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番外
丘姰已经在我家住一个星期了。
堂堂丘氏总裁,天天跑我这儿吃喝拉撒睡,像个无赖。
原本黑白灰色调的房子里,被她装点得花花绿绿,这倒也能忍,花朵绿植我并不讨厌。
可她竟然又派人运来了好几样造型浮夸的黄金摆饰,被我全部打包寄回了她自己家。
“请问丘总是住腻了豪宅,特意下凡来我这儿体验民间疾苦的吗?”我阴阳怪气。
“凌律师倒也不必自轻自贱……”丘姰躺在沙发上悠闲地吃着爆米花,“你家这大平层可算不上什么疾苦。”
“那也是我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赚出来的……”我眉梢一挑,“不像某位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大小姐。”
丘姰放下爆米花,眼眶一湿,哭了。
又开始了。
三十多岁的老巫婆了,一装起可怜还是那么楚楚动人,那么具有迷惑性。
我可不会吃她这一套。
“别演了……”我将那袋没吃完的爆米花用夹子封上开口,“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回自己家?檀轻和花冬又惹你生气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丘姰、檀轻、花冬这三个人的关系,当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丘姰同时交往两个男朋友这件事后,又发现檀轻与花冬实际上连男朋友都算不上,就只是她的两条狗。
这个世界疯了。
大疯特疯。
对于养狗这个癖好,丘大小姐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那两个废物!”丘姰咬牙,“前阵子我一时兴起,让他们互相抽鞭子给我观赏,我本意是为了娱乐,为了消遣而已!
被我打了这么多年,有点脑子也该学会怎么控制好力度了吧?结果他们竟然把对方往死里抽,弄得浑身皮开肉绽大出血,双双住院了。”
我:?
“所以我这不是无聊嘛,就来找我们小瞬玩啦。”丘姰嬉皮笑脸地挽住我。
“我要报警了。”我面无表情地甩开她。
“没关系,他们贱命两条,死不了的。”丘姰贴心地安慰我。
“麻烦把这个转交给两位狗先生,就说我可以帮他们告死你。”我将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我一定如实带到。”丘姰郑重地点头,收下名片。
疯子。
“今天除夕,芝姐约淑姐去三亚了,你没人陪,我妈约琳阿姨去法国了,我也没人陪,正好我们俩可以凑一起吃年夜饭!”丘姰一脸雀跃。
“哦,我打算吃泡面度过。”我淡淡道,“你要吃红烧牛肉还是酸辣豚骨?”
丘姰惊了:“凌瞬,你才是那个反社会吧?”
我低头翻阅手里的文件:“有多余的时间不如花在工作上。”
“我一个老总都没你这么敬业诶。”丘姰懒洋洋地靠在我身上,浅扫了一眼文件,“这不是罗氏的资料吗?”
我专注于文件,没理她。
只要能跟罗氏合作,我的履历上又可以多出光辉灿烂的一笔。
我要争分夺秒地了解他们,然后适时向他们推销自己的律所。
丘姰默默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没一会儿,将聊天记录举到我面前,像小孩子般炫耀:“搞定啦。”
“什么?”我拧眉。
“我跟罗总是老熟人了,几句话的事儿。”丘姰笑容松弛,“你等通知就行了。”
“丘!姰!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气得抄起文件想要砸向她。
丘姰丝毫没躲,只含笑望着我,在纸张碰到她脑袋之前,我及时停下了动作,硬生生忍下怒意。
“我的实力用不着走后门!”我严肃道,“说了靠自己,我就一定要靠自己。”
我才不会像檀轻那样将自己全身心依附于一个阴晴不定的变态总裁。
靠自己走出来的路,固然辛苦,但也最安全,最稳妥,最有底气。
“可是……”丘姰歪着脑袋,“靠自己并不意味着就必须单打独斗、舍弃所有外部协助啊。毕竟我们又不是天神下凡,强大到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能统领世界。
如你所说,我之所以能掌管丘氏,获得今天的成就。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
难道我要为了争一口气,直接扔掉这个金汤匙吗?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够独立,所以就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那是蠢货才干的事,我们应该迅猛而果决地抓住一切有效工具,竭尽全力踩着对方往上爬。
只要能踩得对,踩得准,那就是属于自己的本事。毕竟,那些顾总,罗总,大总小总,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我们不可以呢?”
我愣住。
“所以,凌瞬同学……”那张被岁月偏爱的漂亮脸庞慢慢凑近我,笑得优雅又惬意,“你可以尽情踩着我上位哦。”
脸颊莫名发烫。
心跳似乎也有点乱。
这个满口歪门邪道的老巫婆。
我蓦地站起:“我去煮方便面了!”
丘姰跟进厨房,絮絮叨叨:“大过年的,你真打算吃这破玩意啊?芝姐那么好的厨艺你完全没继承到吗?其实我挺擅长筹备年夜饭的,要不把我家厨子叫过来,给咱俩做上一桌子?”
