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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美杉回到家,已经是下半夜了,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灯光,她打量了一下自己,不仅全身上下都是血,还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怕吓着家里人,就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家里很安静,偶尔的,会有一声沉重的喘息,那是何秋萍的,小禾说过,说大姨晚上睡觉打呼噜,本不过是句玩笑,何秋萍却恼了,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可能打呼噜?虽然她是乡下人,没多少文化,可教养还是有的,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就更不可能打呼噜了。
胡美杉就说,打呼噜和男女和教养都没关系,和喉咙结构,和年龄有关系,老胡虽然是男人,可五十岁以前,他一声呼噜都不打,五十岁以后,那呼噜打的,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夜里要有人从他家窗外走,能让他呼噜给吓一跟头。
何秋萍就更气了,说小禾跟胡美杉沆瀣一气地败坏她形象,气得吃不下饭,小禾和胡美杉给治没辙了,只好分别向她道歉,说听错了,其实是楼上老人家的呼噜,因为夏天,楼上开着窗睡觉,呼噜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分外的响亮,所以……何秋萍这才气哼哼地吃了一碗面。
何秋萍的呼噜让深夜的寂静更是空旷,好像这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没人等她,也没人为她留哪怕一盏灯,她站在黑黝黝的夜里,突然感伤,这么晚了,陆易州连个电话都没打,出门前没问她要去哪,也没想过她一个女人孤身走夜路会不会害怕,她摸着沙发扶手,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路灯光,穿透了窗帘,孱弱地蒙胧着,不知不觉的,泪就掉了下来,好像身体的什么地方破碎了一样,无声无息地破碎,越破面积越大,破得鲜血直流,鼻子和喉咙哽得生疼,她不敢哭,怕哭醒了家人,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害怕,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澡的时候,觉得脸上好几处生疼,那种伤口被撒了盐的生疼,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才知道脸上破了好几条口子,就小心翼翼地冲洗干净了,出来,站在镜子前看,果然的,脸颊和嘴角各有几条血口子,鼻梁和右边颧骨,都是青的,用手指轻轻一抹,就疼得很,不由地,就吸了一口冷气,看着看着,突然地,心就跟跳进了万丈深渊似的,出不来了,再过三天,就是请客的日子,就她这张破脸,让亲戚朋友们看见了,得咋想啊?
越想心里越慌,就不知怎么着好了,手忙脚乱地把换下来的衣服按进洗手盆,打上肥皂使劲搓,怕放在那儿,明天一早何秋萍看见了,又免不了大惊小怪一顿,因为何秋萍的轻视,娘家的丑事,她一丝一毫也不想让她知道,就像昨晚,她正给小土豆洗澡的时候接到哥哥的电话,把孩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何秋萍抱着湿漉漉的小土豆追到门外问到底是咋回事,她也没说,只说有急事,需要她去处理一下。
血渍浸衣服布纹里去了,打几遍肥皂,都弄不干净,遂泄了气,拧干了,想找个塑料袋装上,等明早出门提出去扔了,一抬头,见陆易州在呢,站门口,定定看着她,问怎么了。胡美杉像个打算瞒着别人悄悄做点小恶的人,不经意间被窥破了,有点不自在,就避重就轻地说我哥家出了点事。
陆易州知道肯定不是小事,也知道胡美杉知道他有点瞧不太上胡美德,可不管他怎么瞧不上,那都是她哥,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哥,也是她的家人,所以,为了不让他更加瞧不上胡美德,她很少在他面前说胡美德两口子的不是,可今天不行,他必须知道。
晚上,胡美杉接了电话就蹿了,母亲一脸不高兴地跟他唠叨了半天,说胡美杉的娘家,就没个省心的,别看老胡整天吆五喝六的,其实也是个没骨气的主,如果有骨气,他能好脱脱养大的儿子去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陆易州虽然不见得多么喜欢胡美德,但也觉得这话很是扎耳朵,怕母亲哪天在岳父他们跟前呛起来,一快意恩仇,把这话当匕首扔出去,到时候,岳父肯定得爆,胡美德也得跳高,这样的场面不是他收拾得了也不是他喜欢的,所以就纠正母亲说在城里早就没有上门女婿这一说了,都独生子女,结婚的时候谁家房子宽敞结谁家,何秋萍不信,说不管城里多开化,也不能把祖宗留下的老理给开化没了,但凡男人,但凡骨子里有口气顶着,哪个愿意住丈母娘家?陆易州知道,再争执下去,母亲又得说他向着媳妇不向着她这个亲娘,婆婆和儿媳妇从儿子那儿争宠,就跟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没啥区别,就像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从来不会去憎恨那个让她们鸡犬不宁的男人倒会怨恨对方,只要陆易州惹何秋萍不高兴了,何秋萍从来不生陆易州的气,只觉得她好端端的儿子落在胡美杉手里,被教坏了。因为胡美德一个电话,胡美杉出去了,他和母亲相互怄了一晚上,现在胡美杉满头满脸的伤回来了,他怎么能装聋作哑得到底?
胡美杉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出去找了个塑料袋,把湿衣服装进去,说:“不早了,睡觉吧。”
陆易州说:“我问你话呢。”
“今晚的事,我不想提了。”胡美杉说着,就上了床,看着他,好像就等他上床就可以关灯睡觉,好像这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值得提的。
陆易州定定看了她一会,转身走了。
是的,他是男人,他必须搞明白,是谁把他的老婆胡美杉打成这样,这是必须的。听到外面传来门响,胡美杉才晓得陆易州出去了,原本以为他出去,不过是倒杯水喝,她忙从**溜下来,想喊,却又怕把何秋萍他们惊醒了,就穿上衣服就往外跑,等她到了街上,陆易州已经不见了,她想了想,猜陆易州肯定是去了哥哥家,忙也拦了辆车,直接奔过去。
出租车载着她,奔驰在凌晨空旷的街上,胡美杉哭了,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男人保护的人,尽管她现在并不希望陆易州去找胡美德,更怕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胡美德揍一顿,但陆易州的冲动,充分表明,他在意她,把她当老婆护着的。女人跟男人要的所谓安全感,不就是这样么?你受了一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把不平给鸣了。
一路上,她流着泪,出租车司机还以为遇上了个深夜出门找走是在情色路上的丈夫的悲情女人,开出租车的,这种事看多了,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好从储物盒里抽了几张面纸给她,说:“男人这东西吧,就这样。”
胡美杉知道他领会错了,就不高兴,觉得他这想法辱没了她亲爱的陆易州,就说我男人很好。
司机说:“那你哭啥?”
