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输了,您当然也能要走我一样东西,只要我能给得起。”赵锦繁道。
荀子微向她确认:“你给得起的,都可以?”
赵锦繁回他:“当然,我的命除外,这个很宝贝实在不能给您。”
荀子微道:“好。”
“一会儿请您先写下您心目中的考官人选,不过朕需得提醒您,您写下的人选必须和之后对外公布的一致。不能为了赢而胡乱编造几个名字,事后再改。”赵锦繁道,“我很肯定您不屑于这么做,但在任何赌局开始前,事先说明规则都是必要的。”
荀子微道:“嗯。”
赵锦繁自一旁取了三张空白的宣纸,递给荀子微,而后转过身背对着他道:“如果您没有别的问题,就请在这三张纸上分别写下三位考官的姓名,写完之后将纸折好。”
荀子微依言照做,他提笔依次写下自己心中此次会考的考官人选,写到第三位时,笔尖一顿,思考良久写下第三人的名字。
写完,搁下笔对赵锦繁道:“可以了。”
赵锦繁转过身,看了眼他手边折起来的三张纸条,略有所思,过了片刻后道:“在写下答案前,可否容我问您三个问题?”
荀子微道:“你问。”
赵锦繁道:“第一问,请告诉我如果您要找一个人做副手,您希望找个什么样的人?”
荀子微回:“稳妥。”
赵锦繁又道:“第二问,您觉得于会考而言什么最重要?”
荀子微回道:“公正。”
赵锦繁接着问:“最后一问,您希望科考能为大周带来什么?”
荀子微又回了两个字:“生机。”
赵锦繁听完他的答案后,笑道:“多谢您的回答,我想我大概知道是哪三位了。”
荀子微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请说。”
赵锦繁道:“自大周建朝伊始,会试考官多出自礼部和翰林院。会试的主考官有三位,历来是一人为主二人为辅,您希望作为副手的两人是稳妥之人。若要问礼部和翰林院之中,谁人最为稳妥,答案必是翰林学士朱启无疑。”
“朱启此人谨小慎微,虽说不上出类拔萃,但其为官二十余载恪守本分。观其历年吏部考绩,可说是四平八稳,从未有过半点差错。这样的人自然当得起您口中稳妥二字。”
“且他曾多次出任会考考官,经验丰富,善于应对与之相关的各类问题。又是权臣派的中流砥柱,是您信重之臣。因此我猜朱启会是这其中的一位,不知对否?”
荀子微轻笑了声,屈指打开其中一张纸条,纸条上果然写着朱启的名字。
“你猜对了,陛下。”他道,“那么第二位呢?”
赵锦繁道:“这满朝文武之中,最紧守公正二字,且学识渊博可堪为会试考官的有两位。一位是您的兄长,现为刑部掌舵人的荀理。”
说起荀理此人,最为人熟道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他的身世,他是当今摄政王的堂兄,两人关系甚为密切。
第二件是他的经历。荀氏英才辈出,此人自小饱读诗书,不过弱冠便在殿试中夺得魁首,之后入翰林院任职,为人严谨,行事认真,是为储相之才,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不过传闻有一日,他与几位同僚外出时偶遇一桩命案,这桩命案很奇,凶手是位惯犯,官府寻他已久,却迟迟不得线索。荀理仅凭借几滴形状各异的血迹,便锁定了真凶。当中过程传得神乎其神。
这桩命案告破后不久,他放弃了原有的大好前程,转去了刑部成了一名刑官。所有人都为他惋惜不已,然他本人对此并不在意,对世人所求的名和利都很看淡。
“至于第二位则是如今任秘书监的言怀真。”赵锦繁道,“作为与荀理同科出仕的榜眼,无论是才学还是为人都无可挑剔,而且听闻您对他十分欣赏。”
听赵锦繁夸赞完言怀真,荀子微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沉,道:“他的能力和为人的确都很出色,但我并没有欣赏他,相反十分厌恶此人。”
赵锦繁不解:“为何?”
