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向前出事了,在从北京回青岛的高速公路上。
因为高向前的胃刚做完手术不久,医生不建议他乘飞机回青岛。林秋红本想坐高铁回去,可高向前觉得高铁车厢人多而杂,不习惯,就叫司机来接,车到胶州,和前面一辆大货车追了尾。出于求生的本能,在追尾的刹那,司机拼命往左打方向,虽然追尾已是无可逃避,却救了自己和坐在他身后的林秋红的命,坐在右后方的高向前当场死亡。
等林海特接到消息,赶到医院,林秋红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高程程像个疯子似的坐在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哭,林海特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好,就去给她买了一瓶矿泉水,又递给她一包纸巾。高程程好像已没力气和他斗气了,哭着嘟嘟囔囔地说:“我爸没了,林海特,我爸没了。”
林海特知道,在亲人的生离死别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是谎言,他编不出,就只好坐在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不知说什么好。高程程顺势一歪,歪在他肩上,哭得更凶了,说:“林海特,从今往后再也没人疼我了。”
如果没离婚,林海特可以说不怕,程程,还有我呢,可现在他不能说,因为有了和陈小茼的婚约,他就更不能随便胡说,只是同情着她,替她难过,在心里盼望那个叫李杨的男人赶快出现,好把自己从这尴尬中解脱出来。
可是李杨迟迟没有出现,从接到高程程电话,说高向前在高速公路上车祸身亡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见高程程了。
和高程程一起从北京回来的路上,高程程一直冷着脸,不管他说什么,高程程都一副他的言行已经超越了她承受能力的恼羞成怒状,动辄说你干吗这样啊?他说我哪样了?高程程就仰着头,翻着大大的白眼说,你哪样你自己不知道啊?然后,就不理他了,这几天,他们还一直怄着气呢,他试着给高程程发了几次微信,高程程要么不回,要么就回一个哈字,后面缀一个大大的惊叹号,谁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这突然的,给他打电话了,还是告诉他高向前车祸身亡的消息。李杨愣了一下,也知道,以自己和高程程的关系,应该什么也不顾,马上赶到医院去。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恰好这时处长找他有事,就安慰自己说,不是我不去,是单位有事走不开。
高程程哭得特别伤心,伤心过度坐不稳了似的,两条胳膊从旁侧搭在林海特的脖子上。虽然别扭,可林海特也知道,如果这会儿他把高程程的胳膊拿开,有点不近人情,只好就那么木讷地坐着,任她搂着。过了一会儿,苏大云和林建国带着高桥来了,远远看着这一幕,有点蒙,怔怔地看着林海特,满眼都是为什么?林海特只好苦笑一下,招呼高桥过来。
苏大云到底是女人,在处理这种尴尬场面的时候,比男人要游刃有余些,就推了推身边的高桥,说:“桥桥啊,快去劝劝你妈,让她别哭了,告诉妈妈,姥爷没有了,还有高桥呢。”
高桥就过去了,拉起高程程的一只手,说:“妈妈,妈妈别哭了。”高程程却猛地一下,把高桥也圈到了怀里,继续呜呜地哭。
看着这一幕,苏大云更不知该怎么着好,就东张西望地看看,问林海特:“你姑妈呢?”林海特说在手术室。话音刚落,苏大云就看见陈小茼东张西望地进了医院门诊大厅,就有点急了,忙说:“海特啊,你姑妈的手术是不是做完了,我看护士怎么在跟你招手呢。”林海特就“哦”了一声,忙拿开高程程的胳膊,站起来,就见陈小茼已经在眼前了,就尴尬地笑了一下。
其实陈小茼已经把之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但没吃醋,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曾夫妻一场,毕竟高程程刚刚承受了丧父之痛的打击。就说:“海特,姑妈怎么样了?”林海特简单说了一下,让苏大云留下来陪高程程,他拉着陈小茼就往手术室的方向走,陈小茼却叫了声海特,拽住了他,林海特“嗯”了一声,陈小茼看看搂着高桥哭成一团的高程程,知道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就冲高程程的方向努努嘴,说你去安慰安慰她吧。林海特的心里,就轰鸣成了一片,恨不能把陈小茼当众搂在怀里亲吻一下,就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陈小茼知道,所有的感念和深情,都沉浸在他说的“陈小茼”这三个字里了。就冲他笑笑,低声说,现在她需要一个了解她的人在身边安慰她。林海特又小声说谢谢,跟苏大云说,让她和陈小茼去手术室门口等林秋红做完手术,推到病房里,他陪高程程坐会儿。
高程程只是在一味地哭,并不知道陈小茼来了,听林海特这么说,才抬头,就见陈小茼和苏大云两人已经往手术室方向走了,就猛地问林海特:“她来干什么?”林海特让她问得有点尴尬,就打马虎眼说她过来看看我姑妈。
“看你姑妈?她和你姑妈什么关系?”高程程好像全然忘记了悲伤,咄咄逼人地看着林海特,大有冲上去一把把陈小茼薅回来的样子。林海特既不想说刺激她的话也不想辱没了陈小茼,就笑了笑,没说话。高程程就噌地站起来,大喝了一声,“陈小茼!你给我站住!”
