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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撷芳(绾娇) 正文 番外4

所属书籍: 锦撷芳(绾娇)

    程明昱看夏芙脸色不对,隐有猜测,很快唤了大夫来把脉,赶巧近日周氏娘家嫂嫂登门,偶感不适,将大夫唤去了荣华堂,这会儿得知夏芙呕吐,周氏并那位周家太太、二奶奶曹氏等人一道赶来澄心堂。

    夏芙后移来东次间的炕床处躺着,大夫把脉之时,跟前底下坐了不少人,个个盯着大夫,反倒弄得夏芙十分不好意思。

    自屋内聚满了女眷,程明昱便避去了廊庑,眼神却隔着琉璃窗落在夏芙身上,夏芙也轻轻瞟了他一眼,见他在看她,又立即移开眼,那半边被他盯着的脸颊也开始泛热。

    这边大夫把好脉,尚未开口,周氏迫不及待问,“可是喜脉?”

    周家太太笑道,“你这是急着做祖母了!”

    周氏看着夏芙坦然道,“当然!我盼着芙儿与昱儿能多有两个孩子。”

    亦彦虽好,到底并非夏芙亲生,且往后总归会娶媳妇,一旦媳妇掌家,谁知会是怎般光景。周氏还是盼着夏芙能得个自己的儿子,于她有利而无弊。

    大夫果然拱袖道了恭喜,“太太眼力真准,少夫人已有孕一月之余,是喜脉。”

    屋子里诸人均笑开了,纷纷说着多子多福,趁着年轻多要几个之类,夏芙腼腆地应了,手覆在小腹仍觉不真实。

    第一个念头竟是想亲口告诉程明昱这桩喜事。

    脑海忍不住浮现当初怀安安的情形,那种欢喜与心酸交织的感觉至今仍嵌在心底,难以释怀。每每忆起,心头依旧滚烫,隐隐作痛。

    后来,多少个夜里,躺在那张还残存着他气息的榻上,忍不住一次次幻想,若能亲口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她怀上了他的骨肉,那该多好。

    如今总算又怀上了,夏芙心底欢喜大过一切,眼神迫不及待往外追逐而去,可惜那道矗在廊角的身影不见了。

    这番举动可没瞒过周氏等人的眼睛,众人意会,纷纷起身告辞,

    “前三月怀胎不易,得好生休养,外头的事,你别挂怀,一切有我呢。”

    夏芙回过神来,忙不叠起身相送,“娘,我没那般娇气,又不是头回怀孩子,一回生二回熟,白日里料理家务还是无碍的。”

    周家太太笑道,“你不娇气,咱们京城没有娇气人了。”

    近来程明昱行事十分低调,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圣上、政事堂宰辅,及官署区的同僚,能见着他的人少之又少,众人私下纷纷猜测,程相这是急着回府陪娇妻了。

    周家太太一看夏芙那水灵灵的模样,便知是泡在蜜罐里养的。

    周氏却不忍嫂嫂开媳妇的玩笑,嗔了一声,“她哪里娇气了,自嫁过来,成日不是在总管房忙碌,便是坐镇议事堂当家,连我当年都没她这份毅力与魄力呢。”

    媳妇虽是要娇养,却也不能让外头传这样的名声,会叫人小看夏芙。

    二奶奶曹氏也在一旁附和,“舅妈可别误看芙儿,不是我夸她,她年纪虽比我小,底下各档口的事却没她料理不明白的,我与三弟妹均打心眼里佩服她。”

    周太太明白过来,连忙改口,“这么小的年纪却要跟着明昱忙里忙外,怪叫人心疼的。”

    “时辰不早了,你随我回荣华堂用膳。”

    天显见的黑了,廊庑灯盏次第燃起,夏芙将人送出门,往东西两侧厢房望了几眼,不见程明昱身影,便重新折回内室,一擡眼,只见那男人负手立在屋中,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于她,带着灼亮的温度。

    夏芙捏着帕子,慢吞吞迈过来,在离着他三步远的位置立定,眼神也没离开他。

    两双视线无形在交缠、拉扯。

    心里想的都不是眼前这一胎,而是当初怀安安那一胎。

    太多的遗憾与酸楚横亘其中,给今日这份欣喜添了几分酸涩。

    程明昱看着盈盈而立的夏芙,眼眶一度发酸。

    因当年亲眼目睹夏芙生产的艰难,成婚后他是不愿夏芙受孕的,是以悄悄弄来肠衣避孕。没成想还是怀上了,不得不承认,得知自己再度要做父亲,心底欢喜满溢。想起上一段孕期不曾照料她,心底愈发自责。

    夏芙慢慢迈向他,含笑道,

    “家主,我有孕了,我怀了家主的骨肉。”

    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

    程明昱的心被密密麻麻的刺给扎满,他用力地点头,迎上来扶住她胳膊,指腹轻轻抚上她面颊,凝睇她眸眼,

    “我已将《西山别梦》改编,可否请夫人移步书房,今夜我为夫人抚琴一曲。”

    将当年没能迈出的那一步,跨过去。

    夏芙泪水滑下来,欢喜溢满眼眶,“家主何时改编的,我怎么不知道?”

