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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正文 第十五章

所属书籍: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1

    胡美杉拎着一堆湿哒哒的海鲜回了家,猛然想起来把壮壮给忘了,慌得不行,给老胡打了个电话,让他回店里等着,别壮壮找过去,店里没人。

    老胡说壮壮来了,他给打了辆出租车,和司机说好了,这会儿该到了。声音平淡淡的,听不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胡美杉就又说了句:“爸,您过来吧。”老胡还是说不去,就挂了电话。胡美杉握着电话,有点难受,这么多年了,只要在青岛,她都会陪老胡吃饭,因为早晨要去早市,要准备店里用一天的东西,忙活完吃早饭,就快十点了,吃完了就该准备中午的营业,忙活一中午,饭点过去得两点多,把店面稍微收拾一下,她和父亲才能坐下吃饭,晚上的饭,一般要等晚上七点多,来吃饭的人就不多了,胡美杉才能腾出手,炒两个热菜,再配上两个凉菜,端上来,忙了一天的老胡就会喝上两口,老胡喝酒很杂,有时候白酒有时候啤酒,一杯下肚话就多了,说的全是过去的事,尤其是她妈活着的事,絮叨叨的,好像她妈还活着,只是出了趟门,串亲戚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就笑吟吟地回来了,等他喝完酒,絮叨完了,基本上就没人来吃馄饨了,胡美杉就把杯碗收起来,端一盆热水放到老胡床边,让他洗脚睡觉。美杉小厨的一天,就算完美谢幕了。

    小土豆饿了,吵着要吃奶,何秋萍把她包过来,见胡美杉低头拿着电话,眼里水盈盈的,就问她怎么了。胡美杉接过土豆,说没什么。

    何秋萍有点不悦,盯着她看了一会,嘟哝说没什么你脸阴得好像谁欺负你了似的。

    胡美杉晓得婆婆脾气,如果她不说,从这一刻开始,俩人又不知得别扭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婆婆怎么会这么喜欢揣测别人的心思,还从来不从正面去揣测,也跟陆易州抱怨过,说和婆婆相处太累了,一句话不来,就得看她一天脸色,好像自己对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一样。陆易州说别看他妈处处强势,其实自卑着呢,生怕被她这个城里儿媳妇瞧不起,才硬做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的,解决办法就是能说在面上的,就别藏着掖着得让她猜。所以,胡美杉就照实说了,何秋萍听了,也没吭声,转身走了。饭菜陆续开始上桌时,陆易州回来了,还有老胡,胡美杉又惊又喜,顾不上厨房里还开着火,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说:“爸,您来我太高兴了。”

    老胡依然板着脸,严肃地很,说:“你婆婆派易州去请我,我能不来么?”说着,敞亮着欢快的嗓子,去招呼小土豆,虽然不和姥爷一起住,但小土豆特别喜欢姥爷,从何秋萍怀里挣扎着,就要往老胡怀里奔,陆易州和姨妈姨夫打了招呼,问胡美杉要不要他帮把手,胡美杉说不用,让他去陪客人,见何秋萍把小土豆塞给老胡就去跟何秋美聊天了,就小声问怎么回事,陆易州说咱妈打电话了,让我下班过去接着咱爸,一起过来吃饭。

    胡美杉心里一暖,婆婆往昔的那些尖酸刻薄,瞬间就忘到了脑后,冲正逗小土豆玩的老胡噘了噘嘴,笑着大声说:“爸,我请您,您不来,搞了半天这是要把面子留给我婆婆啊。”

    老胡把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往小土豆脸上蹭,祖孙俩笑得咯咯的,整个家里满是温暖的饭菜香和明朗的笑声,在这个夜晚,脸上还带着淤青伤痕的胡美杉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内心充斥着幸福的胡美杉,手脚轻盈地张罗好了九个人的饭菜,这餐饭吃得,出乎她意料的开心,就连她最担心的关于小禾工作的事,也没出篓子。

    贾家烤鸡店的生意好,通常是下午四点半之前,烤鸡就卖完了,然后收拾一下店面的卫生,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小禾虽然有心回家帮胡美杉把手,可又怕回来早了,父母对她的工作问长问短的,她一不小心说露了马脚,就在外面溜达了一会,顺便把壮壮的鞋子买了,到家时饭菜都上桌了,何秋萍就数落她平时6点到家,爹妈来了反倒回来晚了,数落完了,见她手里的大包小包就故意揭何秋美的短咱妈活着那会就说,你一天到晚嘴不闲着,没一句说在点上的,满脑子是章程没一个能落到正点上去的,这要听你的,这要听你的,小禾现在还不知……

    大家也听出来了,其实何秋萍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不外是表功,让何秋美领她的情感她的恩,可何秋美心气多高啊,这么多年以来,她心里一直憋屈得很,见何秋萍又当着一大桌子的人卖人情,何秋美就挺生气的,就赌气似地说了一句:“城里好什么好?一到冬天就在新闻里看你们城里人拿着雾霾当气喘,不知哪天就把身子喘坏了!”