胡美杉说:“我哭我男人对我太好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狠狠得瞄了她几眼,好像确定她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胡美杉不想和他继续费口舌,怕把这一霎那的好心情给毁了,等她到了胡美德家,陆易州已经咆哮完了,胡美德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只有贾文莎,还气咻咻地,嫌胡美杉吃里扒外,如果不是她,崔玉的更惨。
陆易州顿时无语,如果人年轻的时候无知无畏,尚可以原谅,可都有家有业也有孩子的成年人了,还一副无知无畏的嘴脸,就是可悲了,遂对胡美杉说:“明天早晨去医院上点药吧。”
胡美杉说:“就几道小口子,不用。”
胡美德也看了胡美杉的脸几眼,回头瞪贾文莎,骂她不长眼,把胡美杉的脸挠成这样,让她咋出去见人。
贾文莎气哼哼说谁让她不分里外的。
胡美杉怕他们因为她脸上的伤再吵起来,忙转移话题,说崔玉伤得不轻,听大夫说是颅骨凹陷性骨折,还缝了好几针,为了息事宁人贾文莎最好去医院赔礼道歉。
贾文莎说:“胡美杉你有病啊,她臭不要脸还光荣了,给她赔礼道歉,我告诉你,胡美杉,我宁肯给一只狗道歉也不会给崔玉那个臭婊子一个好脸色。”
胡美杉觉得无语,坐在沙发上,从靠枕背后悄悄拉住陆易州的手,用力握着。贾文莎就在那儿义愤填膺,说崔玉才比她大两岁,比她爸小整整22岁,她爸其一不是明星,其二不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崔玉爱他啥?还不就是看上他爸兜里的钱了,冲着男人兜里的钱去的女人,说白了就是骗子,还是臭不要脸的骗子,比妓女还可恶,人家妓女还卖一次只收一次的钱呢,冲着钱出嫁的女人就是想把男人的家底全端了!
贾文莎满嘴脏话,胡美杉听不下去了,跟陆易州说我们回去吧。
陆易州点点头,然后跟胡美德说:“哥,嫂子现在很生气,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一下,今天晚上的事,前因不重要,但后果很严重,崔玉已经颅骨骨折了,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了轻伤,如果崔玉为了报复嫂子的话,可以追究嫂子的民事和刑事责任。”
贾文莎先是一愣然后不服气地嗬了一声,说:“干嘛?小陆,你的意思是崔玉还能把我送进去?”
陆易州说:“从法律上说,是可以的,因为今天晚上,你是蓄意伤人,又构成了轻伤,只要崔玉想和你过不去,接下来的事情,就无法避免。”说完又沉吟了一会,说:“我觉得美杉的建议不错,为了息事宁人,你应该去医院赔礼道歉。”
胡美德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也有点怕了,说:“你不是能嘛,你看着作,把天作下来我看谁能替你扛得住!”胡美德也挺生气,做为男人,他理解老贾,也鄙视老贾,没错,男人是需要女人,可需要女人就非得结婚啊?胡美德觉得老贾是脑子坏了,就老贾的模样和身家,想结婚的话,运气好点,找个大龄姑娘都不成问题,要是他去参加老年征婚联谊会,受欢迎程度,一定不亚于唐僧进了女儿国,这是他听朋友说的,朋友是开婚姻介绍所的,经常和媒体联合搞老年人证婚联谊会,每次搞完联谊会,他都很沮丧,沮丧到要和胡美德喝一场,说哥们啊,好好活着,好好保养。刚开始,胡美德还纳闷一场老年人征婚联谊会怎么会把他给折腾得跟唐僧似的,还是怨妇型唐僧,后来才晓得,原来,每次老年人证婚联谊会,都是男少女多,男少女多到什么程度呢?朋友先举起双手,把拇指扣在掌心里,晃着八根手指说:“一比八。”
“什么一比八?”胡美德脾气急,让他少卖关子,赶紧扒皮露馅。朋友才说联谊会上的男女比例是一比八。
胡美德就笑,笑得跟抢肉成功的豺狗似的,说:“去你妈的,到那时候,都他妈的老而不举,举而不坚了,还他妈的一比八呢,一比一百也没用。”
朋友像看白痴似地看着他,说:“胡美德,除了女人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我说这个的意思是男人都他妈的短命,才把老婆甩在半路上去便宜那些长命的王八蛋。”说着隔桌子拍拍他的肩:“哥们,好好活,要不然老婆这只你端了大半辈子的碗,最后还不知落谁被窝里去呢。”
胡美德这才恍然大悟,就想到了小聂,还想到了其他几个,后来,她们都被什么人端了去呢?有点难过,就喝大了。
忧伤的时候,胡美德就会想像,如果他和贾文莎离婚了,他会不会娶小聂呢?大多时候,他觉得是不会的,觉得女人在不是自己老婆的时候,都挺好,是老婆了,就麻烦得很,跟脚气似的,不要命,可痒起来,让人烦得抓耳挠腮,还是单身好,看上谁就和谁搞,用不着撒谎用不着担惊受怕,多好啊!很多次,他想和老贾这么谈谈,却开不了口,其一,老贾是长辈,跟长辈提这么荒唐甚至有点下作的建议,肯定会被呵斥,其二是他晓得老贾不是很瞧得起他,就像他瞧不起那个一到傍晚就牵着脏乎乎的松狮狗到店里问今天有没有鸡屁股的光棍汉老王,虽然他一再声称要鸡屁股是喂松狮,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提回去的鸡屁股,大部分都喂了他自己。偶尔的,胡美德会坏笑着问:“老王,你养了几只松狮?”老王就擎擎手里的狗绳:“一只。”胡美德继续坏笑:“我怎么觉得还有一只?”说着,拿手指戳戳他的胸膛:“我觉得你这里还养了一只。”老王的脸,刷地就涨红了,但也不恼,还会耍着小聪明借坡下驴说没错没错,他上无爹娘下无儿女中无老婆,他也吃五谷杂粮的人,心里,总得揣点啥才不空落落的,没别的,就装这只松狮了。
这也是胡美德和老贾不睦的地方,一想到自己在老贾心里的形象,可能和天天讨鸡屁股的老王差不多,胡美德就窝火,可又恼不得,因为人家老贾还没像他似的,缺德少教地把话说到面上,他要发作了,就真成贾文莎嘲笑的那样了,活脱一男版赵姨娘。
总之,他觉得一本正经地要找个女人恋爱结婚娶进门的老贾,是脑子进水了的表现,又不缺钱,这不活脱要给老二找个看守么?再说了,要再婚也不要紧么,至少也你也娶个五十岁开外,年龄相当的呀,娶崔玉算怎么回事,比贾文莎才大两岁,他们怎么称呼?直接喊崔玉?没礼貌,叫妈?就贾文莎的脾气,怕是万棍齐下地揍一顿,她都喊不出口,最要命的是,就凭崔玉这年轻轻的身子,能啥也不图地就便宜你一个土埋到胸口以上的老爷子?鬼都不信!如果崔玉豁上了,怀上他的孩子,贾家烤鸡店的天,怕是要变喽。
这些话,他跟贾文莎说过。当时贾文莎正兴致勃勃地在他身上忙活,他却秋天的湖水一样,不温不火的,贾文莎生气了,问他是不是又在想其他狐狸精,他就把脑子里琢磨的那点事,盘托了出来,贾文莎就愣了,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两眼发直。
他知道贾文莎就像知道自己的十根手指,有些事如果他想,不用自己做,只要告诉贾文莎,就能要到他想要的结局,譬如,他说如果崔玉真跟你爸结婚了,搞不好真能再给你生个弟弟,到时候,咱天宝就有个穿尿不湿的舅舅了。
贾文莎咬牙切齿说她要敢生出来,我就敢给掐死!当然,贾文莎也晓得自己也是在说气话,最要紧的,不是崔玉生了她给掐死,而是让她生不成,这才是正事。这不是她毒,而是她太了解父亲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儿子迷,她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父母的娇纵是一方面,更大的原因,是父亲一直把她当儿子养,如果崔玉真的给父亲生了儿子,那么,毫无疑问,不仅贾家烤鸡店,甚至贾家的所有家业,都将和她没关系了,这怎么可以?
