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惊动他 番外 番外一、拼图之小瘸子
第102章番外一、拼图之小瘸子:我叫宋文静，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将小男孩背回她常待的地方，那是城中村里的一栋自建房，住着许多职业乞丐。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强哥。强哥从小男孩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心情格外好，见孩子没穿鞋，他心生疑惑，又扒了他的袜子，一眼就看到那双畸形的小脚，强哥哈哈大笑，知道自己捡到了一棵摇钱树。
他吩咐老婆婆照顾好孩子，弄点退烧药给他吃，别让孩子病死了。老婆婆便给小男孩喂了些药，让他躺在床上休息。
乐乐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醒来后，发现自己待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身边睡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两人身上还合盖着一床脏兮兮的被子。
老婆婆被乐乐的动静惊醒了，问他：“你醒啦？”
乐乐呆呆地看着她，老婆婆又问：“你肚子饿不饿？”
乐乐点点头，老婆婆便下了床，说：“我去给你盛碗泡饭。”
就着酱瓜和榨菜，乐乐吃了一大碗热泡饭。老婆婆让他喊她林奶奶，又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吗？”
林奶奶已经查看过乐乐的身体，小孩儿浑身是伤，身子骨还很瘦，显然没有得到大人很好的照顾，加上他双脚残疾，大家都猜他是被家里人遗弃了。
乐乐想起自己的名字——裘健乐，爷爷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可他既不健康，也不快乐。他知道自己是被爸爸丢掉了，心里不仅不伤心，还有隐隐的高兴，他不想回家，不想再被爸爸打，那可疼了，他想把自己在福利院时的名字说出来，可张了张嘴，发现……他记不得了。
长期的折磨让他每天处在极度恐惧中，又被叫了一年多的“乐乐”，他居然忘记了自己在福利院时的名字。
乐乐说：“我没有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几岁了，我……我没有家。”
林奶奶说：“你这么大了，怎么会没有名字？”
乐乐撒了谎，心虚得很，低着头说：“我忘记了。”
“行吧。”林奶奶说，“强哥管你叫小瘸子，那以后，你就叫小瘸子吧。”
乐乐垂着眼，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那年冬天，小瘸子还没满六周岁，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加入了一个新群体。那群人以乞讨、拾荒为生，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会去偷窃、抢劫，甚至拐卖小孩和妇女。
可年幼的小瘸子并不懂这些事，他安心地住了下来，在这里，他至少能吃饱饭。
当然，饭不是白吃的，他得干活。每天早上，林奶奶会背着他出门，一老一小往街边一坐，林奶奶挽起小瘸子的裤腿，露出他的两只小脚，小瘸子就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他学会了磕头，说出“叔叔阿姨行行好，我和奶奶没钱吃饭，给我点钱吧”之类的话，总有心善的路人会往他们面前的空碗里丢钱。
冬天很冷，小瘸子的衣服穿得不多，只有这样才能让小脸被冻红，浑身发抖的样子更让人怜爱。他畸形的双脚长期裸露在外，被冻得发白，脚趾头上长满冻疮，又痛又痒。每天晚上，林奶奶会帮他抹点冻疮药，但那治标不治本，第二天出门，他还是得挨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瘸子渐渐变了模样，他永远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张小脸又黑又脏，因为长期不洗，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的头发长长了，却不被允许洗头洗澡，尘土黏在头发上，打着结，黏成块，还长出了虱子，强哥说这样很好，要的就是蓬头垢面的效果。
