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为是早期,尚未扩散,高向前的胃癌手术并不大,完全可以在青岛做,可高向前和高程程都有顾虑,觉得如果在本市做手术,亲朋好友和同事们肯定会到医院探望,很容易暴露真相,还是去北京妥帖,就去了。
作为政府职能部门的局长,高向前在青岛是个人物,可北京是首都,全国大人物最集中的地方,也就显不出高向前来了,所以,尽管事先联络了熟人,可要想请名专家做手术,也得等,这一等,就是一周。高程程虽然只是一家小小的支行行长,可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向来强势,为了防王行长,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从不让别人插手,所以,她这一去北京,行里大小事都积攒成了疙瘩,行里的人一天至少给她打十几个电话,不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就是问她什么事该怎么处理之类的。总之,高程程焦头烂额,再加上惦记着高桥,心就跟放在油锅上煎着一样难熬。想回去把工作上的事处理一下,可又不想让高向前觉得关键时候子女指望不上,就给李杨打电话,让他过来替她两天,她也好回行里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
李杨并不知道高向前得的是胃癌,只道是他胃溃疡去北京做手术,觉得要动用这么多人陪同,有点小题大做,就说又不是大毛病,你后妈一个人陪着不行啊?高程程就生气了,说我要觉得她一个人行就不找你了。迫不得已,就把高向前的真实病情说了,也说了自己的想法,让他过来替她两天,是不想让林秋红日后卖功劳。听说高向前得了胃癌,李杨首先不是难过,而是他还能不能健康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就问高程程,说:“不要紧吧?”高程程本想说不太要紧,可又怕说轻了李杨更不放在心上,就故意说严重了点,说:“都胃癌了,你说严重不严重?”李杨就说他先把单位的事安安排安排,其实呢,是不想去的托词,怕高程程发火,没说那么生硬就是了。两人谈了一年多,高程程已经习惯了李杨的言听计从,也没多想,就让他尽快。但李杨心里,却已经打了鼓,说真的,他对高程程的爱,一大部分来自于高向前对他的帮扶,如果高向前就此一病不起,高程程对他来说,就成了可娶可不娶的鸡肋女友,想想可能会失去高向前在事业上的帮扶,还要忍受高程程的坏脾气,心里就烦得慌,过了一会儿,编了个理由给高程程发短信,说单位事多,确实抽不开身。高程程给他回的短信里就一个“哼”字。
李杨不来,高程程只好乘晚上的红眼班机回,上午去行里处理事情,处理完了,中午跑幼儿园看看高桥,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都是谁送他上幼儿园,谁来接他。原以为住惯了别墅的高桥会嫌奶奶家又破又小又肮脏,没承想高桥很开心,说每天早晨奶奶送他来幼儿园,下午爸爸来接着他一起回爷爷家吃晚饭。高程程心不在焉地问爷爷家的饭好吃吗?高桥说好吃,说爸爸还带他去吃必胜客了,然后,看着高程程说和陈小茼阿姨一起。
虽然已无意和林海特复合,可听高桥说他和陈小茼在一起,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就“哦”了一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和你说什么了?高桥开心地说:“陈小茼阿姨说以后我可以经常和果果一起玩了,我是哥哥,果果是妹妹。”高程程又“哦”了一声,问:“果果爸爸去了没?”高桥说:“果果爸爸出国了。”高程程皱着眉头看着高桥:“谁说的?”高桥低着头玩陈小茼送他的魔方,没顾上回答她。因为急着要回北京,高程程心急如焚,一把夺过来,说:“就知道玩!妈妈问你话呢!”高桥正玩得上瘾,一下子就哭了,说:“阿姨,陈小茼阿姨说的,我看见爸爸和陈小茼阿姨拉手了。”
高程程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有块石头,被砰地扔进了水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高桥摇晃着她的手,叫了声妈妈,想从她手里拿回魔方。高程程的手一闪,擎着魔方看了一会儿,一扬手,就给扔到了马路中央,正好有辆卡车经过,给压碎了。高桥呆呆地看着被压碎的魔方,闭着眼,张嘴哭了。
高程程沉着脸,拉起他的手,一声不响地回了幼儿园,把高桥交给老师,直到老师哄着高桥跟她说再见,她才回过神来,摆摆手说:“高桥,等妈妈去北京给你买个更好的。”
