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番外一、拼图之宵宵:宵宵,你马上要被新爸爸新妈妈领养咯。
宵宵八个月大了。
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宝宝,脑袋圆圆的,头发乌黑浓密,一双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大葡萄,小嘴巴红嘟嘟,咧嘴笑时,能看见上下牙床各长出两颗小乳牙,两坨巴掌肉儿最可爱,睡着时从侧面看,就像一颗饱满的、粉糯糯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去捏捏。
他还非常好带,不闹腾,不爱哭,不挑食,只要是妈妈做的辅食,他都爱吃。吃饱肚子后,他要么呼呼大睡,要么乖乖地坐在床上玩玩具,反正一擡头,就能看见妈妈。
萧霏坐在书桌前学习英语,学累了就转头看看儿子。宵宵总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发现妈妈在看他,就会咧着小嘴咯咯乐,还向妈妈伸出两只小手,想让她过去抱抱他。
每当这时,萧霏就会坐去床边,抱起肉乎乎的儿子,亲亲他,再陪他玩一会儿。
他俩做了八个月母子,相依为命,一天都没有分开过。萧霏从初为人母时的迷茫、担忧、手忙脚乱,到如今的坚定、自信、熟练带娃,心里明白,是姚启莲给了她经济上的底气,而宵宵,则给了她精神上的力量。
萧霏爱宵宵,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儿子,尽管他不是一个完美宝宝,但在萧霏眼里,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
宵宵最喜欢妈妈抱他,妈妈一抱他,他就会使劲儿往妈妈怀里钻,咂巴着小嘴,发出类似“mamama”的音。
小家伙身上有着淡淡的奶香味,萧霏逗他:“宝贝儿,你又饿啦?”
宵宵还不会说话,只用胖脸蛋儿去蹭妈妈的胸,小嘴巴旁挂着口水,“咿呀咿呀”地说着萧霏听不懂的“婴语”,着急地直蹬腿。
他穿着尿布和长裤,小脚上还套着一双小袜子,萧霏知道,袜子里是一双畸形的小脚,蹬她时使不上力,以后也没法走路。她想,现在带孩子出门遛弯可以推童车,或是直接抱着走,公园里没人发现过宵宵的异常,可等他再长大一些,该怎么办呢?
嗯……没事儿,明年这时候,他们已经在国外了。
萧霏解开衣服给宵宵喂奶,宵宵立刻凑了过去,小手抓着妈妈的衣服,满足地吃了起来。
他长牙了,有时候会咬疼萧霏,她寻思,是不是该给儿子断奶了?吃了八个多月,也差不多了吧。
“哎呦!”一个不留神,萧霏又被宵宵咬了一口,她往儿子屁股上拍了几下,瞪他,“不可以咬妈妈。”
宵宵仰起脸,懵懵地看着她。看着儿子清澈单纯的眼神,萧霏心软了,噘了噘嘴巴,继续给他喂奶。
宵宵吃饱后,萧霏把他放回床上坐着,自己又回到书桌边继续学习。
她离开学校两年多,英语荒废了不少,必须报班读书才能去考托福,课余时间还要多听多练,加上带娃,就没有出去上班。
姚启莲给的那笔钱金额不小,不仅能覆盖她的生活费和学费,还能供她出国读书,如果不够,姚启莲说他会再给。
萧霏没法把孩子带回家,父母已经知道了,与她大吵一架,母亲哭天抢地,父亲气到扇了她两巴掌,骂她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最后还强硬地命令她把孩子还给男方。
萧霏抚着被打肿的脸颊,说:“还不了,是我自己同意的,由我来养孩子。”
她爸气疯了,大吼大叫:“就算要你来养,他总得给钱吧?他给没给你钱啊?!这么一个小残废,怎么养?养大了又有什么用?!你带着他,还怎么嫁人?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家淹死!你也不为你弟弟想想,你这个样子,你弟弟以后怎么找对象?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你告诉我,那男人在哪儿工作?我去找他算账!就算他不要孩子,我也得把钱要回来!”