依着崔玉的年龄,和父亲保养良好的身体,再造个小人儿出来,应该不成问题。一想到母亲和父亲创共的家业,有可能拱手他人,贾文莎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恨不能把崔玉抓过来,像吃手撕羊肉一样,把她撕吧撕吧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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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贾文莎恨不能把崔玉给生吞活剥了,到底还是去给她道了歉,因为第二天一早,崔玉的哥哥和嫂子就用轮椅推着他中风瘫痪的爸爸找到了门上,如果贾文莎不给出个说法,他们就把瘫痪的老崔留在这儿,老崔大小便不能自理,还一口一口往地上吐痰。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找律师给个说法,胡美德是真怕了,不仅怕他们把崔玉他爸像丢块烫手的山药一样丢在这儿,让他们只有跳脚,却无可奈何的份,更怕他们去找律师,好歹他也是跟着火车走南闯北了七八年的人,看人的准头,还是有点的,崔玉哥嫂是什么人,从话语里,他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没什么见识的市井小民,被生活压榨得,就剩了一股子犟劲,如果贾文莎不服软,他们就下不了台阶,下不了台阶就得这么呛着,三呛两呛,他们心气里仅有的那点犟劲就给激将出来了,搞不好,真会去找律师。在这太平年间,律师啥?正义的化身?这话去骗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农还勉强凑合,骗不了他胡美德,为了挣律师费,一个个的,风平浪静里恨不能给搅出滔天大浪,莫说真有事了,到时候,还不一搅屎棍子把贾文莎打拘留所里去?
胡美德不缺小聪明,知道正在正跟崔玉的哥嫂下着对手棋呢,万万不能让对方摸到自己的怕点在哪儿,就忙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地替贾文莎赔不是,说这错贾文莎认定了,让他们千万把老爷子带回家,要不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说这些的时候,他一副快要被吓尿了的样子,让崔玉的哥嫂很受用,把贾文莎气够呛,要不是前头有陆易州的那番话镇着,要不是胡美德突然装起了大尾巴狼,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连推带搡地把她塞进了卧室反锁上了门,她恨不能把胡美德连同崔玉的哥嫂以及不停的吐痰的老崔全给踹到门外去。
胡美德连哄带骗,又许下了赔偿,才算把崔玉的哥嫂打发走,然后,开了卧室的门,对暴怒母牛一样的贾文莎,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身走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看了她几眼:“你是想让他们去找律师呢,还是去道歉?”
“找!让他们找!我倒想看看,律师是能帮着他们杀了我呢还是刮了我!”
“杀不了你也刮不了你。”胡美德慢条斯理说完,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告诉你,贾文莎,为了你,我他妈的跟一个卖狗肉的陪了半天笑脸,你要还不知好歹,硬要迎着刀头上,让人弄进去了,别他妈的怪我没本事捞你!”
说真的,贾文莎真怕了,以前有个女邻居,因为挪用公款坐了两年牢,刑满释放后跟她讲过监狱里的种种可怕,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去那种可怕而又肮脏的地方待着出不来,那恐怖,简直和掉粪坑里淹死没区别,就不嘴硬了,就小声嘟哝:“卖狗肉的怎么了?你卖鸡肉就比他高级了?”
胡美德愣愣地看着她,愣是让她给气得扑哧一声,笑了。
下午,贾文莎去医院给崔玉道歉,胡美德要陪着,她没让,给别人低头,在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还是向一个她压根就没瞧得起的人,心里的那股窝囊劲就甭提了,如果胡美德也去,就等于是夫妻双双给崔玉道歉,凭什么啊,她配吗?
