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夏日录 正文 第23章
第23章.
隔天下午五点多，曾序骑车路过何家，施菊认识他，热情将他迎进了家里。
因为要给母亲送饭，何相安这会儿不在房间，而是在书房查资料，为日落前的小河之约做准备。曾序上门，他早就听到楼下动静，提前关了显示器，随意拿了本书做掩饰。“找我有事？”
曾序本想进书房，被主人的语气冻在门口，道：“没事，想问你几道数学题来着。你是不是也买了题王？”
“马上要出门，没空，改天吧。”何相安道。
问题目并不是曾序的真实目的，他也知道何相安说的是真话，于是不再铺垫，直言道：“你决定选理科了？”
何相安点头。
“你知道涂修志选哪科吗？”
“不是理科？”涂修志成绩平均，文理科一样出色。何相安以为这是毫无疑问的选择。
曾序蓦地一笑，“是选理。”
何相安不喜欢他做作的悬念设计，道：“那问什么废话。”
曾序笑意更深，“涂修志打算冲清北，这个暑假，好像在找万老师补课。”
万老师教语文，语文是涂修志唯一稍显弱项的科目，常在字音字形部分丢分，万老师数次当着全班同学面提醒他，字音字形是必拿分数，高考每道选择题三分，丢一道，总分少三分，大学选择上，就会少很多可能。涂修志难得被老师批评，也难得因此露出窘然。“他暑假住在镇上？”何相安道。
“不清楚，要不要一起去找万老师问问？我知道她家在哪。”曾序道，“不过没想到涂修志家里那么困难，居然舍得花钱补课。”
何相安默了默，起身道：“不去。”
曾序没有注意到何相安的神情变化，听他语气冷淡，以为他心情不好，道：“也对，你基础题总拿满分，没必要补课。”
出门前，何相安想起关电脑，直接关了主机。
曾序见状，打趣道：“原来刚刚是在上网，怪不得一直拉着脸呢。”
何相安没接话，一路把曾序送到院子门口。
骑上车，曾序道：“虽然你没问，我想说我也选理科，高二高三还有两年，我想继续跟你做同学。”
何相安无声看向他，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的沉默令曾序感到些许尴尬，自顾做了个鬼脸，道：“感觉你今天有点奇怪，是不是我没打招呼来你家，你不高兴？其实我真是顺路来的，我妈让我去观里给玄妙大师送青团——”
“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何相安道。
曾序面露错愕，没理解话题陡然的转折。“这是不是在玩什么心理测试？”
何相安摇头，日头正在西沉，今天必有晚霞。他极力送了曾序一道微笑，“开学见。”
昨天在村里，三人讨论之后，认为涂修志现在住乡下，出行不方便，可以晚几天加入。
涂修志心急，当天就赶到罗泽雨家，裤子口袋里装着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说随时做记录。
罗泽雨和他一起步行去小河。“你们优等生是不是都离不开笔记？”她问。
“什么叫你们优等生，话很刺耳。”涂修志用玩笑语气道。
“何相安也这样，第一天回去，就列了个目录，说要按天记录。”罗泽雨道，“到今天，记了快一星期了。”
涂修志沉默须臾，即便已经知道他们认识的经过，还是好奇道：“你怎么会跟他玩在一起？”
“纯属偶然。”
涂修志换了个语气：“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我没把他当朋友，他也一样，没把我当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涂修志道，“你可能没看到，今天他在我家猪圈，脸上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可能是怕脏，有点嫌弃，反正我家的猪圈和他格格不入。”来镇上，涂修志特地换了干净衣服，亦步亦趋跟在罗泽雨旁边。“也许整个砾山镇，都和他格格不入。在班上，他很少和同学来往。”
“我听说你也很少和同学来往，涂莉以前都担心你没朋友，心理不健康。”
涂修志失笑，“虽然都很少跟同学来往，何相安是主动的，我是被动的。”
罗泽雨心思一动，“你是不是嫉妒他？”
“是。”
罗泽雨看向身边的人，这个已经被她当成朋友的人。她记得她和罗文颖去涂家劝涂莉继续读高中的那天，涂修志站在她们三个面前，用宣誓的表情对涂莉说：“爸妈可以去借钱，借条署名我们一起写，将来一起还。”就那一刻，她认定了这个人。看他如此坦然地承认嫉妒，罗泽雨心生讶异，道：“嫉妒他什么？”
