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元旦还有半个月,何秋萍就来青岛了,是救护车送来的,因为腿断了,骨折。胡美杉的肚子虽然还看出来,但她总是杞人忧天地以为,蹲下去这个动作,会把肚子里的宝宝蜷得难受,所以,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下蹲,总是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也下意识地有了孕妇相,两只脚,像鸭子似的微微外八字着,何秋萍就有点看不惯,觉得她怀个孕就拿姿拿势的,自己娇贵自己个儿,就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似地说,当年她怀陆易州都9个月了,还背着筐子下地掰玉米呢……
陆易州明白她的意思,就说:“您别老拿现在和过去比。”
“过去咋了?过去的人不是人?”
“过去的人虽然也是人,可过去吃顿饺子就过年了,现在呢?您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您说,您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让您再过那种日子,您过吗?”
何秋萍就老大不高兴地说:“你有文化,我说不过你。”然后埋着头吃饭,因为何秋萍骨折了,不能上下楼,一天三顿饭,还是胡美杉往下送,丢下老胡一人,在店里,挺冷清的,胡美杉心里不是滋味,让老胡上楼吃,他不肯,说:“你上楼吃就罢了,我上楼吃算啥?总不能他娶了我姑娘还捎着我这爹吧?”
胡美杉觉得也是,突然想起自从她和陆易州同居,她楼下的卧室就空着了,就突发奇想,跟陆易州说要不让你妈搬楼下住吧。
陆易州觉得这是好主意,因为七楼楼层太高,坐在轮椅上的何秋萍连门都捞不着出,闷得要命,住到楼下,无论谁闲的时候都可以退着她出去转转,晒晒太阳,就和何秋萍说了,本以为何秋萍会高兴,可何秋萍恼了,先是怔怔看了他一会,眼泪就出来了,说:“易州你要嫌弃我你就明说,要不是我腿断了,在家生活不能自理,我不到青岛给你添麻烦。”
陆易州和胡美杉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何秋萍理解成是嫌弃,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拼命解释不是这意思,初衷只是为了方便推着她出去。
可无论理由多充足,何秋萍都不去住,鳏鳏寡寡的,住一屋檐下,怕人说闲话,说着,幽怨地扫了胡美杉一眼:“男人脸皮厚,不怕说三道四,可我一女人家,得自己知道要脸。”又去看陆易州:“你爸活着的时候,没因为我让人家戳半指头脊梁骨,他走了,就是死者为大,我更不能往他脸上抹灰。”
何秋萍说得大义凛然,很有中国大妈版的唐基柯德战莫须有风车的意味。陆易州愁得不行了,母亲一到青岛就变成了神经过敏的战士,时刻警惕着街头巷尾藏着对她心怀叵测的小蟊贼,把别人搞得疲惫不堪,她自己也愤懑不已,以后的岁月还长着呢,怎么办啊?就跟胡美杉惆怅,胡美杉倒想得开,说她理解何秋萍现在的风声鹤唳,表面上看,好像她所有的不快都来自于陆易州没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事实却是自责惹的货,因为摔断了腿,她行动不便,时时处处都需要别人的照顾,这让要强的她很不自在,尤其是因为她是女人,象洗澡去卫生间等等的这些事,陆易州不方便照顾她,就要胡美杉帮忙,尽管胡美杉从没嫌弃她的意思,可胡美杉越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何秋萍就心里越不是滋味,这就像一个良心未泯的后妈,突然需要仰仗被自己虐待大饿孩子过活,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的。
事实却是,因为她这次骨折,胡美杉更敬重她了。
如果不是陆易州说给何秋萍写了一封长信,何秋萍就不会去镇上赶集,买东西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想去乡邮政把那封信找出来,何秋萍是典型的中国母亲,敬着丈夫,儿子是她的骄傲,陆易州用过的课本和本子,从小学到大学,她一页也舍不得丢,在西间里,码了半铺炕,每到假期回去,陆易州都要抗议,让她把书挪个地方,何秋萍不,说乡下不比城市,都是就地起的平房,地面潮得很,书和本子会受潮发霉,还有老鼠出没,不放炕上不是霉糟烂了就是被老鼠啃糟践了。那天,听陆易州说给她写了七页纸的信,就惦记上了,觉得儿子写的不是信,而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衷肠,这要是丢了,就好像儿子的衷肠被辜负了一样,所以,她一定得去找回来,在老胡去过陆家庄的第三天,她就搭邻居何老三的拖拉机去镇上赶集了。陆家庄地处山区,通往外界的路,又窄又崎岖,头天夜里,又下过了雪,路滑得很,一路上何老三开得小心翼翼,可还是在会车的时候,手一抖,拖拉机还是打着滑就滚到了山沟里,拧得跟麻花似的打了好几个滚,一车人能把命捡回来就不错了,何老三把脑袋摔出了一个大窟窿,胳膊也断了,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何秋萍被倒扣过来的车兜压断了一条腿,和她一起搭何老三车的,还有一个叫老闷的邻居,翻车的时候摔出去了,伤得比较轻,只断了两根肋骨,住院的时候,老闷就和她商量说儿子问律师了,像他们这种情况,何老三得负担他们医药费和营养费误工啥的,要是何老三不认,他们去法院起诉,保准赢。
那会,陆易州和胡美杉已经接到电话,赶到了县医院,就见何秋萍眼瞪得像铃铛似的:“啥?何老三捎咱脚还捎出罪来了?”
