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下班 正文 番外九 以后的事
三角圆第一波流量是厉晴先发现的，由一位来丽市旅游的外地游客发布在小红书，这是三角圆以独立品牌运营之后，第一次单独出现在社交平台。厉晴经常在社交平台搜索三角圆，已经被大数据锁定，常常被推送三角圆工作室相关的内容，不过以前推的大都是本地内容，这一条是ip辽宁的博主，从丽市回家后发布的。厉晴看到博文的时候，点赞量一千多，评论区三百多条，大部分是省内ip在问哪里买的。
厉晴第一时间把该条小红书分享给了两位合伙人，紧接着发朋友圈，配文：在三角圆各个合作品牌店报我名字，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下午发的朋友圈，到晚上，小红书博文的点赞量涨了一倍，工作室合作的三家咖啡店，均报告提前售罄，工作室甚至连预约单都排上了。
厉晴很少算命，早年爸妈找大师为她算过的命局，说她在三十六左右会走大运，以前她不信命，但当三角圆顺利开起来，一切按部就班地在运作，她终于感受到一点命运的推背感。和佳沛提起这事，佳沛很惊讶，说自己也找人算过紫微，说她武曲星坐命宫，天生干大事的命。两人交换完不同路数的玄学分析，认定她们是珠联璧合，天生合伙人，本来还想拉陈璐瑶一起算，陈璐瑶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玄学不信命，死活不肯加入。不加入归不加入，陈璐瑶一向好奇厉晴的婚姻，问大师怎么给她算的姻缘。
“大师算事业、健康、长辈缘这方面还有点准，姻缘不准。”厉晴道。
“哪里不准？”陈璐瑶又问。十一月底，厉晴生日，虽说照旧是低调过的，厉晴朋友多，又分属不同圈层，再怎么低调，饭局也是一个接一个，往年，陈璐瑶是跟她单过，因为有了三角圆，愣是攒了个小局，就在π，一帮人凑在一起吃了顿火锅。组局前，陈璐瑶问厉晴，要不要借机公布她和周叙的关系，厉晴当时拼命摇头，说千万别，让陈璐瑶提都不要提。由此，陈璐瑶难免多想，厉晴在这段关系里是不是太吃亏。
“大师说我最晚二十八岁结婚，三十岁会生小孩，命里有一儿一女。”厉晴道。
她说得一派淡然，陈璐瑶和佳沛却双双沉默了。隔半晌，陈璐瑶还是忍不住问：“周叙是什么想法呢？阿彩说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关店，是想和你长远发展的吧？他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吗？”
厉晴耸耸肩，“他关不关店是他的事，想不想长远发展也是他的事，我的身体情况是我的事。”
陈璐瑶没懂她的意思，“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两个人的事啊，我看周叙不像是随便玩一玩的性格。”
她们聊这些的时候，是在工作室，室外夜色上浮，因春节将至，夜间气温低，室内三人各据一角，工作室到处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陈璐瑶的担忧终于宣诸于口，想象中，厉晴应该会逃避谈论这些事，不料并没有。她全程很自在，但全程没给陈璐瑶一个确定的答案，她和周叙以后打算怎么办的答案。
厉晴并非有意回避，她是真的没想，因为在她看来，尚未发生的事，多想，没什么用。此外，她很享受和周叙现在的状态。她照常去他店里喝咖啡，照常没事就多待，有事少待——最近三角圆事多，实际留在店里的时间比以前少很多，有时候即使在店里，她也是带着公事和朋友去的。他们的情侣生活几乎都发生在咖啡店之外……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该怎么相处，自然而然地就发展出了现在的相处模式。至于以后的事，他们更是从来没正经聊过，厉晴甚至不知道他春节休多久，哪天返工、会不会返工，反正她已经做好春节计划，带爸妈去苏梅岛待两周。
这样有问题吗？像在谈恋爱吗？厉晴很少这么想，但肯定不是完全没想过。比如这一晚，从工作室离开，搭佳沛的顺风车到盈丰小区，她像往常一样走去π，却比往常走得慢，脑子里琢磨了不少事，以致到店比平常晚，她到的时候，周叙已经关了店门，坐在门口等她。