荀子微直言道:“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我讨厌他。”
赵锦繁愣住,过了好半晌,她回避他的视线,神色略显窘迫:“虽说你我立场不同,但也不至于因为我对他颇为欣赏,就恨屋及乌吧,更何况他并非保皇派中人。”
荀子微闻言一默,而后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我明白,对他我会公事公办。”
赵锦繁松了口气,继续接着方才的话道:“荀理近些年埋首刑案,无心其他。相比之下,言怀真离开大理寺后,坐镇秘书省,对时事知之甚广,熟练通晓经略,是为考官的上佳人选。虽然您直言自己不喜此人,然您从不会因私欲影响公事。因此我赌第二位考官是言怀真。”
荀子微打开第二张纸,上面的确写了言怀真的名字。
只剩下最后一人,只要猜对那个人,便算赵锦繁赢。
荀子微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她能猜对,所谓猜心说到底考验的不过是她对朝中臣子的了解和取舍罢了。对赵锦繁这种能把数百朝臣历年考绩倒背如流的人来说,并不难答。
他甚至能猜到第三轮她会说出哪个人的名字。但很可惜,答案并非她所想的那位。
荀子微看着赵锦繁道:“你很聪明,但我不会输。”
“说吧,你最后的答案。”
“不急,容我再想想。”赵锦繁道。
她思考良久,开口道:“您希望科考能为大周带来生机,想要新鲜血液涌入朝堂,必然不会选一位因循守旧、墨守成规之人为考官。我猜您选的那个人是诸位朝臣中特别的存在,非是世家豪族出身,年轻而身居高位,政见推陈出新,关于他的为人争议重重,能力却是数一数二的出类拔萃。这个人正是如今身居相位的沈谏。”
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荀子微面无波澜,擡手去揭最后那张纸条。
“等等。”赵锦繁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叫停了他的动作。
“我还能改答案吗?”她问。
荀子微道:“为什么?你选择他的理由不是很充分吗?”
赵锦繁看着他道:“理智在告诉我,朝臣之中沈谏是最贴合的人选,可选了他,我的心却难以平静,因为它觉得这个答案不是它所中意的,它想让我赌一回。”
荀子微很清楚,此刻只要他咬定落子无悔,这一局便是他胜。但某种复杂而隐秘的心思在疯狂作祟,让他想要从她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或许赌局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那么你心中所中意的是谁?”他随心而问。
赵锦繁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她擡眼看向荀子微道:“您没有规定我不能选他,不是吗?”
荀子微问:“你确定他是你中意的人吗?”
赵锦繁肯定应道:“我确定。”
“好吧。”荀子微道,“恭喜你。”
赵锦繁道:“我猜对了?”
“嗯,你对了。”荀子微道,“我是属于你的了。”
赵锦繁一怔,双眼微睁,纤长眼睫如蝶振翅般毫无规律地乱颤。
半晌听到他补了句:“只今晚。”
赵锦繁扯着唇角干笑了几声,道:“当然。”
荀子微看着她低声问:“所以今晚你想让我做什么?”
*
掌灯时分,荀子微结束宣政殿的集议,回去换了身装束,前往紫宸殿赴约。
紫宸殿外,赵锦繁一身常服打扮,站在马车旁等他。荀子微远远看见了她的身影,快步朝她走去。
赵锦繁见他走来,微微一愣,原因无他,今晚他的装束与往日相比着实花枝招展了些,平日他的衣着总是万年不变的灰、白、皂,难得见他穿浅黄这种明亮的颜色。
他的眉目本就华丽精致,着装一改,就更显光耀照人了。
荀子微走近,见她走神,问道:“怎么了?”
赵锦繁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您今晚的衣着格外特别。”
荀子微告诉她:“从前有个人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那个人眼光真不错。”赵锦繁弯眉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站着说了几句,一同坐上马车,朝宫门而去。
赵锦繁要荀子微今晚陪她出宫去瞧瞧时下京城盛行的斗文会。
荀子微实在好用,宫门随进随出不说,万事知晓随问随答,京城哪处斗文最精彩,问他保管清楚,最重要的是有他在身边出行绝对安全。
他的妙用还不止这些,反正今夜一整晚他都归她所有,想怎么用都可以。
马车出了皇城,拐入京城最热闹的长街。这个时辰,夜市兴盛,街头巷尾挂满璀璨花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马车避让着行人,缓慢在街上行进,赵锦繁掀开车帘朝车窗外望去。
整条长街人来人往,最热闹的还是那两处地方,花楼和赌坊。果然色欲和钱财是人们永恒的追求。
花楼前,美人迎客。赌坊门前,则有只进不出的貔貅石像坐镇,定睛一看门前似乎还挂着快牌子,上头写着——孕妇禁入。
赵锦繁:“……”
这是个什么道理?
