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番外 番外一、拼图之裘健乐
第101章番外一、拼图之裘健乐:不基于“爱”的领养，注定无法长久。
那一年的八月底，宵宵被裘国昌、郑淼夫妻正式领养，裘国昌办妥手续，将宵宵接到他家。
裘国昌和郑淼都是二婚，之前各有过一段婚姻。裘国昌与前妻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他的父母对儿媳多有不满，总觉得是儿媳肚子不争气。儿媳心理压力巨大，可做了各种检查，都没查出问题。夫妻俩最终决定做试管婴儿，直到这时，他们才得知，裘国昌是无精症患者，他根本不可能生孩子，连试管都做不了。
裘家二老瞠目结舌，事情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儿媳想到自己被平白无故地冤枉多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朝得理，怒而离婚，二婚后很快便怀了孕。
裘国昌单了几年，经人介绍与郑淼相识、结婚。
裘家家境小康，儿子二婚后，裘家二老怕儿子和新儿媳没有孩子，婚姻会不稳定，又怕多年后无人为裘国昌养老，就张罗起收养孩子的事。
郑淼与前夫有个儿子，归前夫抚养。她的工作不如裘国昌稳定，娘家家境也不如裘家殷实，当初找裘国昌结婚，就是看中他能过夫妻生活，却没法生孩子。郑淼有私心，她想，只要他俩没孩子，裘国昌的一切以后都是她的，也就是她儿子的。
但她不能在明面上忤逆裘家二老，于是，在福利院进行领养登记后，郑淼总盯着残疾孩子看，她想找一个脑子正常、肢体有残疾的孩子，这样才不会对她儿子继承家产构成威胁。
裘国昌本人其实对领养孩子毫无兴趣，他都四十八岁了，这辈子注定不会有亲生骨肉，辛辛苦苦工作赚钱，还要去养一个陌生孩子，他心里膈应得要死，同意收养宵宵，无非是因为父母催得紧，郑淼又喜欢。
然而，当两夫妻真的把宵宵带回家后，裘家二老傻眼了，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领养一个残疾孩子？几十年后，等裘国昌老了，到底是老子养儿子，还是儿子养老子？
裘国昌一声不吭，郑淼抱着宵宵，笑嘻嘻地说：“爸，妈，你们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脑子也聪明，国昌和我都很喜欢他。”
裘家二老：“……”
宵宵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大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他只听到新妈妈说“喜欢他”，小脸上露出害羞的笑容。
他很听话，叫那两位老人“爷爷奶奶”，裘家爷爷皱着眉头抽了一支烟，说：“养就养了吧，至少脑子没毛病，国昌，你给他改个名，让他姓裘。”
于是，宵宵有了一个新名字，叫裘健乐，是裘家爷爷取的，老爷子说孩子腿有残疾，希望他未来能健康快乐。
——
从此，小男孩裘健乐有了一个新家，拥有了一对新爸爸新妈妈。
他们叫他“乐乐”，一开始，乐乐满心欢喜，眼睛亮亮地叫他们“爸爸、妈妈”，但他很快发现，爸爸对他爱答不理，妈妈也不像最初几天那般亲切，有时候对他说话会很不耐烦。
裘国昌和郑淼要上班，裘家二老年近八十，也没法照顾孩子，无人提起送乐乐上幼儿园的事，上幼儿园要钱的呀，还得有人接送，多麻烦。所以白天时，乐乐只能被锁在家里，一个人孤独地玩耍。
早饭是郑淼准备的，午饭就只有冷馒头或面包。乐乐适应得很快，每天中午，自己爬到餐桌上吃面包、喝白水。裘国昌不允许他看电视，会把遥控器藏起来，乐乐无事可干，没有玩具玩，也没有图画书看，他在家里无聊地爬来爬去，最喜欢的就是跪在靠窗的小床上，透过窗子看外面的风景。
有小鸟从眼前飞过，乐乐扒着窗台，羡慕地看着它们在天空自由飞翔。
他想念福利院里的生活，虽然那边没有爸爸妈妈，但有老师给他们上课，还有小朋友陪他说话。
小孩子容易生病，乐乐又很瘦，难免会有感冒发烧的时候，发烧了，裘国昌从来不管，郑淼会推着童车，带乐乐去医院看病。
那时候手机已经普及了，乐乐输液时，郑淼在边上给闺蜜打电话，一点儿也不避着孩子。
“烦死了，上了一天班，晚上还要带孩子来医院输液。”
“裘国昌？我求他不如去求一条狗。”
“要不是为了他家那三套房子，我才不会答应领养孩子呢，我自己儿子都见不着面，每天下了班还要伺候这小孩，真的很麻烦啊，我悔都悔死了。”
乐乐虚弱地躺在她身边，妈妈说的很多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妈妈烦他，他有一点点的伤心，还有一点点的无措。
该怎么办呢？他想，他得乖一点，再乖一点，做一个很乖很乖的小孩，爸爸妈妈也许就会喜欢他。
乐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内敛，他学会了看爸爸妈妈的眼色，总是自己待着，不去吵他们，一点儿也不像个还没满五岁的小男孩。他每天被无视，就像被裘国昌和郑淼养着的一条小狗，给点吃的喝的、养不死就行，什么讲故事、陪玩、哄睡，是不存在的。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就算了，可事实证明，不基于“爱”的领养，注定无法长久。
那一天，裘国昌在单位受了气，回家吃晚饭时喝了半斤白酒，乐乐也是倒霉，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伴随着那“噼里啪啦”的碎裂声，裘国昌的巴掌已经甩了过来。