陈小茼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没说话呢,高程程就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抬手指了指她的鼻子说:“陈小茼,亏你还是个文化人,你说,你现在跑医院干什么?”说完,又看看林海特。林海特说程程,拉着她就往一边去,却被高程程一把甩开了,指着林海特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故意的,故意在我面前秀恩爱,刺激我是不是?”说着,又指着陈小茼的鼻子,“我爸爸刚去世,尸骨未寒啊,你们就联手欺负我是不是?”
林海特知道现在不是跟高程程较真吵嘴的时候,就冲陈小茼丢了个眼色,陈小茼就跟苏大云说:“阿姨,那改天我再过来看姑妈,今天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了,高程程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们还没结婚呢,用不着现在就改口喊姑妈。”陈小茼兀自无奈地笑了一下,走了。
苏大云看着疯了一样的高程程,叹了口气,就想,人,不管和谁结婚,到最后,既不是和对方的身份过也不是和对方的钱过,而是和对方的人品过。不管男女,结婚不能图模样也不能图其他啊,最长久最靠谱的,是图对方的好脾性和好人品。
夜里,和林建国这么说。林建国说:“那是,要不,就我,都帅得无法无天了,能娶你?一没模样二没背景,还不就图你泼是泼了点,可心眼不坏吗!”黑暗中,苏大云扑哧一声,就笑了,踹了他一脚,说:“去你妈的,你帅有个屁用,还不照样是个学校保安?”
2
半个月后,林海特接林秋红出院回家。到了门口,让林秋红在车上等着,他开了门再回来扶她下车,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以为钥匙眼让什么塞了,趴上看看,也没有,就觉得蹊跷,打电话问高程程,高程程冷冷地说我换锁了。林海特说林秋红出院了,要回家,让她回来送一下钥匙。高程程说我就是因为不想让她进去才换锁的。林海特大吃一惊,说:“程程,你什么意思?”高程程说:“没什么意思,房子是我爸买的,现在我爸不在了,就是我的了。”林海特说:“就算房子是你爸买的,可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有权利不让我姑妈住。”
高程程就把手机挂断了,任凭林海特再怎么打,都不接了。
林海特只好回到车里,怕林秋红知道了真相会难过,就撒谎说他们不在这段时间,家里进过贼,高程程觉得不安全,就把锁换了。林秋红“哦”了一声。林海特掉头,边开车边说:“姑妈,刚才我想了,医生说您肋骨和胳膊的骨折需要卧床静养,生活上也需要人照顾,可如果您要回自己家的话,恐怕不行,程程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人,还是先住我们家吧。”林秋红说她没指望高程程照顾她,住院期间就联系好护工了。林海特说:“算了吧,程程挑剔,肯定容忍不下一个外人整天在家晃悠。”林秋红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叹气说好吧。
就这样,林秋红在林建国家一住就是两个月,其间,高程程不仅没来看她,连一个电话也没有,说起来,苏大云就摇头,说:“这个程程,太不像话了,不管怎么说,林秋红也跟高向前做了六七年夫妻,哪怕是为了彼此面子上过得去,也应该来看看她。”林秋红说无所谓了,她和高程程的关系,本来就是猫看不上狗,狗瞧不起猫的,以前勉强还能相处,是因为有高向前从中调和,现在这样,也算不出她意料。
身体恢复差不多了,林秋红就想回自己家住,给高程程打电话说,让她把家里的大门钥匙给自己一把。一开始,高程程说好,改天顺路的时候给她捎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没见她把钥匙送来,林秋红就让林海特去拿。林海特嘴上应着,但心里知道,这钥匙他拿不来,从第一次打电话,他就觉察到了高程程的心思,是想把林秋红扫地出门,没把话说在明处,是她也知道,这样做既不合理也不合情更不合法。所以,他也装傻,没去把话挑在明处也是有原因的,不光彩的事,一旦被掀出来,就等于是拽下了脸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人反倒会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再做起事来,会更加肆无忌惮,不留后路。
