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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正文 第十二章

所属书籍: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1

    陆易州没生病之前,对胖子有种天然的厌恶,觉得胖子都是天生的毫无节制的贪婪之徒,因为这,胡美杉经常吃着吃着饭,就突然停下筷子不吃了。何秋萍就说喂奶的人吃这么点怎么行?胡美杉就说我太胖,不敢吃了。如果陆易州心情好,也愿意说话,就会说没事,他喜欢她胖一点。何秋萍就会撇着嘴说,要是胖真有那么好,电视上铺天盖地地卖减肥药就是神经病。

    于是,胡美杉就在怕胖和胖之间彷徨着。因为胖,她不愿意往镜子跟前站,甚至晚上都不愿意当着陆易州的面脱衣服,怕他看见满身的肉,像秋天硕果一样,累累地挂在她腰上肚子上,莫要说别人,丑得连自己都看一眼嫌一眼的。回想起她和陆易州的婚姻,生孩子那天就是个分界点,之前虽然也没甜蜜得肉麻,但和和顺顺还是没问题的。所有的变化,都是从生孩子那天开始的,之后的日子就像结婚几十年的老夫妻,看不出来厌倦也看不出来特别的喜欢,好像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既没有**,也没有甜蜜,连不多的几次亲热,都像是形式主义,没有情话,没有爱抚,都是他想了,就在黑暗中摸上来,忙完了,再摸着黑去卫生间洗刷,回来倒下就睡,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想到这里,胡美杉觉得心是疼的,像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幽幽的,惶惶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底。

    贾文莎说过,两口子的关系好不好,**那点事很重要,别看男人一个个壮得跟猪坚强似的,可在那事上,既脆弱又贪婪,一旦对自家老婆提不起精神了,就该往外琢磨坏主意了……应该说,在男女事上,贾文莎是胡美杉理论上的老师,每每她向胡美杉传授夫妻之道,胡美杉都想问问她和胡美德之间怎么样,但又不好意思问,总觉得问别人夫妻**事,有点猥琐下流。

    其实,不用她问,贾文莎就会主动炫耀式地盘托而出,每次给胡美杉上完课,都会带着鄙视的炫耀口吻骂胡美德是条吃不够的狼,年轻那会,只要在家,是早晨要了中午要中午要了晚上要,这两年老了,大不如从前,也三天两头叫嚣着要送她上天堂逛逛,说这些的时候,贾文莎总是笑得哏哏的,像个无耻而幸福的**,胡美杉就明白了,家里有钱自己也有模样的贾文莎为什么会拼死拼活把胡美德从前女友手里橇过来,男人在性上狂野和贪婪,是女人重要的幸福根源。

    而陆易州在性上的疏离,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一片贫瘠的沙漠,贫瘠得让男人都懒得多看一眼,更懒得在上面播种幸福和希望。

    2

    六月,小禾大学毕业了,拿到毕业证,就直奔青岛,七楼住不下,反正新房已经收拾好了,索性就搬家了。

    搬家那天,老胡没露面,他就像一条受伤却不打算反抗的老狗,连卷帘门都没拉,美杉小厨的店面里,黑漆漆的,像塞着一个没完没了的夜晚,老胡坐在一只小圆凳上,依着吧台的外沿,盯着电视看,电视里播的是足球比赛,其实他讨厌体育,他觉得人类搞各种体育竞赛,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有那力气,干点有用的多好,哪怕种二亩地,秋天还能收点粮食呢,在他的世界里,不管是不是拿奥林匹克一等奖还是什么,统统都是不务正业,为块奖牌,把身子都折腾坏了,那奖牌有啥用?当盐用还是能当酱吃?对国家出钱出力鼓励参加体育竞赛这事,他就觉得国家简直就是昏了头,有那钱建几所希望小学也算造福后代了,净整些光有好名声,没实际用处的面子景。因为这,他和贾文莎还闹过矛盾,因为贾文莎要送天宝学跆拳道。可天宝不愿意学,哭着跟爷爷告状,老胡就和贾文莎吵起来了,说什么强身健体,我没练那玩意我身体也钢钢的。

    贾文莎也没客气,说您没练就身体就钢钢的,那是在货场扛了一辈子大包的功劳,难不成您想让天宝继承您的事业?

    老胡当然不想让宝贝孙子去扛大包,说不过贾文莎,心里憋了口气,觉得被儿媳妇小瞧了,就气哼哼说扛一辈子大包也比抠一辈子鸡屁股好!

    全青岛市那么多做烤鸡的,单让老贾做大发了,是有原因的,老贾不仅勤快,还讲究完美,别人家做烤鸡,都是开膛破肚地洗过了,往鸡肚子里塞把香菇佐料地腌一宿就上炉烤了,可他不,杀鸡很讲究,肚子不能大破,而是从鸡屁股附近掏一小洞,冲洗干净了,塞上佐料,用肠衣线缝好了,腌上一宿,再上炉烤,烤出来的鸡,不仅漂亮,鸡本身的鲜味,还不会外泄,外皮焦酥,内里鲜嫩,口感无敌。因为加工烤鸡的大部分工序,都集中在鸡屁股出下手,所以,只要老胡犯了恶毒,就喊老贾是抠鸡屁股的,当然,不能当老贾的面喊,除非他想和老贾练老拳,也就在贾文莎和胡美德他们跟前过过嘴瘾。

    不管因为什么和贾文莎吵起来,吵到最后,老胡总能把矛盾的焦点引到他和亲家老贾谁的职业更高尚上,但每一次都被贾文莎呛的哑口无言,却就是记不住。

    每每吵到这里,贾文莎就会慢条斯理地说:“可不,我爸抠够了,这不轮到您儿抠了。”

    老胡就像被人塞了一嘴干屎,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地尴尬着。看他们俩吵得很气急败坏的斗鸡似的,一开始,胡美杉还害怕,久了,就习惯了,知道他俩再恶声恶气也是磨嘴皮子的事,谁都不往心里去,譬如这次吵翻了,都摔门了,可没过几天俩人再见,就跟没这回事一样,胡美杉觉得这样也好,心里揣着橡皮擦,不愉快的随时擦掉,比像何秋萍似的一记就是万年仇好多了。

