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培文的冬假不到三周。说是假期,其实还有一些工作项要处理,多是之前合作的研究项目,这些项目是他现阶段的收入来源,需要往返北京和上海。以前没有女朋友,他回国除了见少数亲朋好友,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事务性社交。这趟回国前,他将自己的假期安排发给乔安娜,虽然不是出自讨论修改的目的,仍然期待她的反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段时间两人都在刻意给关系降温,对他的日程报备,乔安娜没有发表意见——即便他只留了元旦前后两天时间给彼此。
回国后,郑培文自己先违反了日常安排。
返场录制是15日,按计划,16日白天,他应该在张涵润的实验室做分享,并深度参与她的新项目。
真实情况是,16日,他在乔安娜的酒店房间,接到她通过酒店前台转来的电话才醒,在电话里,她让他帮忙找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郑培文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时间,下午一点十三。昨晚为了防打扰,他特地开了飞行模式,并关闭Wi-Fi,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睡过头,以致她要打酒店电话找他。起床后,他一边帮她找硬盘,一边开手机和她视频,她拒绝,转给他发来一条微信:我在寝室,现在虽然没人,随时会有人进来。
郑培文:你回杭州了?
乔安娜:都回来两个小时了。节目组订的房间只到今天,看你在睡,我让他们别打扰你,帮你申请了延迟退房,你居然一直没醒。
郑培文的大脑缓慢转动,陆续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原以为能准时起床,凌晨还特地回自己房间取来行李,就为节省时间。恢复状态,郑培文先紧急回复了一些工作消息,抓紧时间洗漱完毕,赶往下一个住处。
第十一期节目播出是周六,18日,按郑培文原计划,这一天,他该泡在张涵润的实验室,泡完两天,于19日晚从上海前往北京,在北京除了工作,还有父亲那边的一些亲人要见。
结果18日下午五点,和张涵润解释一通并得到她的嘲笑后,郑培文坐在了上海前往杭州的高铁上。
出发前,他在微信问乔安娜:今晚要不要一起看节目?
乔安娜:可以啊,但是我室友在,可能没办法视频。
郑培文:我是说,坐在一起看。
乔安娜:?你不是在师姐实验室吗?
郑培文:是。如果我希望你来上海,你会吗?
微信连接的另一头,乔安娜认真想了想,回复:我希望我们不要太快黏在一起。
郑培文:所以你不想见我?
乔安娜:不是,我就是觉得速度太快了。我们才刚分开。
郑培文:速度太快会怎么样?
乔安娜:开车速度太快,容易发生车祸。
郑培文失笑,给她发去高铁座位的照片:我坐的是高速铁路。
乔安娜:……
万万没想到,乔安娜先在网友的帖子里见到他。
节目尾声阶段,关于郑培文的讨论帖尤其多,他的籍贯、学生时代待过的城市都被一一扒出,没有一个地方能和杭州扯上关系。所以当网友分享在高铁上偶遇郑培文的照片后,陆续又和其他几个偶遇的帖子撞在一起,大数据将之安排给同一波嗑乔郑CP的网友,有人在帖子下评论:这个点赶去杭州,还能和乔同学一起吃上晚饭。
晚上七点,乔安娜也被精准推送了这些帖子,当时她正坐在精挑细选的苍蝇馆子,秉持大隐隐于市的策略,将自己藏在一众叔叔阿姨中间,静等郑培文赴约。看帖时,原帖已经涌入大量反感郑培文的网友,他们一边吐槽CP粉恋爱脑,乔郑根本嗑不下去,一边攻击郑培文故意靠穿搭博出位,暗戳戳想炒CP,他那么拜金,脑子又精,肯定是为了以后变现……
个别激烈用词,把乔安娜看得心惊肉跳。
回国这些天,郑培文的工作、学习和生活毫无界限,互相侵入,没时间专门调时差,作息完全紊乱,又在高铁上补觉,出高铁,打车前往乔安娜发的定位。好巧不巧,赶上杭州交通晚高峰,虽然是令人烦躁的状况,但想到马上要见她,必须拿出最佳状态,趁机再补了一觉。
郑培文没想到,女友面色凝重地迎接自己,见面第一件事是让他看帖子。
照片里的郑培文其实包得很严实,框架眼镜加棒球帽,根本看不清脸,偏偏他穿了件柠檬黄的外套,风格独特,一般人很难驾驭,时节又是冬天,使他在一众灰头土脸的男性乘客里显得极为出挑。网友本来只是偷拍潮男,没想到被《心动禁区》的观众认出来是他,帖子经过几手讨论,因此有了热度。
看到那些攻击性言论,郑培文只觉得无话可说,他这次带了行李箱、背包,打算在杭州待完周末直接去北京,争分夺秒赶来见她,期待的并不是无关人士的讨论。
他们吃的苍蝇馆子是衢州菜,到处吵闹,两人只顾闷头吃饭,中间几乎没有交谈。
订的酒店就在社区附近,乔安娜陪他同去,饭间,她就察觉到郑培文状态不对,一整顿饭换位思考过后,她主动挽住他的手,温声道:“对不起,是我紧张过度,我不该给你看那些。我一直主张低调,就是怕出现这种状况。”
郑培文没接话,刚才吃得太辣,大脑还在发麻,或许也因为天气不好,他情绪不佳,不想引发争吵。
乔安娜晃晃他的手臂,“你来见我,我很开心。”
郑培文“嗯”了一声,不大相信的意味。
“我说真的。”乔安娜道,“怪只怪我顾虑太多,既怕我们关系进展太快,又怕舆论影响。我有一些好朋友,进入感情的速度太快,感情大都没有得到善终。人和人交往,一开始总是图一点点新鲜感,好奇心,太快、太黏,新鲜感和好奇心没了,可不就要结束了吗?”