林海特又陆续给高程程打过几个电话,跟她要钥匙,一开始高程程还只是推诿,再后来,索性就没好气了,说:“林海特,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接二连三地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想破坏我和李杨的感情你就直说。”
其实,那会儿高程程和李杨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每次见面,一句话不合,就吵起来了,吵来吵去,李杨就懒得见高程程了,是的,以前,他能忍高程程的坏脾气,是为了忍有所得,高向前死了,所有的忍都失去了意义,就算高程程工作不错又能怎样?以他的公务员身份以及公众对公务员的盲目喜欢,他完全可以钓一个事业成功的优秀大龄女青年,而且脾气一定不会比高程程坏,所以,想明白这些的李杨就不是从前的李杨了,高程程也能感觉出来,她也不傻,当然知道李杨的这些变化是因为什么,就和李杨吵,说他市侩,李杨也不客气,说你不市侩怎么在林海特最落魄的时候把他甩了?
高程程就像一条突然被人甩到岸上的鱼,干干地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后来,她抓起一只水杯,劈头盖脸地朝李杨扔过去,他一侧头,躲过去了,然后,定定地看了高程程片刻,走了,再也没回来。
然而,李杨的离去,并不是高向前去世后高程程迎来的唯一的打击,之后的不如意,就如同开启了的潘多拉盒子,怎么也关不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像源源不断的魔鬼,从盒子里飞出来,把高程程撞得鼻青脸肿。
她的大客户越来越少,也没人和她打招呼,就悄悄地从他们行销了户,或者,把业务流水挪到其他银行去了,一开始,她还咬牙,想你们撤就撤吧,总不能全撤光了吧?后来,连上面的业务经理都来电话问,说:“高行长啊,怎么搞的,你的客户怎么流失得跟决堤的洪水似的?”放下电话,高程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哭了一上午,她终于知道了一种叫人情冷暖的东西,她终于知道,她压根就没有别人吹捧的所谓人格魅力,只有父亲让人望而生畏的权力,像无形的金钟罩一样罩了她多年。现在,父亲没了,她想力挽狂澜,就一定不能抱着胳膊,像骄傲的公主似的睥睨众生,而是必须放下身段,要不然,业绩一旦下滑到无药可救,她支行行长的位子肯定保不住了。所以,她擦干眼泪,态度谦恭地给每一位老客户打电话,希望他们能继续回到她这里开户,把公司业务流水放她这边。可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不回来,好像他们离她而去,并非是势利,而是迫不得已,有的说得比较直白,说:“高行长啊,不是我不支持您工作,可我还有其他关系也需要打理啊。”她还能说什么呢?以前,别人到她这里储蓄、理财、开企业流水账户,全都冲着高向前的面子来的,现在,高向前不在了,就没继续留在她这儿的意义了。
也是因为她最近事事不如意,王行长很开心,而且毫不掩饰,进出间都哼着小曲,高程程听着烦,就故意当他面捂耳朵,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厌恶已经到了不想掩饰的份上。王行长就会探着头,看看她,一本正经地问:“高行长,我们办公室噪音不大啊,你捂耳朵干什么?”高程程就白他一眼,说:“因为有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叫。”王行长就一本正经地环顾着办公室,说:“哪儿有苍蝇?高行长,您幻听了吧?要真这样的话,您可得去医院瞧瞧,幻听不是小事。”
高程程就猛地放下手,对他怒目而视。王行长就一副被人欺负了却不打算还击的无辜嘴脸说:“哎呀,高行长,我可是好心好意提醒您,您干吗这么生气啊?”
以前,因为有高向前罩着,就算高程程跋扈点,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可随着高向前的去世,高程程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手无寸铁又被娇宠惯了的孩子,被丢在了狼烟四起的旷野上,这种感觉凄厉极了,可怕极了,让她空有一腔的积郁和愤怒,又无处发泄,所以,每当林海特给她打电话,她就没好气,后来,林海特觉得忍不下去了,说:“高程程,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一直不肯给钥匙,我姑妈完全可以诉诸法律。”
高程程就呵呵地高声冷笑,说:“林海特,怎么?你也跟我玩墙倒众人推啊?仗着你是律师,想联手欺负我还是怎么的?我告诉你,林海特,林秋红是你姑妈,可我是你孩子的亲妈!”
