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长平四年:沈令衡是怎么娶到媳妇儿的
端午,休沐三日。
祝明璃从事民生建设多年,手法已然娴熟,各地逐渐恢复生机,公务便不似从前那般繁忙了。
她还无意间开辟了一条新道路,因为朔方那边常写信来问具体情形,她那些有价值的回答,自然而然地登上了《文萃报》,慢慢便发展成一种专栏投稿。
简单些的,长安那边内部消化、自行回复;稍难些的,便转到祝明璃这里。有实际案例作佐证,她的回答往往更令人信服。
祝源和祝清兄弟俩,这许多年官位一直未曾升迁。哪怕自家妹妹一入朝堂便官位高于他们,且背靠极强的人脉,他们也依旧缩在边缘,毫无动作。
两个嫂子十分理解,从不敦促他们上进,因为她们知道,以他们的能力,守在这位置上正好。若当真推了上去,卷入什么漩涡,说不定反倒招来灭顶之祸。
如今领个闲职,每月拿些俸禄,多投身书肆,给妹妹做好后援,便很好了。
端午时节,难得休沐,天气又好,凉爽宜人,满城皆是松弛的氛围。
祝明璃也被感染,将公务推在一旁。
她不似严七娘那般卷入了朝廷党争,且身份清白,与朝堂各派没有冲突,一直在地方治理,算是脱离了些纷争。
这四年间,她在地方上不仅恢复民生,还收了不少并未正式拜师,却将她认作师傅的弟子。
她官职高,一来便镇住了场面,露了一手,说话便有分量。加之事迹早已传遍四方,不断有有才有志或有野心之人投到她门下,想寻个出路。
慢慢地,祝明璃发现,许多女子在学医和仵作行当上天赋极高。但如今学医的娘子,哪怕出身杏林世家,也很少抛头露面做“圣手”,更遑论在太医署谋个职位,她们多是给女眷看些内疾。
妇科疾病固然重要,但祝明璃认为,她们没有系统的学习和练习机会,天赋便无法施展。因此,她便想着改善一下行医环境,多给她们创造一些机会,便时常和伤兵营的眉娘交流想法。
这些年,一家人只要得闲,总要聚一聚。如今通往往朔方的路修得极好,选个中途的地界聚一聚倒也方便。
约好了时日,那些稍微闲暇的,比如沈令仪、沈令姝早早便出发了。
待到端午休沐第一日,沈令仪、沈令姝已在祝明璃的宅子里坐下喝茶,絮絮叨叨说起闲话,自然提到了沈令衡的事儿。
沈令姝绘声绘色描述他蠢笨的模样,惹得祝明璃直笑。
祝明璃道:“令衡到了婚事的年纪了,令文更是——”她擡头看向沈令仪,“令文可曾在信中与你说这些事?他跟我说儿女情长之事,总归难以启齿。”
这一家子,其实都不太走寻常路。
大房已算是最正统的了,可沈令仪嫁人后也把郎君拐出来,天南地北地画画游历。
沈令文则一直拖着,想入仕去地方,却害怕老夫人在长安无人照顾。
祝明璃和沈老夫人书信往来时,沈老夫人一直说他若要成亲,希望不能只是成亲,还要能互相扶持、长长久久走下去。
沈令文也是这样想的。他受叔母影响,日后定要走上一些艰辛的外放为官之路,那他的娘子怕是要受苦,这一点必须顾及。
他不希望旁人嫁入沈家便来吃苦,怕耽搁人家,一直没能定下婚事。
沈老夫人对他这个做法,既理解,又感到无奈。
大房、二房上一辈都不算好,幸亏老三沈绩最后寻得志同道合的娘子,夫妻二人皆有建树,将整个家的气都提了起来。她深知一段好婚事有多重要,所以在沈令文的婚事上不曾催促,也不像寻常老封君那般盼着抱曾孙,一切都随沈令文的意思。
如今见他一直耽搁,既不成亲,也不外放,沈老夫人干脆替他拍板:让他放心离京。
她如今一切都好,并不需要晚辈整日服侍在跟前。比起这个,她更希望看到后辈各有大好前程。况且她身子好了很多,如今常与老姐妹们相聚,各家的后辈也总爱缠着她问沈家那些事,所以她并不孤独。
这种情况下,沈令文的婚事也渐渐有了推进。
他与祝明璃写信说起情况时,总保持着体面,可祝明璃还是希望能面对面与他谈谈,希望他能真正寻一个合适的娘子,好好待人家,琴瑟和鸣。
说起弟弟的婚事,沈令仪自然最了解。
她莫名其妙有些脸红,道:“他倒是说了,但令文和我的性子比较像,在这等事上都不太会袒露心声。但我相信,令文若寻得良人,定会好好待她。”沈家别的不说,家风可是极正的。