大概因为心怀歉意,她今夜说话语气格外温柔。郑培文不自觉握住她的手,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酒店,两人之间的氛围始终怪怪的。
节目八点上线,他们打开电脑时,已经有了不少弹幕。毕竟都看过第十二期,至少对乔安娜而言,第十一期节目,不剩什么悬念。之前第十期节目,结尾停在郑培文溯溪被蛇咬,需要及时送医的部分。节目组故意把场面烘托得很紧张,可惜当时乔安娜和郑培文在刻意维持弱联系,只在微信上问他伤势有没有影响,郑培文说没关系。这次和郑培文一起看,眼见弹幕飘来一大片“苍天有眼”“活该”“……”
乔安娜关了弹幕。
“不用关。”郑培文道。
“看别人骂你,你不会不开心?”
郑培文耸耸肩,“一开始只是不习惯,现在无所谓。”
乔安娜又问他当时被蛇咬的情况,郑培文说记不太清了。
乔安娜点点头,不再说话,网上的帖子、郑培文的态度,令她心头萦绕着无法言说的滞重感。节目还在继续播放,这一期明显在为最终对决铺垫氛围,营造暴风雨前的宁静,乔安娜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突然,有一只手自右往左揽住她,乔安娜愣了愣,往旁边看,郑培文斜靠在椅子上,神情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好像放在她肩上那只手不是他的。
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环绕住她。乔安娜心下一松,身体往旁边靠,等他接住自己,又调整姿势,换了个舒服的躺靠位,这才安心看起节目来。
正片尾声是田维基出局,乔安娜越看越沉浸,眼见田维基认真整理房间,到房门口,一步三回头,眼睛里饱含不舍之情,配上节目组的BGM,煽情指数满级,她的眼眶逐渐湿润,还没来得及反应,先听郑培文沉声问:“哭了?”
乔安娜克制不能,眼泪流出眼眶,连忙上前抽了张纸巾擦。
郑培文拉过她,看她擦泪,“在为维基难过啊?”
