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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遍地修罗场 正文 第043章

所属书籍: 江山遍地修罗场

    京城西市长街尽头,平日受过江亦行关照的百姓们结伴站在街头。

    他们没有很多银两为江亦行摆酒设宴庆贺,也不认得多少字能写文作诗赞美他感谢他。

    知道今天是江亦行被授官的日子,一群人一大早就拉着横幅站在街头,等着为江亦行壮大声势,风风光光迎他回来。

    百姓们站在街头等啊等,怎么也不见江亦行回来。

    早上还是春光明媚的好天,到了午后天莫名阴沉了下来,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众人打着伞站在原地,或带着孩子在一旁屋檐下躲雨,谁也没走开,生怕这一刻走开了,下一刻江先生就回来了。

    雨水打湿了横幅,横幅上“青云高飞”几个字沾了水,糊作一团,已经看不清楚字样了。

    天暗沉得厉害,空气又闷又湿,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久久不见江亦行归来,众人心中升起隐隐不安。

    人群中世面最灵的虞秀才,已经赶去了城内最有名的几家酒楼,那些酒楼常有官员贵戚往来,或许能在那打听到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秀才回来了。

    众人围了上去问:“先生呢?”

    虞秀才望着众人沉默,末了只说了一句:“先生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什么叫不会再回来了?

    百姓们不停追问。很快有人悟道:“你们真笨,先生当然不会回来了,先生要做大官去了呀!”

    “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可是大好事啊!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

    虞秀才闷声低头,听见人们开怀的笑声,终于忍不住道:“先生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看着虞秀才。

    虞秀才说:“没了就是死了。他死了,是被人吊死的。”

    在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被活活吊死在了皇城。

    新科状元于皇城暴死一事,是怎么也没法一直瞒下去的。尽管如此,暂且封锁消息,以便应急处理这一点,赵锦繁第一时间便想到了。

    荀子微封锁了皇城,在刑部盘查完所有在场之人,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京城最繁华地段的几间酒楼里,也不知是谁先说起的,说状元死了。

    起初人们只是当笑谈,但很快有人发觉,今日所有去皇城参加授官仪式的新科进士和官员们都迟迟还未出宫。

    皇城紧闭,官眷们在家中等得焦急,便派人各处打听消息。

    不知是哪位官眷,神通广大,从封锁的皇城内,带来了确切消息。

    新科状元死了,是被人活活吊死的,死在皇城,死相极惨。

    历朝历代从来没出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科举刚过,还有不少士子未从京城归乡,得知这一消息,皆是震惊不已。

    尤其是那些家世不显的寒士们。

    明明天还是亮的,却觉身处黑夜。明明是春暖花开之季,却觉寒意彻骨。明明已经看见希望,希望就这样没了,被人生生掐灭了。

    是谁杀了他?是谁不希望他活下去?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

    想到了上京以来受到的各种打压,寒士们皆默。

    沉默过后,终于有人冲出来发问——

    “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就永远都不配站到高处吗?”

    “他死了,我等怎能独善其身?”

    瓢泼大雨之中,西市长街。

    虞秀才站在众百姓面前声泪俱下:“先生不能就这样枉死!”

    “说得对。”

    “找出杀人凶手!要他偿命。”

    “我们要替先生讨回公道!”

    ……

    皇城内,盘查乱中有序进行中。

    赵锦繁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吐了会儿,分不清是因为怀孕之故,还是因为方才看见江亦行的死状太过震撼。

    大约两者皆有。

    赵锦繁望着连绵雨幕,对站在身边那人叹了声道:“朕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无路可走了。”

    荀子微道:“此次身为你的同谋,我亦然。”

    赵锦繁扯了扯嘴角。

    荀子微看着她无甚血色的脸庞,正要说什么,禁军统领急匆匆跑来禀报。

    “君上,陛下,署衙那里来报,说登闻鼓前聚集了一大帮百姓和士子,高喊着要为状元郎讨回公道,要求严惩凶手。这帮人声势浩大,又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听说是状元郎被害,也跟着闹,不给个说法就不肯走,眼看着越闹越大,京兆府已派人前去……”

    荀子微道:“命中郎将叶效协同京兆府镇压安抚。”

    禁军统领领命退下。

    赵锦繁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道:“您不觉得这消息走漏得未免太快了些吗?”

    荀子微道:“的确。”

    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在牵扯着一切往前走。目前刑部尚在盘查中,此事尚有许多谜团未明了,天下之大,除了此事之外,还有许多别的事需分心,无论如何都得打起精神来。

    赵锦繁深吸一口气道:“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荀子微道:“你说,只要我能。”

    赵锦繁道:“您一定能,应该说只有您能。”

    荀子微不解:“何事?”