老闷说:“啥罪不罪的他不懂,可法律就是这么说的。”
何秋萍很生气:“何老三故意把咱拉山沟里去的?”
老闷说:“律师说了,不管何老三是不是故意,他都得赔。”
何秋萍就不再接他茬了,扯着嗓门喊护士,胡美杉知道她生气了,却不知她为什么喊护士,就说阿姨您有事跟我说就行,不一定非得护士。
何秋萍说:“这事你办不了,给我把护士叫来。”
胡美杉没辙,只好去叫护士过来,何秋萍气呼呼说要换病房。护士问为什么,何秋萍说:“我不和狼心狗肺的人住一屋,嫌埋汰。”
老闷让何秋萍呛得原本就黑红的脸紫一会黄一阵的,说:“老陆家的,我是照法律的章办事,咋就成狼心狗肺了?”
何秋萍就甩出了一句让胡美杉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何秋萍说:“你当搬出法律来就显你是个好东西了?法律是管下三滥的,和好人扯不到一堆去!”
到底,何秋萍还是逼着护士给她换了房间,出院的时候,何秋萍说不回陆家庄了,冬天的胶东半岛,是山东省的雪窝子,三天两头下雪,她一个人拄着拐杖生活不方便,万一再摔一次,就更麻烦了,再就是怕老闷三天两头去动员她起诉何老三,这事,她不能干。
胡美杉说不用她说他们也不能让她回陆家庄,陆易州都把去青岛的救护车联系好了。
何秋萍的眼就跟给烧红的针尖戳了一下似的,说用啥救护车,坐长途车行了。
胡美杉说陆易州去问了,长途车不拉,一路上颠颠簸簸的,他们怕颠出事担责任。
何秋萍叹了口气,说人啊,都让人给讹怕了,就因为这,她也坚决不能让何老三赔,为了俩钱,把好人的心都给讹凉了,往后谁有难也没人伸手了,多寒凉,人啊,没本事把世道弄更好,就更不能把它弄更糟糕。
因为这番话,在以后岁月里,无论多少人说何秋萍欺负她,胡美杉都没所谓,因为知道,这个表面上看上毛病很多的乡下老太太,骨子里是有大义的。
2
来青岛以后的两个月,何秋萍只能待在床和轮椅这俩地方,陆易州的婚礼也是坐轮椅参加的,快春节了才在胡美杉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下地,相处了两三个月,何秋萍觉得胡美杉这儿媳妇,不体面归不体面,但大面上还说得过去,尤其是这段时间,她行动不便,几乎全是胡美杉照料,她都显怀了,在店里忙一天,晚上回来又是帮她洗脚又是擦身子的,亲生闺女也未必能照料这么好,胡美杉不在家的时候,陆易州也说过,现在城里的姑娘,娇着呢,哪怕爹妈是摆地摊的,她们也把自己当不幸流落到贫民窟的公主娇宠着,像胡美杉这么泼辣能干的女孩子,很难找。
何秋萍承认,莫说城里,乡下也这样,姑娘不管长得丑俊,全做着一步登天的梦,儿媳妇更是,全把自己当嫁进门的祖宗端着,伺候公婆?想啥不好,没让公婆伺候她们就是大仁大量了,这么一比,胡美杉真是贤惠得让她说不出来个不字,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想,她曾经那么阻拦胡美杉和儿子的婚事,还那么刁难她,她能不恨自己?她觉得不可能,她年轻那会,老陆还是个民办教师,她婆婆就傲得鼻孔朝天,对她这没进门的媳妇挑三拣四的,好像她嫁给老陆是高攀了似的,原因就是没相中她,认为他们的儿子娶泼辣能干的何秋美比娶她好不知多少倍,所以才对她横竖都看不顺眼,她记恨了大半辈子,直到婆婆去世都不能释怀,现在轮到她了,才算体会到婆婆当年的心情,虽然晚,但也理解她了,将心比心,胡美杉能不恨她?她觉得不可能。可恨她为啥还要对她这么好?未必是巴结她,但表现给儿子看是肯定的。所以,何秋萍一天到晚面沉似水。陆易州说妈您这干嘛呢?就不能笑笑?
