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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遍地修罗场 正文 第044章

所属书籍: 江山遍地修罗场

    赵锦繁道:“既然无人想到,那荀侍郎又是如何想到的呢?”

    荀理走到江亦行的尸体旁,蹲下身去:“是他告诉我的。”

    赵锦繁愣了愣。

    荀理擡头:“怎么,吓到您了?”

    赵锦繁道:“不是,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言怀真也和朕说过相似的话。”

    荀子微看了她一眼。

    赵锦繁道:“那会儿朕被污蔑苛待身边宫人致其不堪受辱自戕,是言卿反复查验尸首还了朕清白。”

    荀理道:“师兄验尸技法超然,我自愧弗如。”

    赵锦繁道:“他不仅验尸技法精湛,还很有坚守。就算遭受同僚排挤,得罪上司,也要推翻错误的论断。多年来为修订例律,改变陋习陈规付出许多艰辛,着实是个令人敬佩之人。”

    可如今言怀真却离开了大理寺。赵锦繁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他放弃了坚持多年的信念。

    荀子微又看了她一眼,对荀理道:“说正事。”

    荀理重新将视线落到江亦行的尸首上,道:“自缢而亡之人与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之人,脖子上的勒痕有差别。自缢而亡之人勒痕只延伸至左右耳后,勒痕多为深紫色。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之人,由于被吊上房梁之时人已经死了,身上血脉不再通流,因此勒痕的颜色通常较浅。”

    赵锦繁顺着荀理的视线低头细看,果然见江亦行脖颈间有一条深长交至耳后的紫红色勒痕。

    荀理道:“还有一点,他的身上很整洁,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后留下的痕迹。他是一个活人,倘若有人企图勒毙他,他不可能一动不动任由人摆布。他身上也没有中药昏迷的痕迹。”

    也就是说,他是自愿赴死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脚下悬空,没有踩踏之物垫脚,又是怎么把自己吊上房梁的?总不能是飞上去的吧?

    荀理道:“这间屋子的一切都与尸体被发现时一致,仔细看会发现有一处地方不对劲。”

    “是屋里的灰尘。”荀子微道。

    荀理道:“不错。这间空殿无人居住,平日并不常有人前来洒扫,屋中难免积灰。人走过会留下脚印,家具物件倘有移动也会留下印记。”

    他站起身,走到正前方的花鸟图前,视线往下落在挂画下方的那张长几上。

    室内灯火幽暗,赵锦繁凑近仔细去看,发现这张沾满灰的长几上有几枚不寻常的指印。

    想到了什么,她又走到江亦行上吊的地方,在积灰的青石地砖发现四个浅浅的桌腿印,正好能和那张长几的桌子腿对上。

    “江亦行身长七尺五寸,白绫约长二尺,长几高三尺,加起来正好是房梁离地的距离。”荀理道,“换句话说,他自缢时脚下是垫了东西的,垫的正是那张长几。”

    他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问题解决了,但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了。

    他的尸体被众人发现时,脚下是悬空的,死人是不可能活过来把长几从脚下挪开的。

    除非他设置了什么能让长几恢复原位的机关,但这间屋子并没有任何布置过机关的痕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荀理道:“在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前,还有一个人进过这间屋子,把他脚下的长几放回了原位,故意把他伪装成了他杀的样子。”

    “这个人很可能是他的同谋。”荀理看了眼长几上几滴突兀干涸的水迹,“还是位爱哭的同谋。”

    可他,不,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赵锦繁深深地望了眼安静躺在地方的江亦行。

    荀理忽道:“他病了。”

    赵锦繁问:“病?你是指风寒?”

    “不。”荀理道,“别的病,但具体是什么病,臣无法在短时间内肯定,还是请擅长此道之人再详细验一验为好。”

    站在一旁久未说话的荀子微对赵锦繁道:“找你的言卿再验。”

    赵锦繁道:“您说得对,验尸这方面他是最厉害的。”

    荀子微被她认同了,侧过头去不看她。

    *

    夜色深沉,赵锦繁从空殿出来,打着伞走在宫道上。

    荀子微静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言。

    赵锦繁想到什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擡头看向荀子微。

    “仲父。”

    “嗯,我在。”荀子微道,“怎么?”

    雨滴敲打着伞面,滴答作响。

    赵锦繁问:“您不喜欢朕在您面前提起言卿,对吗?”

    荀子微愣了愣,没想到她问得那么直接。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微一抿唇,承认道:“对。”

    “他很好,但我不喜欢听你说他好。”

    “我心里不痛快。”

    他答得很直白,他想她这样聪明的人肯定知道这是为什么?

    气氛陡然间沉默。他看清了赵锦繁眼里的惊愕。

    或许他不该这么说,荀子微低头轻叹了一声,正想说些什么“解释”一二,却听赵锦繁开口道:“如果您那么不喜欢,我可以不在您面前提他,但公事除外。”

    荀子微怔怔地道:“你……为了我,不提他?”

