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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撷芳(绾娇) 正文 番外 全文终

所属书籍: 锦撷芳(绾娇)

    起先三日,夏芙吃好睡好,并无任何害喜症状,到了第四日,晨起并晚间总要吐上一轮,害喜反应竟比当年怀安安还要严重。

    夏芙吐得昏天暗地,靠在引枕上气不接下气,“安安素来乖巧,没叫我受累,这个小家伙怕是个顽皮的。”饶是如此,白日总要去议事厅坐镇半日,夜里也陪着程明昱签章,倒不是夏芙非要受这份累,实则是转移注意力,人反而好受些。

    程明昱当然不会看着她难受,将明老太医自弘农调来京城,特意照料夏芙这一胎,老太医出手果然不俗,三副方子下去,夏芙孕吐止住了,只是精神便没那么好,一日有大半日躺在榻上。

    到了夜里,程明昱料理朝务与族务时,总要将她牵去,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慢慢的,食欲上来,人精神也好了,眼看夏芙气色转好,周氏那边便松了口子准许各房探望。

    第一个来的竟是四太太,她带着金氏与刘氏来看望夏芙。

    对着她老人家,夏芙总归与旁个不同,问起她身子如何。四太太笑着回,“一切都好,你先前还遣人给我送了人参桂圆来,我吃着很长精气神。”

    刘氏性情温吞,本与夏芙不熟,客气问候几句便不说话,倒是金氏热络多了,恨不得与夏芙多攀谈几句,“针线上的功夫你别费心,回头孩子的虎头鞋、巾子帕子,我来给你做。”

    夏芙笑道,“不必费心,针线房的人自会预备。”

    金氏忙道,“你别嫌弃我们的手艺,大伯母说了,准我们做些活计给孩子们使,说是这样好养活。安安身上戴着的布兜,还是母亲亲自给做的呢。”

    四太太毕竟曾做过安安的祖母,这个面子,程明昱还是给了。

    “也别多做,备上两件全当个心意便是。”夏芙晓得程明昱挑剔,未必看得上旁人做的衣物,她不愿族中女眷白费工夫。

    “我心里有数。”

    至于程明祐,谁也没提,人自被探军司带走,至今没给准信,不过探军司的人倒是亲自回过四太太的话,说是这类人物朝中自有妙用,不必担心。四太太看出儿子无性命之忧,也就踏实了。

    四太太一行方才离去,孟氏便携了十二房肖氏,一同踏入澄心堂。

    夏芙与二人情同姐妹,不拘虚礼,不依族中排行相称,只论年纪,夏芙便仍唤她们作姐姐。

    孟氏一进屋,迫不及待塞个大红的香囊给她,

    “我为你求的上上签,你搁在床褥下枕着,必定灵验。”

    夏芙接了过来,塞入袖兜里,笑融融问道,“这是什么稀罕物,教你这般慎重。”

    孟氏悄声道,“前几日你身子不适,大伯母不许人搅你安宁,我便亲自去香山寺替你求了个签,让佛祖保佑你生个儿子。”

    夏芙闻言嗔了她一眼,“儿子女儿都好,家主那么疼爱安安,不会嫌弃女儿的。再说了,万一肚里是个女儿,岂不委屈?”

    孟氏急道,“哎呀呀,我的好芙儿,你不为眼下着想,得为将来着想呀,即便家主不在乎,可你若有个儿子,在族中也好站稳脚跟,省得那些长老们个个揪着你的错处不放。”

    肖氏也在一旁帮腔,“你别怨孟婧,她着实为你忧心,安安有个嫡亲兄弟,将来也有人为她撑腰,亦彦长公子也有人帮衬,没别的意思,我知道有家主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孟氏颔首,“是这个理。”

    夏芙倒没想那么远,只觉得如今的日子便已十分知足。更何况她养了亦彦这么久,深知这孩子品性纯善,绝不是那等心眼狭隘之人。她反倒担心族中这些念头传开,让孩子误以为自己没人疼,平白受了委屈。

    “顺其自然,莫要想多。你要相信我与家主,一定会教导好三个孩子。”

    府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也没瞒过程明昱,程明昱担心夏芙有压力,回来便安抚她,

    “无论姑娘儿子,皆是咱们的骨肉,没有不疼她的道理。”

    夏芙百无聊赖靠在引枕,眼珠儿盯着他一动不动,迟钝地点了点头,“嗯。”

    程明昱觉着她反应不太对,褪鞋上榻靠近她,“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心里难受?”