只要高程程一把她的混账逻辑搬出来,林海特就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没法讲理的动物,就无语了。可林秋红一见着他就问跟高程程要钥匙了没。林海特无言以对,索性就不回父母家了,苏大云就不愿意了,就打电话问怎么不见他带陈小茼回家吃饭了?林海特怕她误会陈小茼,只好实话实说。苏大云说:“这样咋行?难不成高程程一辈子不给钥匙,你要夹在中间吃一辈子夹板气?”就跟林秋红说了。
林秋红虽然没什么脾气,可也不是随便能由着谁欺负的。有天吃完晚饭,说是要出去转转,就回了自己家。按门铃,高程程不给开门,林秋红掏出早就揣在包里的锤子,三下两下把一楼窗户的玻璃砸了,然后,从窗户进去了,站在客厅中央,告诉高程程,高向前没留遗嘱,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有50%的产权是她的,另外50%才是高向前的,也只有这部分是进入遗产继承范围的,根据遗产法,属于高向前的这50%产权,由她和高程程平分,也就是说,如果按照遗产法,这栋别墅的产权高程程只能继承25%,其他75%归她林秋红,这点,她不打算和高程程谦让,因为高程程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谦让。
真是内忧外患啊,高程程当场就疯了,摔了客厅里所有的杯子。林秋红当没看见一样,回了她原先的卧室,把门从里面关上,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就睡了。
知道林秋红是砸窗玻璃才回的家,再加上了解高程程的脾气,林建国挺担心的,就打电话让林海特赶紧过去看看。
林海特驱车赶到的时候,高程程正拿着林秋红砸窗玻璃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客厅的大理石地板,都砸碎好几块了。林海特忙从窗子钻进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锤子,说:“程程,你这是要干什么?”高程程破天荒地没冲他勃然大怒,而是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帮林秋红来抢房产的吧?”看着吓得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的高桥,林海特的心都碎了,忙过去抱在怀里,说:“桥桥不怕啊,妈妈跟姑奶奶吵嘴一会儿就好了。”高桥趴在他肩上,哇一声哭了。
那天晚上,高程程没睡觉,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两眼呆滞,一下一下地敲着地板,林海特怕她做出出格的事,也没敢回家,抱着高桥,在客厅守了她一晚上。
天亮了,林秋红从房间出来,见林海特在,很意外,说:“海特,你来干什么?”林海特看了看高程程,一把拉起林秋红,回了房间,关上门,说:“姑妈,你就让她这一次吧,好不好?”
林秋红一下子就怔住了,说:“海特,你什么意思?让我把房子让给高程程?”
林海特愧疚地低下了头,说:“姑妈,她在地板上坐了一夜,我守了她一夜,我真的很怕她会出什么问题。”
林秋红就哭了,说:“海特,你知不知道?买这房子我也出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我全投进去了,你却说让我不要了,不要了我住哪儿?”
“住我家,还住您原来的那房间。”林海特低声说:“最近程程刚失去了爸爸,挺受打击的,情绪不稳定,等她情绪稳定了,房子的事我会和她交涉的,姑妈,不管怎么说,我和她都夫妻一场,她是桥桥的妈妈,我不想因为这房子闹出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来。”
林秋红流着泪,默默地点了点头,说:“海特,你说话算话,如果将来高程程成心要占我的房子,你必须帮我跟她打官司。”
林海特说:“好,我保证。”
3
接下来的时间,林秋红还是住在林建国家,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很多事都看开了,她和苏大云很少吵架了,不仅能心平气和地坐一起看电视,还能手把手地教苏大云练太极,一起研究着包各种馅的饺子,包好了,就给林海特和陈小茼打电话,叫他们过来吃,只要凑在一起吃饺子,苏大云和林秋红就会关心林海特和陈小茼的婚事,林海特就说快了快了,他已经在看房子了,也看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去签合同,准备准备就结婚。陈小茼说两人都是二婚,就不想大操大办了,想出去旅行结婚。苏大云瞪眼说二婚就不是结婚了?说着,指了指楼上,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说我们楼上老张的儿子,离三回了,这都要结第四次婚了,还张罗着请大家伙儿去参加婚礼呢,街坊邻居们给他随份子都随草鸡了。陈小茼就说那我们就更不能办婚礼了。苏大云问为什么?陈小茼说光楼上老张给街坊邻居们的压力就够大的了,我们就别再添乱了。苏大云说老张的儿子是老张儿子,你们是你们,老张儿子是和同一个老婆离了三次要结第四次,你们不一样。
陈小茼就觉得逗,问:“老张儿子干吗要和老婆离这么多次结这么多次?”