何秋萍说我断着一条腿,动一动就疼得要命,哪儿有心思笑?
知道说再说就呛起来了,陆易州就回自己房看书了,何秋萍就摇着轮椅到他门口,望着他背影说不是我不想笑,想想我就笑不起来。陆易州知道,再往下说就是他娶了胡美杉,等多少年后去阴曹地府她都没法和老陆交代。
陆易州回头说了声:“知道,妈,我看书了,三月就考试了。”
这要在平时,不管何秋萍有多少冤屈要跟他诉,只要他说要看书,何秋萍就会像多嘴闯了祸的孩子,马上闭嘴,一脸愧疚,可今天没有,她说我不笑有不笑的原因。
陆易州就回头看她,一脸无奈,仿佛说:“拜托,妈,我都知道您要说什么了。”
但这一次何秋萍的话和以往不一样,让他觉得既惊诧又好笑。
何秋萍说:“我琢磨着啊,等我腿好了,胡美杉也该生了,反正回乡下也没啥事,我总不能让她驮着孩子包馄饨,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就帮你们带几年,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再回去。”
“妈,美杉早就和我商量过了,不管是您腿好了还是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您都不用回乡下了。”陆易州有点不耐了。
何秋萍愣了一会,很快,就撇了撇嘴:“这个胡美杉,还挺会卖干巴人情。”
“妈,这怎么成卖干巴人情了,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您年龄越来越大,让您一个人在乡下生活,我们放心嘛?”
“你真心实意我知道,她——?未必。”何秋萍笃定地说:“这遍天底那,儿媳妇哪儿有愿意和婆婆住一块的?她这是要用着我了,特意在咱娘俩跟前表现表现。”
“好吧,妈,随您怎么说都可以,但我对老天发誓,美杉对您好是真心实意的。”说着陆易州就把椅子转回去,低头看书。
“易州,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当胡美杉真是打心眼里尊敬我?那是做样子讨好你。”见陆易州没打算接茬的意思,就又哼了一声,说:“虎老了还不咬人呢,何况你妈是个乡下老太太,我要不绷着脸端好婆婆架,等她用不着我的时候,还不知咋欺负我呢。”
陆易州说:“妈,其实人没您想像得那么坏。”
“我啥时候把别人想像很坏了?”何秋萍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你妈是那种烂杏都在别人筐里的人吗?”
背对着何秋萍,陆易州举双手投降:“妈,我表达有误,准确地说,是您别把美杉想像那么坏,这样您自己也会更开心一些。”
“就她,还用想像?本来就那样……”见儿子脸上有些愠恼了,何秋萍就及时地刹住了车,好像很通情达理似的,说:“你看书吧。”就自己摇着轮椅走开了。
陆易州本想起身关上门,可一想关了门母亲可能又会来敲,就算了。以为陆易州在看书,何秋萍就很自觉地不看电视,怕影响他学习,可这套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子,只有五十多个平方,客厅和卧室都小得轮椅轮子转不了一圈就从东墙到西墙了,出不了门,看书看不进去,又不能和儿子说话,她只能在家里转来转去,一会给陆易州倒杯水,一会给他削个苹果,其实,她也知道陆易州很烦,每次转着轮椅去送水或水果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像熊孩子要提心吊胆地去巴结不待见他的父母,有一次,陆易州用罢吃表示抗议,何秋萍进去给他送橘子的时候,发现一小时前削的苹果他没吃,放在桌角上,都氧化成铁锈色了,她啥也没说,就盯着那个苹果刷刷地掉眼泪,把陆易州吓的,恨不能把一个小时前的自己揪过来暴打一顿,也不管苹果是不是已经不能吃了,抓过开就吭哧吭哧吃,然后擎着苹果核给她看:“妈,您看,我已经吃完了。”
何秋萍还哭。
他说:“妈,我刚才看书看得太投入了,就给忘了。”
何秋萍含着两眼的泪:“不是哄我?”