再过十天就是除夕，丽市是旅游大省，没太多务工返乡的氛围，厉晴问周叙有没有买回家的机票。周叙说还没。她又问他，打算几号回去。
周叙一边接住她伸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的手，一边道：“我妈希望我早点回。”
“早点回去干什么？该不会是给你介绍对象吧？”厉晴道。
她问得漫不经心，在周叙听来，却有一种惊悚感。他停下步子看她，在老小区昏暗的路灯下看她，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遍寻不着。
他的反应落进厉晴眼里，是一语成谶，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真是要相亲啊？”
周叙耸耸肩，带她继续前行，“是认识的人，不算相亲。”
“认识的人啊……”厉晴抬头望天，“是青梅竹马吗？”
“可以算，也可以不算。”
“所以你要回去见吗？”
“嗯。”周叙余光看她反应平平，又道：“没什么不见的理由。”
厉晴点头，没接话。两人这时已经走到小区门口，大路两边，她把手从周叙外套口袋里抽出，和他面对面站定，道：“今晚不用你送我回家了。”
周叙抬手看表，“还没到九点。”
厉晴摇摇头，“等你见完青梅竹马，有机会，我们再见。”
周叙没懂她的意思。
厉晴伸手拍拍他的头，冲他淡淡一笑，“我说过，我们在一起，底线是没有别人。”
“别人是谁？”周叙立刻道，顿了顿，想明白始末。“长辈朋友的女儿，如果有可能发展，早就发展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但你决定要见她，是以见相亲对象的名义。”厉晴道。
“我从来没把她当相亲对象。”
“你妈妈、她妈妈，还有她，都会认为她是你的相亲对象。”
周叙默了默，“所以我才要见她，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厉晴这时陡然感觉到冷，她上身穿了件飞行员风的夹克棉服外套，两手抄进口袋，缩了缩脖子，道：“什么叫该说的话？”
“我现在有对象。”
厉晴低头看地，“跟你的青梅竹马说？”
“跟我妈妈、她妈妈，还有她说。”他学着她的说法，一字一顿道。
“哦。”
两人陷入沉默，一时间，周遭只有主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厉晴来回看他的脚，自己的脚，末了，终于憋不住，抬头看他，一本正经地问：“今晚我送你回家？”
这是两人交往三个多月以来，厉晴第一次进入他的住处。说实话，没什么悬念——能有什么悬念呢？标准的酒店房间，既没有她家的小巧别致，也没有佳沛家的大方雅致，更不会有陈璐瑶家浓厚的家味。所以进了房间，周叙连邀请参观的话都省了，一眼看尽的格局，只有那张整洁的大床让厉晴有点兴趣。
“喝什么？”参观不行，周叙依旧尽力尽地主之谊。
厉晴看见玄关处摆了酒店自带的饮品，周叙正要烧水，她直接摇头，“不喝热的。”
周叙动作一顿，“例假走了？”
厉晴冲他眨眨眼，房间空调开始制热，刚刚从酒店大堂上楼，到房间的一路都是热意，加上他对关键日期的敏锐，他握水壶的手，他长长的、白净的手指，房间里冷气运作的声音，种种种种，激起了厉晴的性致。但她不急于立刻得到满足，先脱了自己的外套，随手放在衣架下方，一言不发地上前，替他脱外套，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线衫，看不出里面穿没穿，于是她凑近，试图从线口里探看里面的内容。
周叙先是抓住她的手，看她在自己胸前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酒店暗光下，还能找到一小撮淡淡的绿色，像某种鸟类的羽毛，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抓那一小撮头发，她忽然退开他，小步挪去玄关处的全身镜前，扯着自己的头发说：“颜色快掉光了，要去补染了。”
