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番外三、愿你平安(14):嘿,小东西,我是你爸爸。
一边是即将生产的殷雨桐,一边是饱受腿伤折磨的萧枉。
姚启莲左右为难,恨不得能分身。
这十几天,萧枉有多么痛苦,姚启莲全看在眼里,萧枉求他让医生给自己截肢,姚启莲死活不同意。
他觉得孩子还小,未来还很长,保住腿才有希望,如果截肢,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让他离开,会发生什么?姚启莲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所以他明明很想回国,却不敢回国。
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失眠症状越发严重,白头发蹭蹭地长,连胡子都没心思刮。萧枉瘦得不成人形,姚启莲也好不到哪里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眼睛底下永远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父子”俩最常有的状态,就是一个咬牙皱眉地躺在病床上,另一个垮着肩膀坐在病床边,相对无言。
姚启莲的魂不守舍被萧枉察觉,追问了几句,姚启莲没隐瞒:“小洁和我说了雨桐在哪儿,还说,她的预产期快到了。”
萧枉压抑住心底的激动,问:“你不回去陪雨桐姑姑吗?”
姚启莲面无表情:“不回,我得守着你,她身边有虹姨和小洁,而你身边,只有我。”
萧枉说:“爸,我只是你的假儿子,雨桐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回去吧,你要是不回去,会后悔一辈子的。”
姚启莲的眼神闪了一下。
萧枉见他有所动摇,继续说道:“爸,你出生时,没有爸爸在场,我出生时,那个人也不在场,只有你陪着我妈。你不想你的孩子出生时,也没有爸爸在场吧?Ta和我们不一样,Ta的爸爸妈妈,是爱着Ta的。”
姚启莲:“……”
——
姚启莲回国了,长途飞行后,他落地上海浦东机场,接着再坐高铁赶往江西南昌。
听殷筱洁说,这大半年,殷雨桐和戴虹一直生活在景德镇,殷雨桐有个相识多年的女性好友在那边办瓷器厂,将自己的一套闲置房屋出租给殷家母女居住。殷雨桐将自己的工作室也搬迁到了景德镇,这里本就是举世闻名的瓷都,有着丰富的行业资源,她打算在这里常住。
姚启莲其实来景德镇找过她,去了几家与殷雨桐有过工作联系的工厂和店铺,都没得到线索。那是因为殷雨桐没有急着开工,没和那些人联系,她一直在出租房里休养,等待着孩子出生。
八月下旬,殷雨桐预产期将近,提前来到南昌,入住一家早已预约好的民营医院,她住在VIP病房,殷筱洁从沈阳赶来,戴虹陪白天,殷筱洁陪夜。
姚启莲赶到医院时,殷雨桐正在午睡,戴虹坐在沙发上打盹,姚启莲推门进去,戴虹听到声响,睁开眼睛,看见进来的人是谁后,愣住了。
她刚要开口,姚启莲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
病床上,殷雨桐睡得很熟。
来到走廊,戴虹打量着姚启莲,简直要认不出来,颤声问:“平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姚启莲像是很迷茫,反问道:“变怎样了?”
戴虹说:“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啊?头发都白了,还这么瘦,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姚启莲摇摇头,低声说:“我没生病,是萧枉出事了。”
戴虹一惊:“枉子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啊?”
姚启莲说:“半个月前,他出了一场车祸,腿被轧着了,可能……要截肢。”
“啊?!怎么会这样?”戴虹急问,“他现在在哪儿?有人陪着他吗?”
姚启莲说:“他在美国,在医院里,你别担心,有人陪着他。”
“在美国……”戴虹喃喃道,“哦,对,枉子要去美国读书了。平安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过两天再和你细说。”姚启莲拍拍戴虹的肩,“虹姨,我想先进去看看雨桐。”
戴虹说:“哦哦,好,你进去吧,我正好去一趟菜场,给她买只老母鸡炖汤喝。”
姚启莲进了病房,坐在殷雨桐的病床边,牵住了她的右手。
他终于能好好地看看她,八个月没见了,殷雨桐的样子变化不大,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长胖很多,只是脸颊有些浮肿,被子下的肚子高高隆起,姚启莲很想去摸摸,又怕吵醒她,还是忍住了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殷雨桐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时便看到了病床边的姚启莲。
她很平静,情绪没有任何变化,眼神还更温柔了些,看着姚启莲的脸庞,问:“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姚启莲用双手将她的右手包在掌心,说:“没事,染一下就行了。”
殷雨桐又问:“是我姐给你打的电话吧?”
“嗯。”姚启莲说,“我找过你,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之前去问小洁,她说你不允许她透露你的行踪,就不敢告诉我,怕你生气。”
殷雨桐说:“她现在还不是说了。”
“她是对的。”姚启莲说,“我是你爱人,是孩子的爸爸,我们的孩子出生,我必须要陪着你。”
殷雨桐翻了个白眼:“什么爱人,我可不承认。”
姚启莲说:“年初的新闻发布会,网上有视频,你看了吗?”