陆易州指着天花板:“我对天发誓。”
何秋萍这才擦了把泪,把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桌上:“妈就是想对你好。”
看着何秋萍转着轮椅出了房间,陆易州就觉得抓狂得都要崩溃了,夜里和胡美杉说,胡美杉安慰他说这是特殊时期,婆婆腿脚不方便出不了门,在这屁大的家里,没憋疯就不错了。
陆易州说:“不对,我也天天呆在这屁大的家里,我怎么就没憋疯?”
胡美杉就笑:“亏你还研究生毕业,连这么点事都不明白,因为你可以看书可以学习,你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可咱妈没有,书看不进去,电视也不能看,她唯一能干的事,也就是照顾照顾你了。”
陆易州趴在胡美杉隆起的肚子上,无比沮丧地说我早晚得让我妈给照顾疯了。
第二天一早,胡美杉就去电子信息城买了一副耳机,给何秋萍接在电视上,让她想看电视就看,除了戴耳机的人,别人听不到电视的动静,并给她演示了一遍,何秋萍乐坏了,说现在的这城里人可真有本事。胡美杉帮她从点播频道点播了一部韩剧,何秋萍看得喜眉乐眼的,中午,胡美杉在楼下做好了饭菜送上来,何秋萍都顾不上吃,陆易州就乐,冲胡美杉翘大拇指说还是你聪明。
胡美杉也美滋滋:“这就叫生活的智慧,晓得不?和学历没关系。”
3
怀孕的胡美杉,像吃了化肥,飞快地发胖,胖得都不敢照镜子了,想少吃点,何秋萍就拿眼白扫她:“咋吃这么点?”
胡美杉就说太胖了,胖得她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
何秋萍也不说话,霸道地夹起一筷子菜,堆到她碗里:“你不吃肚里的孩子营养能跟上?”
胡美杉只好继续吃,身材继续往横向发展。贾文莎来了,总是看着她小山包一样的身子,啧啧赞叹她真有自信。胡美杉明白她的意思,是怕她放纵自己没边没沿地胖下去,陆易州会嫌她,可肚子里揣着陆易州孩子的胡美杉是多么的自信啊,每当她说自己胖了,陆易州就会摸摸她的肩说不胖不胖,你肩还这么薄,当然,陆易州这么说,纯属于一个准父亲的自私,他和何秋萍一样,生怕她为了控制体重而节食,让肚里的孩子受委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陆易州从没和她说过,自从查出直肠癌,陆易州对胖子的态度就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在生病之前,他不喜欢胖子,甚至讨厌,因为在他感觉,胖子之所以成为胖子,大多是好吃懒做,他还认为,食欲和物欲情欲都是是欲望的的分支,欲望虽然不是十恶不赦的,但也是个必须严加看管的怪兽,一旦得到纵容,就会丑陋不堪,譬如流氓是性欲的泛滥,胖子是猪一样贪吃的最直接证据,可,自从得了直肠癌,他就经常上网查阅关于肿瘤的相关资料,发现所有恶性肿瘤诸多种前期症状中都有身体莫名其妙消瘦这一条,于是,隐隐地,他开始希望自己能胖一点,再胖一点,胖,借以他的五脏六腑器官都是健康的,吃点东西进去,就会转化成营养,而且没有被潜伏在身体某个角落的肿瘤细胞偷食,他像个爱美的女人一样,每天早晨上体重计上站一会儿,爱美的女人是发现今天的数字比别人小了一丁点而欣喜若狂,他却是截然相反,体重每增加一两,他的康复信心就会坚定一丈,女人上体重计前,是先去厕所把身体里能排掉的东西先排了,恨不能把自己剥一丝不挂,为的是别让无谓的东西增加自己的体重,可陆易州上体重计前不仅不去厕所还会喝一大杯水,穿着衣服穿着拖鞋,就差抱个哑铃上去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是把体重有没有增加作为衡量自己是否健康的标志,就晓得他其实还是满惶恐不安的,只是掩饰得比较好罢了。