    自成婚后,二人几乎形影不离,程明昱若要弹琴,岂能瞒过她。

    “就在方才,得知你有孕,一瞬来的灵感。”

    夏芙一惊,不得不佩服这个音律天才,“那咱们现在就去书房。”唯恐灵感转瞬即逝。

    “不成,你怀着身子,还没用膳呢。”

    不过程明昱也没立即吩咐人传膳,而是缓缓抚上她平坦的小腹,穿过她膝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送去拔步床。

    一言未发,只将人拥进怀里。

    他个子高大,胸膛极为宽阔,脊背挺得又直,夏芙偎在他怀里,如同小鸟依人,怎么钻都不够,程明昱察觉她不安分,彻底将人抱在身上坐着,长臂环住她,低喃问道,“这样够了吗?”

    夏芙调皮地往他下颌一亲,“不够。”

    听着她撒娇的语气,程明昱心底竟觉酸楚。

    所以怀安安之时,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不知该如何弥补她,只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彻底绑在身上,再不叫她离开视线。

    天色彻底暗下,两人谁也舍不得动,直到廊庑外传来安安清脆的嗓音,二人方知女儿吃饭来了,这才双双绕出内室,牵着小女儿去西厢房摆膳。

    膳后,又带着安安在院子里消食,得知荣华堂那边来了几个小孩子,张嬷嬷等人又将安安送过去玩耍,更衣后的夏芙则与程明昱一道赶来书房。

    循例料理族务。

    期间府外诸事交予程明昱查阅,府内诸务让夏芙签发,夫妻二人如今配合得当,效率提高不少,不过半个时辰,便忙得大差不差。

    这时,门外跨进一道懒洋洋的身影,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糖果进了屋。

    “果然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程子昭,瞧,我堂堂沈家少爷,程氏族学最负盛名的夫子,却被你逼得下了厨房,我警告你,不许说出去啊。”

    沈青一面唠叨,一面进了屋来,一眼瞧见夏芙坐在程明昱身侧,舌头打了结似的,愣在当场。

    夏芙倒是大大方方起身,“听闻夫子在学堂十分照看安安,夏芙感恩在心,请夫子受我一礼。”

    言罢朝他欠身。

    这话可是狠狠抽了沈青一记耳光。

    他照看安安不假,可也没少撺掇安安干坏事。

    夏芙这哪里是“感激”他,分明是敲打他来了,谁说柔弱的女子好拿捏,瞧瞧,这软刀子戳人不见血。

    沈青惯不受气,换做是程明昱,他也能怼上几句,可是面对夏芙这等软“招术”,他愣是毫无招架之力,只将眼神狠狠瞪向程明昱。

    程明昱也跟着起身,老神在在看向他,就差没把“有人给他撑腰”的得意写在脑门。

    沈青自觉不仅被夏芙戳了软刀子,更是被程明昱秀了一波恩爱,气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最后硬着头皮朝夏芙回了一礼,“少夫人放心,往后我定以身作则,为安安树立榜样。”

    夏芙满意了,这才露出笑容,“夫子乃子昭至交好友,在程家不必拘束,往后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这么晚了,不知夫子可曾用膳,我这就吩咐人给您送晚膳来。”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听夏芙唤他的字,即便是在外人跟前,也觉得十分心动,特意看了她一眼。

    那厢沈青气都被气饱了,哪里吃得下饭,遂推拒道,“多谢夫人好意,我方才已在厨房用过了,不必费心。”

    随即将那盘糖果搁下,狠狠剜了程明昱一眼,告辞出门。

    程明昱这厢绕出桌案来送,行至穿堂方追上沈青,沈青察觉他跟来,正想怼他几句,眼见他手中擒着一颗糖果,气得瞪眼,

    “那是给安安做的糖果,你也配吃!”

    程明昱还真就塞去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嫌弃道,“安安答应我,不会吃外头人给的糖果,沈夫子这些糖果,自然是在下代劳。”

    “不过,真难吃!”

    沈青快要气死了,也不甘示弱回,“程大伯哥,别杵在这耽误时辰,快些回去陪你的芙儿妹妹。”

    程明昱黑了脸,“来人,将他赶出门!”

