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番外三、愿你平安(15):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
姚启莲知道人生总有起伏,有高峰也有低谷,没有哪个人的一生能始终一帆风顺。
比如他,还有他身边的这些人,那一年,显然都处在人生最痛苦、最迷茫的低谷期。
戴虹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丈夫,凶手还逍遥法外,她一把年纪了,却要背井离乡,跟着小女儿去外地生活。
殷雨桐失去了父亲,还得抹掉眼泪,一边孕育孩子,一边陪伴母亲。
萧枉截肢了,是他自己的决定。十几年的治疗功亏一篑,姚启莲每每想起,都会心如刀割。萧枉倒是很看得开,说长痛不如短痛,他宁可学习穿假肢走路,也不想一辈子拖着一双烂腿,只能靠轮椅出行。
至于姚启莲自己,在那一年的九月二号以前,他的内心深处依旧被愤怒、悲伤、不甘、困惑、焦虑等负面情绪填充着,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容家人罪该万死……而在九月二号以后,好像一切都变样了。
乌云散去,晨曦显现,光明与希望降临人间。
姚启莲和殷雨桐给儿子取名叫殷皓晨。
皓,有洁白、明亮之意,晨,便是清晨、早晨。
明亮的、阳光初现的清晨,是美好一天的开始。
殷雨桐出院后回到景德镇,姚启莲陪她坐月子,戴虹和殷雨桐担心萧枉在美国举目无亲,劝姚启莲去美国陪他,姚启莲便又动身飞往洛杉矶。
但他只在萧枉身边待了没几天,国庆节时,又飞回了北京。
是萧枉求他的,萧枉不放心宋文静,求姚启莲去帮帮她。
这时候的宋文静也处在人生的低谷期。
父亲死了,留下一屁股债,后妈带着弟弟回了老家,从此杳无音讯。爷爷奶奶和叔叔一家避她如蛇蝎,见面时,她还没开口呢,小叔先嚷嚷开了:“文静,你爸爸的债和我们可没关系啊,人死债消,你要能还就去还,你还不了,也别来找我们。还有你读大学的学费,我自己家还有孩子要养,实在帮不上你的忙。”
那一天,宋文静知道,她没有亲人了。
比起债务,更让她揪心的其实是萧枉,听容家钰说,姚叔叔已经带着萧枉去往美国治疗。宋文静睡在寝室,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地流眼泪,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萧枉,又觉得没脸见他,她的爸爸差点把他害死,她想,萧枉一定恨死她了。
去学校报到前,宋文静卖掉了外婆留给她的小房子,给自己留下一点学费和生活费,其余钱全帮父亲还了债。
那些债务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九百多万,怎么可能还得完?
小叔说人死债消,她爸爸欠的钱,和她没关系,宋文静不懂法律,心里也摸不准,但当那些债主从钱塘找来北京,哭着求她,甚至要给她跪下时,宋文静就知道,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就在这个时候,姚启莲从天而降,来学校找她。
宋文静惊讶于姚叔叔的外形变化,他瘦了许多,还老了许多,黑发中夹着数不清的白发,看着她的眼神始终冰冷,语气也是生硬又冷漠。
宋文静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弱弱地问他,萧枉情况如何,姚启莲说:“他很好,正在康复期。”
宋文静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姚启莲说:“宋文静,你跟我回钱塘,你爸爸欠的债,我来帮你还。”
宋文静震惊地看着他,姚启莲依旧面无表情,说:“但我有个条件,就是……从今往后,你要和萧枉,一刀两断。”
“姚叔叔,我想知道……”宋文静勇敢地提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萧枉的意思?”
姚启莲是个冷漠的传话机器:“是萧枉的意思,他说,他对国内的是是非非感到厌倦,打算移民美国,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宋文静低下头,忍住汹涌的泪意与无尽的绝望,心想,萧枉果然在恨她。
姚启莲的条件比容家钰的条件宽松多了,两人还有一个共通点,就是都要宋文静与萧枉不再联系。
宋文静没有说“不”的权利,轻声说:“好,姚叔叔,我答应你。”
——
姚启莲带着宋文静回到钱塘,和谭剑律师一起,帮宋文静还清了所有债务。宋文静郑重地写下一张借条,签了名,按下手印,约定还款期限不限,并且没有利息。
安顿好戴虹和殷雨桐母子,又处理完宋文静的债务,最后解决掉萧枉在美国的居所与康复事宜,姚启莲回到钱塘,开始专心做自己的事。
安通科技正式成立。
公司名是姚启莲取的,有一点小巧思,‘安’,是平安的‘安’,通,谐音“桐”。他几乎把所有身家都投进了这家公司,希望他和他在乎的人,还有这家公司,未来都能是一条通途。
一开始,安通科技的办公场所只是某栋写字楼里的一整层,又在郊区租了一间小厂房,后来人员增加,便多租了几层。
萧枉在大洋彼岸,通过网络与他们联系,姚启莲对高科技行业逐渐有了更多的了解,边学边摸索,领着安通科技磕磕绊绊地上了路。
他是个正经的生意人,不像容晟哲那样会结识一些狐朋狗友,也没有赌博、酗酒等不良习惯,私生活更是干净简单,从未有过花边新闻。
当新公司走上正轨,他又变成了一个工作狂。
姚启莲染黑头发,恢复健身,好好吃饭,按时睡觉,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他的颜值和身材又恢复到出事前的状态,每天整理好发型,穿着精致得体的衬衫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满面地出现在公司里。
员工们与他打招呼:“姚董好。”
“你好。”姚启莲弯起那双笑眼,并不在意眼角浮现的细纹。
殷雨桐、戴虹和殷皓晨留在了景德镇,姚启莲开始两头跑。他很低调,在公司里,没对任何人说起过殷雨桐母子的存在,前几年,连谭剑都不知道。
姚启莲很辛苦,但他甘之如饴。殷皓晨健康又可爱,在妈妈和外婆身边快乐长大。
小家伙认得姚启莲,异地时,每天晚上,父子俩都会通视频,当姚启莲来到景德镇,殷皓晨见到他,就会蹭蹭蹭地爬过来,胖嘟嘟的小脸上挂着让人难以抗拒的笑容,能把姚启莲的心给萌化。他把儿子抱起来,高高举起,殷皓晨就会“咯咯咯”地大笑,有时候,小家伙还会发出类似“baba”的音,姚启莲逗他:“小九儿,你是在叫爸爸吗?”
