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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考成绩出来了,陆易州落榜,他自己还没觉得怎么着呢,何秋萍却受不了了,一天到晚絮叨她说什么来着?不是所有老话都是对的,男人就应该先立业再成家,年轻男人先成了家,心就散了,哪儿还有心思立业?
自从知道胡美杉被街上的流言蜚语缠了十好几年,陆易州本来就憎恶这房子了,再让母亲一絮叨,就更不爱在家呆了,就回学校上班去了,下班回来也不上七楼,直接去一楼胡美杉原先的房间里待着看书,老胡挺高兴的,觉得陆易州经常来,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家的表现,所谓家么,不外是一套大的或者是小的房子,喜不喜欢的,不在于房子,在于住着的人是不是能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亲热劲来。
自从差点和老胡闹出闲话,何秋萍就不到美杉小厨去了,陆易州下班不回家,她也无从知道,只是到了晚饭点,陆易州就会电一下她,说妈您自己先吃吧,我在学校看会书。
何秋萍就信了,从做好的饭菜里,拨一点而吃,大部分都给陆易州扣在锅里,晚上八点多,他和胡美杉一起上来,何秋萍就会意外,说你俩咋一起回来了?
陆易州就说,回来走到楼下,觉得店里也该忙差不多了,就去店里等了一会,楼梯黑糊糊的,又没灯,不放心胡美杉挺个大肚子自己上楼。
何秋萍就瘪瘪嘴,也没说啥,毕竟,胡美杉肚子里怀的,是她孙子,就去厨房热了饭菜,让陆易州吃,陆易州怕不吃她会失落,就多少吃点。
夜里,胡美杉劝他以后别跟婆婆撒谎了,楼上楼下的,要穿帮,太容易了,而且一旦穿帮,婆婆会很受伤。
陆易州说不会的,你不了解我妈。胡美杉知道,他说的不了解,是指她的担心就是把婆婆理解庸俗了,陆易州老早就说过,婆婆这人心气傲得很,农闲的时候,乡下妇女喜欢扎堆扯东家长西家短,婆婆却从来不,还很瞧不上这种行为,陆易州的意思是,婆婆会把不扎堆八卦的优良传统带到青岛的,只要她看不见他进了美杉小厨,这谎就没穿帮的时候。
但是,在这个春天的末梢,他的这个谎言终于穿帮成了一场混战。
天气逐渐转暖,满接都是鹅黄鹅黄的连翘和不知名的小花在盛开,逐渐习惯了陆易州不回来吃晚饭的何秋萍,傍晚都会去青岛山公园转几圈,陆易州也知道,他好静,只要给本书,就能看得天塌下来都不知道躲,母亲的进出,和他基本没狭路相逢的可能,可他疏忽了一点,不管母亲好不好扎堆,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要认识三两个熟人的,何况傍晚上山的大多是老年人,退休了,儿女也大多结婚单过了,生活单调得很,对身边的人和事就关注得很,因为寂寞,何秋萍也不像在老家时那么傲了,有人搭讪她,就和颜悦色地接茬,和几个老人,很快就混熟了,听说她一个乡下妇女能把儿子教育成大学教授,都仰慕得很,这让何秋萍挺受用的,有个老人住美杉小厨的马路对面,认识陆易州,有天傍晚,何秋萍上山早,都转一圈了,他才上来,说往山这边来的时候,遇到陆易州了,何秋萍先是一愣,然后开心得要命,想陆易州可能是想早点回来陪她说说话,就匆忙下山往家跑,气喘吁吁上了楼,满心的欢喜扑了个冷清,失望得她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上,以为是街对面的老人看错了,人老了么,眼花,认错人看错东西没啥好稀奇的,可又心有不甘,就给陆易州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陆易州挺意外,磕巴着说和以前一样。
她觉得不大对,陆易州虽然话不多,可口齿向来清晰流利,就又问了一句:“在学校?”