    说完拍了拍掌心灰尘,转身回了屋。

    沈青指着他背影,“你”

    两位黑衣侍卫自屋顶闪身而下,一左一右架着沈青送出了程家巷,沈青气急败坏驱车回府。

    程明昱这厢也没太生气,自认沈青是嫉妒他,嫉妒之言不必放在心上。

    照旧从容迈进书房最后一进,净手来到寝室西窗下的琴台。

    夏芙已在这侯着他了,一双眸子睁得雪亮,全无半分在外人跟前的端庄沉稳,柔柔唤了一声“夫君”。

    程明昱心都快酥了一半,举步来到她跟前落座,温柔看向她,“可有不适?”

    “没有,我好着呢。”夏芙坐好,兴致勃勃道,“夫君快弹吧。”

    已是初夏,窗外那丛细竹摇曳多姿。月色移了几分,落在他的袖口,像一层薄薄的晚霜。

    程明昱正襟危坐,试过琴弦后,开始抚琴。

    宽袖垂落,露出一截清癯的手腕,骨节分明。食指抹过七弦,一串流畅的旋律便破空而出,转瞬惊起窗外竹林深处的夏虫与宿鸟,翅声、鸣声与弦声霎时混作一片。

    依然是琴惊月夜的意境,比起原谱开篇的沉郁而多了几分清越之气。

    就仿佛这首曲子的主人公,不再是钟锡先生,而是程明昱本人。

    男人一身雪衫,坐在郎朗月华之下,生得一副天妒人怨的面容,长指自弦上掠过,挑出一串清凌凌的音符,人在曲中,曲自心出,他保留了原谱最精华的那段激昂之处,将那腔压抑的懊悔和心酸宣泄到了极致,却不曾延续钟锡先生曲末急转直下的跳崖之绝,反是在峰回路转之处,谱出一段直面内心、挣脱桎梏后的柳暗花明。

    行至收尾处,恍若急雨漫过竹林,满室簌簌之声翻涌,每一下都分明峭拔,偏偏又环环相扣,行云流水的指法与旷远意境融合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擡起眸,月光滑入他眼底,照亮那张风神秀异的面孔,仿佛行至绝境,忽然窥见天光一般,最后那一抹豁然,便随余音散尽云端深处。

    钟锡先生的原曲已是奇崛峭拔,令人可望而不可即,而程明昱的改编曲,反倒更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气韵,没有憋屈难受,只留下一抹恰到好处的伤怀,供世人回味。

    夏芙静静坐在琴侧,每一个毛孔仿佛被这段琴音给浸润洗礼,充斥着无与伦比的惬意。

    她在这首改编曲谱里听到了二人的来时路。

    她习惯仰望他,认定他是世家第一人,是程氏家族掌门人,从未生出过“这个男人独属于自己”的念头,直到此时此刻,头一回对着他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欲,她眼神黏腻,却又暗藏锋芒,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攥入眼底,“这首曲子是为我而改么?”

    程明昱郑重颔首,“是。”

    “那夫君往后可不许弹给旁人听。”

    程明昱唇角微牵,笑道,“我就没打算弹给旁人听。”

    “这是独属于咱俩的曲子。”

    夏芙听得心弦猛跳,一头栽进他怀里。

    那莽撞的模样吓了程明昱一跳,他赶忙将人稳稳接住,彻底将人抱来腿上坐着,

    “祖宗,你小心些,忘了自己又要当娘了。”

    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这般没轻没重,程明昱对着她是越来越不放心。

    夏芙高兴,不与他分辨。

    夜里径直将人抱去后院,洗漱更衣上榻,吹了灯,夏芙迫不及待钻进他怀里,程明昱拢着她,哄她入睡。

    夏芙倒是想起白日未竟的那桩事来,心底颇为遗憾,这一怀上,怕得一年功夫不能亲热了,柔荑不紧不慢在他胸膛流连,低声问道,“家主,你难受么?”

    听着她绵绵的腔调,程明昱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俊脸微僵,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将之塞入薄衾里,“孕妇当早睡早起,快些闭上眼。”

    夏芙重新钻出被褥。

    本就数日不曾亲密,偏今日她又勾了他,若不释放,程明昱指不定多难受。

    “我帮家主。”她斩钉截铁地说,手再度往他腰下探去。

    程明昱气笑了,重新将人捉回来,用薄衾给她裹紧,双手均给捆进去,只露出一张无辜的脸蛋,

    “你把我当什么,我难道连这点定力都没了?”

    他怎么可能让怀孕的妻子帮他纾解,他从未干过这等出格之事。换做过去,这等时候他该搬去书房住,如今自是舍不得与夏芙分开,不过一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他轻轻捏了捏夏芙耳尖,“你能不能别这么虎。”

    夏芙直勾勾看着他,神情布满委屈。

    程明昱最见不得她委屈,狠心将人往怀里一按,命令道,“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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