高桥还在哭,不搭理她。这一刻,高程程突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呆了片刻,觉得眼里好像有泪要滚出来,忙转身走了,去了机场,心里乱糟糟的,在候机厅找了家咖啡屋,叫了杯咖啡,慢慢喝了,心情平缓了点,就给林海特打了个电话。她很想知道,俞大风和陈小茼到底是怎么了?是离婚了还是两地分居,当然,她关心他们两个的终极目的还是想搞清楚林海特和陈小茼之间的关系。
林海特接了电话,声音有点嘈杂。高程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故作风轻云淡地说:“我回来处理处理行里的事,这几天,辛苦你照顾桥桥了。”林海特说:“自己孩子,幸福还来不及呢,哪儿来的辛苦可言?”然后又问高向前怎么样了,如果有需要他做的,就尽管开口。高程程说还在排队做手术呢,就这两天了。顿了一下,才说:“我刚才去幼儿园了,高桥说你和陈小茼带他去吃比萨了。”
林海特就明白了,这才是高程程给他打电话的原因所在。想高程程和那个姓李的把恋爱谈得都快结婚了,自己也该有点感情生活了,就“嗯”了一声,想反正早晚她都会知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高程程说:“我知道你以前和陈小茼谈过,可她后来嫁给俞大风了,以你和俞大风的关系,你觉得合适吗?”林海特说他们已经离婚了。高程程“哦”了一声,就冷笑,说:“想不到,陈小茼还挺现实的。”言下之意是陈小茼是那种只愿意和男人同甘却不能共苦的势利女人,俞大风的公司一破产,她就跟他离了婚。林海特不想在电话里和她争执,只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高程程说:“那是什么样?我很好奇。”
林海特当时正在录节目,其他人都上场了,就等他呢,也不想当着众多的人的面说俞大风和陈小茼的私生活,遂说以后再说,说完就要挂电话。高程程“哼”了一声,说:“到底是有新欢的人了啊,这就对我不耐烦了。”林海特低声说:“我这边忙着呢。”高程程的犟劲也上来了,说:“我爸还绝症了在北京等手术呢,我告诉你啊林海特,你别误会我是吃你和陈小茼的醋,我只是想告诉你,随便你和陈小茼怎么勾搭成奸,我高程程要是能让你闻到一点醋味,我都不配叫高程程这个名字,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当着孩子的面,你最好收敛点,别拉拉扯扯地搞些少儿不宜的动作!”说完猛地按断了电话,仿佛,盘踞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算是发泄了出去。
林海特望着手机,苦笑了一下。下午去幼儿园接了高桥,问他跟妈妈说什么了。高桥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下来了,说妈妈把陈阿姨送我的魔方摔碎了。
林海特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姥爷病了,妈妈心情不好。然后带高桥去附近的商场,又买了一个魔方,高桥才又开心地笑了。林海特给苏大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带高桥出去吃饭,让她别准备他们爷俩的饭了。苏大云就嘟嘟囔囔地不高兴,说外面的饭有什么好吃的,除了添加剂就是地沟油!林海特只好说约了朋友。苏大云说要会朋友你自己去会,把桥桥给我送回来!林海特说高桥喜欢和朋友的孩子玩。苏大云就警觉了,问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林海特觉得,应该一点点地让苏大云他们知道并接受自己和陈小茼交往,就说陈小茼。苏大云一愣,自从知道陈小茼的传媒公司是她和林海特俩人办的,她就预感过俩人会复合,就挺开心的,问林海特什么打算。
林海特也没避讳,说除了把她娶回来,没其他打算。
苏大云说成,她婚也离了,妈也没了,没人挡着你俩了。说着,还挺唏嘘的,说要早知道林海特和高程程把日子过成这样,当初她就不去找陈小茼了。
林海特一愣,问她什么时候去找陈小茼了。苏大云自知说漏了嘴,就打马虎眼说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妈不想提了。怕林海特追着问究竟,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和林建国说,“你说咱海特要是和小茼好了,是不是叫破镜重圆啊?”