萧霏冷冷地说:“他没钱,他就是个混混,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一听这话,萧霏她爸又一个巴掌甩了过来,童车上的宵宵看到妈妈被打,“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萧霏妈则瘫坐在地上,哭得差点厥过去。
爹妈的老家在镇上,他们接受不了孩子,镇上也没有地方学英语,萧霏就带着儿子来到市里,租了一套小房子,娘俩一起过。
她给了隔壁阿姨一笔钱,她出门上课时,隔壁阿姨会帮她带三个小时孩子,其余时间,萧霏就自己带娃,给宵宵做辅食、洗澡、陪玩、哄睡……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做起妈妈来,居然还挺有模有样。
所有的钱都藏在萧霏卡上,父母并不知道,更不知道她的出国计划。萧霏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打算等哪天父母冷静下来,再给他们一笔钱,两三万就够,让他们给宵宵上个户口。
没有户口,宵宵是没法出国的。
至于户口本上的名字,萧霏早就想好了,他叫“萧枉”,意义是“枉来人间走一遭”。
听着似乎不太好,比较消极、悲观,但萧霏觉得,贱名好养活,指不定名字取得差一点,宵宵的人生反而能过得顺一些。
这年十月中旬的一天,萧霏的母亲来到市里,小老太太找到女儿,流着泪,说自己已经接受了小外孙,回头会再劝劝萧霏她爸,她知道女儿辛苦,说想过来帮萧霏带几天孩子。
萧母是文盲,看不懂萧霏的学习资料,萧霏就没把那些书收起来。她告诉母亲,自己在学英语,打算去外企找份工作,萧母没有怀疑,每天任劳任怨地带外孙,宵宵一开始有点排斥,几天以后就对她熟悉了,萧母抱着他时,他不会哭闹着找妈妈。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萧霏下课后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
“宵宵?”萧霏在屋里寻找,“妈?”
她以为母亲是带着宵宵去出租屋附近的公园遛弯了,就在家等了一会儿,可一个多小时后,那一老一小还没回来。萧霏心里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她慌了神,出门去寻找,在家周围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她去报警,警察让她先回老家找找,说外婆可能带着外孙回老家了。
萧霏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家,没见到母亲和宵宵,只看到她爸坐在院子里抽烟,眼神冷漠地盯着她。
那一刻,萧霏的心直坠深渊,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眶,她疯了一样地给父亲跪下、磕头,求他把宵宵还给她,她说她可以给他们钱,十万,二十万,她都会给,只要他们肯把宵宵还给她。
她爸把烟屁股丢到地上,一脚踩灭,轻蔑地说:“你倒是会吹牛,还十万二十万?我把你嫁给朱厂长的儿子,倒是有可能拿个十万彩礼。”
萧霏嚎啕大哭,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环顾着那破败的小院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宵宵。
——
宵宵被外婆抱着坐上了一辆车,在车上,他饿得直哭,想找妈妈,却找不到。
外婆重重地打了他几下,宵宵看着她嫌弃的眼神,像是懂了些什么,哭声小了许多,终于,他哭累了,在外婆怀里睡着了。
天色由亮变暗,又由暗变亮。
拂晓时分,在某个江南城市的街头,一个环卫工阿姨拿着扫帚上街扫地,扫着扫着,她看到一家拉着卷闸门的药店门口摆着一个大纸箱。阿姨心头一喜,想去把纸箱收了卖钱,刚走近时,发现那纸箱动了一下,阿姨以为里头是被人丢掉的小狗小猫,探出脑袋一看,居然看到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宵宵被饿醒了,当他从箱子里坐起来时,发现周围有好多人围着他看。
宵宵吓坏了,“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
“这孩子好漂亮啊,怎么会被丢掉?”
“还是个男孩子!”
“我二弟刚好没孩子,我抱回去吧,他家能养。”
“有纸条,有纸条!他身上有纸条。”
人们从宵宵身上找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歪七扭八的几个字,连生日都没写。
【宵宵,钱塘人,脚有残疾,家穷养不了,求好心人收养】
“啊?他是残疾的呀?”那个本来要把孩子抱走的女人犹豫了。
有人脱下了宵宵的袜子,看到了那双畸形的小脚,一个大姨看着宵宵哭得歇斯底里的样子,惋惜地说:“真可惜啊,这么好看的小孩,居然是个残废。”
宵宵听不懂,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们。
大家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报警。
药店员工用座机拨打了110,很快,警察赶来现场,把宵宵送去了那个城市的福利院。
那是一个连手机和电脑都还是稀罕物的年代,街上更没有监控,警察不会知道是谁把孩子丢在那里,又是什么时候丢的,他们只能在电视台和报纸上登出宵宵的照片,希望知情人能提供线索。