    “就是有些想家主了。”

    昨夜程明昱在皇宫当值,今日又忙到夜里戌时方回府,夏芙一人睡在空荡荡的拔步床,着实不大适应。

    程明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立即搁下帘帐,陪她躺好,“来,靠我怀里睡。”

    夏芙钻过来,双手试图去环住他腰身,只是抱了片刻,便有些不老实,这回她不往下,而是往上抚住他喉结,程明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她手背,哑声道,“别闹。”

    离着诊脉已过去半月,这半月着实称不上好受。

    且不说那日憋着的火不曾宣泄,每日夜里相拥而眠,身子又岂会毫无反应。许多时候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便受不住。

    程明昱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所幸理智尚在,断不会在此刻碰她,唯恐动了胎气。

    有一日夜里,二人不经意间滚在了一处,待程明昱反应过来,方觉自己抵着夏芙,赶忙撤开几个身位,说什么也不叫夏芙动手,两人就这般别别扭扭拉扯了三月。

    进入七月,日子渐渐地凉了,夏芙害喜反应彻底消失,吃好睡好,精神气十足。

    自上回程明昱差点“冒犯”夏芙,他便以安安的名义,吩咐针线房给夏芙做了个人形抱枕,夜里将抱枕搁在二人当中,以防自己越界。

    今夜照样这般睡,夏芙抱着抱枕,程明昱长臂越过去拢着她腰身,如此既不怕伤着她又不会叫她失落。

    也不知睡到几时,程明昱觉着怀里似乎钻进来一个活物,香腻滑嫩的身子,曲线婀娜,饱满又纤细,毫无缝隙地贴过来,叫人心痒难耐。他下意识地将人拢紧,手掌自衣摆钻进去,沿着腰肢往上攀爬,她馨香的呼吸泼洒在他脖颈,勾得他俯首顶开她眉心,捕捉住她唇瓣,舌尖挑进去,轻车熟路与她纠缠。

    待电流划过脑门,方警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看清怀里的人儿,重重吸了一口气。

    夏芙朦朦胧胧擡起眼帘,隐约窥见他模糊的轮廓,极轻地嗯出一声,带着几分求欢的意味,程明昱懊悔不叠,轻轻拢过一截薄褥将人盖好,哑声道,“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夏芙却是渐渐明白过来,方才唇齿交缠的滋味犹在脑海盘桓,骤然被打断,心头十分不快。

    “家主,可记得多久没碰我了?”

    整整三月。

    程明昱是不想碰吗,是不能碰。

    他轻轻往她眉心啄了啄,带着安抚,“乖,你怀着孩子,咱们不能冒险。”

    “我问过孟姐姐,她怀孕之时,她的夫君也没旷着她。”

    这话说得程明昱哭笑不得。

    “这种事是能攀比的吗?明英不知轻重,我岂能与他一样犯糊涂!”

    “嗯,没错,所以我有时想家主,也只能干想”

    “”

    程明昱眉心刺痛,盯着暗夜里那张朦胧的面孔,一言未发。

    须臾过后,他缓缓靠过去,悬在她上方,贴近她鼻翼,“芙儿,我定力没有你想象那般好,你别招惹我。”他的气息灼热而滚烫,带着隐忍不发的张力。

    夏芙却顾不上了,擡手圈住他脖颈,用力吻住他。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晨雨淅淅沥沥落下,将那一点窸窣声响悉数盖过。

    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程家堡,隐秘而不敢声张,克制而不由自主。

    当然不敢压着她,程明昱将她掰转过去,整个脊骨拢过来,手掌逡巡而上,擒住她一端,往后一寸寸欺入,不敢去的太快,更不敢太深,一丝一毫的动静都牵住四肢五骸,细细密密的汗自额尖渗出,夏芙时而捂住脸,时而狠狠拽一把床褥,一点点忍受不适,忍受他缓慢而刺激的进抵,痛并快乐着。兴许是顾忌着她的身子,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艰难。到某个节点便停止,并不敢放纵,夏芙不能亲吻他,只狠狠咬住他的发带,双手握住他肆无忌惮的那只宽掌,紧紧包裹住他,又被他包裹。

    嗓音堵在喉咙里撕扯不出,犹记得当年躲在听雨阁,那些个孤零零的深夜,就是这般蜷缩着身戒药一般试图忘掉他,而今每一节呼吸跟随他而动,听凭他时深时浅,将那些压抑在骨缝深处的渴望给撅出来,没有那层肠衣做隔,感官自然更为清晰,每一帧均有清凌凌的快敢,久违的苏爽频频刺激着他,不必全进足以叫她释放,在她连打三次哆嗦过后,程明昱拥着她一起到。