林建国说:“咋?你不让啊?”
苏大云心事重重地坐下来,说:“世界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咱家的人怎么来来去去就在那么几个人身上转悠啊?”
林建国说:“那是因为咱家人重感情,经得起交往,你看那些耍奸闹滑的,有几个老朋友?”
苏大云想了想,觉得也是,人生哪儿有走着走着就走散了的老朋友?都是交往着交往着,觉得不值得交往了,就随便找个理由走散了。
2
去找陈小茼的路上,林海特问高桥想玩什么。高桥说想玩中山公园的欢动世界。林海特说没问题,然后,试探着问高桥,如果有一天,爸爸也给他找个新妈妈,他介意不介意?高桥看着他想了一会儿,问:“是陈阿姨吗?”林海特心里一惊,想原来小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的,就问他为什么觉得是陈阿姨。高桥说因为你带着我和陈阿姨约会呀。林海特想反正早晚是会成为事实的,就说:“是啊,如果是陈阿姨,你觉得好不好?”高桥低着头玩了一会儿魔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的对象比妈妈的对象好。”林海特就笑了,说:“你同意了?”高桥看看他,又低头玩玩具。去传媒公司接陈小茼母女,林海特问果果:“一会儿我们去欢动世界玩好不好?”果果开心地在后座上颠了几下小屁股,说太好了太好了。高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愿意叫我爸爸叫爸爸吗?”果果撒娇地用“嗯”声否认了,说:“我有爸爸,我爸爸在美国。”高桥也点点头,说:“我也不愿意叫李叔叔叫爸爸。”
陈小茼错愕地看着高桥,说:“海特,你都跟孩子说什么了?”
林海特说没什么,就在路上瞎聊了两句。又和孩子们商量,他们先去欢动世界玩着,他去买肯德基全家桶。果果奶声奶气地说好。高桥说全家桶只有一家人才可以在一起吃的。果果说:“那我们就假装是一家人嘛,好不好嘛高桥哥哥?”高桥闷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好。
林海特知道,像高桥这么大的孩子,想让他像通情达理的大人一样理解父母的再婚,是不可能的,他本能地觉得,只有亲生父母才是他的爸爸妈妈,不管是爸爸再婚还是妈妈再婚,对孩子来说,都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撕扯。
到了欢动世界,林海特买了三张通票,让陈小茼带孩子们去玩游乐设施,他开车去中山路附近找肯德基门店,想起高桥说全家桶的口气,犹豫了一下,就另外要了几款套餐,没要全家桶,等他回到欢动世界时,高桥和果果已经玩疯了,好容易才哄下来,胡乱吃了两口,又去玩去了,剩下林海特和陈小茼,坐在休闲区,远远地看着孩子们在游乐设施上玩,林海特递给她一个汉堡,说:“吃吧,都快凉了。”陈小茼接过来,咬了一口,打量着他买的肯德基的包装,自言自语似的说:“不是全家桶啊?”林海特心里微微一震,说:“怕全家桶不够吃,所以买了别的套餐。”陈小茼好像问完就忘了似的,眯着眼睛望着游乐设施上的孩子,慢慢地吃着汉堡。
林海特知道她不是问完就忘了,她又不是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她只是见他买的不是全家桶,有点失落,忍不住问了,可问完,又怕他尴尬,于是,就这样了……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热爱象征意义的,就像玫瑰因为象征爱情而被喜欢,全家桶象征的是林海特希望和她在一起的愿望。
林海特心里,有点微微疼。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陈小茼更懂他,更体恤他的内心。就情不自禁地伸出了胳膊,揽在陈小茼腰上,轻声说:“你真好。”陈小茼笑了笑,继续吃汉堡。林海特也看着远方,说:“今天我跟我爸妈说了。”陈小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地吃汉堡。林海特继续说:“我说今晚和你一起吃饭。”陈小茼“嗯”了一声。林海特接着说:“我告诉他们除了把你娶回去没其他打算。”陈小茼又“嗯”了一声,林海特在她腰上轻轻挠了两下,说:“别光嗯,说话啊。”陈小茼笑:“我嗯的意思就是我恩准你这么想并这么说了。”林海特也乐,趁两个孩子玩得正疯,猛地揽过陈小茼,狠狠吻了她嘴一下,说:“让你再给我甩脸色。”陈小茼就咯咯笑,说:“海特,我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林海特也乐:“只要不是有人爱上你了,我就听。”