殷雨桐没回答,算是默认。
“我辞职了,以后和慷特葆再也没有关系了。”姚启莲说,“我把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了容晟哲,再也不去抢董事长的位子了,我以后会尽可能地远离他们,会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雨桐,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殷雨桐看着他的眼睛,说:“刚才午睡时,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我爸。”
姚启莲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殷雨桐说:“他和我说,他想喝酒,想喝茅台。我骂他,都高血压了,还喝什么茅台?茅台很贵的,一瓶要两三千块钱呢,就他那样的,喝点儿杨梅烧酒就行了。我爸说,不,我就要喝茅台,你不给我喝,我找平安去,平安大方,一定会给我喝的。”
姚启莲听笑了:“我清明时去看过他,没带茅台,只带了瓶五粮液。”
“下次去看他,带瓶茅台吧。”殷雨桐说,“你去买,我不懂酒,怕买到假的。”
姚启莲的眼睛亮了起来,知道,殷雨桐是原谅他了。
他说:“好,我去买,给他买瓶限量版。”
这时,殷雨桐的眉头皱了一下,姚启莲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不是,是宝宝在踢我,Ta快足月了,最近动得不像前几个月那么多。”殷雨桐说,“你想摸摸吗?”
姚启莲早就等不及了,轻轻地掀开殷雨桐的被子,看到她病号服下圆滚滚的大肚子,将右手覆了上去。
那手感十分古怪,还很神奇,只复上去没几秒钟,肚子里的宝宝就又动了一下,姚启莲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动静,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他问:“Ta一直这样踢你吗?”
“对啊,可调皮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殷雨桐也摸着肚子,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我不求男女,只希望……”姚启莲低低地说,“孩子健康就好。”
殷雨桐:“……”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们亲眼看着萧枉长大,看着萧枉吃尽苦头,比别人更明白,一个天生残疾的孩子,一辈子会有多难。
——
九月二号下午,殷雨桐被送进产房,B超显示,孩子是臀位,需要剖腹产。
姚启莲和戴虹、殷筱洁一起等在产房外,他很恍惚,想起自己似乎有过类似的经历,那一次发生时,他还没满二十岁。
而这一次,他快四十岁了。
两小时后,护士走了出来,产房外就他们三个人,护士笑着问:“是殷雨桐的家属吗?”
姚启莲不敢回答,戴虹迎上前去:“是,我们是。”
“恭喜你们,殷雨桐生了一个男孩,六斤四两,母子平安。”
戴虹和殷筱洁顿时笑开了花,姚启莲问:“孩子……健康吗?”
“健康的呀。”护士说,“放心吧,他们马上就出来了。”
没多久,殷雨桐和宝宝被先后推出产房,姚启莲先去看殷雨桐,抓着她的手叫她:“雨桐,雨桐,你还好吗?”
殷雨桐是半麻,神志清醒,说:“我没事儿,现在还不疼。”
姚启莲说:“你辛苦了。”
殷雨桐笑了笑:“终于卸货啦。”
戴虹拉拉姚启莲的胳膊,笑眯眯地说:“平安,你去看看宝宝,我陪着雨桐。”
姚启莲的脚步居然有点重,磨磨蹭蹭地来到婴儿推床边,殷筱洁正弯腰看着那小婴儿,见他过来,说:“平安哥,你先抱抱他吧,你是他爸爸呀。”
姚启莲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家伙,跟小猫那么大,皮肤又红又皱,闭着眼睛,五官还看不出来像谁,也说不上好不好看,因为是剖腹产,他的脑袋没有被挤压过,头型很圆,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毛。
他穿着一件白色连体衣,小手小脚正在乱动,脚趾头挤在一起,姚启莲数了好几遍,才确认两只脚都是五个脚趾,没少,也没多。
那是两只健康有力的小脚丫,姚启莲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一点都不敢用力,宝宝可能是受了惊,张开小嘴就大哭起来,哭声格外嘹亮,把姚启莲吓了一跳。
殷筱洁掩着嘴笑:“哇,他嗓门儿好大,长大了可以做个男高音。”
小婴儿在姚启莲怀里哭个不停,姚启莲慢慢地摇晃身体,哄着他:“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嘿,小东西,我是你爸爸。”
小婴儿像是听懂了,真的停止了哭泣,他睁开两只眼睛瞄来瞄去,姚启莲知道他其实看不清,但还是觉得,小家伙和他对上了视线。
殷筱洁惊喜地说:“平安哥,你看,他的眼睛和你长得好像,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呀。”
姚启莲又恍惚了,似乎也听过类似的话语。
二十九年前,殷雨桐出生,他抱着那小婴儿,心里的感受是新鲜与好奇。
十九年前,萧枉出生,他抱着那小婴儿,心里的感受是愧疚与失望。
而现在,他看着怀里的小婴儿,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要问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他真的形容不出来。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来概括,那应该就是——希望。
殷筱洁的视线原本集中在小婴儿脸上,眼角余光却发现,姚启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擡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姚启莲竟是咧着嘴,压抑着哭声,泪水早已糊满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