痣,鼻下蓄着一撮胡须,眉目舒朗,器宇轩昂。
正是李襄。
裴越没料到李襄亲自来接,一声“贤侄”,更是唤得裴越心里纳罕,裴家与北定侯府相交不深,他父亲与李襄也不过点头之交,何以李襄待他如此亲切,不过人家堂堂边关主帅这般礼贤下士,裴越也不能不识好歹,不论官职,行了晚辈礼。
“晚辈裴越拜见李侯。”
“哈哈哈!”李襄上前来擡手便握住他胳膊,温声问道,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快随我进帐叙话。”
李襄携着裴越先行往主帐去,身后跟来的几位官员则与两名文吏打了照面,客气领着往里面走。
不多时,二人进帐,李襄吩咐属官上茶,免不了要打量一番面前这位年轻人。
生得可真真是一副好相貌,如翡玉夺目,气度逼人,十七岁的年纪,新科状元,被委以重任遣来边关。
李襄越看越喜欢,寒暄几句家常后,突然问道,
“我听闻贤侄早早定了亲?”
裴越正饮着茶,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忙搁下茶盏擡袖回道,
“回侯爷话,晚辈七岁那年便定了婚,未婚妻乃潭州人士”
“名唤李明怡?”
“”裴越目光定了一瞬,缓缓垂下手臂,惊诧道,
“侯爷怎会知晓晚辈未婚妻闺名?”
怕是连他父亲都不一定晓得那李氏名唤明怡。
李襄郎朗一笑,没有回他,反是问起朝中情形,聊了一些公务,最后方道,
“贤侄啊,军营不比肃州城馆驿,更不比京城,吃住恐怕要委屈贤侄了。”
裴越失笑道,
“晚辈自当与将士们同寝同食。”
“好,贤侄,时辰不早,我尚有些军务要料理,晚些时候给你接风洗尘,且让书办领你去营帐休息片刻。”
待裴越离开,李襄一面拾起案上文书,一面招来侍卫问道,
“少将军何在,让她来见我。”
“少将军带着人守粮去了,恐得傍晚方归。”
李襄不再吭声,忙完手头军务,擡眸一瞧,天色已黑,正纳闷李蔺昭为何还未归营,忽的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爹,您找我?”
李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抱臂倚在廊柱,眉目被银色面罩覆着,瞧不出真章,唇角那抹散漫的劲儿却是没改。
李襄朝她狠狠瞪去,
“整日神出鬼没的,也不怕吓着爹爹!”
李蔺昭嗤了一声,往他身旁走来,“您找我何事?”
李襄看出她神态略显疲惫,起身斟了一杯茶递给她,换了关怀的语气,“怎么才回?”
蔺昭接过茶,一饮而尽,袖手一扔,酒盏稳稳当当落在桌案,百无聊赖回道,
“设了个局,没逮着阿尔纳,只捉了几名校尉,没劲。”
秋收在即,南靖王闻讯特意将寨扎在天水河对岸,时不时遣将士偷袭麦地,试图来割麦子,蔺昭所在的先锋卫负责狙击,双方已交锋了足足月余,各有胜负,前日蔺昭收到线报得知南靖王第七子阿尔纳要来偷粮,决意瓮中捉鼈,可惜还是被阿尔纳跑了,只捉了几百士兵并一些马匹。
李襄心知李蔺昭傲气,这点战果看不在眼里,宽慰道,“阿尔纳乃南靖王最骁勇的儿子,没那么容易落网,乖妞,不气,咱们再来。”
蔺昭听得他一句“乖妞”,蹙了眉。
李襄才不管她乐不乐意听,他就爱这般唤她,接着道,“乖妞,爹爹交待你一桩事。”
“何事?”蔺昭虎着脸问,
“朝中来了一人,今夜你去招待他”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没空!”她今夜还要去天水河布防,哪有功夫与朝中那些官员寒暄,蔺昭掉头就往外头走,
“他叫裴越!”
“叫朱越都没用!”
“你的未婚夫”
蔺昭脚步一顿,扶着腰,缓缓转过身来,一双幽深的眸,隔着银罩直直望向李襄,抿唇不言。
李襄见她眼底布满了不快以及质问,连忙下阶来到她身旁,低声解释道,
“你忘了你祖父假借李明怡之名替你定了一门婚?人如今就在客帐”
不等他说完,蔺昭没好气反驳道,“爹爹还指望我嫁人?”
“没没没!”李襄忙哄道,“爹爹的意思是,人来了,你见一面,若喜欢便处一处,若不喜欢,回头叫潭州退了这门婚,一切听你自行决断,爹爹没有逼你的意思。”
“退了!”蔺昭毫不犹豫扔下两字,转身继续往门口去。
李襄气急,拿出杀手锏,“李蔺昭听令!”
蔺昭闻声硬生生止住步子,扭头牙疼地看着自家爹爹,不情不愿行了个军礼,“侯爷请吩咐!”
李襄背着手来到她跟前,笑眯眯道,“他奉旨而来,你今夜去接待他,陪他吃一顿晚膳,也无伤大雅。”
“真没工夫!”
“给酒喝。”
“什么酒?”
“西风烈!”