祝明璃点头,心想还是得好好问问才是。
她不在长安,但祝源和祝清这两个闲散人士却在这些年与沈令文走得极近。一是他们做书少不得要兼顾年轻士子的意见,慢慢便与沈令文亲近起来;二是祝清有太多实务官朋友,所以沈令文常去祝府拜访。
旁人不好撬开沈令文的嘴,但祝源和谁都能打好关系,什么问题都好意思厚着脸皮问,定能把这事办妥。
于是她决定写信让祝源帮忙相看询问。
沈令文这边暂时有了头绪,祝明璃便转头看向沈令姝:“令衡那边又怎样?我听眉娘信里的意思,他一直没能惹得好脸色看。”
沈令姝说起这个就气得直翻白眼:“还是和以前一样,光长年岁不长脑子。”她虽不想嫁做他人妇,却并非对情爱之事不开窍。有些东西连她都能看出来,沈令衡自己还蒙在鼓里。
她说:“那位娘子可是个厉害的,他老去人家跟前晃悠、烦人家,人家可不会纵着他。”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容,“那位娘子人倒是个好人,虽然面冷,做事利落,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几分叔母的影子。”
她与那娘子因畜牧方面也有交集,一来二去便搭上了话。沈令姝原以为对方是个冷面严肃的性子,可当她提到医道时却完全变了模样,充满了热情。
沈令姝从不知道对方原来可以这样话多,冲击太大,稀里糊涂地告辞出来,一出门就撞见了贼头贼脑的沈令衡,没好气地道:“你现在也是一把年纪的将军了,怎么做事还是这副模样?”
沈令衡在外人面前挺有模有样,可一遇到自家人,立刻就露出那副浑不吝的模样,嘴一撇道:“我来这边是有正事的。我是来看望我的将士们,也不知伤兵营那群医师有没有把他们治好。”
说着只想往里面走,被沈令姝拦住,骂道:“你有没有脑子?你这样子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沈令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毛,几乎从地上跳起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媳……你、你胡说八道!谁、谁告诉你的?”
沈令姝白他一眼便往外走。
沈令衡纠结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继续追问:“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从哪知道的?你告诉叔母了?叔母怎么说?叔母有没有骂我?端午节去见叔母,三叔不会揍我吧?三叔如果请家法的话……”
沈令姝说起这些,堂中的三个女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说曹操曹操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三人往外看去,便见沈绩和沈令衡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们是临近端午前两天才骑马赶路的,瞧着有些风尘仆仆,但精神还好。
尤其是沈绩,要见娘子了,比谁都精神,甚至有些亢奋。一见面,便立刻过去握住祝明璃的手。
屋中的小辈对这事已见怪不怪,以前他们还小的时候,这一对并没有这么腻歪,甚至有些相敬如宾。
可如今因异地,每一次见面便格外珍贵,也就更外露了些。
看着他们感情好,后辈们自然最舒心,所以只好努力忽视三叔那个“不值钱”的样子,假装没有看见这个让人难忘的画面。
祝明璃让沈绩坐下喝水:“好好歇歇。”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放开。
不过比起以前一见面就开始交流公务的做派,祝明璃今日更关心其他事。她看向沈令衡,直入主题:“听说你这些时日常去伤兵营‘捣乱’?”