    就在胡美杉搬家这天,对体育深恶痛绝的老胡却眼睛都不眨地看完了一场足球比赛,连中场休息的时候都没换频道,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摇晃的灯火,其实,是泪。

    他不愿意胡美杉搬家,虽然胡美杉搬与不搬都一样,都是白天在晚上不在,可老胡就是不是滋味,有种习惯了多年的生活被掏走的感觉,空落落地凄凉。当然,他的这种感觉胡美杉也知道,之前跟老胡商量搬家,老胡就挺生气的,说小土豆那么小,就往新房子搬,这父母当得也太不负责任了。

    胡美杉说陆易州请学校化学实验室的人去家里帮着测过了,在环保方面,没问题,主要是小禾来了,七楼住不开了。

    老胡本想说七楼住不开,楼下还闲了一间房,可一转念,怕自己一番好心到了何秋萍那儿又不知会被理解成一朵毒性多么大的花,就不再吭声了,新房已经空了好几个月了,该搬是早晚会搬的,老胡在心里叹口气,就不再枉拦了。

    陆易州租晏老师房子时,是带家具租的,所以,说是搬家,就是收拾收拾衣服,拎过去就行了,请搬家公司吧,装不了半车,打出租吧,又装不下,胡美杉想起贾文莎家店里有专门进货用的皮卡车,车兜虽然小,但拉他们家的乱七八糟,绰绰有余的,就给贾文莎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贾文莎就自己开着车来了,说皮卡司机去送货了,胡美德没时间,索性她亲自上阵了。

    最近这段时间,何秋萍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贾文莎,因为新房里的家具家电,全是贾文莎送的,事先也没跟她打招呼,打着要参观新家的旗号,去转了一圈,过了半个月,塞给胡美杉一把提货单,说是家具和家电都给她配齐了,她什么时候想往里进,打提货单上的电话,他们送货到门还负责安装。

    胡美杉当时都惊得半天没合上嘴,说:“嫂子你这干嘛呢?”

    贾文莎说:“送礼巴结你呀,不行吗?”

    胡美杉心里湿漉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真的,拿到新房钥匙之后,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搬家,其一是怕装修的材料不环保,要晾一下味,其二是她和陆易州是真没钱了,参加集资建房已经倾尽了陆易州家的所有,然后是陆易州病,住院,化疗,然后又是何秋萍的腿骨折又砸进去一万多块,还有婚礼,因为老胡执意要隆重了办,钱也没少花,再然后是她生孩子,还有陆易州术后的恢复,哪一样都离不开钱。拿到新房钥匙的那晚,她和陆易州检查了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加起来不到六千块钱,不要说装修了,买家具也只能买两张最便宜的床,一百二十多平的房子,总不能在水泥地上摆两张床就算个家了吧?房子是毛坯,除了窗,连门都没有,卫生家和厨房也墙徒四壁,连只马桶和洗菜池都没有,如果不是老胡自告奋勇地张罗着装修,他们怕是真的要睡水泥地上,老胡也说了,装修这钱,说是他的,其实是胡美德和贾文莎平时给他的零花,他有退休工资,根本就花不着,放银行存着也是贬值,还不如提出来给他们装修房子,经济上的拮据让胡美杉也没力气和老胡推让了,就让他装了,老胡原以为十万就够了,等开始装了,才知道这是个无底洞,哪块预算都得超,超来超去小二十万就进去了,原本他想装修完了再配上家具家电,这样,就成标准的按照青岛结婚规矩:房子是婆家买,装修和加电以及家具归娘家管。他也去商场看过,想把这房用家具家电填满,得小十万,就和胡美杉说,他手里剩的钱已经买不齐家具家电了,要把存折给她,想买什么样的,自己去挑,钱不够的部分,她自己添上。

    胡美杉没拿。说爸,您已经鞠躬尽瘁了,我如果连您攒地这点钱都拿,那我就不是人了。

    老胡见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也没再勉强,说用得时候开口,这钱早晚是她的,因为他老了,没花钱的地方了,胡美德又缺不着钱花,也不稀罕他手里这仨瓜俩枣的,胡美杉说好,晚上和陆易州说,陆易州惭愧得很,但母亲自尊心太强,一旦知道家里花的钱全是胡美杉的,她会受不了,别人的受不了可能会觉得没面子而更自卑,可何秋萍的受不了是挣扎,会死命找出很多理由,证明胡美杉之所以愿意往外掏钱,不是因为善良贤惠,而是她有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找不出阴谋,总有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那就是胡美杉知道自己配不上陆易州,拼命讨好他呢,所以,在钱的问题上,就没爱多说,可何秋萍看出了他的拮据,要把老家的宅子卖了,陆易州不让,说留着等将来当个休假的去处,再说了,陆家庄交通不便利,房子不值钱,也就卖万儿八千的,这对于一套需要填充全部家具和家电的一百多平的房子而言,是杯水车薪,就不费那力气了,实在不行,就去旧货市场对付点暂时用着,一听儿子要去旧货市场淘货,何秋萍就急了,儿子是堂堂的大学里的教书先生啊,崭新崭新的家,怎么就沦落到去旧货市场买破烂的份上?一着急,就满心在这破烂的生活里找个抓挠的理由,找来找去就找到了胡美杉身上,说这阵子她经常带小土豆上街,听街坊门说了,青岛年轻人结婚的规矩是男方买房子,女方负责掏装修费用和买家具家电,说完叹了口气,瞅着陆易州说这规矩,到咱家这儿就不灵了。

    陆易州知道再不说不行了,就说:“我们做人要讲良心,您也知道自从我交上了房款咱家就拿不出一分钱了,从我做手术到现在,我们家所有事,都是她掏的钱,包括您的腿骨折住院,您觉得没让何老三赔偿是您的高尚,可您得知道,那高尚是胡美杉出钱成全的您。”

    何秋萍怔怔看了他一会,抱起小土豆,回自己房间了,用脚后跟砰地关上了门。

    胡美杉说:“你干嘛专捡咱妈不爱听的说?”