陆易州好像在水底下闷了好久,一冒出来就大口喘气似的说了一大串是啊是啊。可是,在这是啊的间隙里,何秋萍隐约听到老胡喊了声美杉,快点。
何秋萍就觉得全身的血,一个猛子就全扎到脑袋里去了,什么也没说,扔下电话就往楼下跑,黑着脸闯进美杉小厨,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就左顾右盼着往里闯,就看见了正在吃馄饨的陆易州。
所有人都傻了。
陆易州嘴里喊着一只馄饨,傻了一样地看着她,都忘记了嚼,伸长了脖子咽下去,才说了句妈。随着他这一声妈落地,何秋萍的哭,就像爆炸一样,在这间十几个平方的小房子里炸开了,她一边哭一边端起碗扔地上砸了,她哭着说易州你要真觉得你妈讨厌,你和我直说,我回老家,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你说你这藏着躲着的算干啥?让外人瞧咱娘俩的笑话呀?
何秋萍闯进来的时候,胡美杉正在厨房包馄饨,已经快生了,不能久站,现在她都是坐着包馄饨,正忙着呢,就听老胡喊美杉,你婆婆来了,唬了她一跳,扔下手里的馄饨起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厨房呢,婆婆的嚎啕声就已震耳欲聋了。
这是她最担心的一幕,终于还是发生了,她怔怔地站在婆婆身后,不知说什么还能安抚婆婆内心的受伤,就喊了声妈。
被亲生儿子当瘟神躲着,何秋萍正一肚子气没地撒呢,回头看着胡美杉,就像看到了隔世的仇人,扬手就要打,却被跑过来的老胡一把攥住了手腕,刚何秋萍气势汹汹闯进来,老胡还有些心虚气短,虽然陆易州每晚待在这儿不是他的主意,可这毕竟是他的家,作为主人,他应该拿出长辈的威严,训斥他,让他回家,并体谅自己的母亲,可他,不仅没有,还欢天喜地地纵容了他,他可以接受何秋萍跳着脚指着鼻子骂他甚至扇他巴掌,但绝不允许她打即将临盆的胡美杉!老胡一手攥了她手腕:“何秋萍,我告诉你,你要敢动我闺女一根汗毛,我不管你是不是女人,我还是不是爷们,我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爬着出去,我就不姓胡!”
何秋萍嚎啕得更响亮了,活像她被整个世界虐待了,边哭边挣扎着要往墙上撞,嘴里喊着:“老陆,我没法活了,我去找你了……”
胡美杉不知该拉谁才好,张皇失措地说:“易州,怎么办?易州?”说着,眼泪都滚下来了。
说真的,现在,真正连死了的心都有了的人,不是何秋萍,而是陆易州,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扑通就跪下了:“妈,如果您想打,就打我吧,不该美杉也不该我爸的事,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家。”
何秋萍的哭,就来了个急刹车:“为啥?易州,您跟妈说,你觉得妈哪儿对不起你了你不愿意回家见我?”
陆易州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陆易州犹豫了一会,说:“我们还是回家说吧。”
何秋萍不行,一定让他在这儿把话说清楚了。
陆易州狠了狠心:“您太能说了,说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您说我堕落了,连我考不上博都怪罪到美杉身上,妈,您不觉得您每天这么说来说去的让人很烦吗?”
何秋萍就更生气了,说:“易州,你以为呢?”说着虎视眈眈地盯着胡美杉:“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胡美杉心里一颤:“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胡美杉!你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没怀孕那会也有,为啥找不着对象?”何秋萍气愤地说:“还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小小年纪就勾引老师,还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的。”说着又拿手指无剜陆易州的额头哭了起来:“你这个傻子!让人家骗死了还当自己抱了个蜜罐呢。”
胡美杉就觉得五雷轰顶,怪不得这几天婆婆看着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呢,原来是因为这啊,就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提起这事,陆易州心里也不舒服,但还是为胡美杉说了句公道话:“妈,都是风言风语的八卦话,您听那些干什么?”
“啥叫风言风语?叫我说,这就叫无风不起浪!”说着,何秋萍狠狠剜着胡美杉。
陆易州低着头,他知道自己在这事上很容易犯狭隘的毛病,但他还是又犯了,想,是啊,风如果从空阔的大草原上刮过,就算有风声,也会很干净的只有风的声音,可当风从建筑从树林走的时候,就会捎上这些信息,那些关于胡美杉的风言风语,或许,也是这样的吧,母亲说得也没错,没风不起浪,就看了胡美杉一眼,却见胡美杉的脸都白了,惨白惨白的,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胡没吭声是因为老胡没胡美杉的样子吓坏了,嘴里不停地絮叨着问她到底怎么了,半天胡美杉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叫120.