苏大云甩了一下手,一脸不屑的样子:“还能因为啥?耍无赖呗。”然后压低了嗓门说,“老张儿子儿媳妇都好赌,经常让人堵门上要债,只要让要债的堵了门,老张儿子两口子就去打离婚,要债的一看,把人家好好的婚姻都给要散了,心里过意不去,就不要了,老张儿子和媳妇呢,过一阵就再把婚复了,借着复婚,再搜刮街坊邻居和亲朋好友们的口袋。”
陈小茼说天底下还真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啊。
苏大云说:“可不,要不老话说人不可貌相,这老张的儿子,在街道上,大小也是个干部,可干起不要脸的事来,比谁都不含糊。”
话说到这里,陈小茼还是不想办婚礼,说婚后幸不幸福,取决于两个人的心,而不是仪式,不想搞得那么兴师动众,林海特也是这意思。见两个人铁了心,苏大云也就不勉强了,让他们俩结了婚,趁年轻再要个孩子,他们只管生,她和林秋红负责带。林秋红就笑,说:“你妈这是生怕说她给看孩子你们不放心,一定要拽上我,等过一阵,我还得回我自己家呢,谁帮你看孩子。”
苏大云说:“就高程程那样,那个家你还回得去?”
“海特说了,等过一阵,高程程要是还占着我房子不走,就帮我起诉跟她打官司。”说着,林秋红看向林海特。
林海特见陈小茼也在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就笑了笑,没说什么。说真的,当初说帮林秋红打官司起诉高程程给腾房子,不过是为了快速平息事端顺口一说,真要让他把高程程告上法庭,他还真下不了手……
“海特,你真打算帮你姑妈起诉程程?”苏大云看着林海特,又瞪了一眼林秋红:“海特和小茼结婚又没打算结在家里,这房还不够你住的啊?”
林秋红垂了一下眼皮,不悦地说:“够住也是你和我哥的家,我懒得住这边看人脸色过日子。”
苏大云一脸被冤枉了的样子,大着嗓门“哎呀”了两声,说:“林秋红,你拍拍你的良心,从你出院到现在,这一晃都半年了,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要觉得我是自我感觉良好,你让你哥说,这半年我给你脸色看了没有?”
林建国从报纸上抬眼看了看她们两个,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没有我也不住这儿!”林秋红一扭,说,“我这些年炒股理财赚的钱,全投在买别墅上了,凭什么让她占了?”
林建国知道苏大云的心思,倒不是舍不得林秋红搬走,而是知道,一旦林秋红要搬回别墅,她和高程程的官司,就非打不可了,林海特又是律师,到时候,林秋红肯定得委托林海特帮她打官司,虽然前夫和前妻打官司的事也不少见,可毕竟,高桥跟着高程程,等高桥长大了,听妈妈说当年爸爸为了帮他姑妈抢遗产,把他亲妈告上了法庭,孩子心里得什么滋味?能不恨他这当爸的?所以,依着苏大云的心思,关于高向前的遗产,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过去算了,就算林秋红不争,也没便宜了外人不是?别墅不是盘菜也不是灵丹妙药,高程程占了也不能把它吃到肚子里去,那么大的一片地方上矗着那么大的一栋房子,早晚她也得留给高桥,又没便宜了外人,何必争来争去地让一家人争成仇家呢?这也是这段时间,苏大云对林秋红特别好的原因所在,希望她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的,最好能把别墅的事忘了,也别去为难林海特。
