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近两年,周叙终于可以开口聊韩女士,对另一位女士。
那件事发生在十一月份,杭州入了冬,气温尚不算太低,周叙开的店叫“又余咖啡”,开在社区外的街铺,店面宽度不大,只够做一排吧台座。韩女士是附近一所高职院校的老师,身形和长相都偏小巧,外表看上去偏内向的性格。周叙记得她第一次进店点单,问了很长时间推荐,却始终没有抬眼看他。
那次之后,韩女士经常来店里打包美式,前期是工作日来,因为她来得早,渐渐形成习惯,周叙也对之产生了印象,有一次她进店,还没开口,周叙主动问,今天还是美式?韩女士先是愣了愣,旋即开心地笑了,问周叙,你记得我?周叙点头,说店里常客基本都记得。韩女士神情略显惊讶,可是我都没怎么和你说过话。周叙说,记住客人喜好是我的工作,不一定需要说话。
后来,韩女士就不止工作日来了,不上班的时间,她会带着电脑来店里工作,坐在吧台里侧,周叙不忙的时候,她会主动和他搭话,她说她学刑法,在学校教思修,每周上三天班,一天八节课。她说她当初选高职院校,是奔着轻松去的,没想到学校很卷,他们这种公共课居然也卷,学校有考核制度,压力其实挺大。
她分享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包括她住在哪——就在咖啡店后面的小区。九月到十月,周叙知道了韩女士大部分人生状况,韩女士也问过周叙一些私人问题,他偶尔回答,偶尔避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法律,韩女士的推理能力不错,比如她很早就猜到“又余”可能是周叙的名字,又根据他的形象气质结合口音,猜出他的家乡。
“所以,你其实对那位韩女士有好感?”厉晴问。
这段往事,周叙的叙述很简略,不知道厉晴哪里得来的灵感,禁不住挑眉道:“怎么得出的结论?”
厉晴把竹席铺在电竞房,是为了看投影,附近还摆着贴地的懒人沙发,方便靠墙看电影。此时,她和周叙抱坐在一张沙发里,地上放着他的梅子酒和她的咖啡,窗帘关着,辨不清天色,手机也早就丢去角落,他的手表也在两人第二次开始前被她强行摘掉了。等于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消失了。他身上皮肤摸起来手感很好,叫厉晴爱不释手。“韩女士去你店里那么多次,你特别提到她猜出你名字,还有,你提过两次她学刑法,说明你很欣赏她的脑子。”
经她戳破,周叙也不否认,他确实偏爱和聪明人打交道,这种聪明不仅限于学识、处事情商,即使是偶尔的灵机,也会使他侧目。不过,韩女士除了聪明,外形也在周叙的审美区间。他把这种感受如实告诉厉晴,想当然地以为她会介意,或吃醋之类,在他决定把心声说出口之前,已经准备好了解释。
却没想到厉晴对此反应平平,“很正常,男人看女人,多数时候是下半身控制上半身,假如韩女士不是一个美女,你对她的记忆大概也就只是高职老师,哪会有这么多细节。放心,你懂欣赏女人,说明你是直男。”
周叙沉默。
厉晴拿起咖啡,大喝一口,催促他继续讲。
周叙看她喝东西,被激发了口腹之欲,也拿起酒杯喝酒,徐徐说完后半段令他很长时间都感到惊悚的事情。
韩女士硕士毕业即参加工作,很年轻,加上来店的时间,她从未透露出一点自己已婚的端倪,周叙想过她可能有男朋友,到底没猜到她结了婚,并且有个刚满一岁的孩子,而这些韩女士本人有意隐藏的部分,在一个风轻云淡的寻常日子,由另一个陌生男人,以一种歇斯底里、破坏欲极强的方式公开了。
韩女士的丈夫看上去其实是个体面人,周叙后来无数次地想,假如他那天进店时,周叙不是在给韩女士做咖啡,他们不是在聊天,而只是维持咖啡店老板和客人的社交距离,那位愤怒的丈夫是不是就不会瞬间失控,也不会发生后面那些狼狈又难堪的事。
他先是用各种难听词汇辱骂自己的妻子,吓跑堂食客人,接着怒气冲冲上前,要对妻子做什么,周叙仅仅出自本能,伸手拦住他,他们在店里有过一段短暂拉扯,期间内,韩女士面带惊惧地躲在周叙身后,这更加激怒她丈夫,纯力量对推上,他不是周叙的对手,转去摔椅子,用椅子砸店门,砸吧台,一边砸一边还在骂,这时不但骂妻子,还骂周叙,依旧是周叙毕生没听过的脏话。周叙试图阻止他砸店,却听韩女士在身后失声惊叫,他回头,看她整个人全线崩溃,蹲在地上大哭。意外发生得如此突然,破坏者如此野蛮,周叙已然没办法做周全的考虑,当即动身去查看韩女士状态,正是这个反应,给那位愤怒的丈夫时机,他顺手把吧椅往周叙身上砸过来——
听到这里,厉晴浑身一抖,直起身,转头看周叙,“他砸中你了?”
周叙点头,表情很平静。
厉晴当即伸手,扳住他肩膀要察看,“砸到哪里?”
周叙失笑,将她按回原处,“都快两年了,早好了。”
对哦,厉晴回过神,忽又想到问:“没砸到脑袋吧?”