    陆易州往沙发上一仰:“如果我不这么说,这事我妈得絮叨一辈子,说一次大家不愉快一次,而且她自己也会很认真地不开心,这样呢,她心里会堵,可堵上一会,就好了,我妈的缺点就是有时候要强要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心地还是满善良的。”

    事情也果然像陆易州说的那样,虽然当晚何秋萍很生气,但第二天早晨,破天荒地起来给他们做了早饭,在这之前,哪怕是胡美杉做月子期间,何秋萍也从不下厨房,有时候陆易州看不下去,说:“妈,您在家闲着,就不用让美杉上来下去地跑了,她多辛苦呀。”

    何秋萍说老人不能在儿女跟前犯贱,尤其是在儿媳妇跟前,你勤快了,她未必领你情,还当这是你应该干的,等你老得干不动了,让婆婆伺候惯了的儿媳妇就气不打一处来了……总之,不管干什么,何秋萍都有谁都反驳不赢的千秋大道理,那段时间,一到周末陆易州就到大港和平安路的闲置物品交易市场转转,精打细算地比较价钱,贾文莎来吃馄饨的时候也会问胡美杉打算买什么品牌的家电以及什么品牌的家具,一开始胡美杉不吭声,被问急了,只好说打算去买二手货。贾文莎都听愣了,半天才说了俩字:“搞笑!”第二天就去她新房参看了看,让胡美杉先别急着买旧家具,说她家家具都用了快十年了,看都看腻了,都实木的,质量还挺好,扔了怪可惜的,她去新房量量,给拉过去。

    晚上胡美杉和陆易州说。

    陆易州挺不舒服的,也打心眼里知道自己的这不舒服是犯贱,就想人到底是种什么动物?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二手家具市场买很糟烂的旧货,可亲戚家给的品质上乘的旧货,接受起来,反倒有自尊受了伤的不舒服劲儿,包括何秋萍,一听贾文莎就把旧家具拉过去,差点蹦了高,说咱家就是上街捡纸箱子当家具用也不要她的,她把咱当什么了?

    在陆易州那儿,还是理智战胜了矫情,就说:“妈,她把咱当亲戚了,她家的家具要是不用了,咱不要有的是人抢。”

    “那就让别人抢去!咱不稀罕!”

    陆易州说:“妈,咱家钱稀罕。”

    一说到钱,何秋萍立马没话说了。过了一周,贾文莎来了,直接塞给胡美杉一把提货单,从家电到家具,一应俱全,胡美杉这才知道,所谓去看看她新家量一下把旧家具拉过去,不过是个托词,贾文莎去量是为了买新的的,胡美杉知道她的脾气,买东西是看好了就买,喜欢就算买对了,不喜欢就扔,从来就没退货这一说,有年她花一万多买件裘皮大衣,穿着有点紧,又确实喜欢,就想回家饿上个把月,差不多就能穿进去了,结果呢,所谓把自己饿瘦,不过是三分钟热血,裘皮大衣在衣橱里挂了一年多,不但没穿着合适,反倒更紧了,就手拎到丹东路要送给胡美杉,胡美杉觉得太贵,就推说她穿不惯裘皮,坚决不要,当时楼上一邻居也在店里玩,见胡美杉不要,贾文莎就手往邻居手里一塞,说我看你能穿上,就这么着,一件一万多块钱的裘皮大衣,白白送了人,邻居小媳妇那个欢天喜地啊,惊喜地问真的吗?贾文莎说我从不胡说八道,邻居小媳妇生怕她后悔,抱着大衣欢天喜地地上楼了,把胡美杉给悔得啊,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她瞎客气什么啊?所以,因为太了解贾文莎,那些付了款的家具和家电,她是万万不敢要的,觉得说谢谢都没法表达感谢,就给了贾文莎一个充满了感激的大拥抱。晚上回家,把发票和收货单什么的给了陆易州,陆易州一张一张地摆开看,老半天,才说十多万呢。

    胡美杉点点头。

    何秋萍抱着小土豆转来转去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跟你嫂子说,当咱借她的,等将来有钱了还她。”

    陆易州说:“妈,您要觉得这么说了很解气,在家说说行了,可您不能出去说。”

    “咋?咱不沾人家便宜还成丢人事了?”

    “妈,这些年我小姨过春节的新衣服都是您送的吧?您每一次送都是真心实意的吧?”

    “我跟自己姊妹还闹啥虚情假意?”

    “那小土豆的舅妈也是美杉的嫂子,您怎么就知道人家是虚情假意了?”陆易州现在已经摸到了对付母亲的窍门,那就是不管母亲怎么动气,他永远都满脸都是笑:“如果我小姨收了衣服,和您说,姐,这新衣服的钱就当是我借您的,等我家小禾和壮壮长大了挣钱还给你,您心里什么滋味?”

    “就你会说!”何秋萍气哼哼说:“你那一肚子的书,可真是没白念,都拿出来对付你亲妈了。”

    3

    家终于算是搬完了,也安顿好了,一共三间卧室,她和陆易州一间,小禾和何秋萍一间,小土豆有时跟她睡有时跟奶奶睡,还有一间给陆易州做了书房,所有家具都是欧式田园风格,书房里贾文莎还给买了一张榻,这样,陆易州如果看书看累了,可以上来躺一会。

    新家虽然舒服,可胡美杉却比以前辛苦多了,以前就楼上楼下地住着,胡美杉在家忙活半上午下楼就行了,可现在得坐六七站公交,早晨把家里料理差不多就九点了,然后坐公交到丹东路就得九点半多,这会儿,老胡已经从早市回来了,每次推开门,都会看老胡坐一小马扎,跟前摆着装着青菜海鲜的筐筐篮篮,他一个人,一声不响地择着菜,听见门响,在昏暗中抬眼看看她,耷拉下眼皮继续择,胡美杉就会顺手打开灯,说:“爸,您怎么不开灯呢?”