陆易州这才发现,胡美杉身上的那条浅绿色的运动裤已经被血染红了半条裤腿,就忙掏出手机,边拨120边伸手来抱胡美杉,胡美杉忍着疼,摆摆手,示意让她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一会,人还没挪到呢,就快被阵痛弄昏了过去,老胡老泪纵横,冲何秋萍一字一顿地说:“何秋萍,你他妈的不仅不是女人,还不是人!要没我家美杉,你儿子早他妈的就没命了!”
何秋萍虽然不服气,但也知道这不是和老胡继续吵的时候,就哼了一声,上楼给胡美杉手术住院生孩子需要的东西去了,不管她多讨厌胡美杉,可她要生的孩子,是她的孙子,这,她没法不喜欢,后来,当她在医院婴儿室外看着粉粉嫩嫩的小土豆时,自言自语地絮叨:“你爸呀,是个傻子,不就给陪了半个月的床嘛,就把人家当再生父母了,那我这亲妈呢?算个啥?还有你那个地痞流氓似的姥爷,嗯,居然说要不是你妈,你爸的命就没了,他还真是拿着豆包当了干粮了,没你妈你爸就给奶奶打电话了,是不是呢?”
刚出生的小土豆,眯着水肿的眼泡,睡啊睡啊,根本就听不懂她的话,何秋萍就叹了口气,觉得在这场婆媳战争中,自己的赢面不算大,虽然胡美杉是个流言蜚语缠身的女人,可她的傻儿子已经给娶回来了,连孩子也给生了,就算儿子知道真相以后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这婚怕是也不能随便离了吧?
这么想想,就真替儿子不值,觉得他真是上学上傻了,怎么就不跟街坊邻居打听打听呢,在老家那儿,谁家姑娘和谁家小子的亲事在敲定之前,双方父母都会托可靠的人去打听打听对方的家风和人品,家风和人品不好的,长再好看也是万万不能要的。
怪不得当年老胡一副赖也要把胡美杉赖成她儿媳妇的嘴脸呢,这按说,作为女方,多少得矜持点儿,哪儿能男的家说不要,她应要上赶着呢?还有她这糊里糊涂的妈,居然也同意了,现在想想,都是骄傲做的祸啊,当时看老胡顶风冒雪了几百公里去求她,她还骄傲呢,觉得是自己养了个争气的好儿子,老胡和胡美杉是铁了心要攀他家这高枝才弯下身子去的呢,搞了半天是要把剩在家里没人要的闺女怂恿出去……在想想丹东路这满大街的人,还不知该咋笑话她和陆易州呢,而她娘俩,还傻兮兮地感激老胡呢,办婚礼那会,家底买房买空了,拿不出钱来了,操办婚礼的钱,大部分是老胡掏的,办得风风光光,应当花了不少钱,还把她乡下的亲戚都给请来了,当时她觉得脸上特别有光,现在看来,这才叫敲锣打鼓地出丑呢,她体体面面的儿子啊,愣是兴高采烈地要了个没人要的破烂剩货!何秋萍越想越气,要不是胡美杉还在月子里,她都想跟她大吵一顿,就仗着半个月的陪床,就想取代她在儿子心目中的位置?休想!
在胡美杉坐月子的那段时间,何秋萍想想就气结,懒得给她好脸看,把去病房看胡美杉的贾文莎气火了。
那天,陆易州去学校拿新房钥匙了,产房里就何秋萍。
因为小土豆出生时胎位不正,最后是剖腹产的,所以手术后的前三天,因为一动刀口就剧痛,旁边有个人搭一把手才能坐起来,胡美杉想去卫生间,就叫了何秋萍一声,何秋萍其实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一直在那儿埋着头看她孙女呢,胡美杉又叫了两声,她还是装没听见。
其实这时,提着一个巨大花篮的贾文莎已经在病房门口了,只是她没吭声,到底要看看这个何秋萍打算玩什么幺蛾子。胡美杉喊了两声,见何秋萍没应,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了,就努力挣扎着,试图从**坐起来,往上起的时候腹部的肌肉群一发力,就牵动得刀口剧疼,不得不又一次倒回去。就这样,她像只被掀翻在沙滩上的乌龟一样,在病**起起倒倒了三四次,贾文莎再也忍不住了,把花篮往地上一扔,就冲过去,把胡美杉扶起来,然后扶着她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指着何秋萍一字一顿地骂:“你等着!等我回来收拾你这个狠心黑肠子的乡下老太婆!”