进了病房,对坐在床边的父亲,贾文莎看也没看,好像不认识,或者他不过是不相干的路人甲乙丙丁,她垂着眼皮,把胡美德帮她写的道歉话背诵了一遍,个中的不情愿,傻子也能听出来,可崔玉还是原谅了她,因为老贾和她承诺过了,以后他俩的事,坚决不受贾文莎的干涉,她再过去捣乱,他就坚决报警。
崔玉觉得,老贾一个当亲爹的,把话都说这么绝了,无非是希望她和她的家人别把贾文莎给闹到拘留所去,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自然知道天下父母,都有一颗良苦的心,何况她又不想和老贾分手,想两人和和气气地往下过日子,还是少给他为难的好。
贾文莎背完道歉词,说:“歉我道了,你想怎么着随你的便。”说完,转身往外走,不知为什么,老贾觉得,贾文莎虽一脸不屑的鄙视,可形容上有点凄惶,有心和她说句话,可贾文莎连看他一眼都不看地就走了,就尴尬地矗在那儿,倒是崔玉,推了他一下,然后朝外努嘴,说:“其实她心里也难受呢,你出去和他说两句话吧。”
这一霎那,老贾更觉得崔玉善良崔玉好了,嗯了一声就追了出去,远远地,看见贾文莎进了电梯,就喊了声莎莎。贾文莎抬眼看了他一眼,好像压根就不认识他,或者他不过是认错了人一样,漠然的关了电梯门,没等他。
老贾是在医院停车场追上贾文莎的,其实,贾文莎在电梯里的举动让老贾挺受伤,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也看见了贾文莎的眼泪,滂沱而出,然后,他从走廊的窗子,看见贾文莎,那个一直不可一世的、强壮的贾文莎,像从战场上侥幸逃出来的幸存者一样,趔趔趄趄地跑出医院大楼,一头扎进她的车里,伏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老贾那颗父亲心,就像她洒下的泪水一样,一滴滴的,柔软地碎掉了……后来,他下楼,拉开贾文莎的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干干地张着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一阵阵地心酸,末了,才说:“莎莎,爸爸一个人太孤单了。”
贾文莎还是哭,不说话。
老贾说:“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是,莎莎,爸爸跟你说实话,崔玉挺善良,脾气也好,和你妈有点像。”
“我不许你拿她和我妈比!”贾文莎猛地抬起脸,抬手戳了戳天空:“我怕我妈在天上听见了会难过!”
“好。”老贾说,说完,看着她,贾文莎也不甘示弱,瞪着眼,看着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忘了我妈。”
“我没忘。”
“没忘你这是干什么?”
“我身边总得有个人陪。”
贾文莎说:“爸,你信不信?”
“什么?”
“你要敢和崔玉结婚我就敢死给你看。”贾文莎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爸,你要告诉我现在你已经偷偷登记结婚了,出了医院我就把车开海里去。”
老贾让她给吓的脸都白了,说:“莎莎你这是干什么?”
贾文莎一脸无所谓:“我不想别的女人分享我妈的男人。”
老贾举起手,有点抖,慢慢地,叹气一样重重地拍在驾驶台上。
贾文莎翻了他一个白眼:“爸,别想忽悠我,我有个同学在民政局,我会跟她打招呼的,您前脚去登记她后脚就会告诉我。”
半天,老贾才说:“我不和她登记结婚,可我不能没她。”
贾文莎明白,父亲这话的意思就是,从法律意义上,他不和崔玉结婚,但生活中,他要和崔玉一起生活,就愈发抿紧了唇,一声不响地看着父亲,老贾让她看地受不了,那眼里,像有两道逼人的寒光一下一下地射中他心脏,他推开车门,说:“我回病房了。”
贾文莎还是不吭声。
这是她一烟灰缸把崔玉砸成颅骨骨折后的第三天。望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地,她觉得恶心,因为父亲,觉得男人真的始终背信弃义的猥琐动物,一连几天,她不和胡美德说话,不给任何一个和她打交道的男人好脸。
3
关于老贾和崔玉那点破事,老胡觉得贾文莎搅和得对!崔玉这种小妖娘们儿,就贾文莎说的那德行,口蜜腹剑、撒娇卖乖都是为了男人兜里那点钱,确实比不要脸皮了去站街的女人还坏还阴险,站街女人好歹码标价不撒谎,崔玉这号女人呢?一年365天,天天是演员,不把男人口袋里那点银子掏干净了不谢幕!所以,每当胡美杉说贾文莎折磨做是干涉老年人婚姻自由时,他就跟胡美杉急,说啥干涉老年人婚姻自由?老贾才五十六,按退休才是老年人的话,老贾还不到退休年龄呢,至于崔玉,直接就是个水灵灵的年轻人,算哪门子老年人?所以,贾文莎这不叫干涉老年人婚姻自由,而是帮她爸除害,要不然,别看老贾身体板挺壮,真要和年轻轻的崔玉一块过,那就是敞开皮肉让人家敲骨吸髓!要不是他平素里和老贾谁都懒得和谁搭腔,他一定得把老贾拉出来,找家馆子,挑个僻静的角落,推心置腹地跟他喝两壶,给他醒醒心!可偏偏的,他和老贾不对付,就像杀猪的瞧不起卖肉的,卖肉的觉得杀猪的粗鲁,谁都没把谁瞧在眼里,这都多少年了,往一张桌上坐都难,莫要说推心置腹地说男女事了。
坐不到一块去,老贾和崔玉的事,就在老胡心里发着酵,像沼气池,把老胡的胸膛胀得难受,都恨不能把老贾提过来,拎到马路牙子上,让街坊邻居帮着他醍醐给老贾灌个顶,让他醒醒脑子,从古到今,男人迷不正经的女人毁了家业的有多少?当然,他也晓得,老贾的好脾气,是这些年做生意练出来的,棱角都在肚子里藏着呢,要不然,他也不会恁大的家业,说扔下不管就不管了,恁大的年纪想娶个比自家闺女大不了两岁的女人,不让娶能把脑子想破了……自从知道了老贾和崔玉的事,老胡就觉得有个黑着面孔的自己,天天蹲在脑壳子里,一声啊呸一口唾沫得骂着大街,就没闲着过,有时候,择着择着菜,突然地发里,把好好的一棵香菜一棵韭菜给撕了扔烂菜叶子里去了,胡美杉就知道,他这是拿菜当老贾撕呢,就说:“爸您至于吗?”
老胡说:“至于!”恨恨说:“老不带彩的!”
知道劝了也没用,胡美杉就也不劝了,反正他一个人发狠,也打不起来,就劝他说:“爸,当着我嫂子的面,您可不能把话说这么难听。”
啥叫亲人啥叫爱人?就是自己怎么骂都成,别人敢说半个不字,你都要和他们翻脸的人,别看贾文莎因为老贾要娶崔玉的事恨得牙根都痒,可不管怎么骂怎么打,那都是她的事,别人说半句不中听的,她都能跳高,还能立马找出把别人一棍子打翻的理由。
胡美杉脸上有伤,最初几天她戴着口罩,因为来吃馄饨的不是街坊邻居就是熟悉的回头客,她懒得挨个解释,虽然事情的起因是贾文莎的父亲,可贾文莎的父亲是父亲的亲家不是?她和父亲可以觉得这是别人家的事,可在外人看来,因为是儿女亲家,他们就是一个团体,一旦说起来,就是这个团体出了丑,他们在这个团体里的人,脸上就没个光彩的,所以,关于这个团体里的丑事,能瞒的她就不会敞亮给别人看。没错,老年人再婚本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错,可就因为老贾要娶的是比自己闺女大两岁的女人,这桩原本你情我愿的婚姻,在众人的嘴里,就有了原罪。她带着口罩在厨房忙活,就有人问她是不是感冒了,还有人问是不是卫生防疫的要求她戴口罩,每次不等她开口,老胡就替她解释了,说让贾文莎打的,当然贾文莎不是冲胡美杉去的,而是生气她爸要找个才比她大两岁的小老婆……于是,众声喧哗,纷纷摆出一副热衷于八卦的嘴脸,好奇地盯了老胡。
老胡除了收银基本不干别的,就添油加醋并绘声绘色地讲,讲得胡美杉脸上都挂不住了,说:“爸,您见过啊?”