    老胡就说开灯吵得慌,喜欢这样,安静。

    胡美杉就觉得好笑,她第一次听说,光线吵人,知道他脾气倔,偶尔的,会说两句耐人琢磨的话,遂也不去纠正他,只是,晚上回了家,和陆易州说,觉得父亲老了,陆易州问怎么说,胡美杉就把他嫌光线吵人的话学了一遍,陆易州愣了一下,说你爸是诗人,小禾也这么说,说这么好的诗歌意象,诗人都未必想得出来。

    何秋萍瞥了她一眼,说:“小禾,有这精神头你放在找工作上。”意思是小禾为了讨好胡美杉,在挖空心思拍她马屁。

    小禾来青岛有段时间了,每天上午去人才市场投简历,下午扒拉着当天报纸找招聘启示,折腾了一两个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何秋美有糖尿病,丈夫老萧又爱喝两口,日子过得就像强风刮过十二月的荒原,空旷旷地荒凉,在乡下,重男轻女是理所当然的传统,不管女儿多优秀,儿子多混帐,只要混帐儿子有需要,牺牲女儿的利益,是乡下父母们的不二选择,因为日子凄惶,何秋美原本想的是小禾一女孩子,早晚是嫁到别人家里去的,不想在她身上多花钱,念完初中就可以出门打工挣钱帮着养家了,小禾不干,在家哭了好几天也没把何秋美的心肠哭软就跑大姨家去哭,何秋萍虽然也是农民,可看得比何秋美远,让小禾甭哭,她爸妈不供她,大姨供,然后跑去吧何秋美两口子数落了一顿,说他们没钱供小禾念书她来供,只要孩子有出息,她念到什么时候她供到什么时候,有何秋萍做后盾,小禾一路念到了大学本科毕业,何秋萍本来满有成就感的,可自从她毕业来青岛,何秋美两口子就三天两头地打电话,小禾找到工作了没?咋还没找到啊?能找个一月给多少钱的活?一开始,何秋萍还心平气和,就算没好气,也是骄傲的居高临下式,可一晃就是一个月多过去了,小禾还没找到工作,何秋美两口子的口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了,甚至对何秋萍为小禾规划的所谓美好未来产生了怀疑,话里话外就有了抓何秋萍心挠何秋萍肺的意味,何秋萍气得要命,再接电话,也就没那么客气了,不等他们开口就先数落上了,说他们这是春天种豆的时候不出工不出力,到了秋天抢豆子比谁都积极。

    呛完了何秋美夫妻,就数落小禾,说找工作又不是找对象,你挑剔啥?

    何秋萍再疼她也是大姨,感情再好也不是亲妈,何况小禾敏感,自尊心强,也晓得如果没有大姨,自己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手忙脚乱地凄惶着呢,遂由着她数落不吭声,可数落人这种事,在大多时候,就是种没有恶意、甚至是本着为你好的目的进行的精神虐待。虐待是种邪恶的行为,也会给人带来快感的,这也是虐待狂的由来,当然,何秋萍就像普天下所有爱唠叨的长辈一样,不仅意识不到自己的唠叨对年轻人来说是精神虐待,甚至还会理直气壮地认为,这是苦口婆心地给他们灌输人生金科玉律呢,条条都是自己摔着跟头忍着疼得来的,这要不是自家亲人,求着她,她都懒得费那唾沫。

    小禾被何秋萍絮叨得在家待不下去,就往美杉小厨跑,乡下孩子大都勤快,眼里有活,到了店里,也不闲着,经常帮老胡打打下手什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店里新雇的服务员,就和老胡逗嘴,问他什么时候开家连锁店。自从胡美杉他们搬走了,老胡心里那片天就没开过晴,郁郁着,谁都不搭理,和他说话,胡美杉都得小心翼翼的,因为心情不是很晴朗的老胡,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能捅了他心上的马蜂窝,嗡地一声,放出一堆语言的马蜂,把人给蛰个鼻青脸肿。

    可是,不管别人怎么问,怎么开玩笑,老胡那张黑脸,都像阴得能拧下水来的破抹布,把客人给晒得很是尴尬,胡美杉看不下,就会笑着解释说,光这家小门脸就够她爷俩忙活的了,哪儿还有多余的精力开连锁店,小禾是陆易州的表妹,不是服务员。

    客人就哦,说怪不得呢,觉得小禾一看就不是那种没上几天学出来端盘子贴补家用的乡下姑娘。其实,胡美杉也不愿意小禾老在店里待着,因为小禾勤快,来了就闲不住,帮着干东干西的,给工资她不要,不给工资,胡美杉又过意不去,更怕婆婆知道了,说她盘剥小禾,没客人的时候,就劝小禾,老在店里耗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实在不行,就别管专业对不对口,先找份工作干着。小禾愁得不行,像即将上战场却找不到武器了的士兵,满眼都是亮晶晶的。

    小禾说其实专业不是问题,重男轻女不只她爸妈,还有所有用人单位,不管什么职位,只要有男的应聘,女的就甭往前凑了,因为凑了也没用,有的单位没男人来求职,宁肯不招人也不要女的,胡美杉就生气,说女的又不比男的缺胳膊少腿,凭什么不要女的?

    小禾说因为女的总要结婚生孩子,怀孕,产假,哺乳期……总之,女人之要结了婚,就要操心家里的事无巨细,会影响工作,可工作单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都不愿意招个关键时候不一定能保证在岗的人,胡美杉说难道他们都不是女人生女人抚养的么?势利到这程度,简直数典忘祖,这国家还有指望吗?