    听何秋美说话的腔调,何秋萍知道又要和她杠起来了,忙识趣地闭了嘴,让胡美杉教教壮壮怎么剥皮琵琶,说她在老家那会,都没见过琵琶虾,就甭说吃了。

    胡美杉也怕她俩呛呛起来,就捏起一只琵琶虾给萧壮壮示范,刚说先把它的头摘下来,还没说下句呢,就冷丁听何秋美说壮壮会剥,说着,瞅了何秋萍一眼就耷拉着眼皮说你在乡下没见过琵琶虾,那是你不往城里去。说完,何秋美的眼皮虽然依旧没抬起来,但脸上却挂着按捺不住的得意,谁都能听出来,她这是奚落何秋萍,你日子过再好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趴窝娘们。眼见两个五十多岁的亲姊妹俩在饭桌上明枪暗箭地你来我往,老胡在心里偷笑得像一只偷吃得逞的醉狗,抿着唇,一个劲得和陆易州他们碰杯喝酒,好像压根就没听见她们这半天的叽歪。

    这餐饭,胡美杉吃得好累,因为时刻要提防着婆婆要跟亲妹妹打起来,夜里,她就不明白了,问陆易州,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明明都对对方很好,可为什么要见面就掐呢?

    陆易州就笑,说历史问题,然后把当年爷爷其实是看好了姨妈,结果媒人给提错了的事说了一遍,胡美杉恍然大悟,说这样啊,然后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何苦呢?再说又不是咱妈从咱姨妈手里抢的老公。

    陆易州也嗯了一声,叹气说,其实,是心理问题,如果姨妈过得比我妈好,就不会这样了,但如果姨妈过得比我妈好,我妈或许会觉得今天之所以不如意,都是因为当年姨妈赶集给她招惹来的。人生就是这样,只要不如意了,就是重来不是不重来也不是的尴尬事。

    因为陆易州家住不开,老萧和儿子是去老胡家睡的,说好了,第二天中午和老胡一起去酒店行了,因为老胡也请了几个关系不错的街坊,既然是庆祝酒,就没甩着十根手指去吃的,礼物带到酒店还要往回拿,几个去吃酒的街坊一大早就把礼物送到美杉小厨了,老胡张罗着泡茶点烟,老萧在乡下早起惯了,醒了躺不住就起来洗刷干净,正街边溜达呢,见有客人来,忙也进来打招呼,老胡把他给街坊相互介绍了一下,见茶杯不够转身去厨房找,进城农民天生的自卑让老萧有点拘谨,嘿嘿地傻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就有邻居问您就是小禾爸爸吧?见街坊也认识小禾,老萧挺高兴的,忙不叠地说:“是啊,多亏了有她大姨和表哥照应着,要不然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姑娘,想在大城市里混,没那么容易。”有街坊就想往老胡脸上贴点金,说要说起照应小禾来,老胡爷俩可真比小禾的大姨表哥还尽心尽力……等老胡找茶杯出来的时候,街坊已经替他和胡美杉把人情卖完了,说当初小禾找不到工作,让大姨数落得天天呆在美杉小厨房这儿不敢回家,老胡不忍心看孩子一天到晚地凄惶,就不管儿子媳妇愿不愿意,硬生生把小禾给塞进了贾家烤鸡店。

    听着听着,老萧的满心感激就化成了漫天都抹不开的浆糊,说:“不对啊,我家小禾在外国人的公司上班,咋会跑烤鸡店去了?”一抬眼,见老胡抱着几个水淋淋的茶杯从厨房出来了,就问:“胡大哥,我家小禾在你亲家的烤鸡店上班?”

    老胡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地上摔了:“谁说的?就你家小禾那姑娘,好好的大学念完了,去烤鸡店上班那不屈才了?”说着,冲说漏嘴的街坊瞪眼。

    被请去喝酒的街坊,和老胡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哥们,所以今天他破天荒地做起眼色来,他们就觉得好笑,起哄说老胡别当着亲戚的面就玩文明的,你他妈有话直说,小眼不大,你瞎咔吧什么?