“早说嘛”
蔺昭笑着耸了耸肩,扬长而去。
李襄看着她迈出中军主帐,听见她对着外头将士们嚎了一嗓子,
“将士们,京城来了一位官员,快些将人‘请’去膳营,生篝火,好生款待!”
“遵命!”一群将士笑嘻嘻应了,很快便往客帐“请”裴越去了。
军营里这些混不吝的小子们下手可没个轻重,也不知那裴越招不招架得住。
李襄无声一笑,踱步回到桌案继续给皇帝回信。
蔺昭没急着去膳营见裴越,先回自己营帐沐浴更衣。
肃州缺粮,将士们时常吃不太好,对朝中官员心生怨愤,每每来了朝官,总要给对方一番下马威,蔺昭打算将营帐诸务处理完毕,再去给裴越解围。
怎料,半个时辰后,待她赶到膳营,只见熊熊篝火旁,矗立一位挺拔的男子,对方一身青袍,磊落清举,眉目如画,也不知与朝真兄在聊什么,竟是将朝真兄惹得亦笑亦哭。
那张脸竟是从未见过的好相貌。
蔺昭很好奇,环臂立在不远处旁观。
这时东子瞧见了她,慌忙奔过来,指着人群中的裴越道,
“少将军,没戏弄成,这位裴大人好生厉害,一见面便将朝真兄拿住了,递给他一封家书,说起朝真兄表弟的事。原来裴大人与朝真表弟是同窗,这回来肃州又捎了几百车冬衣预备着将士们过冬,大家伙没底气弄他。”
“哦,是吗?”这倒是叫蔺昭刮目相看。
但凡来肃州的朝官哪个不受一通奚落,这位裴大人倒是好软的手段,片刻功夫便笼络住了人心。
裴越似乎也察觉有人在打量他,下意识偏转过眸,却见不远处两座营帐之间立着一人,她身着一袭石青的薄袍,个子并不壮实,极为清瘦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即便不言不语,即便隔着面罩,好似也能窥见那双黑眸里的万千风华。
李蔺昭十五岁回京庆功,打马过长街,裴越在正阳门前远远眺望过她一眼,虽然不曾打过照面,可那张面罩,那身夺人的气势,除了李蔺昭再无二人。
裴越擡袖朝她郑重一揖,
“在下裴越,见过少将军!”
“裴大人远道而来,蔺昭有失远迎,还请海涵。”李蔺昭立即换了副含笑的面容,上前朝他回了一礼。
接下来二人分主宾落座,蔺昭大手一挥,吩咐众将给裴越敬酒,可裴越这回却是刀枪不入了,无论谁来劝,只一句“在下从不饮酒,请将军恕罪”
“大人高中状元时,在琼林宴也不曾饮酒吗?”
“不曾!”
众人只当他不给面子,很是失望。
余下两名文吏见此情景,不得不提杯轮番来敬,替裴越将场面撑下去。
白面书生,不能饮酒。
蔺昭当然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催着人去李襄处取西风烈来,酒过三巡后,蔺昭还是客气问了一句裴越来意,
孰料那裴家少主很是慎重地回,
“回少将军话,在下奉命来肃州,解决军需短缺之难。”
李蔺昭愣住,目光在那张俊秀白皙的面孔逡巡过,带着审视,
“凭你一人?”
“是,在下一人。”
蔺昭眉峰微沉,不是蔺昭不信任他,实在是过去朝中不知来了多少官员,点子想尽,也没能解决肃州军饷的难题,正因肃州短粮,南靖王瞅准这一处,年年在秋收时节大举进犯,意在逼死肃州军。
蔺昭闻言,捏着酒盏在掌心旋转,眼底笑意不减,
“裴大人,朝中遣来肃州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无人能解军需之困。”
言辞间充斥着质疑。
熊熊篝火映出对面男人明锐的面孔,他身姿端正,神色平静回,“那要看是谁来。”
哟有种。
她喜欢。
蔺昭搁下酒盏,半是认真半是调侃,
“裴大人,军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放大话的人,要立军令状。”
四下顿时一静。
众将纷纷停下手中杯盏看向裴越。
两位文吏自以为是李蔺昭刁难裴越,连忙出声辩驳,意图阻止。
不料裴越擡手,制止身侧文吏,迎上李蔺昭深静的眼神,正色道,
“取笔墨来。”
就这般,裴越在众目睽睽之下,立下军令状,言之若不解决肃州军需,便不回京。
众将皆拜服。
是夜宴毕,蔺昭未曾久留,很快又折返前线。
这一去两日未归,裴越要提调军营屯田名册,这一处由少将军辖管,文吏那边需蔺昭签押,裴越久侯蔺昭不归,只得纵马寻来桥头堡。
不到酉时,一场蒙蒙细雨倏忽而至。
暮雨似风,洒在他身上,如落清霜。
裴越循着马道跃上桥头堡,下马后,将缰绳扔给守城的将士,问了蔺昭所在,沿着城墙来到一处堡台。
两名副将各执一火把,手中摊着一张简略的布防图,蔺昭正与二人布置战术,裴越不好过去,便侯了一会儿,待二人下楼,便擡步上前,隔着数步远朝蔺昭作揖,
“少将军!”
蔺昭回过眸来,见是裴越,微微讶异,“裴大人?”