    可气归气,小禾的工作该找不到还是找不到,姑嫂俩正踟躇地叹着气呢,贾文莎来了。

    贾文莎不管到哪儿,给人的感觉都是狂风卷着沙砾闯了进来,呛眼呛鼻子的,可憎得很,可相处一会,就能感觉到她这沙砾,其实是糖做的。

    贾文莎在店里见过小禾,因为何秋萍的缘故,以前都对她爱搭不理的,小禾也从大姨那儿听说过贾文莎的英雄事迹,看着她就打怵,所以,只要贾文莎来了,她能躲着就躲,不能躲,就出去逛街。

    这天,贾文莎来,是下午两点多,正是店里闲的时候,小禾既不能躲到厨帮胡美杉包馄饨也没有脏筷子碗可以帮着洗,就想到附近书店待会儿,别让贾文莎看着她就跟吃饱了的猫看老鼠似的,就算没杀心,也得逗两口玩。可还没到门口,贾文莎就把她喊住了。

    贾文莎把一只冰袋放在桌子上,冲她说:“小禾,你上哪儿?”小禾像见了后妈就躲的胆小孩子,刚要溜,被眼尖的后妈发现喊住了,就支吾说出去有点事。

    贾文莎说大热天的,能有什么事,说着,从冰袋里掏出几只冰淇淋盒,招呼她过来吃,说是刚从哈根达斯买的。虽乡下苦孩子出身,但小禾其一不嘴馋,其二不爱沾人便宜,尤其是有便宜的人是贾文莎,她更不想沾了,往外走得更快了,说牙釉质不好,吃冷东西牙神经受不了。

    贾文莎就瞟了胡美杉一眼,胡美杉晓得小禾心思,不想为难她,就假装没看见,不去接贾文莎的眼神。贾文莎就起身,一把把走到门口的小禾拉了回来,说:“小禾,你坐,我有事和你商量。”

    胡美杉听得眼神一惊,心想和小禾井水不犯河水的贾文莎能有什么事找小禾,再看贾文莎,眼神就警惕了起来,不是她特意向着小禾,而是晓得,在行事彪悍的贾文莎面前,内向得对这个世界都有些胆怯的小禾,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下意识地往弱者那边站,是善良人的天性。

    小禾被贾文莎的理直气壮吓坏了,看着胡美杉。

    胡美杉也知道,贾文莎虽然厉害,但人不坏,就说:“小禾,坐,嫂子都把冰淇淋买回来了,不吃就化了。”

    小禾又强调牙不好,胡美杉给她打开一盒冰淇淋,推到她跟前,说:“我也牙不好,慢点吃就没事了。”

    贾文莎又拿了一盒去送给老胡,老胡瞥了一眼,说:“怪凉怪凉的,不吃!”起身出去了。

    贾文莎悻悻看着老胡的背影,撇了撇嘴,说:“胡美杉,我发现你哥和你爸真像。”听她这么一说,胡美杉就知道他们俩又吵架了,没吵架的时候,私下和胡美杉说到老胡时会说咱爸,只要吵架了,就说你爸,以示对胡美德的厌恶,并顺便表达,不屑于和他是一家人。

    胡美杉笑着说:“肯定的,亲儿子嘛。”

    贾文莎把老胡的那份冰淇淋塞进冰箱,一屁股坐下,挖着冰淇淋大口大口地猛吃了一顿,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胡美杉,说小聂要辞职。

    胡美杉这才想起来,店里家里一起忙,她不仅好一阵子没见胡美德,也把他有外遇这事给忘到脑后去了,如果小聂只单纯是烤鸡店的一员工,随她怎么辞职,胡美杉都不会上心,可她不仅是烤鸡店的员工,还是胡美德的情人,她要辞职,就一定不只是辞职那么简单,要不然,贾文莎也不会拎着一大包冰淇淋到美杉小厨找她,就小心翼翼地说那就让她辞。

    可贾文莎说她不愿意。胡美杉就意外了,故意说好像离了她就没人可雇了似的。贾文莎说没错,至少雇不着比她更合适的人了。然后抿了一嘴的冰淇淋,带着惆怅慢悠悠说,以前的收银员,都是架不住胡美德的甜言蜜语,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被她发现后开除的,可小聂不是,她是受不了胡美德甜言蜜语的骚扰,非辞职不可的。

    听了她的话,胡美杉的嘴巴,刹那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只站着的鸡蛋:“小聂说的?”

    贾文莎嗯了一声,说昨天下班的时候,胡美德骚扰小聂,想跟她要收银台钥匙,小聂不给,翻了脸,还告了他一状。

    隐约的,胡美杉觉得不对,可不能多说不能细问的,只说:“那怎么办?”

    贾文莎叹了口气:“人家坚决不干了,我总不能把人绑这儿。”说着看了小禾一眼,说:“小禾,反正你也没找着合适工作,要不,你先去店里顶一阵?”

    胡美杉连想都没想,说:“不行。”

    贾文莎就不高兴了,说:“我有没问你。”

    “没错。”胡美杉说:“可在这件事上,我替小禾做主了。”说着,扭头去看小禾:“你大姨肯定不同意。”

    “你婆婆不因为小禾找不到工作整天唠叨嘛。”

    “嫂子,你就省省吧,我比你了解土豆奶奶,在她眼里,小禾在家闲着也比烤鸡店打工有面子。”

    贾文莎就恼了,把勺子往冰淇淋里一插:“胡美杉,你什么意思?我家卖的是烤鸡,又不是拐带良家妇女做野鸡,有什么塌面子的?”

    胡美杉懒得和她叮当,就问小禾怎么想的,小禾想去,却又有顾虑,就嗓子痒似的吭吭了两声。

    贾文莎得意:“怎么着?”

    胡美杉晓得,就算小禾想去,不过也是临时过渡,就说:“小禾你要想去,我也不拦着,可你大姨要怪下来,你得自己担着。”

    小禾嗯了一声,声很小。

    贾文莎笑得,那张嘴,跟跌破了的西瓜似的,胡美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半脑子在想小聂找贾文莎控诉胡美德的真实原因,另一半在想,如果何秋萍知道小禾去了烤鸡店,她该怎么说?想得脑子都恍恍惚惚的,回家路上,好几次想说小禾你别去了,却又说不出口,因为自从和贾文莎说好了去烤鸡店上班,小禾就开心得很,觉得烤鸡店的工作虽然不理想,可总比在家闲着听大姨的絮叨要好。

    到了楼下,胡美杉喊住小禾,问打算怎么跟大姨说这事。小禾说她已经想好了,就说在家外资公司找了个活。

    胡美杉就笑了:“我本来想说是家超市。”

    小禾说超市谁都能进,万一大姨找过去,会漏馅的,还是外资公司保险点,管理严格,外人不让进,胡美杉觉得有道理。就觉得人还是多上几年学好,至少脑子灵活,就后悔当年意气用事退学不读,虽然陆易州学历高,工作体面,除了在街坊邻居表达羡慕的时候她特有面子,在生活中,并没什么实际用处,连小禾都说,她太惯着陆易州了,有时,她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从店里回家,还要收拾小土豆和何秋萍弄乱的家,洗衣服。

    虽然何秋萍不懒,可毕竟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在卫生习惯方面差得很,比如胡美杉拖地板,她就会觉得奇怪,没草也没树叶子更没满地鸡屎,干净得点把火烘一烘就可以当炕睡了,怎么还要擦?