    这一次结束,二人足足观察了三日,确认不曾影响孩子,方放心下来。

    凡事有一便有二。

    频率虽不高,却因隐秘而刺激,总总意犹未尽。

    越克制,念头越肆意攀长。

    自开了头,无人之处,二人眼神一碰上便有火花迸出。

    到了临产那三月,程明昱说什么也不从她,夏芙当然也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度过最后三月。夜里谁也不敢望谁,生怕看一眼便看出事端来。二人之间隔着个人形抱枕,视线不经意望彼此扫来,忍不住要看,又忍住不看。分明人在身旁,却觉出牵肠挂肚的滋味。

    只是比起安安提前发作,这个孩子格外沉住气,硬生生拖到预产日的次日方落红,孩子在来年一月三十这一日午时呱呱落地,果真应了孟氏的话,生了个儿子。

    周氏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安安说,“往后安安便有哥哥与弟弟护着。”

    长房有了两位小公子,越发显得安安这位唯一的闺女金贵。

    生出来时跟小安安模样相差无几,也似对着程明昱模样刻出来的。

    程明昱当然喜欢小儿子,一切用度比照亦彦来,只是不许夏芙亲喂,为她请来两位通奶的稳婆。期间程明昱更多的精力用来亲自照料夏芙,反倒是亦彦与安安对着弟弟好奇极了,一个两个杵在摇篮边,看着弟弟睡。

    偶尔亦彦捧着一卷书,坐在摇篮边守着弟弟,安安则时不时逗弄弟弟的面颊。

    这位小公子格外沉静,无论谁搅他,他睡得纹丝不动。

    起先夏芙只觉儿子比安安更为乖巧,前六月几乎不用管他,他不是吃了睡便是睡了吃,哭闹的次数屈指可数。

    “亦钦脾性极好。”夏芙这样与程明昱说。

    只是六个月后,夏芙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儿子并非脾性好,而是压根不爱搭理人。

    挑剔衣裳在程家早已算不得新鲜事,可每一盅羊奶的温度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热了一丁点儿不碰,冷了一些也不吃。他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不知望向何处,就是不肯搭理人。

    夏芙被他闹得没了脾气,问周氏道,“家主幼时也是这般折腾人么?”

    周氏头疼地看着小孙儿,喟叹道,“像又不像。明昱虽挑剔,可脾性极好,不像这小子目中无人。”

    幸在程家各档口对付挑剔的主子十分有经验,八位大管家,三十二位二等管事,七十二位三等管事功夫练就得炉火纯青,硬生生接住了这位比程明昱还难伺候的祖宗。

    程明昱好歹不挑颜色,只挑面料,这位小公子却是什么都挑,他今日爱穿颜色鲜艳的浮光锦,明日兴许就看中了雪白的月玄锦,每每闹得孟氏感慨,“得亏他生在程家长房,换个人家,都经不住他这般耗。”

    这都不要紧,毕竟程明昱最不缺银子。

    打紧的是,越大越有主意,十分不好对付。八个月大时,众人在廊庑给他铺了一张偌大的螺钿床,于床尽头摆放各式各样的玩具,引得小祖宗来爬,亦钦坐着纹丝不动,一双黑漆的眸子往院子里四处扫视,忽然指着树梢某一处,小厮循着他视线望过去,瞥见一只漂亮的雀鸟立在枝头啾鸣,

    “少公子,您这是要那只雀鸟?”

    亦钦没吱声,只看着雀鸟没移开视线。

    小厮自忖意会了小主子的意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招呼几名暗卫将鸟儿给捉了来,装入小笼子,示意亦钦爬过来取,亦钦仍是不动,又瞥了一眼院子里一处花坛。

    只见一簇秋菊开得正旺,红的如朝霞,黄的如烈日,姹紫嫣红,俨然堆成一片霞蔚。

    这莫非还要花?

    成!