何秋萍就怕了,说真的,假装没听见胡美杉喊她,何秋萍心里也怪不安的,可一想她是个名声不好的女人,愣是背着脏水嫁给了自己的儿子,那些不安就又淡漠了。
她知道贾文莎是个发起混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怕她会动手打自己,就吓要命,想走,又不想让她看得出自己的胆怯,不走又骇得慌,正慌着呢,陆易州来了。
陆易州刚从学校赶回来,一路上又挤又热,本来心就有点烦,一进来,见母亲一脸要大祸临头了样子,就问她怎了,何秋萍就指了指门外,说贾文莎说要回来收拾她。陆易州就怒了,问为什么。
何秋萍说她也不知原因,她正在看孩子呢,贾文莎就抱着个花篮进来就说要收拾她。
陆易州问人呢?
何秋萍说和胡美杉出去了。
陆易州就气要命,觉得这个贾文莎也欺人太甚了,居然跑到产房来欺负一位老人家,就盯着贾文莎拿来的大花篮看,看着看着就恼了,一把拎起来,也不说话,就怒气冲冲往外走,在走廊里,差点和扶着胡美杉从卫生间出来的贾文莎他们撞了个满怀。
胡美杉叫了他一声,他头也不回地走到走廊头上的垃圾桶那儿,往花篮上跺了几脚,娇艳艳的鲜花就给跺烂了还不解恨,又三把两把塞进了垃圾桶。贾文莎就怒了,说:“陆易州你妈变态你也神经了?”
陆易州本来没想和她吵起来,听她这么说,就跑过来,气呼呼说:“你说谁变态?”
胡美杉吓坏了,说:“嫂子,求你了。”
这要搁以往,贾文莎早一把抄起陆易州指过来的手指,咔嚓就给他咬断了,可看看泪流满面的胡美杉,她没有,只是轻蔑地看了看陆易州,小声嘟哝了一句:“陆易州,你们一家人子都不是人!”说着,就扶着胡美杉回了病房,扶她躺下,给她盖好,才转过身来对还在气冲牛斗的陆易州说:“你妈跟你告状我要收拾她是不是?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收拾她呢?”
“对,我也想知道,是因为什么,让你对一位乡下老人说这么恶毒的话?”
贾文莎扬了扬下巴:“病房里的人都看着呢。”
陆易州就去看和胡美杉同病房的其他两位产妇和给陪床的家属,可没人愿意和他目光对接,联想起胡美杉生孩子之前母亲的那场闹,陆易州意识到母亲可能做了什么让贾文莎看不下去的事,大庭广众之下,就想给母亲留个面子,遂也不问了。
贾文莎就抱着胳膊看着陆易州母子:“陆易州,今天当你妈面,我给你把狠话撂这儿,有本事有狠劲等胡美杉出了月子你就跟她办离婚去,不办离婚你就给我好好待着她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平常,胡美杉也看电视看点报纸的,知道两口子的事外人搀和越多,就越难收拾,忙打圆场说嫂子你可能误会我妈了,刚才我是喊她了,可能喊的声音太小她没听见。
贾文莎就用瞧不起扶不上墙的烂泥的眼神看着她:“你想练成忍者神龟就随便你了。”然后掏出一个红包塞她枕头底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想她刚才的那个下马威,何秋萍越想越气,也没征得胡美杉同意就从她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塞陆易州手里:“易州,你还她去!这喜钱我们不稀罕她的!”
已经从贾文莎的话里揣摩出是怎么回事的陆易州很没面子,恼着母亲的不近人情,不管她多生胡美杉的气,毕竟胡美杉已经是他妻子了,刚给他生了女儿,不管怎样,再气也不应该跟一个刚生完了孩子的女人治气!就恨恨喊了声妈,把钱包又塞回了胡美杉枕头底下,然后,对闭着眼流泪不止的胡美杉说了声对不起。
胡美杉的眼泪就流得更是汹涌了。
然后,关于这一段,他们谁也没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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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美杉出月子那天,陆易州去领了新房钥匙,按照青岛风俗,出月子第一天是回娘家,可胡美杉的月子是在娘家坐的,让贾文莎凶了一顿之后,何秋萍死活不肯给胡美杉伺候月子,说胡美杉的嫂子是个母夜叉,她年纪大了,胆也小,不经吓,万一让她的母夜叉嫂子挑出毛病来把她打了怎么办?