小瘸子和林奶奶的乞讨大本营是在第四人民医院门口的天桥边。医院附近人流量巨大，还有一个公交站台，有些来看病的市民会希望自己或家人战胜病魔，看到小瘸子，就会给他一点钱，当做行善积德。每当人们给了钱，小瘸子就会给他们磕一个头，说：“谢谢叔叔阿姨，您好人有好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小瘸子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早出晚归，风吹日晒，十分辛苦。他没有玩伴，“家”里的那些人都对他很凶，只有林奶奶对他好一些，他已经不再渴望拥有“爸爸妈妈”，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多讨点钱，晚上能多吃块肉。
林奶奶白天乞讨，晚上捡垃圾卖钱，她会从垃圾桶里捡来一些旧衣服给小瘸子穿，偶尔，也会捡来几样玩具给小瘸子玩。
那些玩具大多是破的，但小瘸子还是很珍惜。他最喜欢一辆手掌大的红色小汽车，里头的电池还有电，一按开关，小汽车的车头灯会亮，车门还能打开，它的轮子有点生锈，林奶奶帮着滴了几滴机油，用手一推，那车子就能往前跑一两米远。
林奶奶捡来的废品里还有书本，小瘸子会从里头找出彩图多的那些书，好奇地翻着看。
他不认字，只能看图画，有一次，他翻到一本动物百科类的书，里头全是彩色图片，他好高兴啊！让林奶奶告诉他，这都是些什么动物。
林奶奶只认得很少的几个字，指着图片说：“这是狮子，这是豹子，这是兔子，这是老鹰，这是……”
那是鬣狗，林奶奶认不得动物，指着“狗”字自信地说：“这是大狗。”
小瘸子：“……”
他见过狗，有各种颜色、各种模样，没有哪个大狗会长得这么丑。
下午四五点时，附近的一所小学放学了，会有许多小学生被大人接回家。低年级的小朋友们蹦跳着从小瘸子面前走过，他们有着干净的脸庞，穿着好看的衣服，背着五颜六色的大书包，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刚买的零食，淀粉肠、炸年糕、里脊串……小瘸子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们，他舔舔嘴角，知道他们是从学校出来的。
林奶奶曾背着小瘸子路过那所小学。那天正好是周一，学校早晨有升旗仪式，所有的学生穿着校服、排着队站在操场上，小瘸子隔着栏杆看到了操场上的景象，心里羡慕极了，他也想上学。
见到强哥时，小瘸子爬去他身边，小小声地问：“强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
强哥喝着啤酒，吃着小菜，像听了一个大笑话，哈哈大笑着说：“你上什么学啊？挣钱不好么？人家坐办公室的大学生还没你一天挣的多呢。”
小瘸子不放弃，巴巴地说：“可我不识字……”
“我也认不了几个字，现在不是照样过得很好？”强哥不耐烦了，“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别来烦我。”
小瘸子还想再说，强哥一脚踹了过来，恶狠狠地盯着他：“滚！听到没有？”
小瘸子被踢得很疼，揉揉屁股，默默地爬走了。
在这个地方，强哥最大，所有人都怕他。小瘸子被他揍过几次，原因是“业绩”不好，林奶奶会护着他，教他以后学聪明些，见着强哥就躲远点。
小瘸子又坐回路边，熬过了寒冷的冬天，看到了柳絮飘扬的春天，又迎来酷暑难当的夏天。
他不知道的是，那年初夏，在距离他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一个叫姚启莲的男青年已经找到了那家福利院。
这时候的萧霏早已去往澳大利亚，她怨恨父母，几年都没和他们联系，也不给他们汇钱。她的母亲心中难受，托萧霏的表姐通过互联网给萧霏带话，终于说出了宵宵被遗弃在哪个城市。
那一年，姚启莲二十六岁，已经回国工作，他收到萧霏的信息后，直奔那城市而去，在当地福利院的档案中，真的找到了宵宵的信息。
姚启莲又找去裘国昌家，满心以为能找到宵宵，结果，孩子不见了，裘国昌说孩子是自己跑丢的，姚启莲怎么可能会信？宵宵是没法走路的呀！他直接报警，警察以遗弃罪立案，还叫来郑淼录口供。郑淼告诉警察，裘国昌有暴力倾向，三天两头打孩子，那孩子八成是被他给打死了。
这下子，裘国昌急眼了，瞪着眼睛说：“我没杀人！我就是把孩子给丢了！丢的时候他还是活的！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杀人，真的没杀人！”
警察问他：“你把孩子丢哪儿了？”
裘国昌说：“钱塘，孩子丢钱塘了，他是钱塘人嘛，具体丢哪儿，我、我记不得了，我车子开到那边，随便找了个公交站台……”
姚启莲：“……”
裘国昌会被法律严惩，姚启莲又开车返回钱塘，他找遍了钱塘市内的三家福利院，还往外辐射，在周边城市找了一圈，所有的福利院和救助站都没有收留过“宵宵”或是“裘健乐”的信息。
线索再次中断，姚启莲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经过钱塘的大街小巷，不知道此时的宵宵人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
那年九月，一天晚上，小瘸子还没睡觉，强哥手下的一个大姨匆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年龄很小的小男孩。