    丫鬟挎着小篮子跑过去,很快采了几束菊花来,程家的大丫鬟也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不会插花烹茶,不配贴身伺候主子,这位小丫鬟极为手巧,稍稍一搭配,便插出一束极为精致的秋菊,蹲在螺钿床尽头,朝亦钦招手,“少公子,您爬过来,这束花便归您了。”

    没用,亦钦不仅不听人调派,反而将一屋子下人支使地团团转,待他们累坏了,他也倒头就睡。慢慢的,大家伙也揣摩明白了,这位小主子不能常理度之,是位极有主见的主,谁的指派均不听,无奈之下,人被送到程明昱的书房。

    程明昱近来极忙。

    桑相公病重,有意致仕,然底下康相公虎视眈眈,皇帝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在寻到合适接班人前,皇帝硬生生用太医拖住了桑相公的病情,政事堂掀起内斗,大多朝务堆到程明昱这位年轻宰辅身上。

    忙起来就连族务大多均是夏芙在料理。

    这一日夜夫妻二人刚签完批票,便见亦彦叫苦不叠地将亦钦抱进来,

    “爹爹,七日过去了,三弟一寸都没爬,儿子是没招了。”

    程明昱没料到小儿子这般难对付,接了过来,嘱咐亦彦,“明日卢太公要来府上授课,你早去歇着,明早随爹爹去见客。”

    “是。”亦彦恭敬给二人行了礼,退去东厢房。

    程明昱这边将小儿子兜在怀里,只觉分量不轻,可见筋骨结实,就是这懒怠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这个念头一起,他看了夏芙一眼。

    夏芙正收拾完文书,将之搁进书架,捕捉住程明昱这一眼,顿生不快,

    “怎么,家主怀疑他随了我?”

    程明昱矢口否认,“没有,夫人勤勉族务,我自愧不如。”

    脑海竟是想起在听雨阁时,夏芙支着胳膊不肯动笔的模样,小儿子指不定随了她骨子里那份慵懒。

    这么一想,程明昱愣是将小儿子给看顺眼了些。

    只是无论程明昱与夏芙如何在床榻逗弄亦钦,亦钦只悠闲地靠在引枕,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便是以耐心著称的程明昱,也拿他没辙。

    后来他想了个法子,晨起习练时,将小儿子搁在廊庑的罗汉床上坐着,让他看着自己习剑,还别说,这一招十分灵验,小亦钦总算有了反应,扬起小胳膊要耍剑,慢慢爬起来能蹦能跳。

    如此一来,下人均摸准了亦钦的脾性,凡事得不着痕迹引导,譬如若是要教亦钦读书,便招来几位学童,挨个挨个在院中朗诵诗词歌赋给亦钦听,只是小亦钦实在太聪明,上一回当,绝不上第二回当。很快无论小厮们使什么招数,他一概不予回应。

    小厮们没法,只能把人送给程亦彦。

    亦彦带安安是极为耐心的,不舍得叫妹妹受一丁点儿委屈,到了弟弟这,亦彦彻底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教认字,他无动于衷,教读书,他托腮靠在那悠闲地听,神态比自己更像夫子。叫他握笔,得,他夹着小狼毫只差没敲木鱼。

    连安安都被他气哭好几回。

    四岁的安安被弟弟愁得扑进程明昱怀里大哭,

    “爹爹,弟弟怎么办哪,既不肯读书,也不肯认字,往后可别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

    给程明昱心疼坏了,抱起小女儿哄道,“安安别哭,安安别急,弟弟既不笨,也不懒,他只是脾性大,容不得人支使他,你看爹爹来治他。”

    程明昱其实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小儿子软硬不吃,哄不了,威慑不到,只能随着他的性子来。

    最后程明昱将人送进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西面有两间退室,光线明亮,窗外景致幽静,摆上一张软榻,一张长案,再搁着一副四方的大沙盘,将所有五岁以内能玩的启蒙玩具书册全扔进去,其中包括亦彦幼时摸过的一把琴。

    不给他立任何规矩,任凭他自己捣腾。

    随后撤换一批服侍的人手,两名谨言慎行的丫鬟伺候他起居,两名学识不错的书童陪伴左右,此四人擅长察言观色,却绝不会干扰亦钦零星半点。

    这一通安排下来,亦钦满意了,成日独自在退室玩耍。

    夏芙到底不放心,这一日午后陪着周氏过来探望,二人也不敢进屋去,悄悄立在窗外瞥着屋内的小人儿,只见小公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小衫子,坐在软榻处,游刃有余地拼好了七巧板。

    拼好后,他觉得甚是无趣,撒手扔开。

    夏芙目露震惊,“他昨日方被他爹爹搁进去,今个儿便拼了七巧板?”

    他才一岁不到呀。

    周氏也十分意外,悄悄招来门口侍奉的书童,低声问道,“你们教的小公子?”