宵宵什么都不懂,他又饿又怕,但他不会说话,只会哭,被福利院的一个女老师抱在怀里时,他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老师带孩子有经验,给宵宵泡了一瓶奶粉,宵宵找着奶嘴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女老师拍着他的背,说:“是饿了呀?小乖乖,慢点吃。”
就这样,宵宵在福利院里安顿下来,医生评估过他的双脚情况,说没必要做手术,一两次手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长大后要么坐轮椅,要么用膝盖膝行移动,拄拐杖都会很困难。
一开始,宵宵还记得妈妈,那个会温柔地抱着他、给他唱歌、喂他吃奶的女人,他记得她的样子,也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身上的味道,可是,只过了几个月,他就不记得了。
宵宵在福利院里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自己拉完便便后擦屁屁……保育阿姨们都是“妈妈”,被孩子们叫做“李妈妈”、“刘妈妈”、“秦妈妈”……宵宵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不仅学会了叫“妈妈”,还学会说很多话。
但他学不了走路,比他小的孩子都会走了,宵宵还是站不起来。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为了能让自己移动,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地上爬,“蹭蹭蹭”地爬得飞快。
他是个很乖的小孩,用多年后的话来说,他情绪稳定,不黏人,不爱哭,不捣蛋,学数数、学唱歌总是学得最快,他希望“妈妈”们能喜欢他,多抱抱他,但福利院里孩子多,保育妈妈们不可能顾得上所有的孩子,对于特别乖的宵宵,她们反而容易忽视。
宵宵变得沉默了许多,大多数时候,他会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玩玩具。
福利院就是个小社会,小孩子很容易被大孩子欺负,宵宵也没能幸免,他三四岁大时,已经能听懂话了,七八岁的大孩子总是叫他“小瘸子”,宵宵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在笑话他不能走路,他不喜欢被人这么叫,去找“妈妈”告状,“妈妈”们会不耐烦地叫他不用理人家。
宵宵伤心又委屈,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掉眼泪。
他已经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婴儿时的记忆早已消失,他隐隐明白,这里的小孩都是被爸爸妈妈丢掉的,他想,他的妈妈在哪里呢?为什么会不要他?
东东是个唇腭裂男孩,是宵宵唯一的朋友,两人年龄差不多大,三岁多时,东东被送去做了一次修复手术,术后,他的唇腭裂情况好了许多,有一天,东东告诉宵宵,他很快就要有爸爸妈妈了。
宵宵十分震惊,问:“真的吗?”
“真的。”东东说,“我的爸爸妈妈马上要来接我了。”
没多久,东东果真离开了福利院,保育妈妈告诉宵宵,东东被人领养了,要去新爸爸新妈妈家生活。
那一年,宵宵四岁,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可以找到新的爸爸妈妈。
后来,每当有大人来福利院做公益,给孩子们送礼物,或是陪孩子们过节,宵宵就会表现得格外积极,他大声唱歌、讲故事,“蹭蹭蹭”地爬到那些陌生大人身边,鼓起勇气问他们:“你愿意做我的新妈妈吗?我叫宵宵,我很乖的。”
童言无忌,大人们听得既心疼又好笑,宵宵的确是个聪明漂亮的孩子,可他的腿疾是个硬伤,不算轻残,所以一直以来,没有一户有领养意愿的家庭与他匹配成功。
一直到他四岁那年的夏天,有一群人来福利院做公益,宵宵大着胆子爬到他们身边,在他们脚边打转,刷存在感,真的引起了一个四十多岁女人的注意。
“天哪,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那女人抱起宵宵,捏捏他的小脸蛋,问:“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呀?”
宵宵期待又紧张,小声说:“我叫宵宵。”
那女人抱着宵宵去找自己老公,问:“裘国昌,你过来,你看,这小孩好看吗?”
因为是夏天,宵宵没穿鞋,光着一双脚丫子,裘国昌年近五旬,扫了一眼男孩,嫌弃地说:“郑淼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没看到他的脚吗?他是个瘸子啊。”
郑淼不高兴地说:“咱俩已经排队很久了,健康小孩轮不上,轻残的大多不好看。你看他,长得多漂亮,脚不好,也不算重残嘛,大不了以后用拐杖走路咯。”
裘国昌问:“你真喜欢这个?”
郑淼说:“嗯,就喜欢这个!”
裘国昌想了想,说:“咱俩回去,再讨论一下。”
宵宵听得半懂,被放下地后,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女人离开。
几天后,一个保育妈妈帮宵宵洗澡时,悄悄告诉他:“宵宵,你马上要被新爸爸新妈妈领养咯。”
那一天,宵宵好高兴啊!晚上睡在小床上,他美美地想着,他终于要有家了,会有爱他的爸爸妈妈,他们会带他去公园玩,吃肯德基,送他去幼儿园上学……
记事以来,福利院就是宵宵的全世界,他从没吃过肯德基,也没去公园玩过,只在电视里看过广告,他想着那鲜艳的食物图片,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幻想着肯德基的味道。
想着想着,宵宵抱着被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