可林秋红不这么想,她是个对生活有要求的人,不想整天挤在哥嫂这儿过日子,就催林海特,催他抽时间去找高程程谈,不管林建国两口子对她多么宅心仁厚,她都不会把倾注了大半辈子心血的房产拱手让给高程程。林海特被她催得没辙,试着给高程程打了个电话,刚提到房子,高程程就警觉了,愤愤说:“林海特,你告诉林秋红,想让我腾房子,门都没有,她想起诉随她便,我不怕!”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一边是林秋红的催,一边是高程程的油盐不进,林海特就烦得要命,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正烦着呢,陈小茼到律师事务所找他,进门什么也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跑。
虽然他们一起创办了海茼传媒,但平时都是各忙各的,林海特在律师事务所,陈小茼在传媒公司,需要讨论节目选题了,都是林海特把律师事务所的事忙完以后去传媒公司商量。可这天陈小茼不仅突然来了,还拉着他就往外跑,林海特以为发生了天大的事,让她有事说事,别跑。
可陈小茼就是不说话,拉着他,进了电梯,搂着脖子就吻他,电梯停停走走,一路上人进人出,陈小茼吻他吻地旁若无人,电梯到了一楼,陈小茼拉着他就跑,跑上了东海路,跑到了奥帆基地,跑上了情人坝,到了尽头,才气喘吁吁地迎着海风,冲林海特喊:“林海特!我爱你。“
林海特让她搞得莫名其妙,弯着腰大喘着气说:“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你把我拉出来溜大型犬似的一路疯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爱我?“
陈小茼笑着说:“告诉你你一个好消息!有电视台要买我们的节目了!“
林海特恍然大悟,一把把她揽在怀里,狠狠搂着说:“说,卖了多少钱?“
陈小茼就笑着说:“你真庸俗。“然后又卖关子似地炫耀:”十万一集,而且不只一家地方台买。“
林海特狠狠搂着她,在她头发上乱亲:“太好了,我们的劳动终于有回报了。”
陈小茼在他怀里一晃一晃地说:“你说,要是我们的节目播火了,将来卖给卫视频道,卖很多很多钱,怎么办啊?”
林海特也笑,故作忧心忡忡说:“是啊,卖那么多钱,怎么花啊?”
陈小茼就神往地说:“到时候,我呀就买包包,买了一个又一个,买很多包包。”
两个人傻子似的在情人坝上又说又笑,林海特就说他也有个惊喜要送给陈小茼,说着,拉着陈小茼从情人坝跑下来,拦了辆出租车,去了香港路一新小区,下了车,领她上楼,打开三楼某一户的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女主人莅临视察。“
是套一百多平的三居室,开发商已经精装修过了,陈小茼站在客厅中央,挨个房间看了看,连连说不错不错,就偎到他怀里,林海特搂着她的腰,说:“别忘了,你要和我一起还房贷的啊。”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林秋红的,林海特看了一眼,没接。陈小茼纳闷,说:“怎么不接啊?”林海特就把姑妈这几天催着他跟高程程谈判,高程程宁肯被起诉也不腾房的事说了。然后说:“小茼,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小茼说:“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林海特就摩挲着她光洁的脸,轻声问:“你不生我气吧?”
陈小茼就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我为什么生气?”
林海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高程程离婚了,可我和我爸妈还在忍让她,照顾她的情绪。”
陈小茼就笑,说:“我是那么糊涂的人吗?这说明你和你们家人善良,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是你的妻子也是你孩子的妈妈,突然失去父亲对她的打击挺大的,在这个时候,是得忍让她一点。”
林海特轻轻吻了她额头一下,说:“小茼,你怎么这么好?”