    书童恭敬答,“回太太话,家主吩咐过,小公子不招呼奴婢们,奴婢们不许主动教导,自昨日小公子过来,到今日为止,他还不曾使唤小的们。”

    也就是说程亦钦是自个拼好的七巧板。

    周氏心底交织着震惊与欣慰,拉着夏芙往回走,这下笑容便压不住了。

    “你别担心他,这小子怕是个怪才,跟他爹爹一样聪慧。”

    不知何时起,在京城坊间,但凡哪位公子少爷的学识能耐能像了程明昱两三成,便足以声名鹊起。这位被誉为大晋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在朝官百姓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口碑,也成了众人争相效仿的对象。

    能得周氏亲口夸赞,可见亦钦是真的不赖。

    夏芙自然盼着儿子好,“若真能随了他爹爹的才智,纵然难养,我也认了。”

    这话周氏是感同身受的,“不急,咱们的福气在后头。”

    亦彦固然聪慧能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然比起天纵之才的程明昱,到底要逊色不少。不过以亦彦之才,再有程明昱的教导,将来执掌程家倒是绰绰有余,周氏倒也没有不放心的,只是暗暗有些遗憾,无人能继承程明昱衣钵。不成想如今来了个程亦钦,这小子还不到一岁,便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天赋,真真叫周氏纳罕。

    “芙儿,他才这么小,城府却如此深沉,小小年纪就懂得不让人拿捏,凡事都得听自己的。这小子,将来怕是不好相与。”

    夏芙笑道,“所以说,这脾性可没随了他爹爹。”

    二人所料不错,往后十五年,程亦钦便一头栽在藏书阁,读遍万卷书,行遍万里路,习尽天下琴谱,一手书法写得孤俏挺拔,猖狂肆意。完美继承了爹爹的相貌、能耐与才智,唯独将其君子之风给摒弃得一干二净,面上斯斯文文,骨子里却霸道至极,不容人与他说个不字,不容人给他使心眼。

    也正因他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坊间对这位少公子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

    再说回他三岁这年。

    年前腊月初十这一日,桑相公病逝,首相的位置空出来,朝野众说纷纭,太子党极力推举名望才干均十分出色的康相公接任,皇帝不许,私下属意程明昱,只是程明昱终究太过年轻,今年方而立,资历比起康、海两位相公稍显不足,朝野未必服气。

    为了能让程明昱顺利接任,皇帝故意放出风声,称下一任首相人选为海相公。

    为何这般做,只因海相公是出了名的不粘锅,一来兴许他自己也不愿担起这般重任,不愿搅入这场风波,二来他虽执掌吏部,却少了些首相应有的担当与魄力,未必能镇得住朝野。

    先将海相公这颗迷雾弹扔出去,自有人站出来推举程明昱,届时皇帝顺水推舟即可。

    果不其然,消息一出,便有朝官涌向程府,意在说服程明昱站出来争。

    为程明昱拒绝。

    他若这个时候站出来争,便是彻底得罪两位相公,倒不是他怕得罪人,只因他既有首相之志,往后便少不得与两位相公打交道,为确保中枢稳定,这个恶人不能由他来做,否则往后政事堂分崩离析,彻底裹入党争,于社稷不利。

    程明昱避不见客,以上有两位德高望重相公主持大局、而他资历不够为由,予以推拒。

    正所谓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

    行的是以退为进的妙招。

    故而,待大年初一拜过皇帝后,便以探亲为由,与皇帝告假,举家离京。

    大年初二主持新年族宴,大年初三这一日,程明昱携夏芙与三个孩子一道南下探亲。

    这是一艘三层游船,形制、装饰皆与寻常商船无异,外表毫不起眼,内里装潢陈设却极为低调奢华。底层设待客室与厨房,中层供三个孩子居住,顶层则为程明昱与夏芙的私舱。

    清晨一早自漕河出发,往东自泰州进入运河,再一路不紧不慢往南驶向金陵。

    程明昱出行极为低调,不曾惊动沿河任何官员,避开衙署与闹市,只在僻静的小码头补给。

    亦彦今年九岁,安安快五岁,小亦钦月底便满三岁。

    今日雾蒙蒙的,三个孩子便没出舱,一道挤在围炉边玩耍,亦彦温习夫子交待的功课,安安则翻起一册画卷,亦钦坐在一旁捣腾九连环,两刻钟,便真叫他顺顺利利给解了。

    可让亦彦与安安大开眼界。

    “你这小子,挺聪明的嘛。”安安捏了捏弟弟脸蛋。

    亦钦鼓着脸腮,任凭姐姐捏了捏,眉峰一挑,对着九连环便失去了兴致。

    亦彦太了解他的脾性,很快将九连环重新拾起,交到他手里,“解下来并不难,若能重新拼上去,方显本事。”

    亦钦冷笑地看着长兄,“然后呢,两刻钟解开不难,得一盏茶功夫解开方显本事?”