“如果砸到脑袋呢?”
厉晴耸耸肩,“按电视剧里演的,要么失忆——显然你没有,要么脑震荡,脑子里有血块什么的,跟你认识这么久,没发现你有这方面毛病,顶多智力受损?”
周叙不满意她的说法,手在她身前轻拧了一把,引出她一声惊叫。“有运动习惯的人,对危险会有本能的身体感知,他砸过来的时候,我用手挡了一下,但因为用的是右手,所以手受了伤,不过也还好,没骨折。”
厉晴毕竟也和“野蛮人”打过架,对干架这件事并不陌生,又听周叙只是受轻伤,瞬时放下了多余的担心,道:“之后的事呢?”
“之后的事,祁旭东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追忆往事的情绪已过,周叙淡淡道,“派出所上门,我关了店。”
“他老公坐牢了吗?”
“事件性质,不到刑事级别。”周叙道,“何况我也没打算送他坐牢。”
厉晴想了想,“是看在韩女士面子上吧?周老板还是怜香惜玉。”
周叙笑了,“这算吃醋吗?”
“不算,你又没和她谈过,而且就算你和她谈过——”顿了顿,厉晴改口道:“不行,她已婚,你不能和她谈。”
此生没想过会对他人分享的丑事就这么三言两语讲完,周叙需要时间完成自我消化,静静喝酒。
厉晴没听到他接话,扭头看他,面露狐疑,“祁旭东的版本里,说她和你表过白,我听你的版本,你是到他老公上门砸店才知道她已婚已育,也就是说,你没接受她表白?”
周叙点头,“嗯”了一声。
“你没否认对她有好感,为什么不接受人家?而且,刚才你全程没提过她表白。”
周叙耸耸肩,“兔子不吃窝边草。”
他的动作是学她的,话也是,厉晴当场被逗笑,坐着转了个身,和他相对,眼睛来回扫过彼此衣不蔽体的状况,促狭道:“那你现在跟我这样是怎么回事?食言的兔子。”
周叙神态懒散地笑了笑,“你先食言的。”
厉晴双手撑在他大腿上,凑近他的脸,盯住他眼睛,“在临市那个野湖,你说有心理障碍,是跟女人相处有障碍?”
周叙想了想,“应该算是亲密关系障碍?”他没看过心理医生,不确定这样形容是否准确,但他确实在这一长段时间里不想谈恋爱。
厉晴笑起来,“你的心理障碍好像没影响生理功能呢,你在家会自己给自己做手冲吗?我指的是这种——”说话间,她握住刚才在她体内进出的部分,以轻柔的动作补充了未尽之言。
周叙向后一靠,她动作突兀,连带他的靠后也突兀,力道失准,后脑勺撞墙,发出一声闷响,厉晴受惊,动作骤停,手伸向后,兜住他后脑勺,将他按进自己怀里,拍了拍,“你傻呀。”
周叙愣了片刻,随即回抱住她。在她肩头,他说:“咖啡节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从老耿那里回来——他给我介绍了几个朋友,本来是去谈店面或者设备转让的,我拒绝了。回到京京的摊位,你不在,京京说你走了,感觉心里有点慌,后来,你一直没来店里,我想给你发微信,忍住没发。我知道,一旦我给你发消息,有些事就变了……”他的话停在了这里。
厉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他后脑勺,听他用沉沉的嗓音说这些,心底无限柔软,他没说下去,她也不急,耐心接话道:“但你还是来临市找我了,说想找一个答案,又说什么答案是我,就是想和我发生点什么,对吧?”
周叙在她肩上点头。
厉晴退开一点距离,亲亲他脸侧,道:“所以你是咖啡节的时候对我有心思的?”
周叙默了默,“说不清。”但确实是在那个时间段,他会频繁因为她而“做手冲”。
“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厉晴道,“你的前女友没我这种吧?”
周叙没接话,装听不见。
“不过仔细想想,我前男友也没你这种类型。”
“……”
“要是以前认识你,可能我都不会喜欢你。”
“你第一次见我,不就挺喜欢我?”周叙道,“别口是心非,我看得出来。”
厉晴爽朗大笑,“我喜欢帅哥啊,我又不否认。祁旭东和阿苍我也喜欢。”
“但你没跟他们说什么……保持房东和租客的距离。”周叙沉静道,“你提前防守我,是怕真喜欢上我。”
厉晴推开他,眼带惊奇地和他相对而视,“你早就知道了?”
周叙耸耸肩,他是习惯接收好感的人,怎么会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哇。”厉晴维持着惊奇表情,“藏得好深啊,周老板。”
周叙递了个假笑,重新趴回她肩上,恢复相拥的姿势。房东女士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异乎常人的敏锐,但也有些时候,她的雷达失灵,比如她能察觉出周叙偏爱聪明人,却没把自己算在里面。他那么多次遇到想不通的状况,都靠她轻松解题。又比如他戳穿她提前防守自己,却没想到,所谓防守,应该是一种相互间的运动,防守的前提是对方有进攻动作。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厉晴回抱住他,“天好像黑了,你饿不饿,晚上要留宿吗?”
“不了。”周叙一边贪婪地吸闻她身上甜腻的香气,一边道:“明天还要上班。”
“喂,你真的很扫兴。”厉晴说话间要推开他,没能推得开,末了,无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