    老胡就真急了,稀里哗啦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想小声点,提醒一下街坊,千万别在说小禾了,眼睛一扫,就见老萧像警察盯犯罪嫌疑人一样盯着他呢,就在心里恨恨了一嗓子我操!飞快在脸上堆起笑容,让大家自己倒茶,自己蹿到了街上,拿手机就拨了街坊的电话,接通了就是一顿臭骂,说:“你是痴呆那还是脑子进水了?我他妈的使眼色都快把眼皮累瘫痪了你还看不出个死活眼来啊?”把街坊登时就给骂懵了,接着手机就蹿到了街上,非要和老胡理论理论,说话这么难听,要不是看在多年老哥们的份上,跟他翻脸都是轻的!要依着他当年的脾气,怎么着也得给他一记老拳。

    老胡挂断手机,照他胸口来了一拳,当然,是那种看上去很凶猛落下去很轻的闹玩拳,说我他妈先给你一拳,然后,就把小禾瞒着何秋萍和父母的事说了,让他和大伙说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别说漏了嘴,街坊这才晓得是自己嘴贱,替老胡卖好差点把他给卖坑里去,两人嘁嘁喳喳地商量了一会,就回了店里,扯了一会别的,话题又扯回了小禾身上,因为晓得街坊又说小禾是要补刚才捅出来的窟窿,老胡也不跟他急了,就笑眯眯地看街坊说说小禾当年找不到工作那阵,老胡那是义无返顾地让她到亲家店里挣工资,闹得那边亲家还挺不高兴,美杉婆婆也好大不乐意,小禾好歹念了四年大学本科,去个烤鸡店上班,大材小用了不说,有辱斯文呢。

    老萧沉默地听着,也不插话,偶尔笑两下,也看不出什么来,老胡莫名的就有些心慌。

    2

    因为中午要请客,胡美杉在家忙叨了大半上午,贾文莎来电话问胡美杉打算穿什么,胡美杉说又不是办婚礼,穿干净整洁就行了。贾文莎说那可不行,因为中午来的不光是陆易州家的乡巴佬亲戚和丹东路上的市井小民,还有陆易州的同事,对大学老师,她还是很了解的,水平高低且不说,一个个的全都讲究得很,在他们眼里,老婆代表的是丈夫对生活的审美,所以,今天胡美杉必须打扮漂亮了,因为一到了场合上,她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陆易州的品味,懂么?

    如果贾文莎说了解别的群体,胡美杉未必信,但她说了解大学老师,她还是相信的,因为贾文莎和一上海高校的讲师谈过两年恋爱,最后的烟消云散是因为贾文莎决定千里送惊喜到上海,结果,一不小心,送成了惊吓,因为男朋友**躺着另一个女人,她愤怒地砸烂了她一手装点起来的男朋友的家,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在从上海到青岛的动车上哭了一路,那会的贾文莎既不胖也很漂亮,一路上哭得像风摧的杨柳雨打的梨花,把胡美德给迷住了,打着安慰的幌子,把她请进了列车员室,送了一路温暖,最后把自己送进了贾文莎怀里,让痛失男友的贾文莎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抓成了他的老公,对于夭折在上海的那段情史,贾文莎从不避讳,甚至,每每她和胡美德呛呛起来,胡美德掀出过去对她冷嘲热讽时,她会厚颜无耻地说:“胡美德你少他妈没良心了,我要是你,我得提着厚礼去上海感谢人家,要不是他把我甩了,我贾文莎这辈子不可能和你有半毛钱的关系。”说完,她会擎着一脸胜利的微笑,看胡美德像头愤怒的公猪,冲出门去,至于胡美德去了哪儿,她都懒得关心懒得问,因为半夜回来的胡美德总是一身酒气,除了去找他那帮没出息的酒肉哥们,贾文莎认为他没任何地方可去,她所不知道的事实却是,每次和她吵完了,胡美德都会去找小聂,一进门就会二话不说,把小聂像剥葱一样剥干净了,扔到**,闯进去,疯狂地**疯狂地骂贾文莎,做完了也就不骂了,好像他满腹冤魂一样的怨气,都随着那一团精液被射离了他的身体,然后,他像个累惨了的白痴,趴在小聂身上,呼呼睡一觉,起身,洗干净了,回家,临出门前,从玄关处拿起酒瓶子,咕嘟咕嘟得猛灌几口,甚至还会故意撒衣服上,满身酒气地回了家,贾文莎就上当受骗了,以为他和那些动辄就借酒浇愁的没出息男人一样,被老婆骂了一顿,就扑到酒精的怀里寻找安慰。真相,贾文莎是永远不会知道的。至少胡美德是这么认为的,气极了的时候他曾假想过,把这一切告诉贾文莎,她会是什么嘴脸?一定一定是一脸吃了屎的恐怖加恶心嘴脸吧?