成年男性的手劲不可小觑，小小的乐乐被一巴掌从椅子上扇到地上，小手还碰到了碎裂的瓷器，被割得鲜血淋漓。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突然变成魔鬼一般的男人，浑身发抖，吓得哭都不敢哭。
“啊——”郑淼尖叫起来，“裘国昌你有病啊？！打孩子干什么？”
裘国昌喝得酩酊大醉，双目充血，指着乐乐喊：“他又不是我孩子！”
郑淼说：“他都跟你姓裘了！怎么不是你孩子？”
“哼。”裘国昌摇摇晃晃，冷笑着看着她，“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搞个残废当儿子，不就是为了给你亲儿子清路障吗？你真以为老子是冤大头啊？”
郑淼“腾”地站起身，指着他骂：“你少血口喷人！领养孩子是你爸妈要求的，关我什么事？当初看中乐乐，你也是拍了板的！”
“老子就是在陪你演戏！”裘国昌一把抓起桌上另一只碗，直接摔碎在地上，把郑淼吓一跳，“我还真以为你喜欢这小残废呢，搞了半天你自己也没耐心养，没耐心养你把他领回来干什么？吃饱了没事干吗？”
郑淼说：“你放屁！乐乐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在管？你以为照顾一个残废小孩很容易吗？你有给他洗过一次澡，做过一次饭吗？你还摔碗，只有你会摔碗啊？！”
说完后，她也抄起一个碗，砸到地上。
裘国昌大吼一声，直接把餐桌掀了。
乐乐还倒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爸爸妈妈扭打起来，餐桌被掀翻，地上全是碗盘的碎片和湿漉漉的食物，他的手上还在流血，但没人在乎，不知何时，他哭了起来，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地咬着牙，任眼泪默默地流。
东东家的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吗？乐乐伤心地想着，如果是这样的，还不如回福利院呢。
后来，裘国昌酒醒了，给郑淼下跪认错，郑淼板着脸，一礼拜后才开口搭理他。
夫妻俩仿佛和好如初，但裘国昌找到了一个发泄心中郁闷的新方法，那就是——喝完酒后，虐待乐乐。
扇他巴掌，用衣架子抽他，当孩子爬过脚边时，莫名其妙地将他踢翻，看乐乐痛得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满脸，抱着脑袋求他“爸爸别打了，我错了，我会听话的”时，裘国昌居然觉得很解压。
郑淼理解不了，她虽然不爱乐乐，但也不想看到裘国昌这样对孩子，乐乐身上总是新伤添旧伤，有时候脸都会肿起来，她都不敢把孩子带出门，怕别人会报警。
乐乐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原本乖巧听话的孩子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他吓坏了，每次看到爸爸喝酒，都会爬到房里躲起来，但裘国昌不会放过他，会冲进房间，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拎出来，揍一顿出出气。
乐乐奋力挣扎，大哭着向郑淼求救：“妈妈，妈妈！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啊，妈妈……”
郑淼看得心惊胆战，她知道家暴是怎么回事，很怕乐乐遭遇的一切有一天会落到她身上。
没有外人知道乐乐的状况，就算知道了，也没人会去管这种闲事。乐乐在裘家生活了一年多，被虐待了一年多，有一天，当郑淼和裘国昌吵架时骂了他一句“你就是个变态！活该你没自己的孩子”，裘国昌彻底地爆发了。
他狠狠把郑淼揍了一顿，几天后，鼻青脸肿的郑淼就向他提出了离婚。
那是乐乐来到裘家后的第二年，十一月份，郑淼搬走了，家里只剩裘国昌和乐乐两人。
乐乐每天挨揍，他才五岁多，完全没有自救的办法，更没有人来救他。晚上躺在小床上，乐乐看着床边的窗，心想，他要是跳下去，能像小鸟一样飞起来吗？
可惜，那窗子外面装着防盗栏，他爬不出去。
裘国昌跑去福利院，和院方说他离婚了，没法再领养孩子，可工作人员给他看了文件，说被领养的孩子不能因为养父母离婚而被退回福利院，建议裘国昌和郑淼做好约定，离婚后由谁来抚养乐乐，做他的法定监护人。
郑淼自然不愿抚养，她有亲生儿子，乐乐只能归裘国昌。裘国昌看乐乐一眼都嫌烦，连饭都懒得给他吃，那段时间，乐乐饥一顿饱一顿，天气入了冬，裘国昌也不给他添衣，小男孩每天冻得瑟瑟发抖，很快就病倒了。
乐乐发着高烧，裘国昌也没送他去医院，他看着孩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琢磨着，该把孩子往哪儿送？
他想起领养孩子时，福利院给了他一张纸条，说是乐乐被送到福利院时，身上夹着的，上面写着“宵宵，钱塘人”。
钱塘……裘国昌心里有了主意。
他抱着孩子出了门，连夜驱车赶往钱塘。
十二月的钱塘寒风呼啸，半夜气温极低，凌晨四点多，街上人烟稀少，连环卫工都没上班，一个拖着大麻袋的拾荒老婆婆路过一个公交站台，准备去垃圾箱里翻翻，余光一扫，发现站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她跑过去一看，那竟是一个衣衫单薄、被冻得面色发紫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