陈小茼打了他一下,说:“傻样,电视台来电话了,我们免费赠送的三集节目,从下周开始,一周一集播出,如果收视高,播完这三集他们会考虑购买他们的短片。”
林海特说:“不错,既然这三集免费送,干脆送得范围大点,其他城市的地面频道也免费送播,反正不是同一座城市,收视群体不冲突,我们就拿这三集广泛撒网,抛砖引玉了。”
陈小茼说她已经在联系其他城市的地面频道了,有的已经回音了,有的已经把片子寄过去了。林海特搂着她的腰,往怀里揽了揽,说小媳妇真能干。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好啊,在高而湛蓝的天上,宁静地俯瞰着这片土地。那段时光,像一匹美丽而温柔的绸缎,带着华贵的安宁,匍匐在了林海特的心里,让他常常地想在这片绸缎上打滚,翻腾,让它温柔地容裹自己。
因为高桥在,林海特每晚都在父母家吃饭,有时,和高桥玩晚了,就不回租的房子了,陪高桥睡在他曾经的大**。高桥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早晨醒来,爬到他身上,像只肉嘟嘟的青蛙,趴在他背上,每当苏大云进来叫他们起床吃早饭,看到这一幕,眼眶就会发热,搓着眼睛说这都是造了些什么孽呀。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苏大云会在心里想,为了高桥能每天早晨像只幸福的小青蛙似的趴在林海特背上,她可以容忍高程程所有的不好,只要她带着高桥回到林海特身边。也只有这时候,她对陈小茼是排斥的,不是因为陈小茼不好,而是只要她和林海特在一起了,高桥就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回到林海特身边了。她和林建国这么说,林建国嗤之以鼻,说:“苏大云,你还没老年痴呆吧?”苏大云就生气,说:“我说说不行啊?”林建国说:“你说,没人不让你说,可你也捡点靠谱的说啊,照你这说法,只要高程程带着高桥回来你就不计前嫌,就好像当初程程和海特离婚是你从中作的梗似的!苏大云,你醒醒吧,当初,是高程程不要咱海特了,人家现在又谈了个在政府机关工作的男朋友,她不觉得做下了对不起你的事需要取得你的原谅,也不指望得到你的包容,你啊,就好好歇着吧啊。”
苏大云就像个被一竿子捅醒的梦中人,说:“我看着桥桥黏糊他爸我就难受。”
林建国就叹气,其实,他何尝不想儿子一家三口在一起,可这岂能是他想一想就能成的事?既然想了也是枉然,不如不想,至少不会自找不痛快,就安慰苏大云,说那就赶紧让林海特和陈小茼结婚,因为按照现在的计划生育政策,他俩还可以再要个孩子。苏大云一听眼睛就亮了,等第二天林海特回来吃饭,就在饭桌上说:“海特啊,你和小茼的事定了没?”林海特说定了。问苏大云干吗。苏大云剥了一只虾丢到他碗里:“去见小茼爸爸了没?”林海特说还没呢。苏大云就唬了他一眼,说:“都定了还不赶紧去拜访一下老丈人。”林海特笑笑,说不用那么急吧。苏大云说怎么不急?然后扳着指头给他数:“这是礼貌,你是男方,一定要你先去拜会小茼爸爸,我们才能邀请小茼来家吃饭,然后呢,就是两亲家见面,再然后才是谈婚论嫁,你和小茼都老大不小了,就别拖着了。”
高桥边吃饭边眨着眼看林海特。林海特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管爸爸将来和谁结婚,爸爸都会和以前一样爱你。”高桥问:“果果愿意叫你爸爸吗?”林海特想了想,说:“不知道,等改天你问问她好不好?”高桥没接茬儿,只说:“我不喜欢喊别人爸爸。”苏大云就叹了口气,说了声造孽。林建国就火了,说:“苏大云我发现你这张嘴怎么就跟气门芯坏了的汽车轮胎似的,哧哧跑气你不带打哏的!”苏大云也生气了,说:“我又怎么惹你了?”林建国说:“你一口一个造孽你一天到晚地说,你烦不烦啊?”苏大云的嗓门也提了上去:“一家子骨肉分离不是造孽是什么?”林海特无可奈何地看着吵得红眼相向的父母,说:“爸妈,我们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林建国也瞪了苏大云一眼:“就是!“
苏大云气哼哼地端起碗吃饭。