一想到陆易州心里满是不安,胡美杉的心,就是疼的,她从不掩饰自己对陆易州的爱,自从手术完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给他做海参,后来陆易州说用鸡蛋炒着吃太腻了,她就给他蒸海参鸡蛋羹,蒸鸡蛋羹比炒麻烦多了,要掌握好火候,否则,一碗鸡蛋蒸成了马蜂窝,要多难吃有多难吃,所以,蒸蛋羹的时候,她就在厨房盯着蒸锅,生怕蒸大了,可怀孕七八个月的肚子也很壮观,站一会,就把腰给坠得酸溜溜的,时不时的,往后腰上捶两下,何秋萍看在眼里,觉得她矫情,啥怕蛋羹蒸老了?还不是拿姿拿态给儿子看,让儿子领她情么,就说都老大不小的爷们了,还吃啥鸡蛋羹。
胡美杉说难得他喜欢,又不麻烦,我愿意给他做。
这话说的,让何秋萍不舒服,觉得她这是故意说话给陆易州听,生怕陆易州不知道她比她这亲娘还心疼他,就慢条斯理说:“也是,男人娶媳妇,就是亲娘张罗着把他交给媳妇照料,要不新媳妇怎么叫新娘,就是新的、得像亲娘一样知冷知热疼他的女人。”
胡美杉挺惊异的,觉得婆婆这乡下老太太是有水平,就笑着说:“妈,我要是作家就好了,把您着观点写成文章,拿去发表,说不准还能挣壶酱油钱呢。”
“你要是作家,我敲锣打鼓拿八抬大轿把你娶进来。”何秋萍让胡美杉夸得,有点小得意,话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在想,你不是作家不是么。
胡美杉说:“妈,您可别吓唬我,还八抬大轿呢,知道的,知道是您娶儿媳妇,不知道的还当是马戏团来了。”
结婚以来,随着对婆婆越来越了解,胡美杉是彻底想开了,不管婆婆怎么刁难、奚落她,她都乐乐呵呵的,一点也不生气,倒不是她脸皮厚,没自尊心,而是知道婆婆这个人,骨子里不坏,只是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还没咽下去,勾两下脖子翻几个白眼,是难免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在男尊女卑观念比较重的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看不惯陆易州抢着帮她做家务。
没错,那段时间,陆易州对胡美杉是很好的,好得她每做一次家务,就像发生一场战争,陆易州总是和她抢拖把,抢垃圾,洗衣服有洗衣机,他就和她抢晾晒衣服,虽然大病初愈身体还有点虚,可毕竟是男人,加上胡美杉怀孕了,怕伤着肚子里的宝宝,不敢用力,所以,抢家务战争大多是陆易州取胜,在何秋萍看来,在抢家务上输给陆易州,纯是胡美杉偷奸耍滑,压根就不想抢赢,真是的,陆易州恁高的个子,拖个地,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受得了吗?刚能下地走动的何秋萍就一瘸一拐去抢拖把,可也抢不赢,因为陆易州会和她急。
陆易州急起来得样子,让她觉得好幸福啊,全是儿子对她这当妈的疼爱和体恤,她一抢拖把,陆易州就会张开胳膊,大老鹰似的把她簇拥回卧室,扶着她坐到**,并给她规定,半小时内不许下来,要不然,他就拖完了家里的地板,再去拖楼梯,从七楼一气拖到一楼。
何秋萍就小声说:“向着你不知道向着你,把老婆惯坏了,有你受的。”
陆易州说我喜欢。
何秋萍拿白眼剜他:“不知好歹。”说完,敞开嗓门说:“妈这不是想让你专心学习好考博士嘛,让你说的,妈跟个不开化的乡下恶婆婆似的。”
胡美杉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呢,就站到她房间门口笑着说:“妈,易州学习一坐就是半天,偶尔起来活动活动也好。”
何秋萍在心里啧啧了两声,没说什么,想起了老陆,多好的人啊,在乡下,女人要嫁个了吃国家粮的,哪个不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着?就这样,趟上个良心有毛病的,还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可他们家老陆不,老陆不仅顾家,还疼老婆,在外面吃了啥好的,总不忘捎给老婆孩子,街坊四邻的女人见了她,除了羡慕就是嫉妒,幸福是啥?不单是吃得好穿得好,得人前有人敬着,人后有人羡着,这些,老陆都给她了,老话说婆媳一命,有什么样的婆婆就有什么样的媳妇,现在看,这话真准,她所享用过的夫荣妻贵,儿子也给胡美杉了,胡美杉怀孕七个月时,她已能扶着楼梯栏杆下楼了,一到吃饭的点,陆易州就会扶着她下楼吃饭,其一当锻炼,其二是怕胡美杉辛苦,因为如果他们不下去,胡美杉就得挺着大肚子往楼上送。