殷皓晨又叽叽咯咯地笑开了,他才八个月大,还不会说话。
公安干警一直在追查杀害殷卫军的凶手,案发时,殷卫军与歹徒搏斗,歹徒在现场留下了生物痕迹,没多久,警方就锁定了嫌疑人,开始全国追捕。
萧枉去到美国的第二年,凶手被抓到了。
庭审时,姚启莲、戴虹、殷雨桐、殷筱洁和丈夫都去了现场,为了避嫌,姚启莲没有与殷家人坐在一起,选择坐在角落,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上的那个恶魔。
他曾心存幻想,希望这人能良心发现,供出主谋,但经过审讯,这人就是个拿钱办事的纯杀手,已经联系不上他的上线,甚至连上线是谁都搞不清,根本不知道谁是主谋。
殷雨桐代表家属发声,他们只有一个诉求——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结果正是如此。
事后,姚启莲问殷雨桐:“这样结案,你真的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殷雨桐反问道,“你有证据证明是傅妍姝或容晟哲指使的他吗?”
姚启莲没有证据,说:“我就是觉得,为什么好人没好报?那些恶人反而能过得很好。”
殷雨桐说:“姚平安,你都一把岁数了,应该能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你所愿。我当然不甘心,但我想不通的时候,会设想一个场景,想象我和我爸在聊天。我问他,爸,你后悔吗?他肯定会说,不后悔,那是枉子啊,是我们全家看着长大的一个好孩子。他会说,雨桐,如果是你,或是你妈,你平安哥,你们任何一个人看到枉子被人伤害,都会冲上去保护他的,对吧?”
“我再问他,爸,你死了,是希望我们穷尽一生为你报仇,还是收起悲痛,好好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殷雨桐转头看着姚启莲,说,“我爸会怎么选,你肯定知道。他一定会选后者,会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好好地活下去,带着他那一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到老。”
她说,“姚平安,相信我,我爸爸,还有你妈妈,都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
姚启莲心里还是过不去。
来到美国,在萧枉居住的小院子里,殷雨桐帮殷皓晨戴好头盔与护腕护膝,领着他去外面玩滑板,回头喊:“我们走咯,一会儿回来吃烤肉。”
姚启莲说:“去吧,半小时后回来。”
他端坐在烤肉架前,手里握着一把肉串,来回翻面,肉串滋滋冒油,香味扑鼻,萧枉坐在他身边啃橙子,背脊靠着躺椅椅背,两条腿伸得老长,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那样子惬意又悠闲,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那裤子里其实是两条假肢。
姚启莲刷酱料、撒辣粉,手下忙个不停,萧枉吃完橙子,坐直上身,凑过头来,问:“能吃了吗?”
“不能,还没熟。”姚启莲说。
萧枉说:“我饿了,爸,你快点儿。”
“饿死鬼投胎啊?”姚启莲瞪了他一眼,“你嘴角橙子都没擦干净。”
“是吗?”萧枉扯来湿纸巾,擦手又擦脸。
姚启莲看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突然开口:“萧枉,你恨我吗?”
萧枉:“?”
他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姚启莲:“我……干吗要恨你?”
姚启莲说:“真的不恨吗?你和我说实话。”
萧枉说:“不恨啊,你吃错药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姚启莲笑了起来,点头道:“不恨就好。”
他拿起一串牛肉串递给萧枉:“喏,饿死鬼,吃吧。”
萧枉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咀嚼后,竖起了大拇指。
过了半小时,殷雨桐和殷皓晨回来了,殷皓晨踩着滑板溜进院子,直愣愣地冲向他们,大叫道:“爸爸!我停不下来啦!”
姚启莲赶紧丢下肉串,向儿子跑去,双手一捞,就把那小男孩抱了起来。
殷皓晨清脆的笑声环绕在他耳边,抱着他的脖子,往他脸上亲了一口:“爸爸,我骗你的,我已经会滑啦!”
“臭东西。”姚启莲无奈地看着他,视线又越过小男孩的脸庞,看向前方,殷雨桐正笑嘻嘻地缓步走来。
而他身后,萧枉嘴里叼着一串肉串,也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