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三人并排坐在车座上。
仔细论起来荀子微算是楚昂隔了几层转折亲的表兄,两人很早之前就相识。此间都是相熟之人,出了宫门,言谈间没有往日在外人面前那般拘束。
坐在中间的楚昂出声问赵锦繁道:“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们怎么这么晚还一起出宫?”
赵锦繁道:“此事说来话长。”
楚昂道:“那你慢慢讲,多长我都听。”
荀子微在旁直接概括道:“找到了关于江生被害的线索,想立刻出宫确认。”
赵锦繁呵呵笑了声:“对,大概就是如此。”
楚昂:“哦。”
“对了,子野。”赵锦繁问楚昂,“你那位小外甥在京城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啊酒友之类的?”
“没有。”楚昂回道,“他那个人,人家看他样貌就不敢轻易接近,他一向都是独来独往,也就我同他关系好些。”
赵锦繁想到陆斐那张宛若门神的凶煞面庞道:“说的也是。”
楚昂疑惑:“你怎么忽然问起他的事?”
赵锦繁不知该怎么解释,只道:“随便问问。”
“哦,我知道了。”楚昂了悟,“最近为了他科考的事,我少有进宫探望陛下,陛下挂念我了对吗?”
楚昂此人,如果他问你有没有想他,你没有说想他,他会跟你赌气到明年。
赵锦繁很熟练地应和了一句:“当然。”
“你放心,等他授了官一切事了,我便能常进宫来陪你了。”楚昂向她保证道。
荀子微看向他:“你很闲?”
楚昂道:“不闲啊。不过再怎么忙也不能忘了来看她。”
“也对。”荀子微道,“你与陛下情谊深厚,她是你最为看重的好友。”
楚昂:“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荀子微对赵锦繁笑夸道:“子野待每个好友都很真诚。”
楚昂听见自己被夸了,但又觉得好像没被夸,想笑又不知为何怎么也笑不出来。
马车在夜雨中朝城西驶去,路过署衙门前,车速缓了下来。赵锦繁掀开车窗帘朝外看去,见不远处登闻鼓前仍有不少百姓士子冒雨留守在侧,挡了几分去路。
赵锦繁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沈谏。
沈谏亦然,他朝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赵锦繁问他道:“沈卿这么晚来登闻鼓前做什么?”
沈谏回道:“有几位在那喊冤寒士是我从前的朋友,他们妻儿听说他们今日在登闻鼓前闹事被京兆府拿下了,跪在丞相府门前,求我看在从前寒微之时一起读书的情分,帮他们求个情,我便过来看看。”
大周开朝以来,废除举荐制、察举制,摒弃九品中正制,开科举取士,为官者不再止于世家大族子弟,无论士庶都能为朝廷所用。然多年来,能打破桎梏立于朝堂之上的寒士,少之又少。
与沈谏同年的寒士,大多还在年复一年地苦读,一次又一次地复考。
“您呢?”沈谏问道,“这么晚了,怎么在这?”
他看了眼驾马车的怀刃,道:“你们又一起?”
荀子微自车厢内出声:“有什么问题?”
沈谏笑了声:“没问题。”
楚昂看了眼身侧两人,问道:“怎么你们经常在一起吗?”
没人回他的问题。
沈谏闻声顺着车窗往里望去,见不止那位在,另一位也在,笑问:“三位这是打算去哪?”
赵锦繁回道:“赴诚山无名碑。”
听见这几个字,沈谏笑容一敛,似乎听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
赵锦繁留意到他的神情,略有疑虑。
还未及她询问,沈谏便道:“臣先去忙了,告辞。”
说完,转身进了署衙。
*
怀刃驾着载了三人的马车绕开聚集的人群,驶过平缓长街,不久后摇摇晃晃上了山道。夜色漆黑如墨,雨水瓢泼而下,山路泥泞难行。
前阵子春闱会试,无名碑前日日人潮拥挤,如今会试已过,又逢深夜暴雨,幽寂的山路上,不见人影,只闻得风声雨声,以及车轮轧过山石发出的响声。
马车绕过狭窄山道,停留在一处缓坡上。三人连同怀刃一道打着伞从马车上下来。
楚昂手里提着灯走在最前面,赵锦繁紧跟其后。
荀子微走在赵锦繁身后,对她道:“山路泥泞湿滑,小心些。”
赵锦繁“嗯”了声,仔细看着山路往前行。
无名碑就立在缓坡之上,这石碑原本只是一块普通石头,传闻有位考生在其上题词抒发完胸中大志后便高中进士,因此每逢科举就有不少考生来碑前沾喜气。期间也传出不少关于无名碑能求子、求财,报平安之类的传闻,以至于,这块碑的香火甚旺。久而久之,这无名碑便成了此处名胜。
有人在这石碑四周砌了围墙建了顶,也算是让这石碑有了遮风挡雨之所。
楚昂提着灯走近,石碑上的词是用红漆写的,暴雨之夜,幽暗的灯火照在石碑之上,莫名透出几分阴森诡谲。他盯着那石碑看了许久,语气森然道:“你们不觉得这地方像……”
像死人墓吗?