吃完饭,高桥和林建国上街玩去了,苏大云从厨房出来,说:“海特,我给你下个任务。”林海特正刷朋友圈,擎起来,让苏大云看陈小茼在朋友圈里晒的果果的照片,说:“您看,小茼的孩子。”苏大云把手机屏幕推远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挺好看,像她妈。”然后又说,“我给你下任务呢,别打岔。”林海特就“哦”了一声。苏大云说:“明天下了班,你买上礼物,去小茼家见见她爸爸,然后,你带小茼到咱家吃饭。”林海特说:“您这流程布置得也太满了吧?”苏大云说:“满什么满?你们年龄也不小了,赶紧结婚,没房子就住家里,抓紧时间再要个孩子,我和你爸帮你们带。”林海特就笑,说:“妈,想得也太长远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没否定苏大云的计划。
3
林海特虽然觉得苏大云对他和陈小茼的事有点操之过急,但当天晚上,就在微信上把苏大云的意思说了。陈小茼就笑,说:“你干吗要说是你妈的意思?”林海特就像个孩子似的,嘿嘿笑了两声。自从和陈小茼挑明了心迹,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连笑容都干净明朗了起来,偶尔想想以后的生活,也简单得很,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就想,大约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吧,会让一个成年人瞬间坠入孩童时代。他笑了一会儿,说:“我妈妈的意思和我的意思有区别吗?”陈小茼说:“那是,如果是你的意思,说明你爱我啊,爱得迫不及待啊,可如果是你妈妈的意思,说明你爱我还没爱到这么主动的份上,所有程序都是在父母的推动下才往前走的。”林海特笑着说:“我这不想替我妈卖个人情嘛。”陈小茼就笑了。
第二天下午,林海特去商场买了礼物,接了陈小茼母女,一起去了他家,显然,陈小茼已跟陈明道打过招呼了,进门寒暄了一会儿,彼此眼里,都有感慨和亲热,但对过去的事,谁也没提,就好像他和陈小茼没有当年曾经的那一段。林海特想,也好,免得提了大家尴尬。
这次拜会,气氛轻松而融洽,先是他和陈小茼下厨房烧菜,他负责洗和切,给陈小茼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极了,看着专心致志地在炒菜的陈小茼,林海特总想悄悄地凑上前去,趁她不注意吻她一下,就趁陈明道圈着果果给她念童话故事书的时候,飞贼一样地凑上去吻了,陈小茼并没吓一跳,而是期待已久似的,趁机一回头,用唇接住了他的吻。林海特飞快吻了她一下,就笑了,说:“我有一个预感。”陈小茼娇嗔地睥睨了他一眼:“说来听听。”林海特笑着说:“我们将是这个世界上最般配最默契最幸福的一对夫妻。”陈小茼说:“别的夫妻也这么想过。”林海特说:“但我们会实现并且永远。”陈小茼就看着他笑,不说话。
这样的光阴,美极了,美得林海特都想让它停下来,再也不要往前走了。
第二天晚上,林海特又接了陈小茼母女到家里做客,果果和高桥一见面就玩到一起去了,苏大云美得合不拢嘴,说看出来你俩是有缘分了,俩孩子也能相处得这么好。陈小茼让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要下厨帮忙,被苏大云给推了出来,说你现在还是客人呢,以后有你做的时候。说着,把陈小茼按在沙发上,让她和林海特聊天。
吃饭的时候,苏大云看看他们两个,叹了口气,说:“要不是当年你妈拦着,何苦弄成今天这局面。”毕竟谢云已经走了,怪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林海特觉得不厚道,也怕陈小茼难过,就叫了声“妈”,说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苏大云也知道自己失言,就点点头,说这样也挺好。说完看看陈小茼,说:“你俩年龄也不小了,差不多就把婚事办了吧。”
陈小茼就看看林海特。林海特说等忙过这阵就办。苏大云就瞪了他一眼,说你一天到晚地忙,我就没见你有个闲时候。林海特就笑,说:“不管多忙,把小茼娶回来,是我今年必须完成的任务。”苏大云说这还差不多,又问打算结婚结在哪儿。林海特知道上次结婚结在高程程的房子里已让苏大云心有余悸了,就说他手头还有点钱,但只够付个首付的。然后看着陈小茼,说:“得辛苦你和我一起还贷款,成吗?”