经常去楼下吃饭,她就觉出来了,陆易州是胡美杉的骄傲,而且骄傲得毫不掩饰,只要陆易州和婆婆在美杉小厨,来了老顾客,她总不忘介绍一声:“易州,这是某某。”再然后介绍一下对方的职业,或是居住的方位,介绍完顾客,就介绍陆易州:“我老公陆易州,大学教授,这是我婆婆。”
何秋萍就觉得不舒服,觉得胡美杉对自己的介绍,像隆重端上一盘珍馐里的点缀青头,可有可无的。
一开始,陆易州还没觉出什么,她介绍,他就冲来人笑笑,点头,打声招呼,然后分辨,是助教,不是大学教授。来人也不甚明白的话,就会接着问,什么是助教,陆易州就解释一下,有时候,胡美杉会打断他,跟来人说:“都是在大学里教书的。”
陆易州就没法往下说了,怕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可是,吃馄饨的人多,其中肯定有人明白,助教和教授的区别,简直就是小班长和元帅的区别,可碍于熟悉和面子,大都不好意思当面驳胡美杉,于是,陆易州就会经常看到有人歪着嘴角偷笑,那些笑,像过了火的针尖,一下一下地挑在他的脸让,呼呼的,象星星之火,要在他的脸上燎原,这滋味挺难受的,下楼吃了一个多月后,他借口说店面本来就小,他们下去,还要占张桌子,还是到饭点他下楼端吧,可何秋萍不让,说几个月的馄饨,吃得她看见馄饨就打嗝,反正她已经好了,他们娘俩的饭,胡美杉就不用操心了。
胡美杉觉得也成,免得贾文莎讽刺明明是她出嫁,却带回了两张吃饭的嘴。
何秋萍在乡下劳作惯了,每天都早早醒了,又没事情可做,就跟老胡赶榉林山早市,既活动了筋骨又能把一天的菜和水果买齐了,可没几天,烦恼就来了,丹东路上的街坊邻居也有不少赶榉林山早市的,见他俩每天一块去一块回的,就开始拿他俩开玩笑:“老胡,成啊,别人嫁闺女就是嫁闺女,还是你有本事,嫁了闺女换回来一个老伴。”
何秋萍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轮起塑料菜兜子,蛤蜊青菜地扣了人家一头,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害得老胡赔了半天的不是好话说了一箩筐,回家还没等上楼找何秋萍理论,胡美杉先跟他急了,说爸,您跟人瞎说什么呀?真是的。
好像别人开他和何秋萍的玩笑,是他老胡想入非非,到处胡说八道了。老胡就更气了:“我瞎说什么了?啊!美杉,你妈去世多少年了?想找我还用得着熬到现在?”
胡美杉卡了壳,是啊,母亲刚去世那两年,给老胡介绍老伴的人不少,他不要,后来,从父亲的朋友那儿听说,父亲坚决不肯再娶的真正原因是考虑到自己带俩孩子再婚和别人带俩孩子再婚不一样,别人带俩孩子,可能都是自己亲生的,可他呢,一个自己亲生一个一点骨血关系都没有,万一遇人不淑,胡美杉会受委屈的。
可现在,她怎么会婆婆一哭,就信了呢?可见,女人不仅重色轻友,还重色轻亲,就愧疚得要命,就小声说婆婆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陆易州也不高兴了,她一慌,就当真了。
老胡瞪着她,瞪得眼圈都疼了,说:“你慌什么?”
错怪了父亲,胡美杉已很难受,他一质问,泪就下来了,说:“爸,对不起。”
老胡说以后别让你婆婆到店里来了。其实,不用他说,何秋萍也不来了,连上街溜弯都绕着走,可不管再怎么绕,毕竟是楼上楼下地住着,偶尔,也有在街上走对头的时候,每每遇了,何秋萍目不斜视,特像朝鲜电影里的铿锵女战士。老胡就觉得,心里有个自己,笑得跟幸灾乐祸的,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故意逗她,从大老远开始盯着她看,看得何秋萍又慌又乱又生气,继续雄赳赳地视他如空气,老胡却偏不让她得逞,待走进了,会咧着嘴笑:“亲家,溜弯呢?”