老胡就撇着白眼说:“还用见?拿脚丫子都能想出来。”
胡美杉就晓得父亲这是故意的,故意把老贾的风流事抖搂出来,让大家评价评价,然后他再把这些评价收集起来,等贾文莎来,当成反对老贾婚事的源动力贩卖给她,老话不说谎言千遍就能成真理嘛,那么,街坊邻居们的菲薄也是老贾不能娶崔玉的阻力,让贾文莎知道,她做得对,大伙儿都支持他。
可老胡还是想简单了,虽然贾文莎说起父亲的黄昏恋就咬牙切齿,可她并不喜欢把父亲的那点破事晒到街坊邻居跟前,让他们拿着当瓜子嗑,当老胡大约第三次和她说街坊邻居是怎么笑话她爸老牛想啃嫩草,却忘了嫩草可能有毒药的时候,贾文莎冷丁说:“爸,我爸的事,您少跟外人说。”
老胡一愣,霎那有点脸红:“咋成我跟外人说了?你自己在店里不管人前人后地絮叨,别人也不能堵上耳朵啊,三传两传的,大伙儿就知道了,三番五次地问到我跟前,我还嫌臊得慌呢。”这么说的时候,老胡真的很臊得慌,是被儿媳妇埋怨了的臊,好像他一大老爷们,多么喜欢在街坊邻居跟前像个长舌老婆子一样地搬弄是非,被人找到门上了一样的臊。
贾文莎冷着脸,说:“往后谁问到您跟前,您就当没听见,真是的!”说完,还不到接天宝的点,就走了,她基本每天下午都来,因为天宝在湖南路的市机关幼儿园,离老胡这边不远,有时,怕去晚了堵车,贾文莎就早点过来,到美杉小厨坐会儿,聊聊天,或者从幼儿园接着天宝,把他送过来和爷爷玩一会儿,她去烤鸡店收完帐,再把天宝接回家,可那天,老胡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等了半天也没见着她把天宝送过来,傍晚客人又多,胡美杉忙不过来,就跑出来喊他,老胡边往回走边嘟哝:“你嫂子怎么还没送天宝过来?”
胡美杉说:“今天天宝不能来了。”
老胡明知故问为啥,胡美杉说:“我都跟您说多少次了,别在我嫂子跟前说她爸不好,您就是不听。”
老胡恨恨说:“我不说成么?”然后进了店里,把门摔得好响,就有人笑他,说:“老胡啊,想换门了啊?”老胡恨声恨气地说:“换!我看是要换门庭!”
说得胡美杉心里一忽闪,晚上结账的时候,老胡一连算了好几次,每次的数都不一样,胡美杉就说:“爸,我嫂子不让说她爸,您不说就是了,至于气成这样了?”
老胡就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扔,说:“你知道个啥?”
胡美杉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结了帐,说我能不知道么……说着,偷眼去看老胡:“爸,我觉得,您反对天宝姥爷的婚姻,不光是因为崔玉太年轻了,怀疑她人品吧?”
“错!”老胡大着嗓门说:“这姓崔的娘们不用太老,今年四十七八岁,我也支持,你嫂子不同意我都得劝她。”
“为什么?”胡美杉觉得奇怪了。
老胡瞪了她一眼,好像她一脸的奇怪是装傻卖痴,逗引着他把内心里的那点小自私抖搂出来,就咬了咬牙,没说,可不说吧,又憋难受,毕竟这些话是不能道与外人的,就压低了嗓门说:“女人老了,就生不出孩子了。”
胡美杉恍然大悟。错愕地张着嘴,说:“爸,您……心思藏在这儿呀?”
老胡一脸不自在地哼了一声,悻悻的:“那个姓崔的娘们儿要是再给老贾生出个儿子来,我老胡就白让街坊邻居笑话了!?”说完,黑着脸,僵僵地看了她一会又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孙子的家业打了水漂,那是他爹和他爷爷拿脸面换来的!”
胡美杉就哑然了,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隐疼的暗疾,她的父亲,老胡的暗疾就是他的儿子结婚后住在老岳父家,让他成为了生得起儿子娶不起媳妇的城市穷皮,落人嗤笑,既然被人说笑已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去式定局,那么,现在他只想用这点他认为的耻辱,为孙子换点利益,也是为了孙子的利益,这些年,不管老贾怎么嘲笑也不管贾文莎多么跋扈,他都忍了,反正,他的孙子是姓胡的,反正,这些让他们趾高气扬的东西,早晚一天也得随着他的孙子变成姓胡的,急什么呢?电影里不也说了嘛,笑到最后才是胜利,可现在,因为崔玉,他正耐心等待的那个胜局,似乎岌岌可危了起来,他能不急么?能不想着法子给贾文莎煽风点火甚至施加压力么?
4
何秋萍定下给陆易州办庆祝酒席的日子是周六.因为离得不是特别远,乡下的亲戚,大都选择了一大早坐长途汽车过来,中午吃完了酒,赶下午的长途车回去,唯独小禾的父母,其一觉得和何秋萍关系更近一些,再就是想过来看看小禾到底怎么样了,提前来了一天,因为陆易州要上课,何秋萍也不认路,能去长途站接他们的,也只有胡美杉了.