    赵锦繁“嗯”了声,然后听见他笑了,大约是那种掩饰不住开心的笑。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道:“子野也同您一样,不喜欢朕在他面前提起言卿,他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见不得朕夸言卿比夸他多,所以朕也不在他面前提言卿。”

    荀子微笑容一滞:“我和他一样……”

    赵锦繁笑了声:“想不到您比子野年长不少,也这般好斗。”

    荀子微默然。

    随她怎么说吧,他擡眼看了眼雨幕,对她道:“走吧,早些回去,雨要大了。”

    *

    赵锦繁回到紫宸殿,与荀子微道了别。

    她深觉疲惫,尚未来得及梳洗,一回屋便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见如意唤她:“陛下,醒醒。”

    赵锦繁迷迷糊糊睁眼,听见她说:“刑部送来了您要的东西。”

    这是她之前吩咐的,排查完今日在皇城内的所有可疑人之后,将排查记要送去给荀子微的同时,顺道也给她送一份。

    离告天下臣民书上的期限只剩两天半。

    赵锦繁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坐到书案前翻起了排查记要。

    重点看了看江亦行出事那会儿,有哪些人落单。

    照理说当时所有官员应当都站在含元殿外等候,但人有三急,难免有需要方便的地方。只要不耽误正事,稍稍离开片刻去解个手,也是默认允许的。

    如无意外,他的同谋应该就在当时落单的人里面。

    不过赵锦繁没想到,当时去如厕或是因别的什么事走开的人竟有十二个之多。

    她一一看下去,有翰林院朱启、刘琮,新科探花陆斐,礼部柳岚……

    再翻下去是一些与人证物证相关的记录。

    赵锦繁留意到一行字,上头写说江亦行里衣内侧藏了一张字帖。

    一个准备自缢之人,为何要在里衣内侧藏字帖?

    她觉得她必须马上看到这张字帖。

    赵锦繁对如意道:“备辇。”

    深夜,她匆匆坐辇车赶到空殿,荀理尚留在空殿内复查线索,见赵锦繁又来了,略微愣了愣。

    赵锦繁直言道:“朕想看一看那张字帖。”

    荀理道:“您来晚了一步,方才摄政王也派怀刃来要了字帖,现在字帖在他那。”

    赵锦繁立刻坐上辇车去了长阳殿,不等老太监通报,急走过长廊,循着光来到荀子微跟前。

    荀子微正低头坐在书案前,见她深夜急匆匆前来,并不觉奇怪。

    赵锦繁不废话:“字帖。”

    荀子微将手中字帖递给了她。

    赵锦繁看见那张字帖上的字,总觉得这个字迹好像在哪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见过。

    她愣了愣,想到自己在哪见过这字帖上的字迹,倏然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夜风渐大,夹杂着雨水拍打窗框,砰砰作响。

    赵锦繁对荀子微道:“仲父,我要出宫,现在立刻。”

    荀子微道:“去哪?”

    赵锦繁道:“赴诚山无名碑。”

    窗外雨水瓢泼,他原本想说等雨停了再去,但察觉到她眼里的坚定,他叹了口气妥协道:“走吧,我陪你。”

    两人乘上马车,自长阳殿而出,朝宫门而去。

    马车车轮轧过湿滑青石地面一路疾行,刚冲出宫门后不久,忽然来了一个急停。

    车里的人没坐稳颠了颠,荀子微伸手稳住赵锦繁,掀开车帘道:“出了何事?”

    负责驾马车的怀刃指了指前面:“前头有辆马车冲了过来,险些和我们撞上。”

    荀子微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见楚昂从前头那辆马车上跳了下来,怒道:“是谁那么不长眼?”

    他走近几步,见是荀子微,语气缓了缓:“您怎么在这?”

    荀子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怎在此?”

    马车内,赵锦繁听见是楚昂的声音,忙道:“是子野吗?”

    楚昂一愣:“你怎么也在这?你、你们……”

    赵锦繁眼下没工夫同他解释,只对他道:“上车跟我走。”

    楚昂二话没说跳上她的车。

    荀子微朝赵锦繁看了眼:“你叫他过来做什么?”

    赵锦繁在他耳旁悄声说:“一会儿有体力活,有他在您可以少干点。”

    荀子微扯了扯唇角:“真是多谢你为我考虑了。”

    话刚说完,楚昂大咧咧地坐到两人中间:“行了,我们走吧。”

    荀子微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楚昂根本没留意他,转头跟赵锦繁道:“我方才忙完军中事务,一出街就听说了今早皇城发生的事,担心你担心的不得了,心想怎么也要进宫一趟见你,没想到半道就碰到你了,要不怎么总说我俩有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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