陈小茼就笑,说:“你不嫌我背着一百多万块钱的债就好。”
苏大云吓了一跳,问是什么债。陈小茼就把她离婚前给人打欠条的事说了。苏大云唏嘘了一阵,说行啊,人活着,亏啥也别亏心,你们两个慢慢还,别着急上火就行。
林海特说这倒不会,他已经留意了几个楼盘,这两天就抽空去看看。
4
之后,高程程又回了一趟青岛,处理行里的事,想自从陪父亲进京做手术,就没见过李杨,处理完行里的事,就给他打了电话,想约着一起吃饭。李杨说在赶材料,抽不出时间。高程程就恼了,说:“李杨是你说不见的,不是我不见你啊。”
李杨这才说跟她开玩笑的,问她什么时间回北京。高程程说晚上的班机。李杨说:“真巧,我今晚也要飞北京,莫不是咱俩一个航班吧?”高程程喜出望外,问他去北京干什么?李杨就拖长了腔调说:“你说呢?大周末的,我去北京,还能干什么?”高程程一想,可不是,她之所以赶在周五,就是想把行里攒了一周的事处理一下,就很激动,说既然你晚上就去北京了,中午我就不见你了,要去幼儿园看看高桥。说着,就挂了电话,一路往幼儿园去的路上,才想起来还没问李杨的航班班次,就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个语音,一会儿,李杨就把在网上订票的电子回执给她发来了,果然和她一个班次,高程程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飞舞着手指,给李杨发过去几个示爱的图片,又写了俩字:爱你。
李杨给她回过来一个笑脸。
从幼儿园把高桥接出来,问他想吃什么,高桥指了指不远处的必胜客,说要吃炸虾球。高程程不高兴,说怎么一问你想吃什么你就要吃必胜客?见她凶凶的,高桥吓得没敢说话。高程程就问:“是不是爸爸经常带你去吃?”高桥“嗯”了一声。高程程又问:“是不是还有陈小茼他们?”高桥说是。
高程程心里本能地涌上一阵厌恶,说他们天天在一起啊?高桥点点头,说:“爸爸和陈小茼阿姨要结婚了。”高程程一愣,问:“谁说的?”高桥说爸爸。高程程问:“什么时候在哪儿说的?”高桥说前天晚上在奶奶家说的。突然地,高程程就愤懑了起来,想起苏大云遇见她和李杨一起吃饭时的那一场闹,显得她多么在意多么想挽回她这儿媳妇似的,搞了半天,都是表演啊,一看挽回她无望,立马就掉转方向,帮着儿子撮合陈小茼了。
高程程在心里冷笑了两声,但什么也没说,陪高桥吃完必胜客,觉得全身上下酸溜溜的,疲惫得很,时间还早,就回了一趟家,本以为倒下就能睡着,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林海特和陈小茼,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觉得林海特和陈小茼现在走得这么顺利,说不准就是藕断丝连着一直没断下过。她觉得不舒服,郁闷,愤怒,就好像一个人在时过境迁以后才明白过来,当年的自己曾经上当受骗过,却已晚了,所有的控诉和愤怒,都已成了无的放矢。越想越烦,就想把这口恶气吐出来,就给林海特打了个电话,冷冰冰地问:“林海特,有件事我特别想弄明白。”
接到高程程电话,林海特倒也没意外,以为她是想问问高桥最近怎么样,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就愣了一下,问:“什么事?”高程程说:“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和陈小茼有来往?”林海特说是啊,我们有来往你也知道。高程程就咆哮了,说:“我说的来往,指的是你瞒着我和她暗度陈仓!”林海特说:“你怎么会这么想?“高程程说:“你和我之前,是和陈小茼好,咱俩离了,陈小茼也飞快地离了,这还不说明问题吗?”林海特就什么也不想说了,只心平气和地说:“你还有其他话要跟我说吗?“
高程程说:“除了这话,我什么话也不想和你说!林海特!你让我越想越恶心!”