    亦彦:“”

    亦钦懒洋洋起身,自顾自倒水喝去了,“实话告诉哥哥,我方才解开之时便已记下拼接的步骤,这点事难不倒我。”

    亦彦与亦安相视一眼,唯有羡慕的份。

    与这等天才朝夕相处,委实叫人挫败。

    亦钦喝完水,便往自己屋子歇着去了。

    亦彦忙叫道,“快要用午膳了,你就这么歇着了?”

    “烦请哥哥帮我与爹爹和娘亲告罪,就说我肚子疼,先睡一会儿。”嗓音渐行渐远,好似已自被褥里传来。

    亦彦气道,“我才不帮你撒谎。”

    片刻,一道小小身影自门扉探出半张脸,一双极为剔透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亦安,“二姐呢,帮我么?”

    亦安扶腰瞪向他,“我也不会帮你圆谎,我只会把你那份河鲜吃掉!”

    亦钦唯一的软肋,随了夏芙爱吃水鲜。

    老老实实杵回来,有气无力地盯着二人,“哥哥,快开膳呀!”

    行至扬州郊外,连绵阴雨终于收住,头顶绽开一片晴空。立在船头展望,但见浩浩汤汤的水域直铺到天边,浪涌波连,船身微晃,这分明已是驶入了金陵江面,两岸青山渐近,城郭依稀可辨。

    亦彦听得水手一阵惊呼,立即牵着弟弟妹妹出门而来,只见遥遥的对岸,石头城赫然在望。城墙自清凉山蜿蜒而下,直抵江岸,巍峨的石壁直直矗立在粼粼江水里,任凭惊涛拍岸而岿然不动。

    “二妹,三弟,快瞧,这便是龙盘虎踞的金陵城!”

    水波浩渺,船声欸乃。亦彦立于栏边,娓娓道起金陵城的来历。顶层甲板当中,程明昱与夏芙当风而立,银色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

    见夏芙凝望金陵城郭失神,程明昱笑问,“你有多久没回金陵了?”

    “整整七年半。”

    不知昔日那条热闹的中华街是否繁华依旧,人声鼎沸的夫子庙可还是当年那般盛景?

    夏府门前那墩旧狮子,该斑驳得辨不出模样了吧,父母的坟前可是萱草萋萋?

    想起早逝的爹娘,夏芙眼眶泪水肆意。

    程明昱见状,紧紧将她裹入披风中,拥入怀里,

    “管事已打点好别墅,待会船只自石头津入城,过秦淮河行至中华门靠岸,行李着人送去府邸,我带着你和孩子,先去郊外给岳父岳母磕头。”

    末了替她拂去眼角的泪珠,含笑哄她,“金陵河灯已一切就备,夜里,携夫人一同赏灯如何?”

    夏芙依依望向眼前的男人。

    只见他一袭玄青长袍立在这浩瀚的天地间,山川气象、云水风光皆在周身流淌,满目的霁月风光均铺在这触手可及之处,难以想象曾经遥不可及的男人,今日要随她踏碎这片人间烟火,心底油然而生一抹畅快来。

    “那今夜,我做东,携子昭,领略这金陵城的风光。”

    唤他“家主”,是敬畏仰望,称他“夫君”,不过是寻常代称。唯独“子昭”二字,只属于他一人。

    程明昱犹爱这个称呼。

    “一言为定。”

    江风赫赫,惊涛拍浪,眼看船只即将入津,一声锐鸣划破长空,船身缓缓调转方向。夏芙循着桅杆,朝入城的方向奔去。

    她脚步轻盈,有如早春的翩蝶。

    程明昱负手跟上,嘱咐道,

    “你慢些,别磕着碰着了。”

    夏芙提着裙摆转过身来,倒退着前行,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鲜活,“我才不怕!”

    有幸遇见他,一路荆棘皆碾作繁花胜景。

    程明昱见她俏皮,不由得一笑,这一笑,眉目如画。

    擡手将人牵住,稳稳握在掌心,与她并立船头,随船一并驶入巍峨的石头津,迎面旌旗猎猎,灯华垂落,将二人面颊染了三分人间春意。

    眼前,撷芳似锦。

    身后,涛声依旧。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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