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血痂还没褪干净,老远一看,脸上跟按了一些碎巧克力棒似的,胡美杉就墨镜口罩地去了,何秋美根本就认不出来她,她呢,就在婚礼上见过何秋美一次,那天上百号人熙熙攘攘着,根本就没法记清哪一张脸属于那个叫姨妈的称呼。
在长途站出站口,胡美杉像只等孩子回家的大鹅妈妈,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努力寻找比较符合她想象的来自乡下的一家三口,可何秋美他们下车后,居然稀里糊涂地从检票口出来了,在售票厅门口等张望了半天,没见着谁来接他们,就有些生气,觉得姐姐一进城就拿起了城里人的架子,不待见他们了,坏脾气就上来了,让小禾她爸——老萧给何秋萍打了个电话,何秋萍说胡美杉早就去了,可能走岔道了,又问他们在什么地方,让他们别乱走了,她这就给胡美杉打电话。
胡美杉等了半天没等着,想起何秋萍说一进城她就找不到东南西北,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气,就想小禾父母是不是也这样,进城就犯迷糊,不按常理出牌,走的不是出站口,就绕着长途站转来转去,刚走到老萧身边,何秋萍电话就来了,听着何秋萍的描述,再看看身边的三个人,想大约就是了,就问何秋美是不是小禾家姨妈。
何秋美愣愣地看着这个打扮得跟乡下放蜂人一样的女人,说:“你谁啊?”
胡美杉说:“我易州媳妇.”
何秋美的第一反应不是寒暄,而是大着嗓门用地方口音哎呀哎呀了两声,说:“早知道你这就来了,就不用给你妈打电话了,这手机一到青岛就漫游,说不两句就一块钱。”言语间,让刚才说没了的那一两块钱疼得跟被人揪了心头肉似的,皱着眉头上上下下地打量胡美杉:“易州媳妇,你咋打扮成这样?还真把俺乡下人当马蜂了?”
老萧怕胡美杉脸上挂不住,拎起包催着何秋美走,边走边说:“不就块儿八毛的电话费么,瞧把你疼得,费这么些唾沫!”
长途站外面人熙来攘往的,跟何秋萍接触了这段时间,胡美杉大体已经明白了乡下的中老年妇女,要么慈祥善良朴实得要命,要么又泼又倔没法讲道理,虽然她并没跟何秋美打多少交道,可美杉小厨这些年也不是白开的,看人,只要一搭眼,基本就看个差不多,凭直觉,她觉得自己跟何秋美就是岸上的狗和水里的鱼的关系,不在同一个世界,别指望说到一块去,怕越说越解释不清,遂装做没听见,从地上拎起一个包,去马路边打出租车,有几辆车停了,可一看胡美杉一行四个人还有几只沉甸甸满登登的编织袋,就各种托词不拉,三番五次的,何秋美就生气了,觉得因为自己是乡下人,被出租司机鄙视了,等下辆车还是不拉要走,她把着车窗就要和人吵架,被胡美杉拉开了,壮壮开始抱怨何秋美不该地瓜土豆地都要往城里驮,老萧也应声附和,把何秋美有心不服气,可被一再拒载也是事实,只好气鼓鼓鼓地忍了,最后,还是打两辆出租车,一车捎两个编织袋,总算有司机拉了。
一到家,何秋美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开始嘟哝,说城里人全是看人下菜碟的势利鬼,甭管干什么的,都看人下菜碟,明明能坐四个人的出租车,司机非不拉,非得多打一辆车,这些司机为啥德行这么坏?都是外甥媳妇这种怂人给惯出买的毛病,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拿眼神瞟着胡美杉,本想说这城里的外甥媳妇没瞧得起他们,居然向着外人,帮司机说话,一转念,觉得自己毕竟是来做客的,进门就挑人家的不是,反倒显得自己这做长辈的为老不尊,就转换了一说法,说:“城里人真是拿钱当纸糟蹋,外甥媳妇也太好说话了,他说拉不了就拉不了?多打一辆车不得多花钱啊?”
何秋萍也心疼胡美杉多花了钱,可又不想让何秋美觉得自己和她一个水平,一直,她觉得因为嫁给了老陆,就是嫁进了书香门第,何况她有个优秀的儿子陆易州,又跟着进了城,就应该显得比纯粹的乡下娘们何秋美水平高一点,也有见识一点,就学着电视里有修养的家庭主妇的样子,责怪胡美杉。
胡美杉正在厨房烧水,说她看了一下,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确实装不下四个大编织袋。何秋美生气地说可以不合后备箱盖子,在乡下他们都这么拉大东西。胡美杉说那是要被交警扣分罚款的,在城里不能按乡下的规矩来。一席话让何秋萍讪讪的,觉得胡美杉不卑不亢的就是故意让她在何秋美跟前难堪,一点做婆婆的威严都没有,就这样的破事,解释啥?顺口说句妈我错了,姨妈对不起能死啊?
何秋萍脸就不好看了,坐在沙发里,俨然是红楼梦里的贾母,巍巍然地被人尊着,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老太君生活,不管是拿个杯子还是递块抹布,全是她动动嘴,让胡美杉动手,看得何秋美的眼睛锃亮锃亮的,说:“姐,你真行啊。”
何秋萍就自得地笑了一下,瞟了一眼在厨房忙活的胡美杉,声气缓缓地说:“行什么行,女人老了,想在儿媳妇跟前活自在了,生个好儿子是最主要的。”
何秋美让她给说的满眼都是羡慕,拍了坐在她身边的萧壮壮的手一下,说:“儿子,听见了没?以后妈就靠你了。”
十七岁的萧壮壮正是做着雄壮的梦,不把一切陈规陋俗和父母放在眼里的时候,就没听见一样,看天花板,何秋萍就问萧壮壮学习成绩怎么样,就想不想结婚的人被问为什么不想恋爱一样,萧壮壮就烦了,随口说一般,起身说要去看看表哥的书房,何秋萍知道他不愿意搀和也懒得听大人说话,就冲着他的背影说:“壮壮,你可别不爱听,为了你,你爹妈没少吃苦,你要是好孩子,就考个好大学,让你爸妈在村里也长长脸,等大学毕业了把你父母接到城里享福。”
萧壮壮没听见一样去了书房。
望着他的背影,何秋萍啧啧了几声,说都让你们两口子给惯坏了。又问能不能考个好大学?何秋美愁眉苦脸地说谁知道呢,学习成绩跟打摆子似的,一会上去了一会下来了,他们两口子没文化,在孩子跟前就没威信,管不了他,随他去吧。何秋萍说:“嘴上没毛的孩子,他懂个啥?你们要随他去就是对孩子不上心!”说着,拿小禾说事,说要照你们的意思来,小禾早下学了,早不知上哪儿去端盘子上流水线了,可就因为她这当大姨的盯着看着给她支撑,现在咋样?进外国公司了,咱十里八村的,有几个进得了外国企业的?