我冷冷瞪她:“不吃就去医院陪你那两条狗。”
丘姰:“我要酸辣豚骨的。”
我以为两碗方便面会把这位吃遍山珍海味的总裁女士成功劝退,结果,她吃得还蛮开心的。
连最后一口汤都被她喝完了。
“还要吗?”我问。
“我想尝尝你的。”丘姰盯着我的碗,语气像在撒娇。
“五百一口。”我面无表情。
丘姰:?
“一千。”我继续擡价。
“成交成交!”丘姰咬牙切齿,“黑心大律师。”
我将自己的碗推给她:“吃吧,邪恶资本家。”
最终丘姰花十口吃完了我碗里的面和汤。
一万元,到账。
“不愧是芝姐的女儿,连煮面的手艺都这么精妙绝伦。”夸完之后,丘姰撂下碗筷就要去沙发上重新瘫着。
我瞪着她:“就算把我夸上了天,碗也是你洗。”
丘姰震惊:“那怎么行?我这辈子都没洗过碗。”
我不为所动:“我做饭,你刷碗,公平又合理。”
丘姰拿起电话:“我叫花冬和檀轻来刷,不对,花冬那个畜生也没刷过碗,只能靠轻轻了。”
放过半死不活的病人吧!
我拽着丘姰的胳膊,强行将她推到洗碗池前。
丘姰沉下脸,眼神阴森森的,语气冷若寒冰:“凌瞬,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我把煮面的锅也放进池子里:“这个一起刷了。”
丘姰:“……”
她满脸怒火,满眼怨气,将两只纤白的手举到我面前:“那你帮我戴手套。”
我靠过去,将粉色橡胶手套仔仔细细地戴到她手上。
十年前丘姰个头比我要高很多,与她对质之时,她一身的贵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似乎一个眼神就能掐灭我的希望。
如今我长了些个子,与她渐渐拉近了差距,再次面对面时,能够将她眼里的光彩看得清清楚楚。
“凌瞬……”丘姰的呼吸浅浅落在我鼻尖,“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好朋友了?”
“不算。”我将她逐渐凑近的脸转过去,面向洗碗池,“老老实实刷你的碗去。”
谁要跟她做什么好朋友。
等丘姰乒铃乓啷地刷完这顿碗,我已经在书房过完了两份合同。
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沙发上:“累得想死,我人生中第一次干这么多家务活。”
我冷笑:“真行,两碗一锅刷了半小时。”
我和丘姰永远都不会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有着太多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理念,不同的人生观。
这些年我将丘姰视为毕生仇敌,当作反面教材,每当在前进的路上稍微有点倦怠之时,只要一想起她的脸,就会立刻警醒,重新爆发力量。
她是腐朽世界里开出的那朵糜烂之花,违背常理,违背规则,违背道德,充满毒素与危险,我曾在心中发誓,一定要超越她,然后远离她。
可现在,这朵花缠绕在我的生活里,用那艳丽的藤蔓一点一点铺满我脚下的路,诱惑我走向她。
前方等待我的,可能是炫彩斑斓的美丽花园,也可能是她故意布下的荆棘陷阱。
毕竟,谁也无法看透丘姰的内心究竟藏了什么,是否还在阴毒地记恨着我们十年前结下的仇。
我本该对她保持警惕的,可我却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擦去了沾到她衣领上的洗洁精泡沫。
丘姰顺势将脑袋靠在了我肩上,对着电视里无聊的新年节目笑个不停。
“说实话……”我问她,“顾总是不是你派人打成重伤的?”
丘姰点头:“对啊。”
我瞪她:“他招你惹你了?人家好歹也是你的合作对象!”
丘姰剥了个砂糖橘塞进嘴里:“忘了。”
她不说我也知道。
因为那个男人在开会时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了我几眼。
丘姰以为我没发现男人猥琐的视线,其实我全程都一清二楚。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他人的恶意。
我只是,习惯了而已。
因为对方并没有做出切实的冒犯举动,我便没有理由因一个眼神去定他的罪。
就算真的开口质问,也只会遭到对方的狡辩、嘲讽。
这就是现实世界的规则。
可在丘姰的世界观里,规则不起作用。
只要他让她不爽了,那么她想让他瞎了眼,他就马上会瞎了眼,她想让他断了腿,他也会马上断了腿。
我沉默片刻,开口:“暴力是不对的。”
丘姰懒懒打了个哈欠:“男人犯贱也是不对的。”
好吧,无法反驳。
“你真的不打算去医院看看檀轻和花冬吗?”我转移了话题,“今天过节,总该关心一下他们吧?”