胡美杉也知道,女人坐月子,其实坐的就是和婆家的仇,倒不见得是婆家对儿媳妇们多么不好,而是生孩子是个痛苦的事,媳妇们刚刚经历了莫大的肉体痛苦,因为孩子生下来都要随丈夫家的姓,所以,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孩子是给婆家生的,自己遭了这么多罪,就希望婆家能宠爱宠爱自己,可婆婆作为生育过的人最难以接受的是儿媳妇借着生孩子邀功,所以,修养差点的,言行上就表现出来,期望宠爱反而期望来了睥睨的冷眼相待,儿媳妇们自然会难过会愤怒了,于是各种矛盾就产生了……
所以,当何秋萍说她不伺候她的月子时,胡美杉也没意见,说我回娘家坐,倒把老胡给高兴得不得了,胡美杉结婚不住家里以后,他觉得家里空了好多,让他挺落寞的,这一下子回来两个,老胡开心得都不知怎么着好了,每天变着花样给胡美杉做好吃的,把她喂得奶水足足的,经常是小土豆一吃这个奶,另一个奶就喷泉似的喷了,每天何秋萍下来看孩子都讪讪的,能不能看得到,要看老胡心情,老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把门口堵严严的,他不挪开就进不去人,何秋萍又不想和他搭腔,两人就那么僵持着,通常是僵持一会,何秋萍觉得脸上挂不住,就气哼哼上楼了,虽然对胡美杉有芥蒂,但孙女是自己家的,身在异乡的她又迫切需要个全新的感情寄托,想想孙女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就亲着呢,催着陆易州,等胡美杉出了满月,赶紧就接回来。
陆易州嘴里答应着,可接得并不积极。
因为胡美杉不在家,母亲每天就没那么多恶状跟他告,日子清净得很,就找各种借口不往楼上搬她们娘俩。
出满月的第三天是个周末,胡美杉想去新房看看,陆易州就带她去了,她抱着孩子,坐在陆易州特意找来的泡沫箱子上,看着窗子上明晃晃的阳光,突然觉得人生像一场幻觉,就闭上眼睛,仰起脸,半天才说易州,我们要好好对待这套房子,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其实她想说易州,我很爱你。
可又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这样**裸的表白,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想说,我是暗恋过晏老师,可我和他一点事也没有,但又说不出口,总觉得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陆易州说是啊,这是我在青岛的第一个家。
胡美杉就望着他笑,笑得那么绵软,绵软得都让人不好意思不用最柔软的心思去接起来的笑:“它还是咱俩的媒人呢。”
陆易州也感慨万千地说是啊,没有它就没有我们的小土豆。
是的,他没说没有我们的今天,只说没有我们的小土豆,胡美杉的心,微微跌了一下,觉得有但凉,就说:“那会谁也没想到你会生病,我还想呢,等你分到房,咱俩就离婚,你有没有怕?”说完,她歪着头看他。
不知为什么,陆易州突然不愿意提他病的事,就说:“这有什么好怕的?不怕。”
“不怕我赖着你不离了?”
“不离了就这样过不也很好吗?”
胡美杉想了想,点头,说:“你会不甘的,说不准会和我提离婚,谁能和生生绑架了自己的婚姻过一辈子。”
绑架,这俩字刺激的陆易州的心,抖了一下,是啊,绑架,突然觉得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彻底绑架了他的人生,忽然很懈怠,什么都不想说,就从胡美杉手里接过孩子,违心地说:“害怕的人应该是你,如果我分到房子,我们离了婚,你呢,连婚都没结就成了二婚女人,你挺吃亏的。”说着,看着她,说:“现在回头想想,我挺鄙视自己的,太自私了,为了一套房子,我可能会毁了你一生的。”
胡美杉能感觉出他说这句话的真诚,有些酸楚的感动:“才不呢。”她说,如果陆易州没生病,她既不会觉得假结婚毁了自己也不会赖着不离,因为她喜欢陆易州,那种没说出口的喜欢,一直都是,如果只是假结婚,等陆易州分到房提出和她离婚,她会片刻也不犹豫地答应,然后在陆易州看不见的地方泪流成河,再幸福的微笑,因为从此以后,她就是陆易州的前妻了,如果爱一个人,成为他的前妻也是件挺幸福的事。
陆易州就震惊了,没想到胡美杉那么早就爱上了自己,还爱得那么深,很感动,就说你傻得可真吓人。
胡美杉说:“反正房子是你租的,早晚要搬走,青岛这么大,谁知道陆易州是谁啊。”
“万一我不认帐呢?”