裴越晓得她军务繁忙,不敢耽搁,立即将文书掏出,递给她,并说明来意。
蔺昭领着他进了身后一间石砌的小屋,屋子极小,只有寻常人家一间浴室那般大,墙壁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蔺昭来到长桌前坐下,看过文书无误后,便当场签押。
裴越收好文书,与她道谢。
蔺昭念着他远道而来,去给他斟茶。
喝茶时,二人看着彼此一时都没说话。
见蔺昭面有风霜,裴越关怀一句,“敢问少将军,战事很吃紧?”
桥头堡离大营不过五十里,蔺昭却连着两日未归,可见形势紧迫。
蔺昭心里忧愁,面上却不显,笑道,“还好,对了,”想起那夜逼着裴越立军令状一事,蔺昭面露愧色,“裴大人可知那夜在下为何要逼你立军令状?”
裴越肃然看她,“少将军意在替裴某立威。”
裴越一介书生,尚未及冠,言之凿凿要解决军需是为大言不惭,军中悍将如云,军户里更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仅凭裴越压根镇不住那些人。
但就这么一个人,世家少主,单枪匹马来到边关,敢立军令状,这一份胆魄至少能震慑住半数左右的官员军户,他裴越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得罪豪强军户?
蔺昭看似是将裴越架在火上烤,实则是助他一臂之力。
裴越敢立军令状,蔺昭欣赏他这份胆魄和决心。
裴越能看透她背后用意,表明他心思通透睿智。
蔺昭对他好感俱增。
想起那夜被他拒了酒,蔺昭又生起玩笑的心思,撩手往墙垛外的茫茫夜色一指,
“裴大人,肃州军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来边关的官员或新兵,头一日需在此饮酒一盏,以祭亡灵,不知大人给不给这个面子?”
裴越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神色肃整颔首,“理当如此。”
蔺昭一笑,立即从墙角一处桌案斟来两盏酒,一盏递给裴越,一盏执在手中,二人一道来到城垛处。
四野空茫,寂寂无声。
蔺昭先饮半盏,余下的往墙外一洒。
裴越看了一眼她,复又看向掌心黄澄澄的酒水,裴越从不饮酒,也不知这是什么酒,闻着好似不呛鼻,于是擡袖浅酌一口,哪知冰凉的酒液一滚入喉咙,刺得他鼻尖满是酸气,热辣辣的几乎要将他肺腑给灼穿。
裴越一口还未饮毕,咳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蔺昭眼睁睁看着那状元郎,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复先前清贵姿态,给愣住了,笑问,
“裴大人,你真不能饮呀?”
裴越艰难地将余下酒水洒向城外,扶着墙垛,难为情看向她,“给少将军道罪,在下是真不能饮酒”
蔺昭接过他手中空盏,擡手往他后脊运气,帮着他平复,看着这冰山美人般的未婚夫,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裴大人,肃州军营还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裴越经她运气,心口好受些,顶着一张咳红的俊脸,直起腰身,煞有介事问,“何事?”
“要给少将军敬献一壶酒!”
裴越狐疑地看她一眼,随后侧开几步,与她隔开距离,一板一眼道,“这一条规矩,恕裴某做不到。”
蔺昭脸一黑。
这头呆鹅!
这未婚夫要了何用!
恰在这时,前方夜色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
是军中暗号!
蔺昭扔下裴越不管,不由分说转身,一步做三步迅速奔下城楼。
裴越意识到战事起,立即扶着墙垛追目望去,暮风四起,只见甬道下驰出一人一骑,银色披衫迎风猎猎,衬得她身姿无比潇洒利落,如出鞘的宝剑,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骄阳肆意的少将军!
裴越望了她许久,方离开。
接连七日,蔺昭带着将士杀退了敌人七次偷袭,几乎令北燕暗骑有来无回,可把南靖王给惹恼了,到了第八日,他亲自出马,战事如荼。
裴越见后勤不继,这几日也不得不辗转两地。
过去远在京城未能感同身受,如今亲临前线,方知战场残酷,一位又一位受伤的将士从前线被擡回来,好好的人儿出去,不过半日功夫,便缺胳膊少腿回来,任谁瞧了不心如刀割?战地医药紧缺,裴越以钦差之身,没日没夜调度物资,忙得也是脚不沾地。
终于至第九日,南靖王与蔺昭打了个平手,鸣金收兵。
今日的秋阳格外盛烈,将桥头堡内外的宽道照得发白,重伤的将士已被转移去了城内,还有不少伤员无处安置,散坐在甬道内外,四处唉声叹气,痛吟不止。
裴越在墙根下又扎了一排营帐,将伤员安置进去。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急迫,
“裴大人,可有多余的止血伤药,快取些给我。”
是少将军副将之一朝真将军。
裴越立即回过眸,扫了他一眼,问道,“将军受了伤?”
朝真忧心地摇头,“是少将军受伤了。”
裴越脸色一变,“人在何处?伤得严重吗?”