一番话说得何秋美两口子满脸惭愧,因为小禾,从头到尾,又把她好一顿感激,把何秋萍给感激得很受用,所以当胡美杉说时候不早了,她得去店里的时候,何秋美摆摆手说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做饭。
胡美杉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晚上店里最忙了,她哪儿有时间回来做饭,刚要说呢,何秋美开口了,说:“姐,和你比,咱老家那些儿子娶了媳妇结了婚的婆婆,都得去一头撞死在猪圈里,还想吃儿媳妇做的?不给儿媳妇端洗脚水就不错了。”何秋美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以前不信人各有命这一说,可进城看看,信了,一母同胞的亲姊妹俩,自打结婚,就各自有了个各自的命,跟姐姐比比,她这命都不值当得继续往下说。何秋美边说拿袖子擦眼,何秋萍让她说的也怪凄凄然的,抽了张面纸递给她。晚上店里忙,怕是赶不回来做饭的话,胡美杉就说不出口了,知道婆婆虚荣着呢,想幸福给姨妈看看让她回乡下宣传宣传……就说了声好,往外走。
何秋美擦着泪,看了一眼胡美杉,抽了一下鼻子,才小声说:“虽然外甥配小胡这个媳妇高般了点,可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回家后,胡美杉就摘了口罩,露出了一脸的伤痕,何秋美瞟了一眼又一眼,但一直没开口问,从接她到进门,胡美杉一直忙前忙后的,她也觉得在车站那会,自己脾气有点不大好,就想卖点好给胡美杉,顺口这么说了一句,其实本意是说给胡美杉听,让她知道,她这个姨妈,虽然没文化脾气差,但道理还是懂的。
胡美杉知道她误会了,就笑了笑,正琢磨着怎么解释好呢,就听何秋萍说:“秋美你啥意思?”
何秋美没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接说:“姐,你一个当婆婆的,不管儿媳妇对错,只要儿子动了手,都要站儿媳妇这边,要不然男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何秋萍就气爆了,加重了口气又来了一句:“秋美你啥意思?”
让何秋萍炫了一顿优越感给炫得正自卑着的何秋美说到胡美杉脸上的伤痕,刚要找到一点道德上的优越感,觉得姐姐外甥虽然过上了体面的好日子,可就动手打老婆这事,实在是忒不光彩了,莫要说城里,外甥还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现在在乡下都没人打媳妇了,城里人咋把文明给过倒吧了呢?就看了胡美杉一眼:“还能啥意思,易州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咋还打老婆呢,下手还恁狠,当初人也是他自己个儿哭着嚎着娶回来的不是?”
连胡美杉都让她给说得不舒服了,不等婆婆开口,就替陆易州辩解上了:“姨妈,事情不像您说的那样,我脸上的伤跟易州没关系。”说着,就想赶紧走,逃离这是非之地,匆忙换鞋。可何秋美以为她跟那些好面子的乡下女人似的,都让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了,见了外人还自掩家丑说是走路不小心拌一跟头摔得呢,就又追了一句:“外甥媳妇,你可千万别傻,别给男人护短也别怕抹了他的面子,打老婆这事,我在乡下见多了,你要不给他点厉害的,上瘾!你得挨一辈子!”
“秋美,一年不见,我发现你咋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呢?你怎么知道这是易州打的?易州是那种抬手就打老婆的粗鲁人吗?”何秋萍就给彻底气懵了,冲老萧嚷:“老萧,你们一家三口这是打算来气我?”
自己老婆什么心性老萧当然知道,知道何秋美心气儿高,命里薄,其一是嫁了他这个只会土里刨食的无能男人其二是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在乡下,一个家庭要是把无能男人和病老婆这两项都占了,日子就没可能过好,日子过不好,在人前气就壮不起来,尤其是象他们这样,闺女是自己亲生亲养的,都要姐姐给供养出来,虽说亲情可嘉,可毕竟是受施舍,个中的难受滋味,只有他和何秋美知道,像只掉进陷阱里的狼,困在那儿,骨头都饿软了,可还总琢磨着哪天跳出去,吃饱了喝足了,继续耀武扬威,此刻的何秋美就是这样,何秋萍动辄一恩客自居,刺伤了老婆的自尊,她咧咧两句,也不过是不服气的无望挣扎而已,就像个瘦弱的小子,在街上被人揍了,不甘心众人面前落荒而逃地掉面子,总要边逃边回头张望着喊你等着,等我回来收拾你!其实,他永远不会回来。何秋美也知道和姐姐争,自己永远不会胜,可她不能这么认了,得让姐姐知道,日子过怎么样不说,她气势还是在的。
老萧说:“姐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又解释她没恶意,都是坐长途车闹的,晕了一路车,下车又和出租车司机怄了一顿,气不顺,好话说出来也臭气熏天。”边说边去阳台开了窗,过来拉何秋美,过去大喘几口,把满肚子的浊气去一去。
何秋萍冷眼看着,一声不吭,样子活像生了气的贾母在看刘姥姥责骂淘气的板儿。胡美杉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滑稽,弯腰换鞋的时候,低头偷偷笑了一下,直身要走时,瞥了一眼书房,就见壮壮拿着一本书,站在书橱旁,眉头皱得厉害,就晓得他心里很不舒服,毕竟他是在县城读高中的小伙子了,不像父母似的,是被沉重的生活压榨愚蠢了的农民,可又父母毕竟是父母,不管他们因为无知和浅陋出了多少洋相,都不希望他们被居高临下的睥睨。
两人的目光穿越是了十几米的空间,撞到了一起,壮壮的目光,就像被吓了一跳的小鹿,蹦跳着躲开了,胡美杉有点替他难过,知道如果让他在家和父母和婆婆他们待在一起,一定难受得很,就说壮壮你要嫌在家里闷的慌,就跟我到店里玩吧。
壮壮说好。