“那我就不要脸一次,认不认帐这事就由不得你了,到时候你要敢跳出来不认账,我就去民政局查案底,虽然咱俩结婚感情和事实上是假的可法律上是真的。”
陆易州心里一软,很感动,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认真谈论关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小土豆饿了,在他怀里打了个挺,他把孩子递给她时,笑着说:“开玩笑的,我怎么会不认帐呢。”
3
陆易州上班,何秋萍属于离开丹东路的家一千米就会迷路找不回家的主,胡美杉既要带孩子又要照顾店里的生意,除了老胡,没人腾得出时间去装修新房。胡美杉就给了他一把钥匙,老胡只要有空就东奔西跑着买建材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先水电再木工再瓦工地装修房子,因为奔忙,本来就瘦的老胡就更瘦了,好像一条腊肉悬挂在岁月里风干过了度。
虽然一想满街的流言何秋萍就看着胡美杉气不打一处来,可看她把孩子背在身上在灶间在店面里忙来忙去,自己袖着手闲在一旁,也挺过意不去的,所以,只要老胡不在家,她就去店里帮她带孩子。
小土豆一天天大起来,虽然不会说话,但已经会用眼神和大人互动交流,又长得粉粉嫩嫩的,何秋萍越看越喜欢,喜欢得除了抱给胡美杉喂奶,一刻也不舍得脱手,喜欢到了老胡在也硬往店里闯,老胡知道她亲孩子,有时候故意发坏,堵在门口不让她进,何秋萍也不说话,伸手就扒拉他,好像扒拉挡道的石头,老胡就大惊小怪地吆喝,说:“哎,哎——!你这人,你不吃馄饨我也不待见你,你咋还天天往我店里钻呢?你不怕街坊邻居说闲话我还图个好名声呢!”
何秋萍好像没听见,硬从他身边往里挤,老胡就又喊:“哎,干什么呢?揩油啊?我告诉你啊,我老胡是著名的腊肉条,你小心蹭了一身油洗不下来。”
心情好的时候,何秋萍就会气哼哼地回他一句:“我抱我孙女,你少给我厚着脸皮做怪!”
“你孙女?你连月子都不伺候,你也有脸说是你孙女?”老胡揭她短。
“是我儿下的种就是我孙女,不象有的人似的,自己没下种就敢给人当了好几十年爹!”何秋萍要真吵吵起来,嘴巴也锋利得很,每当这样的时候,胡美杉就在灶间里捂着嘴吃吃笑。老胡就会扯着长青筋暴起的脖子喊:“美杉,你说我是不是你亲爹?”胡美杉谁的腔也不想帮,就假装没听见,老胡就凑近了何秋萍的耳朵,小声而神秘地说:“告诉你个秘密吧,美杉她娘还没离婚那会我俩就勾搭上了,美杉就是我的种,你信不信?就因为着,胡美杉的亲爸才跟他妈离的婚,你气死了没有?”
何秋萍就呸他臭不要脸,晚上得了空,就和陆易州说,说怪不得胡美杉打小就骚情,是根基不好。
陆易州假装听不见,何秋萍就凑到他身边,冷丁说:“你老丈人说她妈还没离婚那会,俩人就勾搭上了,胡美杉是他的种,你抽空问问她,是不是真的。”
陆易州就崩溃地大喊:“妈,您觉得这有意义吗?”
“咋没意义?她是你老婆是我孙女的亲妈,不知道她来路咋成?”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就不是我老婆了还是就不是您孙女的亲妈了?”
何秋萍就哑然了,也不气,从陆易州这里吃了呛,她会加倍地还到胡美杉身上,等晚上胡美杉上楼,她会凑过去,说小土豆妈,你爸说他是你亲爸。她想说你爸说你是他的种,觉得难听,就临时改了口。
胡美杉说您听他胡闹。
何秋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我就说么,吓死我了,好像真的很害怕胡美杉是老胡的亲女儿似的。
胡美杉就不轻不重地说虽然我不是我爸的亲生女儿,但他对我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爸。
何秋萍就扁扁嘴,不说话了。
4
胡美杉的奶好,小土豆吃不完,**胀得像石头,不小心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就挤出来,放在冰箱里,而第二天又会有新的乳汁分泌,小土豆根本就吃不着,觉得人奶有营养,倒了怪可惜的,就煮了当牛奶给陆易州喝。
陆易州也没喝出来,就说今天早晨的奶很香。
胡美杉就笑而不语,直到一个月后,早晨她起来做早饭,把昨天挤出来的人奶兑进牛奶锅的时候,被何秋萍看见了,她惊诧地说:“小土豆妈,你咋把你的奶倒牛奶锅里去了?”