    胡美杉就说因为小土豆整天满家跑,到处乱坐,还是擦干净点心里踏实。

    何秋萍就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说胡美杉你要嫌我这乡下老太太不干净就直说,一开始胡美杉让她看得心里发毛,久了,就习惯了,垂着眼皮擦她的地板,装没看见,何秋萍就气哼哼的,像夹袋并不珍贵的面粉一样,夹起小土豆,气哼哼往房间里去,边走边说:“走!人家嫌咱娘俩碍眼!”

    这话说得嗓门大而突兀,像平地上响春雷,冷丁的,能把人吓一跳,陆易州为这说过何秋萍,只说过一次,就再也不说了,因为被儿子说了的何秋萍活像被全人类欺负了的可怜虫,直直地看着儿子,眼里慢慢泛上了泪光,对于陆易州来说,被年过半百的母亲用这种眼神看,就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插上了一个强力爆竹,砰地一声,就地成屑。

    所以,尽管陆易州晓得母亲仗着母以子贵的婆婆身份,欺负胡美杉,但,他很少替胡美杉伸张正义,除非母亲太过分了,因为每次替胡美杉伸张正义,下场不是被母亲用泪眼把心看碎就是迎来一场海啸似的狂风暴雨。

    幸亏胡美杉脾气好。很多时候,他这样庆幸。

    这个夜晚,陆易州家欢天喜地,小禾找到工作,何秋萍就像挪掉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一样轻松快活,拽着她问公司是哪个国家开的,有多少人,她是不是坐办公室的,每月能开多少钱。

    胡美杉暗暗替小禾捏了一把汗,亏小禾有所准备,她说的外资公司,除了她去工作,其他一切都是真实的,为了把谎撒得更像那么回事,她还特意手机百度了一下。

    何秋萍听得一张脸笑成了蒸开了口的大馒头,抓起电话就给何秋美拨了过去,胡美杉小心翼翼地把被她夹在两膝之间的小土豆抱过来,说:“妈,都十点多了,乡下睡觉早。”

    何秋萍一边等电话被接起来一边用你懂什么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等了一会,见还没人接电话,才悻悻扣了:“真是的,这才几点,就睡了。”

    正说着电话响了,何秋萍扫了一眼,美滋滋说你妈,让我给打醒了,打回来了。刚要伸手接,电话又被挂断了,何秋萍刚才还笑着的脸,呱嗒就掉下来了,捞起电话就拨了回去,先是劈头盖脸地训小禾妈财迷,跟她小算计,打个电话还得打通了挂断让她打回去。

    这会正好是秋天,何秋美在田里掰了一天玉米,累得回家连饭都没得力气做了,胡乱吃了两口,爬到炕上,脑袋一挨枕头就睡成了泥巴,让何秋萍的电话打醒,本就恼得很,又劈头盖脸让她给训了一顿,窝了一肚子的气,又不敢冲何秋萍去,就忍气吞声说:“谁让你妹子穷呢,哪儿还顾得上脸皮。”

    “穷!穷!就知道一天到晚地把个穷字挂嘴上,你当这还是穷光荣的年代!”虽然讨厌何秋美开口就哭穷,可让她这么一说,何秋萍的心,就酸溜溜的了,也晓得何秋美不是不要脸皮,真是让钱逼的,一年365天打胰岛素,除了地里的庄稼,没别的进钱路项,再加上病跟刀子似的逼着命,莫要说她一个乡下女人,就是个城里爷们,他也大方不起来,遂叹了口气,软缓了一下语气,说:“大半夜的,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让你高兴高兴。”

    何秋美窝了一肚子气,还没出来,脑子睡得也还迷糊着呢,一时没转过弯,就闷闷地兀自气着,没吭声。

    何秋萍也没和她计较,欢快地说小禾找到工作了,在外国公司。说完,就喊小禾过来说,小禾在房间里喊,她已经脱衣服睡下了,让她和她妈说行了。

    何秋萍就嘟哝说:“说睡就睡,叫雷劈了还得先见道闪电呢,这啥兆头都没有,一脑袋崴下就睡了。”听说小禾找到工作了,何秋美一下子就清醒了,叽里呱啦地问了一大堆,何秋萍就把小禾说的那套复述了一遍,有忘了的,就问胡美杉。

    小禾跟何秋萍说的时候,胡美杉在卫生间给小土豆洗衣服,没听见她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嗯嗯啊啊地胡乱敷衍,何秋萍挺不高兴,啪地挂电话,说:“土豆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胡美杉把小土豆的脚放在热水里,抬头看她:“妈,我怎么了?”

    “问啥你都嗯嗯啊啊的,把我当傻子应付?”

    胡美杉想了想,索性实事求是:“妈,您问的那些,我确实不知道。”

    “小禾到你家铺子里去了吧?”

    “嗯。”

    “待大半天,就没和你说?”

    “今天客人多,我忙得没空和小禾说话。”

    何秋萍在嗓子眼里哦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沙发,盯着电视发了半天呆,一把抄起胡美杉已经给洗刷完毕的小土豆,噌噌回房间去了。

    胡美杉坐在小板凳上,对着一盆逐渐凉去的洗脚水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陆易州的脚出现在盆边,然后,洗脚盆被端走了,再然后她听到了洗脚水被倒进马桶的声音,再再然后,陆易州的脚又出现了,说不早了。

    胡美杉抬头看着他,说:“易州。”

    “到房间说。”说着,陆易州转身进了房间,胡美杉跟进去,一屁股坐床沿上:“易州,我有事和你说。”

    “小禾工作的事?”

    她点头。

    “是骗我妈的?”