她随口问了问荀子微,荀子微答道:“大约是取自谐音,‘孕’同‘运’,开赌坊的自然不欢迎有运之人,希望来的都是些没运或是霉运缠身的人。”
赵锦繁若有所思:“这样啊。”
京城最大的斗文会今夜会在附近千帆楼举行。两人到千帆楼时,楼里来的人还不多,一问之下才知,斗文会要在半个时辰后才开始。
这么干等着也无趣,赵锦繁心血来潮向荀子微提议道:“时辰还早,要不然我们先去那儿看看!”
荀子微:“哪?”
半柱香后,赵锦繁带着他去到了赌坊门前。
荀子微:“……”
进赌坊之前,赵锦繁言笑晏晏:“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地方,方才我途经此处便有预感,今晚我的手气必定很好。”
荀子微:“是吗?”
每个赌徒进去之前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赵锦繁朝他伸手道,“出门时未带银两,借我十两。”
荀子微笑了声:“借?你还会还?”反正从前借的没见她还过。
赵锦繁道:“那是自然。”
没准一会儿这十两就翻倍成了百两呢?毕竟她可是有运在身。
想得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没进去多久,赵锦繁就在对赌之人仿佛看冤大头般的眼神下,买大开小,买多开少,轻轻松松连输九两有余。
“……”赵锦繁看着手上仅剩的几文钱筹码沉默。说好的有运在身呢?
对面之人方才见她衣着鲜亮手有余钱,对她满是擡举恭维,如今见她筹码用尽,换了一副嘴脸。
“小公子还赌不赌?还赌就回去多拿点钱过来,不赌就赶紧让开,别挡了别人生财的道。”
赵锦繁对此事相当理智,在穷途末路前,决定及时收手。
她转身欲走,见荀子微在她身后一直专注地看着她,想到方才在他面前夸下海口,略觉有些窘迫,抿唇假笑几声试图掩饰尴尬。
荀子微看了眼她手中不多的筹码,问道:“想赢吗?”
赵锦繁不假思索地答:“想。”
但又不是她想赢就能赢的。
荀子微对她道了句:“好。”从她手里取走为数不多的筹码,走到赌桌前,放下筹码,久违地拿起了装着骰子的赌盅。
在开局之前,他问她:“想要几点?”
赵锦繁看着他笑问:“想要几点就能几点吗?”
荀子微应道:“对。”
听见他肯定的回答,赵锦繁愣了愣,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雀跃。
“那就要最大的!仲父。”
荀子微看见她瞳仁里映着他的样子,低头笑了起来。赌坊内充斥着叫喊声起哄声,异常喧哗嘈杂,赵锦繁却只留心听了他摇盅执骰的声响。
等那声响停下,她屏息静声望向赌盅。赌盅被揭开,盅内三枚骰子整齐划一地朝上露出大红六点。
这是今日场内掷出的最大点数,顷刻间围观众人爆发出激烈喝彩声。
赵锦繁在一浪接着一浪的喝彩声中听见荀子微问她:“要继续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告诉他:“要。”
*
丞相府内,沈谏正坐在水榭边上品茶小憩。刘管事快步走了进来,禀道:“相爷不好了,咱们赌坊来了对搅事的叔侄,赌什么赢什么,再这么下去,要把其他客人全赢跑了。”
跟钱有关的事没有小事。沈谏匆匆赶往长街赌坊,在小厮的指引下,拨开围观人群,见到了那对可恶的叔侄。
“爷,就是那俩。”
沈谏望着眼前这对眼熟的叔侄,一阵无言。
那对叔侄听见动静,一齐擡头瞥了他一眼。
沈谏:“……”
呵呵,今晚又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在一起啊?
还有,这位叔叔你公文批完了吗?就有空陪你贤侄出来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