朝真挠挠首,似乎有些为难,叹道,“少将军与南靖王交锋时,后背被狼首锤的尖刺给刺伤,带出一条血口子,这不寻裴大人要些伤药”
裴越闻言便知蔺昭伤势十分严重,二话不说进了营帐,唤上一名军医,一道上楼。
沿着城墙来到那夜饮酒的石室外,见蔺昭带着三位校尉立在墙垛处,似在商议布防,后背衣裳俨然被血浸湿了一片,看得人触目惊心。
可惜那人却浑然不觉,专心致志描画布防图,细心交待三位校尉如何布兵,甚至连气息也不曾乱一分。
牵扯军机密务,裴越不敢上前,只得带着军医迟迟候在一旁。
这一侯便是将近一刻钟,终于那边忙完,他蹙着眉遥遥唤了一句,
“少将军!”
蔺昭这才发觉他,先愣了下,随后将视线移向朝真。
蔺昭过去无论大小伤口从不叫人料理,或回营让青禾帮忙,或自己草草收拾一场,这脾气合营皆知,但今日不同以往,朝真抚了抚鼻头,硬着头皮道,“您今个伤在后背,伤口又那么深,若不及时处理,恐留下隐患。”
蔺昭还待说什么,那头裴越已等得十分不耐,上前横插一句,
“将军身系万民,当惜身!”
言罢示意军医上前,要给蔺昭处理伤口。
蔺昭不由头疼,她是女子一事,军营除了爹爹与青禾无人知晓,祖母原遣了一老嬷嬷照料她,可惜最近嬷嬷也回了老家,眼下是无论如何不能叫这名军医给她疗伤。
只是这会儿后背着实疼得紧也不能耽搁。
目光倏忽在军医和裴越之间流转,蔺昭迅速做了决断。
“底下伤员无数,刘军医不必耽误时辰,撂下医药,快些去楼下忙活,至于这伤口”她朝裴越遥遥指了指,“劳烦裴大人来处理吧”
裴越思及底下伤员满营,也未曾犹豫,从军医手中接过药箱,跟着蔺昭进了石室。
东子替蔺昭打了一桶温水上楼,候在一角打算帮着裴越给蔺昭上药,可惜被蔺昭瞧见,没好气喝了一句,“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前线勘敌,南靖王惯是狡猾,万一杀个回马枪,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
将一干人等赶走,蔺昭将石室门扉一掩,回眸看了裴越一眼,却见那未婚夫已一丝不茍地准备好了药瓶温水手帕之类。
蔺昭扶了扶额,无奈坐在他跟前那张小矮凳上。
肃州干冷,风沙又大,这间石室狭小密闭,只北面开了一扇小窗,光线并不算很好,为了更好地清理伤口,裴越点了一盏烛灯。
伤口就在肩处往下一寸,蔺昭解了外衫,里头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中衣往下撩开三寸少许,露出她雪白的双肩。
裴越起先没察觉不对,目不转睛盯着她伤口,只见她右肩处被狼首锤的长刺挖出一条口子,去了一块血肉,血块凝固,将伤口堵住,瞧不真切。
裴越素来养尊处优,从未伺候过人,更别说清理伤口,好在这几日在桥头堡帮忙照料伤员,学了些皮毛,眼下倒也有模有样操持起来。
他这人细心,又耐心,先洒下一层药水,湿润血痂,又用刀具小心翼翼将那些血痂给剥离,耗费大约一盏茶功夫,总算将伤口清理干净,露出一块不深不浅的小坑来,隐约可见森森白骨,看得裴越心口一阵发紧。
“少将军,疼吗?”
“无碍。”
面前那人,双手搭在膝盖,正襟危坐,不仅未喊一声疼,便是动都不曾动一下。
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少帅,英武无畏。
裴越油生钦佩之意,再也不敢耽搁,立即循着步骤,依次敷上药,最后赶在包扎伤口前,湿了帕子,帮着她将肩头后背清理干净。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整个肩线,只见那肩骨线条流畅,肌肤格外白皙,不像寻常男人那般肩骨健硕,裴越心头莫名起了些异样。
在世人眼里,少将军骁勇善战,豪情万丈,本以为是一身铮铮铁骨,不成想是冰肌玉骨
冰肌玉骨四字自脑海划过,裴越愣了下,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描想少将军
他立即打住念头,小心替她擦拭。
可下一瞬,目光倏忽落在中衣堆结处,隐约瞧见一圈缚带圈住她胸前背身,裴越第一反应是:“少将军,你这是还有旧伤?”
蔺昭只露出数寸肩骨,裴越一时也瞧不真切,不过蔺昭却明白他看到了什么,没解释,也没刻意遮掩,只道,“没有,快些包扎,我还有事。”
裴越遂不迟疑,取出备好的白纱带,帮着她包扎伤口,只是那根缚带得从她周身穿过,裴越道,“请少将军将中衣褪下,裴某得帮您绑好绸带。”
蔺昭闻言,顿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径直将中衣脱下。
这下,一片雪白的玉背展露眼前。
肌肤虽称不上白如凝脂,却也绝对不粗糙,甚至肌骨周正线条流畅修长,极具美感。
裴越被脑海蹦出的那些乱糟糟的词,给搅得心神混沌,掌心捏着一根绸带无从下手,蔺昭察觉到他略有踟蹰,反手将绸带接过,自行包扎好,随后利落地将中衣一披,重新系上腰带,转身平静看着他,
“好了,多谢裴大人,我先行下去了”
随后推门离开。
裴越脑海闪过方才的景象,只觉得很不对劲,却又不敢深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收拾药箱,默不作声下了楼。
这一日心里乱糟糟的,怀疑自己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可若真是秘密,李蔺昭真能随意叫他窥破?