    胡美杉觉得贾文莎的建议对,就去衣橱里翻衣服,都翻底掉了也没找出件像样的,翻遍了衣橱,正懊恼着,贾文莎的电话又来了,问她找到合适的衣服了没有?胡美杉说没有,贾文莎说就知道她没有,让她别找了,打辆出租车到她衣橱里找。为吃顿饭还要借套衣服,胡美杉虽然觉得过份,可看着自己满橱都是方便干活的便装,穿到今天这场合的话,说不准会被误以为是在后厨打扫卫生的走错了房间,就让陆易州他们先走,等会儿她和贾文莎一起过去行了。

    3

    贾文莎把她认为适合胡美杉的衣服,全给摆到**了,胡美杉换得满头大汗,最终决定穿一套粉色的礼服正装,上衣是短款西装,下身是一步裙,配上贾文莎的高跟鞋,既雅致又时尚,胡美杉对自己此刻的形象很满意,就自恋地在镜子前转了几圈,贾文莎把**七七八八的衣服挂到衣橱里,对胡美杉说这衣服穿完不用还了,是生天宝之前买的,没穿几次,就怀孕穿不上了,因为是名牌,才没舍得扔。

    胡美杉对名牌没概念,但还是好奇了一下,问是什么牌子。贾文莎说了个外国词,胡美杉听都没听说过,索性就不问了,继续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换衣服折腾得满头大汗,让汗水一沁,连上的几道疤痕就更明显了,虽然血痂掉了,可暗红色的疤痕还是在的,还很显眼,再就是脸颊上的淤青,也没消退利索,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就问贾文莎有没有办法让它们看不出来,毕竟都是贾文莎的大作,她有点惭愧,就说我给你化化妆吧。

    胡美杉本没想化妆,可听了贾文莎后面那句,觉得也是,尤其是中午还有陆易州的同事和领导,别让他们误会了,就算陆易州读完博士不回原来学校工作了,也不能给人留个不好的印象,遂说好。贾文莎搬来化妆箱,对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见从不化妆的胡美杉傻看着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贾文莎说还是我给你吧,说着手脚麻利地给她扑爽肤水,涂底霜,抹完了遮暇霜又擦BB霜,然后是眼线、眼影,画眉,涂唇彩,一套流程下来,胡美杉一睁眼,就让镜子里的自己吓着了,脸上的伤倒是遮住了,可贾文莎给她涂抹的东西太多了,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再配上醒目的眉毛和艳丽的口红,活生生就有了日本艺伎的风采,忙说不行不行,我化成这样子,这不成心不让客人吃饭嘛。

    贾文莎说:“什么啊,化妆就这样,你看着白得惊人,那是刚化完妆的事,等过十来分钟皮肤把妆吃进去就自然了。”

    因为没化过妆,胡美杉不知到底该不该相信贾文莎,就问在一旁玩手机游戏的胡美德:“哥,我脸吓不吓人?”

    胡美德早就等烦了,抬头扫了她一眼:“吓什么吓?你嫂子每天早晨都吓我一遍。”

    贾文莎说:“没错吧?”

    胡美杉就信了,再加上陆易州也来电话催好几遍,就抓起手包说走吧。

    4

    陆易州在酒店订了一间能摆四五张桌子的小宴会厅,十一点半的时候,客人基本到齐了,一桌老家亲戚,一桌丹东路的街坊,一桌陆易州的同事,三桌客人像来自三个不同的星球,完全没法相互融合,作为主人,陆易州又得全都照顾到了,这对于不善于说客套话也不善于应酬的他来说,不亚于一场世界级灾难降临他的人生,遂在心里,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着胡美杉出现,好把他从这场疲于奔命的应酬灾难中解脱出来。

    当胡美杉终于出现时,他却像当头挨了一棒子,这哪儿是胡美杉啊,雪白到惨白的脸,鲜艳到触目惊心的唇,他半天没回过神来,倒是他的同事小邵走过来,笑着跟胡美杉打招呼:“陆夫人,您今天可真漂亮。”

    胡美杉有点不好意思,惭然地笑了一下,嘴一咧,露出了整齐雪白的牙齿,陆易州觉得眼球好像被闪电刺了一下似的,别过脸,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忙招呼客人去了。老胡也觉得胡美杉妆化得太浓了,就在她过来添茶的时候说:“就吃顿饭,又不是办婚礼,化什么妆?跟平常一样行了。”

    胡美杉以为老胡看惯了她素面朝天,不习惯她化妆,就笑着说:“化着玩呢。”

    老胡压低了嗓门说:“化着玩也别挑今天。”

    胡美杉这才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小声问:不“好看啊?”

