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厉、何、陈三人租下一间二十平左右的店面做烘焙房,离陈璐瑶家步行不到十分钟,厉晴看中的原本是另一个,面积大不到一倍,租金却高一倍,被佳沛驳回。与此同时,三角圆各类品牌设计也已经定稿,根据房租水电、设备、原材料等成本,算上包装费、产品损耗,结合先前陈璐瑶做私房的营收,佳沛做了三角圆初期的利润推算,刨除每天的固定成本,一天卖一百个面包,单日净利润能有一千元。然而,目前的状况是,光靠π,单日消耗不了一百个面包,这也是佳沛提出走寄卖模式的原因。
这次创业,三位合伙人都没打算一口吃成大胖子,战略上听佳沛的,严格遵循“小步慢跑”模式——陈璐瑶尤其认同这个模式,三人在讨论利益分配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番争论,佳沛认为,虽然大家投资比例相当,但陈璐瑶是品牌主理人,工作室一旦开起来,她是劳动成本投入最多的一位,理当分成更多。陈璐瑶当时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一来,分成太多,势必要承担更多责任,她暂时不想让自己太累;二来,她至今觉得做包对她而言是享受,不想把这件事和钱多钱少绑定在一起,不然会有压力,也享受不了。
在厉晴看来,佳沛说的有道理,同时她也理解陈璐瑶,陈女士总是在细节上想很多,想着想着,难免提前感到压力。因此,针对这则讨论,她没发表意见,觉得怎么样都行。
佳沛的想法不一样,她很早就从爸爸生意失败的结局里学到一则教训:关系再好的朋友,但凡涉及金钱,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因为顾虑交情,磨不开面子,留下任何模棱两可的隐患,届时,无论是关系还是钱,都会损失。总之,她没有顺坡下驴接受陈璐瑶的大度,拍板说,三角圆成立初期,出货量不大的情况下,可以按陈璐瑶的平均分配来算。一旦后续销售额提升,出货量加大,工作量增加,那么,利益一定要重新分配。
对此,厉晴和陈璐瑶都表示同意。
十月到十一月,佳沛在忙品牌包装和运营,又是盯logo设计,又是做小红书,从徐仁与那里要来一台相机,学拍摄,还抽空研究了线上售卖渠道,拼团模式之类;厉晴则忙着谈店铺合作,她的人脉多聚集在曲荷街、北湖一带,盈丰小区当然也有,可是按佳沛的规划,盈丰小区只保留π一家合作方,而且,为保证后续形成更大的固定客群,合作方还是得选写字楼或商区附近,景点是下下之选,由此,她那些人脉还用不上了。
合作洽谈这事,厉晴自己创业的时候没干过,当包租婆之后,都是别人来找她谈,虽然自诩是社交达人,但对这次生意洽谈,她没用那些交朋友的社交手段,秉持谦卑认真的态度,就怕谈崩,影响三个人。而实际商谈过程,厉晴看一些咖啡店主理人拿着三角圆的面包反复打量,一副觉得她们是小作坊,很看不上的样子,厉晴实在很不爽。不爽归不爽,为长远考虑,她很想把这件事做好,只能维持好脾气,可连续碰了好几天壁,饶是社交达人,也难免受挫。偏偏这些事还不能和佳沛、陈璐瑶说,她们各有各的事情忙,说了不仅不解决问题,还破坏士气,只能自己消化。
拉合作这些天,厉晴依旧下午出没,佳沛给她划定的都是些商区周边咖啡店,找人家谈合作,总得在店里消费,于是就没去π喝咖啡,加上工作之外,白天总有些别的事情耽误,和周叙见面的时间自然而然排到了晚上。两人如果约好见面,通常是周叙关了店,厉晴来接他下班,然后他再送她回家,有时骑车,有时步行,丽市秋季气温适合散步,二十多分钟的路,总是很快走到,之后,厉晴会把周叙拉到小区角落,没灯的地方,你侬我侬一阵,有几次,厉晴好意邀请他上楼,他都拒绝了,理由无一例外是明天要上班,以致每次厉晴都败兴而归。
今天这一晚,厉晴特地带他走了一条之前没走过的小路,是她在小红书刷到的银杏小道。秋季的银杏树,开遍金灿灿的叶子,哪怕是晚上,没有太阳照出金光,厉晴仍看得惬意,觉得吉利,下午在振兴路谈合作时的不愉快转瞬没了,问周叙:“诶当初你怎么一下就同意陈璐瑶在店里搭卖面包呢?你以前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啊,——虽然你现在也是。”
“我一下就同意了吗?”
“是吧?我记得我就跟你提过一次,你当场说好,都没犹豫。”
周叙想了想,“可能因为在那之前,我吃过陈璐瑶做的面包。”
厉晴耸耸肩,“我这些天谈商家合作,也都请他们吃了,还是口很紧,嫌这嫌那。”
“大环境不好,三角圆对π的客人来说,有名有姓有来历,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三无产品,贸然和你们合作,风险很大。”
“即使我各类手续齐全?”