当是他胡思乱想了。
裴越逼着自己压下念头,带着伤员陆续回营。
三日后,确信南靖王退了兵,蔺昭留下小部人马守在桥头堡,班师回营。
裴越下一次见到她,是在一场夜宴。
只见李蔺昭被将士们拥簇着,正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她真是舞得一手好剑,掌中酒盏不歇,身姿矫健流畅如夜鹰不停在明光灼灼的夜色里回旋。
一口酒下去,那明亮的眼眸更似载尽春花秋月,让这兵戈漫天的草原遍生清辉。
恰巧这时东子来给裴越敬酒,裴越以茶代酒回敬他,刻意叫住他问,
“少将军伤势如何了?”
东子饮了一满盏,随口答道,“应该差不多了吧,不过少将军不拘小节,那些小伤从不放在眼里。”
裴越又问,“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少将军当也不是头一回受伤,难不成回回如此?”
东子见他身旁空了一席,干脆一屁股坐下,“可不是?这回还是裴大人你在场,否则凭我们几人可说服不了少将军,他呀,从不把伤口当回事。”
是不把伤口当回事?
还是不便叫人处理?
裴越心里的疑虑更深,继续打探道,“我瞧见你与少将军来往甚密,看来素日是你在少将军账中伺候?”
“才不是!”东子一向大大咧咧,很容易就被裴越套了话,
“少将军毕竟是侯府少爷出身,讲究着呢,营帐里除了他那个小徒弟,老太君还遣了一位老仆专事伺候少将军。”
“说来也怪,这少将军素来便戴着个面罩吗?”
“是,少将军八岁那年额头被猛兽咬伤,留下一个可怖的疤痕,自那之后,便戴上了。”
裴越捏着茶盏,深深睨着李蔺昭,不说话了。
宴毕,裴越打算回自己的营帐,突然一侍卫奔过来冲他喊道,
“裴大人,少将军请您去他营帐。”
裴越只当有事,也没多想,径直转身朝李蔺昭的营帐迈去,李蔺昭的营帐在中军营帐后方,李襄今日不在营中,此刻主帐黑漆无光,裴越越过主帐来到蔺昭营帐前。
营帐内点亮了灯火,不闻人声,裴越踏上台阶,隔着帘帐扬声道,
“少将军?”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裴越掀帘进了大帐,放眼望去,营帐内空无一人,反倒是内帐隐约有人影晃动。
裴越心下古怪,立在厅中,再问,“少将军寻在下何事?”
“有事请裴大人帮忙,望裴大人进帐来!”
裴越先是一愣,旋即陷入迟疑。
心里是不愿的。
却又摸不准李蔺昭是何意。
若她身份当真有异,她何以对他丝毫不避讳?裴越总觉得以他与李家的交情,不至于让李蔺昭对他毫无隐瞒。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咬了咬牙,裴越便掀帘而入。
可仅仅是一眼,他便愣住了。
只见长案后端坐一人,她面庞如玉,一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清透直直看着他,额头饱满干净,哪有半点疤痕。
“你是”
话未说完,目光落在案上那半片银色面罩,一下怔住了。
裴越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视线重新落在她面颊,翻腾着深思,“少将军?”
蔺昭却无暇与他废话,往自己后背指了指,脸色发白道,
“裴大人,伤口又裂开了,烦请你帮我再上些药。”
青禾不在,嬷嬷家里有事,也回了陇西老宅,无人帮她,一回生二回熟,只能唤裴越来。
这回裴越却是没动,深邃的目光在她周身逡巡,淡声问道,
“少将军何故让裴某来上药?少将军身旁难道没有信任之人?”
他跟李蔺昭交情可不深。
蔺昭对上他审视乃至警惕的眼神,心下苦笑。
若非他那日闯上城楼,非要给她疗伤,她何至于与他“摊牌”?
毕竟是名义上的未婚夫。
“你最合适。”
裴越被这话说得更是一头雾水。
她身旁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少,随便拉一人来便可给她换药,何故非他不可。
难不成她真是
裴越视线再度掠过那皎白的面庞,脑海浮现那日光滑的玉背,原先那个念头越发生了根。
难不成她真是女儿身?
若她是女儿身,便更不能叫他来上药。
裴越猛然想起自己有婚约在身,一股冷汗自脑门绽出,立即别过目光,转身要往外走,
“抱歉,在下有事,没法帮少将军!”
蔺昭却扶着长案,极其平静道,“南靖王十分狡猾,在那柄狼首锤上涂了毒,且这等毒药十分罕见,初起毫无征兆,反倒是敷上伤药后,与生肌药膏合成一种让人身乏无力的毒,若我没猜错,南靖王一定待我毒发二度来袭,裴大人,一事不烦二主,非你不可!”
裴越闻言,脚步不由得顿住,旋即生出无限的恼恨和担忧来。
什么叫非他不可?
为什么非他不可?
整个军营上上下下,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军营尚有些煮饭的婆子,少将军可以唤她们来!”
“你觉得合适吗?”
蔺昭缓缓起身,绕出桌案来到他身后,看着他,眼底慢慢浮现笑意,
“裴大人不是猜到我身份了么?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哪敢唤旁人来?”