胡美杉吓了一跳,手一抖,奶就撒到外面去了,慌乱说:“人奶多有营养啊,小土豆又吃不完。”
“孩子吃不完你就要给大人吃?”何秋萍火了,因为她还记得小时候听的革命故事,大地主刘文彩的恶霸状之一就是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家里养着奶妈,专门挤奶给他吃,年轻时受的教育烙印最深,所以,在何秋萍的印象里,只有十恶不赦的恶霸才会吃人奶。
“听说人奶能提高免疫力,易州身体比较弱,就想给他喝了补补身子。”虽然是一片好心,但胡美杉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喝人奶的,这也是她没和陆易州说的原因所在。
“它就是能把人补成神仙,我也不能让易州丧了良心喝人奶!”说着,何秋萍就端起奶锅,直接给倒进洗碗池里去了。
她们吵吵的嗓门有点高,把陆易州也给吵醒了,揉着眼过来问怎么了,胡美杉叫了声妈,想拦着何秋萍别告诉陆易州真相,可何秋萍为了显得自己正义,就是比儿媳妇道德高尚,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说:“易州你知道吗?这阵子她一直给你喝她的奶,你说咱正正派派的人家,咋能喝人奶?!”
陆易州听了,一句话没说,捂着脖子就往卫生间跑,然后趴在马桶上吐了个翻江倒海,居然喝人奶啊,苍天,不管多少人觉得人奶营养丰富,长大后陆易州都觉得,人奶和唾沫甚至和眼屎以及鼻涕一样,都是想起来就让人反胃的人体分泌物,而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喝了好久的人体分泌物,吐得头昏脑胀的陆易州就火了,从马桶上跳起来,漱了漱口就冲到厨房,指点着胡美杉的鼻子大喝:“胡美杉,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邪恶?”
胡美杉抬头,看着他,满眼都是爆花晶一样的眼泪:“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为了你好,我干什么都行。”
那团在陆易州脑袋上燃烧的怒火,就悄然地,熄灭了下去,甚至有些愧疚,关于喝人奶的邪恶,他和母亲只是动用了自己的认知,而胡美杉偷偷给他喝人奶,动用的也是自己最善意最真切的认知,手,就落了下来,说对不起,我不该反应过激。
他这一反应让何秋萍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望着他望卧室去的背影:“就这么算完了?”
陆易州回头,说:“妈,她也是为了我好。”
何秋萍就恨恨看了胡美杉一眼,去把奶锅洗了出来。
只是,从那以后,陆易州再也不喝奶了,哪怕她告诉他,是纯牛奶,他也不喝了,说他其实一直想告诉她,他长了一个典型的东方人的中国胃,对牛奶不耐受,早晨喝一杯奶,胃就会像装了块大石头似的堵一上午。
陆易州不喝牛奶了,胡美杉依然每晚给他做蛋羹蒸海参。有时候,一想父亲也六十多岁的人了,都没舍得吃过海参,心里就愧疚得慌,之前她给老胡做过几次海参,结果是老胡吃一次骂一次,骂那些把海参鲍鱼说成是山珍海味的人是骗子,数落她不长脑子上当受骗,一只海参吃下去,就相当于吃掉一只崭新的双星爸爸鞋,两天吃一双,一个月十五双鞋呢,忒败家了。因为年轻时在货场出大力,穿鞋比较费,可家庭条件所限,又不能坏了就买新的,总要修修补补地穿到不能再穿为止,所以,经常为鞋子所困窘的老胡,在衡量某样东西到底贵了还是贱了时,总是换算成鞋子,譬如当陆易州告诉他新房一共花了六十多万,他沉默了大约五分钟才说九千多双爸爸鞋,然后比划了一下,说鞋盒摞鞋盒也码出这么大一套房了。把陆易州和胡美杉笑得差点喷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