“即使你各类手续齐全。”
厉晴点点头,忽然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落几片银杏叶,又带着它们在地上飞舞,她看着那些叶子出神,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种预感,你能把店开下去。”
“你没跟我说过。”
厉晴终于笑起来,“不止你,佳沛也给我这种感受。这段时间和她共事,我感觉自己在做生意方面问题很大,注定没有成功的命。”
周叙偏头看她,“说这么悲观的话,不像你。”
厉晴耸耸肩,淡淡道:“可能我本身就是个悲观的人。”
周叙默了默,成为情人之后,接触她更多,确实发现她另有一重底色,仔细回想,或许是因为这重底色,她没有沦为浅薄无趣的人。开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的人,之前在临市,他说他觉得人类很可怕,现在想想,可怕或许不准确,无趣更恰当。
两人沉默走完银杏路,转过半条街,到达厉晴住的小区。后半段路,周叙一直不讲话,导致厉晴情绪不高,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在楼下,她说:“可能因为我最近老受挫,还不能发作,有点憋屈,把坏情绪传递给你了,不好意思。我看近段时间我们先别这么着急见面,等我把事情料理好再说。”
周叙愣住。
厉晴看他发愣,没作他想,当下也没有分析他想法的欲望,快速并清淡地抱了抱他,冲他挥手,“不耽误你回去健身了,晚安。”话说完,转身离开。
眼见厉晴消失在楼栋门门口,说不上是哪里来的一股推力,周叙被这股推力推着跟了上去,他步速不快,没能赶上她,坐了另一趟电梯。电梯上行时,他感到自己心率攀升,特地看了眼手表,确实在升,莫名其妙。
他们前后脚坐电梯,到十一楼,厉晴才刚进门,他本可以在她关门前喊住她,让她留门,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她关门,再上前按门铃。
厉晴闻声来开门,见到他,颓然的脸色在瞬间转为惊奇,玄关灯照得她双眼发亮,带着惊,还有难以掩饰的喜,“你怎么来了?”
周叙这时反倒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道:“你急着走,好像忘了件事。”
厉晴嘴角上扬,递回个促狭的眼神,“忘了什么事?”
“你问我,为什么我会一下答应寄售面包。”周叙道,“是因为你,陈璐瑶是你朋友。”
厉晴神情一变,没想到他追上来是说这个。“就因为这?”
周叙点头。
厉晴抱臂倚在门边,优哉游哉的样子,“那时候,没感觉你对我有这么信任啊?你肯定还隐瞒了其他原因。”
周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我刚来丽市,人生地不熟的时候,你给我介绍了很多人,做咖啡、卖咖啡、喝咖啡的,因为你到处帮我拉客,因为你动不动在店里请朋友喝咖啡,点外卖——”
厉晴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把拉他进家里,利落带上门,把他堵在门角,狠狠亲他。
一顿发泄似的热吻结束,她伏在他肩上喘气,道:“别把我想得那么好,我只是希望你能把店开下去,前前后后关了那么多店,不想再关了。”
听她声音发哑,周叙情不自禁抱住她。说来神奇,和她爽朗的那一面相处,她的身体也会给他一种坚硬的感觉。但此刻,她是脆弱的,身体似乎也变得柔软,抱起来小小的。“我知道。”
厉晴退开距离看他,“你知道?”
“你说希望我把店开下去……”周叙缓缓道,“这种话,你说过至少一百次。”
“怎么可能?这是我藏在心底的秘密耶。”
周叙笑了,“你对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从来不是嘴巴牢的类型。”
厉晴跟着笑了,暗中掐了他一把,“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巴有多牢!”说完,伸头深吻他。
细数厉晴之前的恋爱经历,也是快乐居多,但那时候她自己还很年轻、天真,没有被失败教育,没有遇过条条路都走不通的死局。现在年纪到了,彻底认清自己既没有搞大钱的天赋,又没有正常结婚生子的资格,当然,即便在她没有做子宫肌瘤手术之前,她也没有特别憧憬过婚姻,只是现在的状况是,她不是主动选择是否进入婚姻,而是根本没得选。
这天晚上,她缠了周叙很久,两人一开始是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说小话,说着说着,厉晴说自己身上黏,要去洗澡,周叙要走,她不肯,强行把他按住,说等自己洗完澡,回房间准备睡觉再走。这明显是耍赖的话,也明显藏着后招,周叙没戳穿。等她进淋浴间,周叙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三,现在打车回酒店,大概还来得及做几组器械,十二点前能洗澡睡觉,他甚至在脑内分配好各步骤的时间花费,虽然全程安静坐在沙发上。
淋浴间突然传来声响,厉晴声音欢快地在唱歌,周叙神思回归,听出她在唱黑豹乐队的一首歌,因为最近有歌手翻唱,店里客人少的时候,阿彩常在店里放。室内静谧,水声加她的歌声,有另外的热闹,周叙感到几分新鲜。不料厉晴副歌都没唱到,歌声就戛然而止,周叙细听淋浴间动静,忽听淋浴间推拉门响,她问:“周叙,你还在吗?”
周叙没作声。
厉晴关了水,又喊:“周叙?”
周叙仍旧不回答。
“哇,居然偷跑了!”随着话音落下,推拉门又响,接着是水声,再接着是她一下有一下无的混乱歌声。
尽管认定周叙已经逃跑,厉晴洗完澡,还是第一时间出门看客厅,发现周叙还在,当场惊呼出声:“你没走?”
周叙冲她耸肩。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他穿件解了四五颗扣的黑衬衣、牛仔裤坐那,看上去分外乖巧。厉晴忍不住笑,冲他勾手指。
周叙摇摇头,抬起手表示意她看,“十点半了。”
厉晴一撇嘴,“行吧,你早点回。”
周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到玄关,转身,她还站在那里看他,头上戴着浴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浴帽,他感觉自己闻到她的浴后气味,甜腻的果香,什么果香来着?有点不确定,为了验证,步伐转迈向她,直到厉晴笑嘻嘻地把他拉进水雾迷漫的淋浴间。
他们一起在狭窄的淋浴间找舒适体位时,周叙偶然从化妆镜里看到自己,厉晴家的化妆镜大概不防水雾,只散开一点点清晰的镜面,足够他看清自己的样子,那片刻,他脑子里滑过短暂清明,想的是,十二点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如果再晚,估计明天只能上半天班了,回头得和阿苍发微信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