何秋萍会白他一眼,像被狗撵急了的兔子似的,慌不择路地走开,老胡在身后望着她背影笑,大着嗓门说:“亲家,你腿还没好利索呢,慢着点跑。”
何秋萍让他给气得啊,恨不能摸块石头,兜头给他扔过去。
4
陆易州不到店里吃饭,胡美杉总觉得这日子里缺了点什么,就像她习惯了在馄饨碗里撒一把香菜末一样,突然不撒了,就少了青翠可人。下午的三四点,是店里最清闲的时候,她会蹑手蹑脚上楼,站在门口,安静地看陆易州学习,有时,买了水果,在楼下切好了,拎到楼上,码在盘子里,插上牙签,蹑手蹑脚地送到陆易州桌上,陆易州被水果的清香唤得回过头看,望着她,灿然一笑,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得山花灿烂,如果陆易州没在学习,她会搂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拉他下楼,说总坐着不好,下去活动活动身体,如果陆易州表示懒得动,她也不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个毫无攻击能力的小孩,在看着霸道的大人不带自己玩,陆易州就坐不住了,按说,怀孕的女人应该像宝一样被老公宠在掌心里,可大肚子蝈蝈一样的胡美杉,还在美杉小厨奋战,他曾劝她说,身子这么重了,店就不开了吧。
胡美杉说不开怎么行,等着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说着,就扒拉着指头给他数,房子马上就拿钥匙了,要装修,家具家电也要买,这不是一个两个钱就能顶得下来的大工程,虽然父亲拍过胸脯了,装修的钱他掏,但她不能因为这就懈怠了,毕竟父亲那么大年纪了,还花他的钱,心意上很过不去,她的预产期也快到了,她是个体户,没医疗保险,生孩子的费用也要自己掏,还有,他正在康复期,营养品是万万不能断下的。陆易州说海参那么贵,他不想吃了。胡美杉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必须吃,海参再贵也没陆易州的健康珍贵,只要她活着就要监督陆易州每天吃一只海参,把他的免疫系统喂的棒棒的,像骁勇善战的士兵一样,随时灭掉想起来做祸的坏细胞。
她说的都是实情,陆易州否认不了,所以,那些劝她不要太劳碌的话,一旦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假的要命,母亲的腿已经好了,除了做饭没其他事情,五十几岁的人,也还算年富力强,陆易州就希望她能下去帮胡美杉一把,何秋萍却把眼瞪得鸡蛋似的,说她清白了一辈子,不能临老跑到青岛趟混水。何秋萍一旦犯起犟来,脑子里的那根筋,就会绷得比钢筋还紧还结实,陆易州也就作罢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胡美杉想让他陪着上街转转,就陪她下去,让她挽着胳膊,顺着大学路往南走,再要不去青岛山脚下转转,胡美杉遇到熟人,介绍他的时候,他也不再去纠正自己其实只是个小小的助教了,只要胡美杉高兴就好,他为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吧?
他也看出来了,即将临盆的胡美杉,在店里站了大半天,根本就不需要出来溜弯锻炼,可她还是愿意出来,就像个浅薄而虚荣的女人热衷于见缝插针地炫耀自己拥有的一块钻石一样,炫耀她的优秀丈夫陆易州,陆易州会觉得别扭,那种别扭的感觉,就像阿Q因为认识赵老爷而喜欢四处炫耀自己是赵老爷的朋友以抬高自己似的,可作为赵老爷是厌烦被阿Q抬出去炫的,胡美杉不过是丹东路这条街上的市井女子,除了烟火平常的日子,本无无所谓荣耀,就像那个从来没梦想过水晶鞋的灰姑娘,突然地,陆易州出现了,一切,在猝然间发生了改变,在丹东路这条街上主妇们的嘴里,她原本粗糙而潦草的人生,发生了质的改变。
用老胡吹牛的话说,人命里要有贵气,铜墙铁壁都挡不住,他闺女胡美杉有教授夫人的命,足不出户地卖着馄饨,教授都会自己送上门来。
曾经,胡美杉瞧不上那些一定要仗着婚姻拯救平淡无奇人生的女孩子,可一不小心,她就成了其中一员,就真的信了,冥冥中,真的是有定数的,她愿意把上天派给她的这份幸运展览给所有的人看。
每当她把陆易州介绍给别人,听着别人由衷或不由衷的羡慕,她的心,就美滋滋地,不由地想起了她们曾像提防贼猫一样提防她会去偷她们的丈夫,她就会在心里笑出了声,笑她们荒诞的假想,就算没有陆易州,她胡美杉就要去偷别人的老公?也不看看她们的老公都是些什么货色,书没读过几本,除了太上老君和玉皇大帝,上不知天文,除了知道阎王小鬼和钟馗下不知地理,就算跪下来求她,她都不肯正眼瞧一眼的主呀……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就会快意地笑出声来,有一次,陆易州问她干嘛老是走着走着就傻笑?她哑然地愣了几秒,有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出卖了的尴尬,不好意思说。
怀孕的胡美杉胖得像个养一身肥厚脂肪熬严冬的企鹅,傻笑的样子,憨憨的,很可爱。所以,陆易州的胳膊就搭到了她肩上,又问了一句,笑什么嘛?