乔安娜摇头,“我是觉得,我们几个人,只有维基在好好告别。”
她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郑培文将她的脸托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她脸侧,感知到他在安抚自己,又被他那样的眼神盯着,乔安娜控制不住犯委屈劲,他吻了过来。
上海那一夜,他们不断尝试亲吻的方式,浅尝辄止,间或深吻,两人都很喜欢接吻。比起乔安娜,郑培文动作更多,嘴在忙碌,手也不会停。乔安娜起初不习惯,不许他乱摸,渐渐开始享受他的抚触,一方面,她的身体会有反应,另一方面,她喜欢看他对自己情难自控的样子。这些亲密互动中的细节,都是她过往不曾发现的,经由另一个人触发,从而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状态。
他们在书桌前厮磨许久,直到乔安娜感觉自己在他身上软成一滩泥,蓦地想起一件忽略已久的小事,于是她换了个姿势,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探头去看他耳道。
她动作很轻地拉他耳朵,就着酒店的灯光,一边看一边感到心满意足,甚至发出掩饰不住的偷笑。郑培文不解她的真正用意,只当是某种挑逗,或是邀请,顺势抱起她,转去另一个更适合施展的战场。
不知道是不是受前期滞闷情绪影响,两人这次都比上次更卖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证明什么。中间乔安娜两次吃痛,推他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乔安娜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郑培文说没有。
乔安娜哼道:“骗人,感觉你心里有火。”
“欲火。”
乔安娜拍他。
空调突然制冷,郑培文拉起被子盖住她,在窄小静谧的空间拥住她。好半晌,语声沉静道:“以前,我排斥亲密关系,因为它对我来说是困扰,一旦和另一个人绑定关系,大到人生选择,小到生活琐事,都将受制于对方。但是和你录完节目,以前的我消失了。”
乔安娜抱住他,声音在被子里发闷:“我也是。”
“你不是,你很清醒,你会考虑网络舆论、在意网友评价,只有我一个人被本能掌控,不公平。”
“我不在意那些。”乔安娜从被子里探出头,道:“我更在意我们的关系,我希望它能维持久一些,因为想要维持,所以害怕一切有可能破坏它的东西。第九期节目播出以来,我常常想,如果我们没有参加节目,而是像普通情侣一样,普通地相遇,普通地谈恋爱,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那么多双嘴巴讨论我们,可是我又想到,假设那样,我们根本不会遇到。本来,我确实觉得网友言论很破坏心情,但是刚刚看维基出局,看他一步一顿告别,忽然提醒了我,我们是在节目里有了很多日常生活不可能发生的经历、属于我们的共同记忆,这些都是我们相爱的源头。”
郑培文没有再接话,他说出自己的介意,并没期待她给什么解释,因为那都是他自己该解决的问题。可听她说完,他只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震颤。这震颤来势汹汹,他无力独自消化,低声问她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再努力一次。
乔安娜以为他问的是两人未来关系,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
郑培文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乔安娜狐疑看着他,“你笑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天真?”
“什么意思?”
郑培文迅速支起身体,将她锁在身下,动作很轻地吻她眼睛、脸侧、嘴角,在她耳边说:“喜欢你的意思。”然后重新进入她。
“哎呀!”乔安娜的声音像嗔怪,又像呻吟,她似乎还想再接着说什么,郑培文动作起来,顾不上说了。
第十二期节目加嘉宾返场在圣诞节播出,因为奖金悬念仍在,节目热度达到顶峰。当晚,“柳橙X嘉宾”“柳橙夺金”“柳姐不负众望”“……”长时间占据高位热搜,大部分网友沉浸于庆祝柳橙获得最终胜利的喜悦里,只有少部分网友在关注两对CP的结局。
不过,关于竞体CP和乔郑CP的节目外走向,在节目播完后,讨论反而扩大起来。尤其是乔郑CP,有些网友希望他们成全“BE美学”,另一些网友则到处寻找线索,力求证明他们是HE……
网友在各种社交平台讨论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两位当事人躲在山里泡温泉,地方是乔安娜找的,也是她借了爸爸的车,驱车四个小时带郑培文过来,算是回报他数次赶路的辛苦。
元旦的清晨,两人泡在温泉池里,一边呼吸山里新鲜空气,一边闲聊。
乔安娜问郑培文为什么不发表一点个人感言,“柳橙都发了那么长的感谢信。”
“没什么想说的。或者你有什么好建议?”
乔安娜沉默,她本意是希望他为自己挽回一点口碑,十二期他出局,网友仍然无法理解他对乔安娜的攻击行为,乐于见他人财两失。可如果问她要怎么替郑培文挽回声誉,她也想不出来,最关键的是,这段时间她看郑培文反应,根本不在意网友评价,是个完全不内耗的人。末了,她摇摇头,看着山间晨雾,道:“那就顺其自然吧。”
郑培文和她一起趴在池边,眼睛望着她,忍不住替她拨开了颊边一小撮湿发,手却没有离开,道:“你会不会遗憾?”
“遗憾什么?”
“和我在一起,没有得到网友的祝福。”
“有的,有网友祝福我们。”
“不如其他人那么多。”
乔安娜斜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攀比!”
郑培文失笑,转开视线,望向群山。
看他神情索然,乔安娜摸摸他的脸,又拉拉他耳朵,道:“也许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喜欢活在别人的注视里,我们是不是被大部分人祝福,是不是人气比谁高,好像不会给我增加多少快乐。你知道的,我未来想从事的工作、人生理想,最需要戒掉的就是表演欲、虚荣心。”
郑培文重新看向她,凝视良久,忽然生出某种近似于恐慌的心绪。他在水里抱住她,脑袋深埋在她肩侧,道:“舍不得走了。”
乔安娜笑出声,一边回抱他,一边道:“走之前,就好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