    胡美杉说不全是,就把贾文莎今天去店里的事说了一遍,陆易州有点不高兴,说早知道这样,小禾的大学就不必读了。

    胡美杉遂说她也这意思,可小禾非要去,她拦不住。陆易州仰面倒在**,看着天花板,想小禾,想烤鸡店……想了很多,其实,他知道,想破脑袋也没用,想这事,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朵云,只要它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解决人世间的任何问题,莫名的无力感,像块被嚼了良久的口香糖,赖唧唧地粘在心上,他疲惫地闭上眼,说睡吧。

    胡美杉欲言又止的,好像一肚子话没说出来,陆易州就歪头看着她,意思是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胡美杉鼓足了勇气说:“你劝劝小禾吧,她听你的。”

    “劝什么?”

    “我不想让她去烤鸡店,不为别的,我哥那人,你也知道……”说到这里,胡美杉突然觉得没法往下说了,虽然婚前婚后的她和陆易州也认识几年了,可关于胡美德的事,她还从来没和他详细说过,怕被他看低,虽然人无完人,是人都有缺点,可花心得一塌糊涂,在胡美杉感觉,这不仅仅是缺点那么简单,而是人品和道德有问题,虽然胡美德是胡美德,她胡美杉是胡美杉,她也跟陆易州说过她和老胡以及胡美德在血缘上其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可在感情上,他们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亲人,怕陆易州产生他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想法,她从来不在陆易州跟前算胡美德的风流帐。以至于陆易州觉得,胡美德这人虽然说话做事不是那么靠谱,但也没觉得他在人品上有什么问题,尽管他对小禾去烤鸡店当收银员不满,可想想母亲没完没了的絮叨,和姨妈的抱怨,确实需要神经足够强大才能承受住了不崩溃,遂也也就认了,就模棱两可地说小禾愿意,就先干着吧,以后遇到合适的机会再换。

    胡美杉一肚子的话,就像在茶壶肚子里煮沸的饺子,翻滚着膨胀着,却就是说不出口,唯恐一说,陆易州的眼球就给惊成了鸡蛋。那种把自己家底起出脏来的羞愧,她不喜欢。

    次日,小禾早早起床,帮胡美杉做早饭时说,因为要上班,从今天开始,她就不能帮她洗早晨的碗了,看着手脚利落,悄声少语的小禾,胡美杉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就定定看着她,说小禾你真想好了?

    小禾嗯了一声。

    胡美杉说:“我把你送过去。”

    小禾说不用,她在手机上搜过公交路线了,能找过去。

    胡美杉说:“那我也送你过去。”见小禾怔怔看着她,满眼都是不解的样子,就笑了一下:“好长时间没见我哥了,过去和他说几句话。”

    小禾这才笑了,小声说:“你不用让他们格外关照我。”

    又是个处处为别人着想,唯恐别人因为自己做难的女孩子。胡美杉在心里叹了口气,莫名地,就为她的将来担心了起来,她隐约记得,好像谁在哪儿说过,上帝是公平的,也最会搭配,他通常会给好人一个差伴侣,以保持这个世界的良莠平衡。

    4

    胡美杉她们到了,门店还没开,她拢着手,趴在门玻璃上往里张望,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的烤鸡味,乍一闻,挺香的,闻久了,香得就恶了,这也是贾文莎说破天也不愿守着店的原因,在店里整天熏着不说,这味的侵略性还很强,别说整天,在店里呆上俩小时,回家就得换衣服洗澡,要不然,有这一身香得发腻的烤鸡味,她就是穿上国际顶级品牌,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味。

    因为这,每每贾文莎跟胡美德摆救他于水深火热的功劳,胡美德都几乎要和她翻脸,名义上的老板,兜里没钱,不仅浑身上下、连放屁打嗝都他妈一股烤鸡味,还不如继续当他的列车员,至少自由,想装13的时候,去台东夜市拎件假名牌,也能装出点样来,现在可倒好,这浑身上下的烤鸡味就他妈的阴魂不散,走哪儿把他卖到哪儿:甭装,再装你也是烤鸡店里一伙计。

    有什么好希罕的?

    每次说到这里,贾文莎就给他来横的:“我!你他妈的难道不希罕我?”

    胡美德就笑,歪着嘴,笑得像只吃饱了的豺狗。

    贾文莎就扑上来咬他,不把他咬得龇牙咧嘴地讨饶决不罢休。

    贾文莎特别喜欢咬他,生气的时候咬,喜欢的时候也要,**的时候更咬,小聂只要一看胡美德的脖子或是胳膊上有咬痕,就会低着头哭,哭得好像被人偷了玩具的小女孩,把胡美德的心,哭的酸酸的,总想把她抱到膝上,狠狠地亲上几口。

    这天的胡美德失魂落魄,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烤炉旁,目光呆滞,胡美杉喊了好几声,他才游魂似地回过头,面无表情,好像不认识她了。

    “不嫌烤得慌啊?”胡美杉拽着他,离烤炉远了点。

    胡美德这才刚从梦游里醒来似的,问她怎么来了。胡美杉笑,说我来给你送人啊。

    “送人?”胡美德眼睛一亮:“谁?”说着,就东张西望着寻找,胡美杉就明白了,小聂走,应该是对胡美德没指望了吧?未婚女孩子喜欢上已婚男人,大多都这下场,一开始,都让男人的甜言蜜语哄得满心热望,以为凭着自己的年轻漂亮,赢那个黄脸婆肯定没问题,可女孩子们太年轻,她们不晓得,男女之间,从来都是爱情易碎,婚姻难破。因为婚姻太庞大了,庞大得让人承担不起它的破碎,他胡美德同样不例外,除了婚姻,他一无所有,这样的破碎,不是他能承担起的,所以,当小聂说老家亲戚给他介绍了个男朋友时,他装聋作哑,不是装没听见,就是哼哈说不错嘛,再要不,就厚着脸皮,一副小聂对他不起的样子说心里痒痒了吧?