“嫉妒他生在罗马，他的人生是容易模式，读书这条路，有人给他铺好，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往前走，不用担心路断了，走不了。”
“你是不是青春期想太多了？苦大仇深的。”
“镇上天热，我爸妈都担心接下来村里也会变天。万一变天，猪中暑，到年底，就卖不上钱了。”涂修志道，“他们最近到处打零工，是想赶在双抢前多赚点钱，还有我姐，你知道的。”
罗泽雨心口滞闷，想起昨天才和何相安说涂家养猪多，过年能赚不少钱。初中语文老师在课上讲《卖炭翁》，重点提到那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课后，涂莉结合自己的生活，重新给她解读了这句诗，说涂家到年底也会希望天冷，村里人不方便去集上，家里的猪就能卖上好价钱。罗泽雨至今对这句记忆犹新，主要是因为涂莉超强的语文天赋，她和罗文颖都觉得涂莉比语文老师还适合教语文。
“有时候我宁愿自己成绩不好，不会思考，就不会痛苦。”涂修志道。
“高二很重要，涂莉对你期望很高，一定不希望你天天想这些。”
“所以我嫉妒何相安，学海无涯，他不用苦作舟。”
“你也说他是出生在罗马。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说明不了什么。”
涂修志愣了愣，骤然想起这些道理涂莉也说过，她读雨果和巴尔扎克，有过很多读后感，大都关于阶级、地位，出身和命运。隔着时空，涂莉从文豪身上学到很多大道理，可她并没有学以致用。
说话间，小河已经到了。隔着距离，两人先看见何相安的自行车，接着是他本人，静静蹲在河边，不知道来了多久。
何相安正在尝试复现昨晚的经验，太过投入，队友到了都没察觉。还是罗泽雨按响他的车铃，他才回过神。
“来很久了吗？”罗泽雨问。
何相安摇头，“刚到。”
涂修志第一次加入探秘，先是环顾了一圈砾河，接着蹲下，直接伸手去河里捞水。
罗泽雨好奇道：“什么感觉？”
“目前没什么特别。”涂修志朝何相安看去，“何同学有什么发现？”
“晚霞变色的时候，水温才会明显变化。”何相安道。
“需不需要下水？”涂修志道，“你们都下过了，我还没。”
“你别搞得好像在做什么入会仪式。”罗泽雨道。
身边两个人都比平时更活泼，他们之间是朋友相处的氛围。令何相安想起以前在宛市，他和朋友也是这样无忧无虑，一件无聊小事能聊一整天。爸爸出事以后，他再也没能找回那样的心境，和朋友。
河面波光粼粼，染上大片天空的颜色，涂修志终于发现河水的异常，他再次将手伸进河里，瞠大眼睛道：“真的在升温。”
“这还能有假。”罗泽雨道。
“不可思议。”
“何相安说，如果单纯只是河水升温，可能是持续高温影响了水生生态系统。”罗泽雨道。
涂修志一边来回捞水感受水温，一边道：“你们知道蝴蝶效应吗？”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振动翅膀，可能会引发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罗泽雨思忖道：“你想说，砾山镇高温，不是独立发生，可能关联另一个地方？”
“只是一个猜想。”涂修志道，“需要搞清楚，是砾山镇高温导致砾河发热，还是砾河发热，导致高温。”
“啊，我还没有想过这里面的因果联系。”罗泽雨道。
“砾河离主镇有一定距离，且不是绕城河，河水引发镇上高温，不太合理。”何相安道。
“假设高温只是地表上的果，真正的因发生在地底呢？”涂修志又提出疑问。
罗泽雨和何相安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同时变得凝重。
日头逐渐西沉，河岸一丝风也没有。
“这里水深超过十米，要知道地底在发生什么，超出我们的能力。”何相安道。
罗泽雨没接他话，扭头问涂修志：“你觉得地底在发生什么？”
“不确定，砾山镇史上没有发生过地震，不在板块运动地带，火山更不可能。你们知道切尔诺贝利事件吗？1986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核反应堆爆炸，释放了大量放射性物质，之后十几年，造成几万人死亡，还有辐射引发的疾病。时间过去几十年，核污染还在继续。”涂修志道。
“你认为底下有战争武器？”何相安道。