胡美杉招呼他赶紧一起走,要不然她爸自己在店里忙不过来该火了,何秋萍小声嘟哝了一句,就个馄饨店,有什么好玩的,胡美杉说丹东路离海洋大学老校区很近,壮壮可以去那儿玩,正好感受感受一下高等学府的气氛,说不准还能增加学习动力呢。听胡美杉这么说,何秋美高兴得要命,说最好让壮壮去听听人家大学生上课,那多来劲,胡美杉笑着说今天周末,不上课,就算上课估计也不能随便让人去听,说着,喊壮壮出门,何秋萍送到离大门两米远的地方,叮嘱她傍晚捎点海鲜回来,姨妈他们在老家吃不到那么新鲜的海鲜。胡美杉说了声好,顺手关上了门,和壮壮坐公交车到了丹东路,下车后,见壮壮跟着自己走的脚步有点迟疑,就晓得他跟自己出来,逃避父母和姨妈斗嘴的尴尬才是真的,未必真的想去她店里玩,当然,她也觉得,让个大小伙子去馄饨店里玩,有点逗,就跟他说,不远处的宝业书店不错,喜欢看书的话,他可以进去看一会,如果嫌看书太闷,就去老海大校园,从红岛路的四校门进去,转到南面鱼山路的校门出去,青岛著名的名人故居都在那一带,足够他玩一天的,壮壮挺开心的,说了声好,撒腿就要跑,被胡美杉喊住了,怕他玩迷了路,找不回来,从包里掏出纸笔,给他写了电话号码和店里的地址,又塞给他两百块钱,让他万一看上什么喜欢的就买了,壮壮说不要,怕烫一样往回推,胡美杉说你不拿我就生气了啊,说完,故意板着脸,壮壮这才红着脸拿了,转身跑掉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胡美杉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觉得壮壮自尊心很强,依着他的家庭条件,自尊心太强是要吃苦的,这世道,很多时候,自尊心就像头不能自己打食的活物,得有大把的钱喂它才成。
到店里一看,老胡已经把该菜都择洗出来了,码在哪儿,就等她这个大厨了,见她进门,说了说店里今天的菜,就自己到店外闷了一支烟,再进门,就一眼一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胡美杉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老胡嗯了一声,又闷了一会,才说,他是做公公的,有些事,不能跟儿媳妇掐破耳朵地嘱咐,可她是小姑子,她可以说……说完,就收了声,看胡美杉的反应,不用他继续往下说,胡美杉也明白父亲要说什么了,尽管老贾承诺不和崔玉登记,可老胡还是不放心,人嘴两张皮,承诺发誓就是嘴皮子动一动的事,要全当了真,这世上早就没有那些烂扯事儿了,万一哪天老贾让崔玉拿迷魂汤给灌晕了呢?到时候,只要他把结婚证领了,麻烦怕是也就要找上门来了!这话,他哪天都得絮叨上个三五遍,絮叨给她听给贾文莎听或者自言自语,总之,好像这已经不是句普通的话了,而是咒语,只要他每天念上几遍,他所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就想不明白了,老贾都多大年纪了,还惦记着男女那点事,没女人能怎么着?能死啊?要真这样的话,他打四十几岁没了老婆,到现在都死多少个来回了?尤其听说崔玉比贾文莎才大两岁,对老贾的那个鄙夷,就更是在心里呸得一个跟头接一跟头的,小他22岁!图他啥?和他白头到老?怕是她自己都没脸往外说这话!图他人好?比老贾又好又年轻的人多了去了,她咋没看上呢?还不是因为老贾兜里有俩银子?因为老贾和崔玉年龄差距太大,胡美杉也会下意识地启动阴谋论,觉得不合常理,当然,如果老贾是个有才华的艺术家,她也能理解,因为这世界上,女人除了有丑俊的区别,还有金钱势利眼和才华势利眼这两大类的区别,或许崔玉就是个才华势利眼呢,这样的话,莫要说像崔玉这样三十四岁的女人爱上老贾是有可能的,有个二十四岁的姑娘要和老贾结婚,她都觉得正常,可眼前的事实是老贾除了一具五十六岁的身体和存款之外,一无所有,所以,不能免俗的,她也怀疑崔玉的爱,可再想想,这遍天下的婚姻,有几个是真的因为爱对方才结的婚?多少的,总有些利益的交换在里面,胡美德和贾文莎的婚姻不也是么?如果贾文莎是一窄街陋巷里的穷家姑娘,不管她多么撒泼多么以死相要挟,胡美德怕是都不会娶她吧?如果陆易州不是又高又帅又有学问又体面,怕是她也不会爱上他吧?爱情这事,不管爱上谁,怕是总有一些图头,谁又能说图才华和人品的就是比图钱财的爱高级呢?这么想着,就觉得父亲和嫂子有些过了,毕竟,老贾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不管崔玉爱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钱,他都愿意,就算他的钱被爱没了人也被坑惨了,那也是他自己的血汗钱,只要他自己高兴,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么想着,就和老胡说了,说:“爸,我嫂子他爸的事您就别管了,说来说去的又不解决问题,再说了,也不见得人家就是得不对。”
老胡翻了她一眼,没吭声。
胡美杉说:“其实大家都不傻,您老是说来说去的,别人会有看法的。”
老胡说:“老贾脸都不要了,别人说两句我怕啥?”
老胡嗓门很亮,好像不服气,这就要上街抓个人质问质问似的,但胡美杉了解他,他嗓门越亮越说明心有不甘的他打算偃旗息鼓了。凭心而论,老胡不傻,除了为了维护子女利益那点小自私,人也不坏,晓得见好就收是给自己和别人留余地的美德。
果然,大半天下来,他没再提老贾,下午两点,饭点过去了,店里冷清清的,胡美杉把灶间收拾利落了,说:“爸,易州姨妈他们来了,晚上您过去吃饭吧。”
“不去!”老胡拎起马扎就上街了。
胡美杉知道劝也没用,父亲对何秋萍的讨厌一点儿也不比对老贾的讨厌少,遂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门外,做了几个菜,装在保鲜盒里,让父亲晚上吃。如果她今天把家里的人带到丹东路吃饭,尽管父亲有可能会忙得四脚朝天,但一定很高兴的,喜欢热闹是一个原因,再就是来的都是胡美杉婆家的人,到店里热闹地凑一桌,会让他在街坊邻居跟前很有面子,可胡美杉更明白的是,这个面子,婆婆是轻易不会给的,其一,她怕何秋美一家因此而觉得她在儿子家没混到地位,连招待客人这样的事,都要由城里的亲家出面,其二,她还会觉得拉着大队人马去丹东路,有上赶着去恭维讨好老胡的意思,她犯不着。
胡美杉出门张望了一下,见父亲坐在胖子的报纸摊旁,胖子正忙活着卖报纸,一时顾不上和他搭腔的样子,父亲就显得有几分落寞,东张西望里,和她的目光撞上了,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胡美杉说:“爸,我走了,晚饭我给你做好了。”
老胡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但没说话。
胡美杉张了张嘴,想求他和自己一块回家,但又知道是枉然,就转身走了,眼睛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