裴越闻言越发恼人,咬着牙一字一句低喝,
“少将军,裴某有婚约在身”
“哦”她尾音拖得长长的,环臂慢悠悠踱步至他身侧,撩眼望他,“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裴越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防?
裴越只能好脾气与她解释,
“少将军,裴某早与人定亲,不可再与旁人有任何瓜染,少将军千金之躯,裴某更不敢冒犯,上回已是失礼在先”
“你也说了,你已冒犯我在先,今日再冒犯一回又如何?”蔺昭打断他,
裴越闻言耳根烧热到无以复加之地,不敢相信名满天下的少将军说出这等放浪形骸之话,
“少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蔺昭慢悠悠踱至他跟前,好整以暇欣赏他数变的脸色。
裴越一张俊脸已是青一阵紫一阵,看着那修长的人儿已堵住他的去路,气得嘴唇发抖。
她这是赖上他了。
不可能。
裴越闭上眼坚决不松口,极力保住自己的贞洁,“裴某以信誉立身,决不能做对不住未婚妻之事,上回是不知者无罪,今日明知而犯,君子不为,少将军便是杀了裴某,恕裴某也不能替少将军上药”
蔺昭看着他铁骨铮铮的模样,越发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那就眼睁睁看着我中南靖王圈套,让塞上颗粒无收,朝军败北?”
裴越喉咙一哽,纠葛地垂下眸,自肺腑艰难挤出一声,“少将军不如唤旁人吧”
“可是你已然看过了”
裴越眼底滚过一丝绝望,“不能算”
蔺昭一步一步逼近他,滚烫的呼吸几乎泼洒至他唇瓣鼻尖,满腹笑意,满脸无辜,“怎么不算?看过就是看过,难不成裴大人要自欺欺人”
裴越闻到她身上的酒气,迫着往后退开几步,被逼至床角,念及自己平白无故深陷泥潭,顿觉困窘不已,可饶是如此,他对着这位威震四海的少将军,也生不出一丝怨怪。
他紧紧阖着目,扶住屏风一角,艰难相劝,“那日之事,是裴某之过,还请少将军原谅裴某”
蔺昭眼看他快撞到桌案后的软榻,干脆往前抵上他膝盖,逼得裴越跌坐下去,她擡脚拦住他去路,俯身悬在他上方,目光一寸寸逼近他,
“若我非要你对我负责呢?”
裴越脸色一白,扶住软榻,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
“你”
像极了被逼良为娼的无辜。
满脸的不屈服。
蔺昭笑了,不忍再捉弄于他,松开桎梏,转身坐在塌前的小凳,背朝他换了一副口吻,
“好了,裴大人,方才之话不过是我戏言,还望裴大人莫怪,军情在即,爹爹不在营帐,眼下除了你再无旁人能帮我,你拿我当兄弟便是,倘若我真在意男女之妨,那我要负责的男人多的去了,裴大人快些丢去那些刻板迂腐,帮我上药。”
裴越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也生了几分怅然,虽说蔺昭不计较,可到底于礼不合。
只是此情此景,好似也容不得他退却,裴越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榻坐起,艰难睁开一线眼,逼着自己将目光聚焦于她的伤口,替她剔除腐肉,敷上解药。
默不作声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离开营帐。
蔺昭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失笑,和衣睡下,翌日一早,又赶赴桥头堡。
果然如蔺昭所料。
南靖王二度来袭。
夜里,哨兵带来情报。
“你说什么,南靖王让膝下十个儿子分别偷袭咱们麦地,谁赢了咱们,便许给世子之位?”朝真听了消息,顿时又怒又慌。
随行几位副将,个个面沉如水,嘴里将南靖王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底朝天。
“他奶奶的!无所不用其极!”
“南靖王这个混账东西,可真阴险歹毒!”
“可不是!”朝真长吸一口气,看着沉默不语的蔺昭,忧心忡忡道,“少将军,南靖王此计毒辣,他那些个儿子为了世子之位,一定拼尽全力来偷粮!”
蔺昭抱着双剑,久久凝望前方夜幕,气得胸口怒气翻腾,这世间要论阴险狡诈,南靖王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不行,这么下去,今年粮食保不住了。
蔺昭冷静下来,眼神冷冽扫过诸位副将,“我问你们,最好的防守是什么?”
众人一愣,旋即异口同声,“进攻!”
“没错!”蔺昭往前一步,立在矮坡最前方,极目望了一眼远处的北燕营帐,“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南靖王出此狠招,那咱们便奉陪到底,朝真兄,清徐兄,你二人将我们前锋卫分成十营,打今夜起,轮番偷袭北燕营帐,给南靖王亮一个车轮战!”
“遵命!”
连着三夜,大晋先发制人,不断偷袭北燕军营,以图打乱南靖王的部署,可南靖王到底非寻常之辈,亲自守营,吩咐儿子们各自为政,按原计划发兵。
南靖王这一招果然老辣至极。
那北燕的几位郡王为夺世子之位,带上亲兵,铆足了劲往大晋边界扑杀而来。
蔺昭身先士卒,击退一波又一波进攻,北燕士兵重赏之下,格外骁勇,大晋兵士伤亡触目。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法子。
蔺昭心生一计,每应对一波进攻,战线便退一寸,营造大晋将士越来越疲惫的假象,果不其然,北燕将士察觉这一动静,各郡王均蠢蠢欲动。
“我听父王身边的娄将军说,李蔺昭中了父王软筋散之毒!”