“日军侵华时期，在中国投放了很多生化武器。砾山镇1942年左右被入侵，估计也没有幸免。”涂修志道。“我记得镇上还有那个时候建的防空洞。”
“防空洞我去过，在西山脚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罗泽雨道。
“你去过？”涂修志惊道。“那里不是死……”他没有说下去。
“死过很多人。”罗泽雨轻松接过他的话，“早就埋进土里了，镇上人传言的白骨，没有，只有洞口，树了几块碑。”那是初二暑假，涂莉在家忙农活，罗泽雨找罗文颖和她一起去防空洞探险，在洞中，罗泽雨使坏，假装手电筒失灵，把罗文颖吓得当场大哭。事后，罗泽雨得了涂莉一顿好骂。
虽然早就从涂莉口中知道罗泽雨胆大果敢，听她本人云淡风轻说起镇上大人都不愿靠近的防空洞，涂修志仍暗暗感到吃惊。“也许他们把武器投放在河里？”
“我在河里钓到过鱼。”罗泽雨道，“鱼类能正常存活，至少说明砾河水质没问题。再想想，四二年到现在，砾山镇的人一直用砾河水，没听说什么放射性物质造成危害。”
涂修志点点头，片刻后，道：“或者可能是底下有某种矿物，县里不是先后发现过煤矿、铜矿？”
“这跟何相安的推想一样。”罗泽雨道。“我觉得还不如我的猜测合理，地底有外星陨石，地球人认为陨石是死物，在另一个维度，它可能是活物。”
众人一起沉默。良久，何相安道：“或许我们应该重点关注小河广播。”
罗泽雨看向他，“优等生可以这么不求甚解吗？”
“矿物也好，陨石也罢，地底深度摆在这里，需要依靠国家单位投入研究。想要引起相关单位重视，上报、审核、批准，一套流程走下来，夏天都结束了。况且，只凭我们几个，很难找到对口单位。”何相安道。
几人各自思索一段时间后，涂修志道：“他说的对。”
何相安听到涂修志的话，但感觉声音来自天外，他的视线和注意力在罗泽雨脸上停留下来。升入初中后，班上同学开始热衷于讨论周围人的长相，开学没多久，何相安班上就评出了班花班草。那时候，男生们大都以香港女明星的标准评选美女，纵使何相安再不关心流行趋势，也知道班花长得像《星愿》里的张柏芝。
初一上学期末，父亲突然被纪检带走、审问，法庭宣判，直至转入监狱，持续时间长达四个月，那四个月，对何相安而言，像山体滑坡，坍塌的不止是他旧日的优渥生活，还有他对世界的认识。后来转学到砾山中学，何相安失去和外界来往的兴趣，从未仔细看过任何一位同学的脸。
然而此刻，罗泽雨的脸在何相安眼中格外清晰，她有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浓浓的眉毛，皮肤略黑，留一头齐耳短发，鼻头沁着汗——就在这时，何相安脑中一阵异样，先是神经末梢出现轻微的烧灼感，而后，神奇的体验复现，一道不属于他的心声渐渐在他的大脑中明晰：
“他是不是发现我的黑头了？”
何相安发誓，在听到这则心声之前，他完全没注意到黑头这种东西，甚至不太确定黑头具体指的是什么。紧接着，他看到罗泽雨用力皱起鼻子。
“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是一句宣之于口的疑问，打断了何相安近乎失神的观察，他急急将目光转回河面，河水极热，恰好能够掩盖他的脸红。随后，他想回答她的问题，眼前泛黄的河面突然变成她的脸，整张脸都皱着，用那双松鼠般的眼睛盯着他。何相安脸更热，不明白大脑为什么突然不受控制，不听他指挥。
这时，太阳彻底落入山的那一边，天地像幕布收拢，要将人间诸事全部掩藏。
罗泽雨一度以为自己听到广播，随着天色暗沉，她确认自己将要无功而返，正打算开口说各回各家。余光忽见一道人影跳进河里，紧接着扑通一声，涂修志已经潜入水下。
罗泽雨和何相安双双怔在当场。
涂修志很快浮出水面，挺着半个身子，向两人道：“水真的很热，虽然我没泡过温泉，但温泉应该就这样？”
罗泽雨近一年没和涂修志讲话，看着水里的他，总觉得跟以前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看不出来。念及自己和涂莉的交情，罗泽雨摆出姐姐的架子，关切道：“你一会儿还回村里吗？”
“今晚先不回，跟爸妈一起住镇上，明早要去打猪草，早上赶回去就行。”涂修志道。
“你爸妈还在镇上？”罗泽雨道。
“嗯，在木材厂搬货，顺便住我那。”
“还没排除河底是不是有放射性物质，别在水里待太久。”何相安突然起身道。话说完，他径自转身离开，把河边两人的道别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