陈小茼笑着从他胸口上滚到一边:“这不是为了勾引你套牢你吗?”说着,闪到另一边,林海特跳起来,去抓她:“勾引男人光好不行啊……”扑上去,把她抓在怀里,拥到床边,狠狠地吻下去,“想勾引我,不来点实惠的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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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高向前去世,高程程的人生,就像坐上了过山车,而且是一路行驶在下坡路上。且不说业务量已经下滑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王行长对她的挤对,明目张胆,而且分寸拿捏得到恰到好处,既让她气,又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用的那些小伎俩,从表面上看,都是为了她或是为了行里好,她也较过真,跟上面领导汇报,领导一找王行长谈,王行长都是一副被冤枉得有理没地儿说的委屈状,说高行长误会我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好啊。领导一分析,觉得也对,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这么折腾了几次,领导就觉得是高程程性格不好,太不容人,所以,不管王行长干点什么,到了她那儿,都成了黄鼠狼给鸡拜年,遂劝她同事之间也是需要包容的,做人不能计较得太细,尤其是做领导的,更不能总盯着下属鸡蛋里挑骨头,要不然,下属的工作怎么干?不干,你说他没能力,他干,你总能挑出毛病来,人家还不如什么都不干呢,长此以往,行里岂不是没人做事了?没人做事,你这行长还坐得住吗?总之,到最后,全成了高程程的不是,尤其是高程程的业务量下滑得厉害,领导就更是认为高程程执着于人事缠斗,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工作上,渐渐地,对她的不满和微词就多了。高程程就更气了,每天都气鼓鼓的,只要一进银行大门,胸口就堵得慌,好像塞了个即将爆炸的炸药包。
王行长时不时往她心里塞炸药,柜台上也不消停,这几天,前台柜员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女顾客,她每天银行一开门就来了,背了一旅行包毛票,一毛一张存款单地往上存。支行在香港路的闹市区,本来就窗口少柜员不够用,女顾客一来就占了一窗口,搞得其他客户怨声载道,柜员也草鸡,到办公区跟王行长反映,让他去大堂劝劝女顾客,有不满,我们可以赔礼道歉,但不能每天这么折腾我们。
王行长马上一脸绝不敢掠美的样子,怕烫似的摆着手,说:“高行长在呢,哪儿轮得着我这小小的副行长出马?”说完,扭头看高程程,笑着说,“高行长,您说是不是?”
高程程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起身,去劝那位顾客,每一次,都是唾沫说尽,顾客就一句话:“法律又没规定不许一毛一毛地往上存。”
高程程就忍气吞声,说:“要不,您换家银行存吧,您看您后面的顾客都排长队了。”
女顾客看也不看说:“我就喜欢在你们银行存。”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高程程真怒了,她怒目而视地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壮硕女人,抓起她填写的存款单,连同她的包,拎起来就往外走:“我代表我们支行不欢迎你这样的顾客!”女顾客也怒了,猛地站起来,边扑上去追边大喊:“抢钱了,银行行长带头抢顾客钱了!”说着,从背后一把薅住了高程程的头发,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女顾客虽然年龄大,但身材壮硕,和高程程扭打在一起,一点也不吃亏,先是打破了高程程的鼻子,然后是挠破了她的脸,一开始,高程程并不想动手和女顾客打架,可脸上火辣辣的疼,加上最近这阵子憋了一肚子的火,让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回手奋力还击,和女顾客打成了一团,最后,有人打了110,警察来了,才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
当天晚上,不知谁把高程程和女顾客厮打成一团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还取了一个耸人听闻的题目:《光天化日之下银行女行长为抢顾客现金大打出手》。点击量一夜就过了几十万,而且还有人专门复制了链接,发到了总行的网站上,一下子,高程程就成了银行系统的名人,第二天,被市分行领导叫去谈话,虽然调查的结果不是高程程蓄意要抢顾客现金,但在银行大堂和顾客厮打成一团,给银行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于是,高程程被就地免职,并停职检查……
接到免职处分通知时,高程程一下子就崩溃了,看着通知哼哼笑了半天,吓得谁都不敢说话。
高程程回家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昨天在银行大堂里发生的一幕,是一场针对她的蓄谋已久的陷害,因为她并没告诉那个女顾客自己是银行行长,可女顾客一见着她就知道她是行长。对,这个女顾客一定是王行长家的亲戚,他故意安排了她天天来银行存毛票,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她,做出不得体的举动以便抓她把柄!
第二天一早就去市分行领导办公室汇报情况,领导说:“你说她是王行长的亲戚,有证据吗?”
高程程说:“可以调查啊。”
分行领导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说:“高程程,说话要讲证据的,我们是银行,不是侦查机关。”
高程程失魂落魄地从市分行办公大楼出来,觉得整个世界明晃晃的,刺眼极了,细碎的噪音从街上传过来,好像整条街道的绿化带里藏了千万只在啃咬不停的老鼠。她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开车来的,又转回去,按了一下钥匙,就见旁边一个骑摩托的男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头整理摩托车后座上的带子。她一阵紧张,觉得不对,就上了车,发动车子后,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后面的男人,就见他也跨到了车上,好像在等待什么的样子,心里一紧,想,莫不是王行长派了人跟踪她吧?就一脚油门,猛地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上了马路,她紧张地往后看了一眼,果然,就见那辆摩托车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车后面,顿时,心里就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