捣乱这个词分量可不轻,大家都知道,伤兵营虽和军队有关,却一直是祝娘子的地方,是她一手创建壮大的。
沈绩本来还在喝水,听到这事,当即把茶碗往桌上一砸,砰的一声,震惊道:“竟有这等事?”他作为节度使太繁忙,没法关注太多,听祝明璃这么说,还以为真是沈令衡真的去捣乱了。
沈令衡也吓了一跳,毕竟这说法可太重了。
他赶紧看向沈令姝,道:“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在背后告密?”
沈令姝被他无端指责,也跟着站了起来,当即与他吵起来:“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什么叫‘我告密’?你这事做得人尽皆知。人家冯眉娘早几百年前就写信告诉叔母了,只是叔母鞭长莫及,没来得及训斥你就是了。”
眼看情况不对,祝明璃连忙道:“好了,都坐下,有话好好说。”
她一出口犹如洒了一盆冷水,顿时把堂中的火气全灭了。一个比一个听话,乖乖顺顺地坐了下来。
祝明璃叹了口气,老实了,不再打趣,免得大伙儿又没听懂:“所以你是心仪那位娘子?”
画面重演。
沈绩刚刚拿起的茶杯又放到了桌面上,砰的一声。没想到三娘如此直接,他这几个月都没想好怎么开口提这事儿呢。
沈令衡又站起来,跳着指着沈令姝:“你怎么能把这事跟叔母说呢?”
沈令姝也跟着站起来:“拜托,你有没有脑子?这事人尽皆知,需要我说吗?人家冯眉娘……”
沈令仪的丈夫默默把脑袋凑到沈令仪旁边问:“怎么感觉这段话我们刚才听过?”
沈令仪无奈笑道:“确实是听过。”习惯就好。
祝明璃看他们闹了一会,待双方终于歇下来,才将这事正经来谈。
她道:“令衡,好好交代。”
沈令衡支支吾吾的,本就晒得黝黑的脸竟能看出一丝红晕。
一来二去,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说完才意识到,大伙儿情况都和他不一样。叔父叔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令仪和她郎君也是属于两情相悦、无甚波澜的;沈令姝则从小便立志不嫁人,不能给他出主意。
他最后还是看向了叔母,叔母什么事都能拿主意。
果然,祝明璃听他说完,道:“我明白了。你若总想常常见她,心悦她,为何不帮她们理一理伤兵营,让你的将士们听话治病呢?这样平白无故去跟前凑,属实碍事儿,只会讨人嫌。”
沈令衡被训得耳朵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祝明璃道:“罢了,最近公务没那么繁忙。等端午节后你们要回朔方,我就跟着你们回去看看。一则看看朔方最近的变化;二则伤兵营那边也要继续拓展,眉娘收徒、组建、对外扩大医馆也遇到了些麻烦;三则,还是把你这事操心一下。”
沈令衡顿时满眼放光,立刻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祝明璃:“叔母!”
眼看着就要扑到祝明璃的膝盖上,被沈绩一脚踹开了。
*
一家人好好过了个端午,也把沈令文外放的事和婚事商议了,各抒己见,最后形成一封信,寄往长安。
休沐之后,祝明璃便与属官们打了招呼,说自己要回朔方一趟。
时隔四年,再次回到朔方,变化之大令人惊叹。
毕竟当初留下来的都是一群能干的人,又不断有人投奔,朔方的建设便日新月异。这一路走来,能深切感受到水利得到大力开发,地下水的利用也大大增加。
沈绩和沈令衡叔侄俩身强体壮,骑马不怕累,便提前一步回去了。剩下家里的女眷乘着马车慢慢往朔方走,一路走一路看附近的发展情况。
抵达府城时,消息已传开。
祝娘子回来了。
虽然只是属官知道,却也足够欢天喜地。祝明璃想低调些,轻车简从,并未引起太大轰动。
不过接风洗尘还是避不开。
祝明璃再次见到了徐知府,徐知府又为她引荐了许多得力青年才俊,祝明璃一一记下名字,日后朝堂若需用人,她定会帮扶这些人一把。
酒宴完后,徐知府想带她去看看朔方这些年的建设,祝明璃没有推辞。