    赵锦繁擡手摸了摸肚子:“我饿了,想吃您做的东西。”

    荀子微很轻地笑了声:“好。”

    他知道,赵锦繁是不会就这样一蹶不振的。

    *

    登闻鼓前,群情激愤。京兆府协同金吾卫安抚劝离,然仍有不少百姓和士子守在署衙门前不肯离去。

    此事尚未传出京城,就已引起轩然大波,不久后,天下人将皆知。未免事情愈发难以控制,摄政王协同皇帝发布告天下臣民书,将在三日内对此事有个交代。

    告示一出,民愤稍见平息。

    长阳殿内,荀子微低头在灶前切菜,原本想着今日应该能得空,便提前备了不少新鲜食材,打算多做几道新菜请她好好品尝的,不过临时出了这事,没功夫仔细料理,只好想办法做点简单又开胃的小菜,给她下饭。

    赵锦繁听着他哒哒切菜的声音,心绪随之平复。

    她靠在藤椅上静默沉思。

    荀子微问她:“在想什么呢?”

    赵锦繁道:“我在想到底是谁杀了江亦行。杀害他的凶手必定是今日出席授官仪式之人。江亦行私德甚好,从未与人结仇。若说是有士族权贵见不得他好,想要取他的命,为何不提前下手,暗中了解了他?非要在他被授官那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皇城之中动手?”

    “若是您想杀人,您会希望有很多人关注你杀人吗?江亦行如今风头正盛,凶手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激惹民愤,置自己于不利之地吗?”

    “凶手未免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太过明目张胆,明目张胆到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怕被查,甚至像生怕没人注意似的。”

    “这实在不合乎常理。”赵锦繁道,“我总觉得哪不对劲,想再去那所空殿看看。”

    荀子微将做好的凉拌酸辣鸡丝端到她面前,看了眼她略发白的嘴唇,道:“先用饭吧,等吃完我同你一道去。”

    *

    夜雨不停,雨水打在伞面滴答作响。

    空殿前围守着几名刑部官员,殿中亮着烛火。几位官员见赵锦繁与荀子微同来,行了礼后,回禀道:“侍郎他正在屋里。”

    这几位官员口中的侍郎正是荀子微的长兄荀理。刑部尚书吴连舟即将告老归乡,如今刑部之事皆由荀理所掌。

    这所空殿不算大,因为不常有人来,所以陈设十分简单,进门后入目是一座山水屏风,屏风之后摆着桌椅书案,墙上挂着几幅花鸟图,挂画之下的长几上,摆着一只已许久未插过花的青色瓷瓶。

    屋内,梁上白绫已取了下来,出于某种理由江亦行的尸首并未被带走处理,暂且安放在一旁。

    荀理正站在江亦行被吊死的地方,擡头便是那根吊死江亦行的房梁。

    他身旁的圆桌上摆着一只铜制香炉,上头正燃着三柱青香,从香灰掉落的多少来看,这几柱青香应该才刚插上去不久。

    赵锦繁盯着那三柱青香看了会儿,荀子微道:“这是他的习惯。”

    赵锦繁:“习惯?”

    荀子微道:“身为刑官,见多了往生之人,然他认为无论见多少具尸首,都不能忘了对死者的敬畏之心。因此,每当他找出真相,能够告慰死者在天之灵时,都会为其点上三柱青香。”

    赵锦繁道:“这么说来,荀侍郎已经知道是谁谋害了今科状元?”

    荀子微朝荀理看去:“不错。”

    赵锦繁问道:“那么杀他之人究竟是谁?”

    荀理回道:“谋害他的人此刻就在这间屋子里。”

    夜风夹杂着雨水自微敞的大门涌入,吹熄门前燃了一半的蜡烛,室内一瞬暗了半边。

    此刻站在这间屋里的人只有她,荀子微以及荀理,再没有旁的人站着了。

    但事发之时,她与荀子微正一同乘辇车前往含元殿,而荀理正在西郊处理一桩灭门案,他们三人都没有可能出现在这所空殿之中。

    剩下的就只有他了。

    赵锦繁的目光落在那个早已没有了生息,安静躺在一旁的人上。

    荀理道:“他的尸体被白绫高悬在房梁之上,脚下悬空,无一可踩踏之物,这间空殿的房梁又高不可攀,正常来说,人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吊死自己。当所有人第一眼见到他尸体的时候,先入为主便觉得他是被人吊上房梁勒死的。”

    “再者,此人寒窗苦读二十余载,一朝高中榜首,改换门庭,正是风光无限,将要施展抱负之时,年轻有为,前途正好,完全没有理由自裁。”

    “因此没有人想到,是他自己杀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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