“你还没说,我们深夜着急来此,所为何事?”楚昂问赵锦繁道。
赵锦繁道:“来找一件东西。”
楚昂问:“什么东西?”
赵锦繁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但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楚昂更迷惑了,道:“你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如何知晓这东西很重要?”
赵锦繁道:“这要从江亦行为何自缢说起。”
“等一下,你说那位状元郎是自缢?”楚昂惊道,“这、这怎么可能?”
赵锦繁道:“起初我也觉得不可能。一个有远大志向,大好前途,又对世间有诸多牵挂的年轻人,没有自缢的理由,直到荀侍郎同我说了一件事。”
楚昂问:“何事?”
赵锦繁道:“他病了。”
“我记得我和仲父第一次在千帆楼见到他那会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已经十分瘦削苍白。那会儿常听人说他日子过得紧巴,便觉得他比旁人瘦些也无甚可奇怪的。后来他得了状元进宫谢恩时,看上去又比从前更显消瘦,整个眼窝都凹陷了,我又猜想是担心科考,忧思过甚所致。”
“等等,你和摄政王什么时候一起去了千帆楼?”楚昂道。
赵锦繁瞥他一眼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江亦行病了,而且可能病得很重。”
她眼眸一沉:“我猜想也许因为这个病的缘故,他将不久于人世。”
“上天同他开了个大玩笑,在他得知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后,他中了状元。多年夙愿终得实现,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可惜他马上就要死了。”
“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和他的同伴还有件事想完成。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得有价值。”
“于是在今日,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日,天下人所瞩目的授官礼上,在皇城之中吊死了自己,并与人合伙伪装成了他杀之态。”
“因为他知道,一个状元病死了掀不起任何风浪,一个状元自缢而亡人家只会觉得他是受不了病痛折磨才选择这么做的。但一个状元在他被封官的那天被杀死在皇城之内,必定激起民愤,以他为首的千万寒士们亦不会就此罢休。朝廷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必须要告诉天下人,他为什么会被‘谋害’在皇城之内。”
楚昂听得愣神,半晌问了句:“为什么?”
荀子微从袖间取出一副字帖:“因为这个。”
楚昂不解:“这副字帖是?”
赵锦繁回道:“这是江亦行死前藏在自己里衣内侧的字帖。”
楚昂提着灯,凑近看这副字帖,问道:“这副字帖上有什么吗?”
荀子微道:“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
楚昂擡头看他问:“看出什么?”
荀子微道:“这副字帖上的字迹和你眼前这块无名碑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楚昂大惊,对照着手中字帖去看无名碑上的题字,一阵毛骨悚然。
赵锦繁道:“这副字帖临摹的是前朝才子李荆的长诗,诗名叫做——”
“《黄土之下》。”荀子微接话道。
赵锦繁举着伞一步一步走到无名碑前,低头看着碑上豪迈豁达的词,道:“以上关于江亦行一切,皆是我基于现有线索所作出的猜测。但倘若我所作出的猜测没错,江亦行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就藏在无名碑前黄土之下。”
楚昂道:“所以我们现在是要?”
赵锦繁视线落到无名碑下黄土之上,道:“刨开它,把藏在底下的东西挖出来。”
雨珠滴滴垂落,渗进脚下黄土。
荀子微不多话,擡手利落地抽出腰间剑,挥剑削土。
赵锦繁在一旁树丛里找了根略粗的长木枝,在旁帮忙松土。
楚昂见状,立刻拔//出配刀跟上他的动作。他边低头刨土,边问赵锦繁道:“早知如此,你方才出来的时候,为何不多带几个人?”
赵锦繁道:“不能。”
她尚且不知道埋在地下的是何物,尚不明确这东西于她而言是有利还是有害,太多人知道容易节外生枝。
连绵不停的雨不知何时停下,漫长黑夜过去,熹微晨光自天边涌现。
长眠于无名碑之下的秘密,在日照初升时刻重新出世。
赵锦繁看着眼前之物,陷入长久沉默。
无名碑三尺黄土之下,一副人骨嵌在土里,其上不挂一丝腐肉,骨色枯黄,头骨滚落在身体一侧,空洞的眼眶沾了雨水,仿佛正因为沉睡在土下多年后重见天日而激动落泪。
好不容易解开碑下之谜,新的谜团又起。
这具尸骨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