这其中自然绕不开伤兵营。
伤兵营最初只是为战后急救设置的“野战医院”,后来战事渐少,加上人们充分意识到医学应当扩大,便不断招收护士、医生,建学堂,开始对外为百姓医治。
商路打通后药材流通也顺畅了,资源更丰富,大大推动了医学进步。因此如今的伤兵营,虽仍沿用旧称,却更像一座大型的综合内外科医院。
祝明璃到来之前,冯眉娘早早就听到消息,赶过来等候。
车马一到,她赶紧迎上来,热泪盈眶。
祝明璃对她有提携之恩,她因在朔方贡献大,家中亲人也因她的功劳抵了罪,如今已成良籍,在边关安顿了下来。有了医馆后,便加入医院帮忙医治。
京城的纷纷扰扰于他们早已远去,一家子潜心行医,万万没想到后半辈子也能迎来这般安定平和的日子,因此对祝明璃极为感念。
整个医馆皆是如此,众人听闻祝娘子来了,纷纷放下手中的事赶过来,想亲眼看看大名鼎鼎的祝娘子。一个个目光灼热,都等着祝明璃开口说话。
再次见到眉娘,祝明璃很是感慨,拍着她的肩,勉励了几句。
冯眉娘有些憋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拭泪,不过很快收住了失态,为祝明璃介绍她的得意徒儿:“这是我信中常提的九娘。”
祝明璃这才转头看向九娘。
虽然此前谈话中提及她,多是因为沈令衡的心思,可抛开这些,祝明璃本身是极欣赏这位娘子的。
她有理想、有抱负,敢独自一人来朔方投奔自己的志向,且有真才实学,在医术上大大胜过常人。
祝明璃对她的未来寄予厚望,对于这种锐意上进的年轻人,她从不吝啬鼓励。于是她也拍了拍九娘的肩膀,道:“常听眉娘说起你的事。做得很好,若有任何需要,不必麻烦,尽管开口。”
九娘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忽然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热泪盈眶道:“祝娘子,我一定会再接再厉的!”看上去似乎激动得快要晕倒了。
因九娘素来性子清冷,哪怕在医馆里,大家与她也并不十分亲近。她一直潜心学医,近乎一个医学狂人,一心扑在医道上。
所以此刻见九娘如此热情灿烂地笑,众人都很震惊。
祝明璃不了解她平日的做派,看她这般,只觉得传言不尽属实,九娘明明是一个可爱热情的后辈。
她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狠,你这个年岁能做到这般模样,已是很好了。”
这句话一出,九娘立刻就落了泪,忍不住啜泣道:“儿与祝娘子实在一见如故,其实早在读到祝娘子的故事时,儿就觉得祝娘子很亲切了。一路远道来到朔方,没想到真能见到祝娘子……”
这个画面让大家都目瞪口呆。
尤其是沈令衡,他厚着脸皮进医馆不知多少次,被九娘甩脸子,被她骂、被她训,哪能想到她还有这么一面。
沈令姝见状,把脑袋凑过去,啧啧道:“买猪看圈,阿兄,我看你这事,说不定能成。”
沈令姝的话虽是调侃,但还真让她说准了。
沈家的家庭氛围实在太好,祝明璃在朔方推进医学发展的时候,九娘常在旁边打下手,见到他们的相处模式,难免生出向往之情。
再加上沈令衡性子不坏,只是做事稍微鲁莽了一些,被叔母教了一通,也学会了追求娘子的办法,一来二去的,九娘对他也有了笑容。
二人皆是有理想抱负之人,沈令衡不顾劝阻少年从戎,与九娘违背家族之命投身朔方的行为很是相似,解开了误会,便也渐渐生出知己之意与欣赏之情。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九娘松了口,沈令衡如愿娶到了媳妇儿。
只是偶尔午夜失眠,会忍不住矫情地问枕边人:“你当初嫁给我,确实是因为心悦于我,而不是想和叔母成为一家子吧?”
枕边人翻了个身:“快睡吧,明日事忙。”
沈令衡戳戳她:“九娘?”
终于得偿所愿换来一句:“自然是心悦于你才会嫁给你,可以睡了吗?”
沈令衡嘿嘿笑:“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