小男孩哇哇大哭，要找妈妈，大姨把他放到小瘸子身边，让小瘸子陪他玩，自己和林奶奶聊起天来。
林奶奶问：“这孩子哪儿来的？他才两岁多吧？”
大姨外号叫“葱花儿”，她面露喜色，笑着说，“差不多，还穿着尿不湿呢，肯定不到三岁，我从公园里抱来的，得赶紧出手，这孩子挺机灵，至少能卖两万块钱。”
小瘸子看着那小男孩，对方哭得满脸通红，像要憋过气去，小瘸子拉拉他的小手，说：“你别哭了。”
小男孩甩开他的手，扯着嗓子嚎：“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小瘸子找出自己最心爱的小汽车，塞到他手里：“你别哭了，这个给你玩。”
“我不要！”小男孩一扬手，把小汽车甩了出去。
小瘸子“蹭蹭蹭”地爬过去，把小汽车捡起来，发现右后轮被摔坏了，他心疼地找到那个小轮子，擡头看到那小男孩还在哭着喊“妈妈”，小瘸子鼻子酸酸的，也有点儿想哭。
没多久，强哥来了，领着“葱花儿”和小男孩出了门，小瘸子脑子里一直环绕着那小男孩叫“妈妈”的声音，睡在床上，他问林奶奶：“奶奶，刚才那个弟弟，能找到他的妈妈吗？”
林奶奶说：“找不着啦，他要被卖掉咯。”
小瘸子想不通：“他又不是东西，怎么能卖？”
林奶奶笑着说：“想买小孩儿的人家多了去了，要不是你脚不好，当初也会被强哥卖掉，人家都喜欢健康小孩。”
小瘸子忧心地问：“那他的妈妈找不到他，怎么办？”
林奶奶不以为然地说：“谁让他妈妈不好好看着他的？这种事是很缺德，我反正没做过，但真的很赚钱哦，你还小，听听就好，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被强哥知道你告诉了别人，他会打死你的。”
小瘸子：“……”
小小年纪的他，已经能感觉到，这是一件不对的事。
寒风乍起，秋去冬来，小瘸子来到钱塘满一年了。
到了冬天，他被允许洗澡的次数直线下降，身上越来越脏，越来越臭，脚上的冻疮也越长越多。
讨钱多了，强哥会给他奖励，让他能吃饱饭，讨钱少了，他就会挨打，还会被罚没饭吃。
他很少哭泣，被打疼了也不会哭，只会躲在角落里“自行疗伤”。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懂什么叫梦想，什么叫希望，什么是尊严，更不懂什么是——“爱”。他周而复始地跪在路边，只凭本能活着，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困了要睡，挨打会很痛，所以要尽量多地讨钱，不惹强哥生气……
作为“裘健乐”的记忆在渐渐消失，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名字，和那段梦魇般的痛苦生活，瘦弱的身体会条件反射似的一抖，接着又麻木地垂下眼，对着那一双双路过他眼前的鞋子磕起头来：“叔叔阿姨行行好……”
有一天，林奶奶去上厕所了，小瘸子独自一人跪在天桥边，他躲了会懒，无意间，看到远处走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棉衣，扎一对双马尾，有着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蛋，正瘪着小嘴，茫然地东张西望。
她像是迷路了，小瘸子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眉头一皱，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那个叫“葱花儿”的大姨居然跟着她。
小瘸子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他想起那个去向不明的小男孩，又看着眼前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他想，不行，不行！他得帮她。
当小女孩走过小瘸子面前时，小瘸子往前一扑，拽住了小女孩的裤脚，仰起头说：“你快跑，去找警察，找保安也行。”
……
后来，小女孩贴着他的身体坐在了他身边，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地说：“我叫宋文静，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小女孩从棉衣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往小瘸子手里塞了一颗，说：“给你吃颗糖，很好吃的，是橘子味儿。”
后来，小女孩说：“你要是能上学就好了。咱们可以分在一个班级，我和你做好朋友，每天陪你玩儿，给你带糖吃。”
后来，小女孩的妈妈找来了，小瘸子看到她扑进妈妈怀里，临走前，她还回过头，看了小瘸子一眼。
小瘸子也在看她，手里紧紧地抓着那颗水果糖。
等所有人都散去后，小瘸子眨了眨眼睛，剥出那颗水果糖，含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