    小聂就看着他哭,也不骂他,是的,小聂不会骂人,只会哭,哭得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样子,好像她是可怜的喜儿,而胡美德是昧了心肠的杨百劳,硬要把她推给黄世仁,她有心反抗,却又怕亲爹因此吃亏,只能哭泣着接受命运的安排。

    胡美德知道自己很混,可知道有什么用呢?除了回家离婚,他无法安慰小聂的悲伤。人啊,无能为力的时候,不是变成烂泥就是强词夺理的混球,胡美德把两者都占了。一副无比生气的嘴脸说:“别一提你那还没见面的乡巴佬男朋友就哭鼻子抹眼泪的,想见就去见,想结婚我也不拦着,你要欠操了就他妈脱裤子!”

    小聂就不哭了。擎着一张泪脸看着他,好像全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胡美德让她看得心虚,一把抓过来就往下剥衣服,小聂不主动不配合也不反抗,就那么漠然地看着他,好像已认了命,认了自己就是他砧板上的鱼肉,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胡美德把剥光了她,把她挪到更方便的位置,强盗似的入侵她……她看着他,就那么看着,目光干净得像刚刚被雨水清洗过的阳光。

    胡美德横冲直撞的样子,像终于得逞的流氓,但他不再像以前似的脏话连篇,而是咬着牙,发着好像要把小聂摧毁的狠,他的心,是悲壮的,悲壮得内心鲜血喷涌,就像**来临的瞬间,喷向小聂身体里的精液。

    常常的,做完爱,他就趴在小聂身上睡着了,睡得涎水横流,流到小聂的脖子上,脸上、头发上……

    他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从来都不是,想要的日子,不过是自由松散,搂着一个面团一样的女人睡过每一个夜晚,像小聂这样的面团一样的女人。

    自从小聂说要回老家相亲结婚了,他就经常这样睡在她身上,也不着急回家了,回去晚了,也不像以前似的精心筹备谎言,以备贾文莎拷问,好些时候,甚至盼望贾文莎发现端倪,可那段时间的贾文莎,顾不上他,因为他的岳父老贾,最近露出了黄昏恋的迹象,这让贾文莎很是火大,恨不能变成随身携带的监控器,一天24小时跟踪老贾,哪儿还顾得上发现他制造的那些不怎么茁壮的小苗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把小聂的心,从一碗热水等成了冰坨子,冷了心的小聂,就不再说老家给介绍男朋友这样的话了,开始一声不响地整理衣服,打行李箱,一个又一个的行李箱打好了,像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往胡美德心上压,压得他不敢再去找小聂了,有天傍晚,快下班了,小聂问他有没有事。他犹豫了一会儿,问她干嘛。小聂说我想请你吃饭。他就笑了,说我一大老爷们让你请吃饭,这不开玩笑嘛?

    小聂说不是玩笑,这一次,必须我请。

    胡美德就明白了,僵着脸看着她,再然后,在饭店里,僵着心,愣愣地看着她,那天,真奇怪了,不管他喝多少酒吃多少菜,他的心,都是僵的,像僵尸的腿弯那么僵,好像被人下了蛊。小聂倒是很自如,给他倒酒,夹菜,有说有笑的,只是她说了些什么,胡美德都没听见,只看见两片被他亲吻了无数次的丰盈水润的小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好像嚼着他的心。

    后来,小聂招手买单,他没去抢,因为没力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再后来,小聂拿起手包,说胡经理,我走了啊。转身,走了,款款的,很从容,胡美德就感觉心里,有一堆沙子,在无声无息地往下流啊流啊,怎么也流不完。

    这是一周前的事了,他再也没见过小聂,因为第二天早晨,贾文莎就收到了小聂的辞职短信,她回老家了。

    胡美德在贾家烤鸡店的办公室里,和胡美杉说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原本想骂他一顿的胡美杉就开不了口了,她知道,不管她有多想维护贾文莎,都无法阻止胡美德对小聂的爱,一场注定要扑空的爱情,是伤感的,所以,胡美杉说哥,其实嫂子挺好的。

    胡美德叹了口气,说和她在一起,我找不到自己。

    胡美杉就笑,说这么大个头,你还找不到自己。

    胡美德就怔怔看着她,好像她这么说,是故意的,成心和她装疯卖傻。胡美杉让他看得有些伤感,想起了她和陆易州,和他在一起,她又何尝找得到过自己?就说小聂有那么好吗?

    “有。”胡美德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就像只要是糖,就肯定是甜的。

    胡美杉想了想,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觉得小聂好,因为小聂好脾气,就像你手里的面团,把门一关,你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胡美德直直看了她一会,就歪着嘴笑了,那种嗤笑的却又不得不服气的笑:“行啊,没白跟陆易州睡。”

    胡美杉用鼻子哼了一声,拿下巴指了指店面的方向:“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她送过来吧?”

    “怕我把她睡了你没法跟陆易州交代?”

    “差不多。”

    胡美德拍了拍椅子扶手:“美杉,其实你不了解你哥。”

    “未必。”

    “真的。”胡美德抬头看着她:“别看我搞了几个女人,可这还真不是我的爱好,你哥我的爱好,是喝小酒吹大牛,要不是她们拿着收银台的钥匙,脱光了往上扑我都不带看的。”

    “小聂呢?”

    “两回事,我和小聂不是搞女人,是感情。”

    “那你和贾文莎呢?”

    “过日子。”胡美德说得很认真,像个笃定自己写对了答案的小学生,希望从老师的嘴里再一次得到肯定一样,看着她:“当年和贾文莎好,没啥爱不爱的,就是正好我想搞女人的时候,她出现了,结果是馋猫偷鱼偷到了热年糕上,一搞上就脱不了身了。”

    虽然胡美德和小聂只是胡搞,是的,婚姻之外的男女勾连,在胡美杉看来,就是胡搞,虽然她瞧不起在外面胡搞的男女,虽然也知道,有些胡搞,是有感情的,譬如胡美德和小聂,正挖脑子抠心地要酝酿几句宽慰话呢,听他这么说,就觉得对贾文莎不公平了点,遂说:“哥,你知道我特瞧不上哪种人吗?”

    “就我这种。”胡美德一脸的无所谓,让胡美杉更生气了:“没错,我特瞧不上的那种人就是,没混好的时候把面包当成最高级的美食,混好了就把面包贬成垃圾,说自己那一身难看的脂肪都是它给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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