林海特皱了皱眉头,挂断了电话。
高程程仰在**,望着天花板,心情暴躁得不行了,恨不能把这个世界撕烂,不,也不是把整个世界撕烂,她只是想她宁肯把林海特撕烂了也不愿意就这么拱手让给陈小茼,出于女人嫉妒的本能,她突然后悔离婚,甚至后悔自己和李杨恋爱,如果没有和李杨恋爱,现在她无论如何也得把林海特从陈小茼手里夺回来,他给不了她幸福,凭什么去给其他女人幸福?!
越想越烦躁,根本就睡不着,就打开电视。发现林海特居然在电视节目里。看了一下台标,是本市地面频道,愣愣看了一会,给电视台的朋友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林海特和陈小茼联合创办了一家传媒公司,制作了节目到处卖呢。
挂了电话,又拿手机上网搜了一下,发现林海特已经是本市很有威望的年轻律师了,又搜了一下他和陈小茼制作的节目,发现很多城市的地面频道都在播出,反响也很好。就恨恨把手机扔一边,拿过枕头,把脑袋裹在里面,大叫了几声,两眼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傍晚,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往飞机场去,在候机区见着了李杨,对他也爱理不理的,把李杨弄得讪讪的,还以为是这半个月来,高向前在北京做手术,自己不闻不问,把高程程给惹恼了呢,就赔着笑脸说好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东西,把本就很烦的高程程问得更烦了,说:“我不想吃也不想喝我就是很烦,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当着候机厅那么多人的面,李杨给弄得很下不来台,就一个人讪讪地去了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慢慢抿着。其实,如果不是父母劝他,这趟北京他也不打算去。当初他离婚,是觉得前妻的一家全是小市民,随着他越走越高就越看不惯他们,有了这种看不惯,两口子的日子,就越过越远,就把婚给离了,听说前妻离婚不久就找了做生意的嫁了,日子过得还挺不错,一度,他心里还挺难受,直到后来,有次,他凑巧坐到了高向前的饭桌上,说起孩子,有人问他孩子几岁了,他这才说离了,没孩子,还单着呢,就有人打趣说高局长女儿也离了,我看你们俩很般配嘛。他诚惶诚恐地说那怎么成,我哪儿配得上高局长的千金?嘴里这么说着,心却已经动了,不敢接招太积极了,是怕引起高向前的反感,毕竟,就像他觉得前妻的小市民家庭配不上他,人家高向前说不准还觉得他这主任科员配不上他堂堂局长的女儿呢。事后,他悄悄打听了一下,知道高程程工作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带了一儿子,转而,又安慰自己想,带一儿子怕什么?反正再生一个也符合政策,把一切都打听明白了,主意就拿定了,把高程程追到手!因为她的爸爸是高向前啊,因为高向前和他局长是关系非常铁的朋友啊,现在的官场,不就这样嘛,没人傻到把裙带关系安排在自己身边,这样太戳眼珠子,都是我把我的人安排在你局里,你把你的人安排在我局里,这比放在自己身边高速提拔安全多了。人要成事,就得脸皮厚,想明白这些后,他就找到当晚那个开玩笑要撮合他和高程程的人,一本正经说我记得那天晚上您说要给我介绍个女朋友来着,是不是?就这样,他和高程程接上了头。
和高程程见过几面,他想过放弃,因为高程程太强势了,可一转念,在这天底下,不是所有婚姻的诞生,都是因为爱情,在古代,有的是政治婚姻,还有更多富豪的婚姻,首先考虑到的是对财产的保全和升值,就他这样一介平民百姓,半毛资本也没有,居然还奢谈真爱,简直就是荒唐嘛,如果说他愿意为了自己的前程,把爱情做成一笔交易,那么,他能交易给高程程的,不过就是隐忍、奉承以及在姿态上的甘拜下风。想明白这些,高程程所有的坏脾气,他都忍了。但高程程似乎并不领他的情,当他说最近局里又要提拔人了,暗示高程程可不可以跟高向前说一下,给他通融通融时,高程程就会乜斜着他,说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一开始他不明白高程程为什么会这么说,就问怎么不一样了。高程程就毫不避讳地说我前夫,他要知道我爸背后给他使劲,能气得暴跳如雷。