胡美杉就傻了吧唧地说她笑丹东路上的男女老少,更笑那些拿她当潜在情敌防着的已婚妇女们。
说到这里,陆易州还没在意,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从租房到结婚,他在丹东路住了几年,可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终究会搬走的过客,不会成为丹东路的一部分,更因为他总是彬彬有礼,面带微笑,从不光膀子,更不会穿着拖鞋上街,哪怕他坐在他们身边,也会让人生出离他有十万光年的距离感,所以,除了礼貌性的简单招呼,几乎没人和他聊天,他对胡美杉的认识,也就局限于他所看到的那个胡美杉,善良能干,对人好,体贴入微。
胡美杉说:“因为他们觉得没男人敢娶我呀。”
陆易州就歪头看着她笑,说:“怎么可能,你又不吓人。”
胡美杉就纠正说:“正经的好男人不敢娶我。”
陆易州咧着嘴笑,说:“照这么说,我不是正经好男人了?”说着,收回揽在她肩上的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故意学影视局里地皮流氓的走相,把胡美杉给乐坏了,因为高高瘦瘦的陆易州学得那么卖力,看上去却那么滑稽,一点儿也不像地痞流氓,倒像只受伤的螳螂。胡美杉在他身后抱着大肚子笑:“易州,别闹了,我都笑得肚子疼了。”
陆易州这才收起把势,两手依然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站在马路牙子上等胡美杉的样子,既倜傥又帅气,把胡美杉都给看呆了,蹒跚过来,挽起他胳膊说:“易州,你在,就是扇到他们脸上的耳光。”
陆易州嘴里就哗了一声,说:“有我这么大的耳光吗?”
“有。”胡美杉就快意恩仇地说。整条丹东路上的人都一口咬定,一定是她和宴老师有不伦之恋,才导致了宴老师媳妇自杀,宴老师去坐牢,也是因为这,出事以后,宴老师的父母和岳父母堵在她家门口闹了一个多月,说她是害人精,害得宴老师家破人亡,一定要亲手撕了她才解恨。
陆易州吃了一惊:“你和他不是没什么吗?”
胡美杉说:“是啊,可他们就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隐隐的,陆易州就有点不舒服,嘴里却说:“还真有捕风捉影这回事,可是,有像你说的那么惨烈吗?”
“真的有,要不是我爸天天提着鞭子在门口守着,恐怕我早就让他们撕成碎片了,一个是儿子坐牢了,一个是女儿死了,这事搁谁身上谁也受不了。”胡美杉把脸往他胳膊上偎了偎:“然后,我就退学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不出门不和人说话,我爸以为我神经病了,要送我去医院,我和他吵了起来,他才知道我没神经病,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说我觉得我全身上下让人给涂满了大便,脏极了,不好意思出门。我爸就问我和宴老师到底有没有事,我说绝对没有。我爸说那你更要出门,要不然那些大便就会永远糊在你身上,出门多晒晒太阳,把那些肮脏晒干了它们就自己掉下去了。”
“这样啊……”不知为什么,陆易州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好像被人攥住了似的,挣不脱,甩不掉,浑身上下不自在,甚至想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又怕她敏感,只好别扭地继续着。
胡美杉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欲走还留,也懊恼自己说多了,却又不知怎么化解才好,就用开玩笑的口气问:“你也起疑心了?”
陆易州好像被她问懵的样子:“我起什么疑心了?”
胡美杉就噘噘嘴说:“我和宴老师啊。”
“搞笑!”陆易州的口气很不屑,其实心里很不舒服,好像用不屑的口气说完搞笑这俩字,就完整地表达了对那个他不曾见面的宴老师的不屑。
突然地他想搬家,一天也不想在宴老师的房子里住了,尽管他很清楚胡美杉和宴老师没事,可暗恋高中老师这样的事,在女孩子当中很普遍,很多时候,这种未遂的精神暗恋,比真的恋爱了又分手得了失败爱情还要刻骨铭心。
陆易州承认,在感情上他比较小气,还有点小狭隘,以前和莫素素恋爱时,莫素素也说过他,因为在他之前,莫素素谈过两个男朋友,其中一个还偶尔联系她,有一次,莫素素当着他面接他的电话,他挺不高兴的,吵了一架。所以,在内心里,他隐约也明白,莫素素之所以和他分手,不完全是因为母亲不同意。
新房还没拿钥匙,家不是他想搬就能搬的,可是,也是从这天起,七楼的房子,陆易州越看越不舒服,甚至,他时不时地,会朝着墙踢几脚,趁家里没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