周叙走去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扯头发，“你烫过头吗？”
厉晴摇头，“我天生自然卷，不用烫。”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室内寂静，只有空调制动的声音，过去近两年的时间，周叙习惯这份寂静。有人独居太久会寂寞，周叙很少有这样的感受，盖因他每天回房间时都已经足够疲惫，精力和体力都挥发掉了，电视都很少打开。今晚，是这个房间里第一次有谈话声——其实他犹豫过要不要邀请她上楼，无奈犹豫的时间太长，她走进酒店大门、大厅、电梯间的时间又太快，他甚至连邀请的话都没说出口，她就已经出现在这里了。周叙抱臂靠墙，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少数民族，或是混血。”
厉晴哑然失笑，忽然停下扯头发的动作，转头看他，“混哪里的血？”
周叙没明白她的意思，递回个不解的眼神。
厉晴张了张口，忽又自顾摇摇头，“算了，不重要。”高中出国，在异国他乡生活，为尽快融入环境，厉晴也努力打扮过自己，学化妆、穿名牌，有意让人觉得自己是ABC。直到有一天，一个和她同龄的好朋友潜水出事，遗体告别时，她看见好友躺在那，忽然顿悟了很多事情。不过顿悟只能是顿悟，容不得再往深处思考，从那以后，厉晴养成遇事绝不深想的习惯，没过多久，她回了国，大肆折腾自己的人生，谈恋爱、搞事业，再也提不起打扮的兴趣。大抵因为疫情及后疫情这些年起伏太多，如果不是周叙提到混血这个概念，厉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二十几岁看到好友遗体的心境，死亡带来的冲击。那位朋友就是混血，法国混越南。
前尘往事闪回，现实时间不过几秒钟，厉晴不喜欢回忆这些，更没有要和情人分享的欲望，为了回避沉重情绪，当下动身挨过去蹭周叙。“你房间香香的，都是你的味道。”
她抱着他的腰，在他胸前吸嗅，嗅得他浑身发痒，周叙想按住她，让她别这样，手都放在她额头上，力道始终没下去，她手不老实，早就绕后伸进他衣服内，在他后背游走，后背不是他的敏感部位，但他清楚，或早或晚，她的手总会游去某处，她知道怎么挑逗他。
“我以前也在家里放香薰，总忘了续。”厉晴道，“可能我对气味没那么依赖。”
周叙想到她的电竞房，有那么一个房间，哪需要依赖气味。他没接话，厉晴伸头吻他，他们接了会儿吻，就这点时间，她的手已经解开他裤子的拉链，却不直接进去，而是隔着内裤磨蹭它。她自己穿着连帽卫衣，依旧宽大，周叙正想“投桃报李”，替她解下束缚，却见她遽然后退，捂住自己头发，惊声道：“我还没洗头，你这里能洗头吗？”
周叙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要现在洗头？”
厉晴冲他干笑一声，闪身进了淋浴间。例假期间，她都是隔一天洗头，这几天工作忙，还没换回日常勤洗头的习惯，下午在工作室泡了大半天，不确定头上气味如何，要是换别人，厉晴绝不可能为之现场洗头，周叙不是别人，是个对气味分外敏感的男人，她早就发现他喜欢闻她头发，而且特别喜欢她的洗发水味道。他们现在还在热恋期，万一闻到臭味，多影响心情。
酒店淋浴间统一配套，厉晴进门先调了出水口，周叙这里没换洗衣物，洗不了澡，洗个头还行，反正她是短发，稍微吹吹就能干。而等她旋开热水开关，去找置物架上的洗发水时，眼前所见先是令她一惊，继而笑了出来。
一段时间后，厉晴忽然在淋浴间喊周叙，他应了一声，又听她道：“热水器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直出冷水？”
周叙闻声而入，一连推开两道门，见厉晴蹲在地上，上半身只穿着运动内衣，顶着一头洗发水泡沫，茫然看着他。眼见室内水汽蒸腾，但水龙头并未出水，周叙仍旧不疑有他，蹲低，想确认热水器状态，没防备，被地上的人快速用泡沫糊了脸，他本能后退，站直看她。
厉晴哈哈大笑，一边拧开水龙头放热水，一边道：“我没在浴室做过，你这里比我家宽敞，要不要试试？”说完，她把脑袋伸去冲洗头发，问的好像是个家常便饭的问题。
周叙愣在门边，好半晌没动静。
厉晴也不催他，自顾洗完头，越过他，要推门出去，周叙一把拉住她。