“此消息可属实?这几夜我分明瞧见李蔺昭招式凌厉,不像受了伤。”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那个人最是傲气,真中了毒也必是受着,绝不敢声张,以恐乱了军心,我看大晋战线慢慢在退,便是李蔺昭受伤最直接的证据!”
“也难怪,他既要分兵轮番攻击咱们营帐,又要守粮,底下将士必定是十分疲惫,我看,咱们今夜干脆一鼓作气拿下他们的麦地!”
“事不宜迟,这就行动,莫要被阿尔纳抢了先机!”
就这般,南靖王膝下嫡长子摩诃率兵来袭。
而这份情报也在差不多的时辰,抵达其他几位郡王的案头。
谁也不想让旁人占得先机,纷纷暗自出兵。
平日南靖王为了保存实力,亦是叫几个儿子轮番作战,以消耗李蔺昭。
而这一夜,几位郡王各怀鬼胎,几乎是倾巢而出。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蔺昭不慌不忙,照旧调遣一波精锐夜攻北燕营帐,以拖住南靖王,随后亲自带着两千将士在麦地四周布防。
今夜跟着蔺昭守麦地的唯有东子,二人伏在一处山坡注视前方,夜色里隐隐察觉有大量士兵正朝麦地逼来。
东子急得满头是汗,侧眸望向蔺昭,“少将军,您可是把南靖王那几个儿子都给招了来,今夜来敌必不少于一万,咱们仅有两千人,如何破敌?”
蔺昭蹲在一丛渐枯的蓬蓬草后,目不转睛盯着麦地动静,低声道,“别慌,我自有对策。”
眼看摩诃的人进入伏击圈,蔺昭吹了一声夜哨,霎时箭矢如雨密密麻麻扎进敌军,摩诃的先遣将士应声而倒,很快战事起,北燕人如潮水突入麦地,蔺昭亲自带兵从山坡杀下,双方鏖战。
待阿尔纳带兵赶到,便闻杀声漫天,有三位郡王已加入战事,以至于蔺昭一时不知该迎头痛击谁,阿尔纳躲在一旁见蔺昭左支右绌,兵力不足,不由大笑,
“将士们,随我绕去山坡后,本王早打听到这几日大晋将士白日均在割麦,如今大半麦子已藏于山坡后的谷地,咱们这就去截粮!”
虎父无犬子,南靖王这几个儿子不仅骁勇善战,更是足智多谋,譬如这阿尔纳也极其狡诈,这几日进攻并不十分卖力,反是不停派暗探打听李蔺昭动静,这不摸清虚实,行了一招偷家之术。
阿尔纳当即带人绕去山坡后,轻而易举击杀了守粮的士兵,吩咐底下人赶着一辆辆粮车,马不停蹄往回撤。
可惜在即将离开大晋边界线时,一片胡杨林里突然杀出几波人。
“哈哈哈,阿尔纳,没料到吧,哥哥我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你!”
原来南靖王第三子朱元,悄悄拉拢了两位兄弟,以逸待劳,只等阿尔纳与摩诃杀将起来,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阿尔纳也不恼,反而准备趁着混乱杀了这位竞争对手。
可惜他前脚离开,后脚蔺昭便将消息透露给了摩诃,摩诃得知阿尔纳已将粮食夺走,顾不上与蔺昭纠缠,二话不说带兵追杀阿尔纳而去。
而蔺昭呢,飞快掠上马背,抄起那把长枪,将退闪不及的几名北燕士兵斩于马下,对着身后将士断喝一声,“将士们,随我绞杀敌寇!”
“是!”