“关心了啊。”丘姰一脸认真,“我已经派人送两个果篮过去了。”
“……”
“听着,凌瞬同学。”丘姰一副专业导师语气,“养奴隶呢,是不能老惯着他们的。一开始他们受伤,住院,看上去破破烂烂可可怜怜的,你可能还会抱着疼惜去医院陪陪他们,可当他们一次又一次犯同样的贱。
就算你有一颗再仁爱的心,也总会被消耗干净的。不过这样也有好处,眼看他们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脆,迟早有一天会互相打死对方。到时候我一点责任都不用负,白捡两具尸……”
“丘姰同志!”我厉声打断她,“注意你的言行!我真的要报警了!”
亏她还好意思说自己仁爱!
“哈哈,开玩笑的啦。”丘姰羞赧一笑。
不,绝对不是玩笑。
“他俩真是倒了血霉才会爱上你。”我如此点评他们的三角关系。
丘姰忽然捂住心口,脸色难看:“糟糕,吃了太多方便面,又听到什么爱不爱的肉麻话,突然想吐了。”
我:?
这个女人脑子里没有一点情爱。
哪怕在她身边待上十年二十年,也不会从她那儿得到一丝一毫的爱意。
最多也就是精心挑个果篮送到你坟上。
还好我不会爱上她。
无情无爱,大概是我和丘姰唯一的相似点。
如果十七岁的我因一点少女心思就沉溺于恋爱泡影,便不会成为今时今日的凌大律师。
当然,凌大律师,远不是我理想中的终点,更不会是我人生的结局,我还要走得更高,更远。
丘姰说,我可以尽情踩着她上位。
我侧头望向依靠在自己肩上的她,她也恰好擡头看向了我。
连朋友也算不上的我们,在电视机倒映的光影中视线交缠,有一瞬间,似乎是真心在意着对方。
就,只有那么一瞬。
“我一定会狠狠踩着你往上爬的。”我轻声说。
就让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成为我攀上巅峰的台阶好了。
“热烈欢迎。”丘姰那双幽深的眸中浮现出笑意。
“当然,相对的,我也会给予你同等的回馈。”我压低声音。
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也会对她讲究公平公正。
我要的不是单方面依靠她、攀附她,而是,与她并肩同行。
丘姰大喜:“那我以后每个月都来你家住几天好不好?”
我迅速推开她:“绝对不行。”
我所说的回馈是指工作,正正经经的工作,而不是卖掉人身自由!
丘姰:“住一天给你一万。”
我:“不行。”
丘姰:“一天十万。”
咳,不愧是豪奢放逸的丘大总裁。
但还是不行。
丘姰:“一小时十……”
我猛地捂住她的嘴。
再说下去我可就抵抗不住了。
零点到了。
窗外的烟花声盖过了一切嘈杂。
“新年快乐,小辣椒。”她笑得眯起眼。
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浅浅蹭着我的掌心。
我脸颊又是一烫,迅速收回手,坐直身子。
这个老巫婆,路边的狗经过都要被她撩一下。
或许,偶尔让她来住一住也没什么。
毕竟我妈还挺喜欢她的,毕竟她在我家也没干过太出格的事。
毕竟她带来的那些花朵绿植都蛮漂亮的。
“对了,你卫生间柜子里那些护肤品全被我扔了哦,都是大律师了怎么还用那些便宜货,以后只准用我买的。”丘笑嘻嘻地拍了拍我肩膀,一副做了大善事的骄傲模样。
“丘!姰!”我怒吼出声,“给我滚出去!”
这个变态控制狂!
家里两条狗没训够,还想跑我这儿当主人!
绝对、绝对不能再允许她赖在我家第二次!
丘姰当然不会老老实实滚出去,不一会儿就睡倒在了沙发上,整个身子都压向我,炮竹都轰不醒她。
“我可没力气把你抱去客卧。”我瞪她。
“明天立刻打包行李滚蛋。”我没好气。
刚骂完我就开始反思,滚蛋这个词会不会有点粗暴了?
丘姰什么也没听到,睡得舒舒服服自由自在。
我试图把她脑袋挪开,又担心力气太大会弄疼她。
做个好人,是如此疲累。
哪怕气到快爆炸了,也要小心顾及一大堆有的没的。
反观这个毫无道德的所谓坏人,倒是活得轻松又愉快。
算了。
什么也不想管了。
我任由她靠着,也闭上眼,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我下意识贴紧了身旁的女人。
我知道自己正在和这朵糜烂之花互相依偎。
但是,没关系。
我有十足的信心,不会让自己被她污染,同化。
说不定,该担心的人是丘姰呢?
毕竟,我的光芒也正在辐射她。
丘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都是花冬与檀轻发来的消息,认错,哀求,乞怜,一条也没能吵醒她。
醒的人只有我。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瞥向这个睡容香甜的狠毒坏女人。
“老巫婆。”我叫她。
“新年快乐。”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