厉晴回头，“我要出去拿毛巾，你这是干嘛？”
周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下情形并不是大脑控制的结果，他其实有些无措。
厉晴上前一步，她的头发在滴水，糊住她视线，于是她眯起眼，“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开口说话？为什么偷偷买我同款洗发水？”
周叙闻言往置物架上看了一眼，坦然道：“这个味道挺好闻。”
厉晴点点头，忽然嘴一扁，略带郁闷地看向自己胸前，又扯扯内衣肩带，“都怪你不让我拿毛巾，都湿透了，身上好闷，你帮帮我。”
周叙彻底没招了。
不知道是不是热气有利于毛孔舒张，他们在这间昏暗的小天地里做得比任何一次都尽兴，到处都是噼啪的水声，中间，厉晴一度觉得周叙被解放了兽性，把她按在墙上冲撞，她就看见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湿湿的，格外诱人。
后来他们离开淋浴间，厉晴的贴身衣物已经穿不了，送去洗衣房清洗，转问周叙要了件T恤，本来还想借条内裤——周叙确实有新内裤——穿不上，索性放空。室内虽然开了暖气，室温显示二十六度，周叙看她光着两条腿闲晃，问她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厉晴一听，促狭道：“还想做？”
周叙递回个假笑表情。
厉晴最终没去床上待着，用手机下单了一次性内裤外卖，打开窗帘，转去落地窗前看夜景。
不多时，周叙来到她身边，给她递来棉服外套。
厉晴摇头，不接外套。
周叙还是把外套套在她身上，她想挣，被他直接按住肩膀，挣不动了。厉晴也不坚持，顺势靠在他身上，看着前方低矮的老城区，道：“你住这么高，又选这么偏的房间，是为了躲清静吗？”
她在看落地窗外的街景，周叙在看窗上模糊的身影，入住酒店这么长时间，他很少认真观看这个房间，亦或房间内外的景致，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做过的选择。“大概是吧。”周叙道。
厉晴想到什么，乐了，“这么讨厌人间吗？”
她说得有趣，周叙跟着笑了。
“陈璐瑶担心我和你在一起吃亏，说我们恋爱谈得不认真。”
“我知道。”
厉晴讶然地转头看他，“你知道？”
“她敲打过我很多次。”
厉晴笑出声，用后脑勺在他肩头寻觅了一个更舒适的躺靠位，道：“怎么敲打的？”
周叙想了想，“都是好意，不细说了。”
厉晴又笑，“你怎么回应的？等等，我猜一猜——你应该是假装听不懂吧？”
周叙沉默片刻，“你怎么想？我问的是，你怎么想我们的关系。”
厉晴耸耸肩，“我没想那么多，主要很多人介意的事情我没那么介意，比如你顾虑店里人际关系，不想公开，我可以尊重你，又比如，你不主动跟我说什么时候回家，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也觉得无所谓，我不会要求你为我改变人生规划，为我留在丽市什么的。在我的观念里，两个人决定在一起，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其他问题都可以搁置，我不追求天长地久。”
周叙没接话。
“就像今晚这种情况，热恋期的人，只会想时时刻刻粘在一起，可是你没有邀请我过夜，我了解你的性格，你不愿意在我家过夜，自然也不会希望我在你这——”
“没这回事。”周叙打断道。
“什么？”
“没不希望你留在这。”
厉晴顿了顿，道：“那我也不留，显得像我要来的。”
“……”
“反正我的想法很简单，在一起，就全心全意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叙忽地自后向前拥住她，情不自禁用下巴蹭她头发，如愿闻到阵阵发香，发丝和皮肤摩擦的触感，痒意渗透进心里，不知名的身体深处。“别走了。”
“明天还要上班呢，不去健身了？”厉晴揶揄道。
“明天早上健。”
厉晴嗤了一声，“明天早上起得来吗？”
“不知道。”周叙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