李杨不知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就讪讪的,说我这不是为了我们将来活得更好吗?高程程就不置可否地笑,虽然她希望夫贵妻荣,但从骨子里,她欣赏的,还是林海特那一款,只是林海特太倔了,不会由着她安排自己的人生。渐渐地,她的心理,李杨也摸明白了,就愤愤得很,却又拗不过内心的欲望,和高程程的恋爱,还要忍气吞声地谈下去。直到听说高向前得了胃癌,在他听来,不亚于晴天霹雳,心很灰,就好像刚找到一条捷径,跑得正来劲呢,发现前头被堵上了。所以,高程程让他去北京替她两天,他没有去,想他追高程程,本来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现如今沛公都要没了,他还舞什么剑啊?回家和父母说,被父母数落了一顿,说他寡情,再就是他上网搜了一下,胃癌早期,只要手术及时,基本不会有问题,就订了去北京的飞机票。
高向前做完手术了,恢复得也很好。医生说再恢复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见李杨来看他,还挺开心的,问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李杨毕恭毕敬地逐一回答了,并把他们局长的问好捎给了他。因为自觉恢复得不错,再加上医生的肯定,高向前心情好得很,把李杨夸了一顿,说他心细,做事周全,将来前途无量。李杨也挺开心,顺手又送了高向前几顶高帽,林秋红都听得肉麻,找了个借口闪出去了。高程程看在眼里,皱了皱眉头,本来就满肚子无名火,想找个人发,就追到了洗漱间,抱着胳膊倚在门上,冷眼看林秋红搓洗高向前的毛巾,看了半天,突然说:“再洗就搓破了。”
冷不丁地,背后有人说话,林秋红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回头,看着高程程说:“程程,不在病房陪你爸,你出来干吗?”
高程程说是啊,又说:“其实我爸的毛巾挺干净的。”
林秋红恍惚着“哦”了一声,把毛巾拧干。
高程程说:“我觉得你不是在洗毛巾,你是逃避。”林秋红感觉出了她情绪里的挑衅,就反问了一句:“我逃避什么?”
“你逃避我们。”高程程说,“对,就是逃避我和李杨,因为你烦我们,看我们不顺眼,是不是?”
林秋红忍无可忍了,说:“这是你自己的感觉,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感觉强加到我身上。”
高程程说:“你知道吗,人和人之间,是有气场的,你有情绪,哪怕不说我也能感觉出来。”
林秋红端起盆子,说:“高程程,你想干什么?”
高程程说:“我不喜欢你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装贤惠,如果你烦我,最好直接说出来,别装成惹不起躲得起的懦弱好人。”
林秋红端起盆子就走,高程程伸胳膊拦在门上:“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虚伪吗?”林秋红直直地看着她,说:“高程程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你爸刚做完手术,我不想和你吵。”
高程程就冷笑,说:“呵——!看不出来,你还真好人啊,林秋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林秋红眯着眼,凛冽地看着她,并没有示弱的意思。
“因为你和林海特一样虚伪。”
“可是,据我观察,当年,虚伪的林海特没主动追的你。”林秋红一字一顿地说完,就推开她的胳膊,出去了。
高程程气得两眼喷火。
李杨在北京住了两天。因为心里想着林海特即将和陈小茼结婚了,高程程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对李杨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对林秋红就更是针尖对麦芒,高向前也看出来了,周日,李杨要回青岛第二天上班,就催高程程和他一起走,说他已经做完手术了,行动上也能自理了,不需要这么多人陪了。高程程想站好最后一班岗,说那就让林秋红先回去,她留下来陪床,高向前不让,说林秋红职业就是护士,比她更懂得该怎么护理病人,硬生生地,把高程程给撵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