待她追至两国边境,南靖王那几个儿子早厮杀至一处,而蔺昭果断朝那几十车粮食射出火矢,粮车里藏了些火油,火星子腾空窜起,马车烧成一片,阿尔纳等人这才意识到中了李蔺昭之计。
先是示敌以弱,继而诱敌深入,行离间之计,最后瓮中捉鼈。
哪怕南靖王带兵来救,这一战北燕败局已定,死伤惨重,最终以摩诃和朱元战死,结束今年秋收夺粮之战。
这是李蔺昭自领兵以来对北燕的最大战果,一战击溃了北燕士气,便是刚猛如南靖王,痛失二子,也不得不班师回朝。
肃州军营上下欢声如雷,纷纷称赞少将军用兵如神。
裴越当然也听说了蔺昭的战绩,佩服之余又多出几分复杂。不过这回他没跟去前线,他毕竟是来筹粮的,若不从根本上解决军需,肃州军始终备受掣肘。
是以接下来这段时日,裴越走访雍州境内各地军户。
别看李襄是肃州军主帅,可民政这一块,他插不上手。
肃州等几处边关的民政均由陕甘布政使管辖,为免边关主帅权柄过重,布政使、按察使与李襄三人之间相互牵制,互不隶属。军户战时归李襄管辖,闲暇退散各户,则由当地县衙辖制。
军屯虽能有限的提供粮食,但肃州这一带,产量实在不高,一户军屯不够本户将士半年口粮,况且肃州久战之地,许多军户流离失所,逃去南边,人口屯田远不够军需。
此外,也有不少当地豪强霸占田地,是以裴越这一来,第一招便是清丈土地。
有裴家少主的身份,又顶着一份军令状,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过一月,便杀出一条血路。
他先是摆了一出鸿门宴,将雍州当地大户与豪强延请入席,当然,来的人并不多,许多豪强并不给他面子,裴越也不恼,利用这次的鸿门宴,摸出这些豪强之间的派系,别看这些豪强侵占田地,专与朝廷为对,私底下不是在朝中有靠山,便是拉帮结派,盘根错节。
而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便是西山里一位姓郝的豪强。
裴越摸清底细后,分而划之,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
得了一次机会,他以己为饵,深入虎xue,姓郝的几人暗地里谋划拿下裴越,来个死无对证,不料却被裴越里应外合,最后利用几家矛盾,将姓郝的阖家一锅端了。
这一战,他打出名气,给了整个雍州的地头蛇狠狠一个下马威。
拔除最狠的一颗毒瘤,接下来清丈田地便顺利多了。
这一日裴越再度来到肃州军营。
彼时夕阳西下,天际尽头霞色浮沉。
蔺昭恰巧自桥头堡策马而归,越过辕门,瞧见那年轻的男人,立在万丈霞光中,神色温煦与几位官员交谈。
今日苍穹万里无云,霞光也实在潋滟,可比霞光更潋滟的是那一张冷白的面孔,眉眼干净分明,又不失锋芒,好似那女娲用心雕琢的画上仙,有着世无其二的俊美。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近来裴越的动静,也没瞒住蔺昭,甚至在他深入西山时,蔺昭遣了几名心腹将士暗自帮忙,以护裴越安危。这两月,二人虽未见面,可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纵横捭阖,一文一武并肩作战。
蔺昭策马来到裴越身侧,“裴大人,听闻大人首战告捷,不如今夜蔺昭为大人庆功。”
好一段时日没见了,裴越望着蔺昭,神色略有些怔惘。
她依然带着面罩,还是那个惊才艳艳的少将军。
可那面罩却独在他跟前取下过。
裴越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过那一遭“过节”,裴越如今对着蔺昭是能避则避,于是郑重一揖,“见过少将军,军需一事任重道远,这才开个头,不值当庆功。”
蔺昭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这时,中军主帐来了人,请二人一道过去。
裴越与蔺昭一前一后步入主帐,李襄先是夸赞一番裴越,随后问起正事。
裴越道,“侯爷,清丈田地虽已有进展,可据下官了解,即便清丈出一部分田地,却不过杯水车薪,是以,下官又想了个法子”
说完,他将自己写得一封折子,递给李襄。
李襄郑重接过,逐字逐句看完,眸光一瞬亮过一瞬,大为惊叹,“不愧是状元郎,这法子好,这法子妙,贤侄啊,倘若这项国策能推行下去,肃州军粮无忧矣!”
这些年虽然北燕、北齐与大晋战事不断,实则边境互市并未完全阻断,甚至来说,北燕数度兴兵也有逼着大晋开市的缘故在,两国朝臣关于开市的洽谈从未停止,裴越以钦差之身来肃州,也担着开市之责。
而裴越要推行的国策便是,叫大晋境内的商户,运送定量粮食来肃州,以换取与北燕和大齐通商互市的资格,一旦此项国策成功落地,肃州往后再也不会缺粮。
蔺昭见李襄赞不绝口,立即起身将折子接过来,“我来瞧瞧”
一目十行看完,蔺昭眼底露出明锐的神采,“果然是妙策!爹爹,咱们一并上书,说服陛下答应这个法子。”
“好!”
“事不宜迟,我这就给朝廷写信!”
李襄写了两封信,交给裴越,
“贤侄,这上头一封信你带去交给陕甘布政使,叫他与你一道上书,只消布政使徐大人应允,你再把我的折子汇同你二人的折子,一道发去京师。”
裴越这个法子,无论如何需陕甘布政使首肯,李襄这是替裴越扫除障碍。
“多谢侯爷!”裴越道了谢,立即拿着两封信,驰往雍州。
蔺昭亲自送他出营,又折回营帐,赞叹道,“爹爹,这个裴越好生厉害,有宰辅之才。”
“可不是?毕竟是裴家少主,若没几两本事,陛下也不会遣他来肃州。”
李襄边说,边惋惜地叹了一声,不知想起什么,又取出一封信笺摊开,
蔺昭见他面色有异,好奇道,“爹爹,你这是写什么?”
李襄道,“还能写什么,不就是你的婚事么!”一面落笔,一面偷偷打量她神色,“你既然不愿嫁他,那这门婚事就不能再拖下去,爹爹这就修书一封去潭州,叫李乡绅将婚事退去”
蔺昭闻言下意识掠过来,飞快按住他手腕,
“爹,急什么!”
“怎么不急?他今年都十八了,正是议亲的大好时机!可不能耽误人家!”
见蔺昭眉峰蹙起,李襄忽然笑道,“怎么,舍不得?”
蔺昭不说话。
李襄洞穿她心思,眉开眼笑问,
“看上了?”
“嗯,看上了。”
“那就拿下!”
“末将遵命!”
蔺昭身姿笔挺地行了个军礼,笑着出了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