    “不好看!”老胡有些生气:“能把人吓个半死,快去洗了,你没见小陆鼻子都快气歪了?”

    胡美杉一歪头,果然,陆易州的脸色煞白,握着一杯茶,表情极不自然地应酬着同事的说笑。胡美杉就觉得一股又一股冰冷的血,从脚底往头顶蹿,问了服务生卫生间在哪儿,转身就去了,往镜子前一站,才晓得,自己被贾文莎坑惨了,什么吃吃妆肤色就自然了,根本就没有,想着自己这副模样出现在陆易州的同事和领导面前,他一定气坏了,就恨不能把贾文莎抓过来,和她面对面地扯着嗓子暴吵一顿,这么恨恨地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正好小邵进了卫生间,见她站在镜子面前流泪,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胡美杉忙擦了一把泪,刚要说不是,发现眼线已经被擦花了,整个左脸,好像泼上了几线墨,人显得更狼狈了,也顾不上说什么,打开水龙就捧了水洗脸,因为擦了太多BB霜,脸上油腻得就像抹了好多猪大油,埋头洗了好半天,才觉得脸上清爽了,等她直起身,洗手间已经没人了,她抽了张擦手纸巾,把脸擦干了,可因为没带擦脸油,整张脸紧绷绷的,就拿手拍了拍,边拍边往外走,一出门,差点撞到陆易州身上,发现他沉着脸,大山一样堵在门口,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到女洗手间干嘛?”

    “小邵说你在卫生间哭。”他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听不出来有半点情绪,可胡美杉了解他,知道坏了,陆易州的特点就是,你听他的声音,越是风平浪静就越是蓄积着巨大的愤怒,而且他绝不会把这愤怒点燃成火把燃烧你,只会这样冷淡淡的,一直这样,态度冷淡才是他最愤怒的时候,胡美杉陆易州跟她吵跟她吼,虽然她会受伤,但至少他还屑于用情绪对他表达不满意,而这种冷淡的不表达,是不屑也是蔑视,在胡美杉感觉,就是不在乎了的表现,就像要扔掉旧而肮脏的垃圾时,我们不也是漠然的么,觉得为它付出任何感情和表情,都已是不值得了。胡美杉觉得心里滴答滴答的,就小声说:“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陆易州什么也没说。

    胡美杉说:“我没想到会化成这样。”

    “化妆的时候没照镜子?”

    “我嫂子给化的。”说完,胡美杉又觉得过分,好像把责任都推给了贾文莎似的,又解释了一句:“她也是好意,怕化淡了,别人能看出我脸上的疤痕,误会了你。”

    知道她说的是实情,陆易州觉得满胸膛的火,憋得长无处伸展的火苗,只能,两手在心里攥了又攥,闷闷说了句:“快回去吧,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

    胡美杉嗯了一声,夫妻俩一前一后回了餐桌。可陆易州的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块石头那么沉,他知道这么怪胡美杉是没有道理的,她爱他,怕给他丢脸,才有了那个丢脸的妆,又知道那个妆给他丢了脸,才内疚得掉了泪……可为什么,这一刻他是那么的厌恶这些画蛇添足式的爱?甚至从没像这一刻似的,厌恶她生长的环境,以及她身边的亲人,他们大声地说笑,好像这里不是酒店包间,而是农村大集上的牲口市场,他们来敬酒的时候,扯着嗓门喊他小陆教授,苍天知道,他不过是个讲师而已,可作为注重修为的君子,他是非常爱惜羽毛的,不愿在将来的某天,老同事们提起他就是满心的鄙夷满嘴的讥笑。所以,丹东路的街坊邻居恭维地喊他小陆教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地解释,这餐饭越吃越累,他开始后悔自己事事迁就母亲,才有了这场累人丢面子的请客,心里一烦,千头万绪地往上挤,还有胡美杉,时不时地用手拍一下脸,惹得同事们总去看她的脸,他忍着不耐,问她怎么了,她才说刚在卫生间洗了脸,没润肤霜,总觉得脸紧绷绷的,拍下才能好点,陆易州恨不能这就去给她买润肤霜,却又不能,只能由着烦像发酵一样在胸膛里膨胀,就顺着别人的目光去看了一眼胡美杉,把脸洗干净的胡美杉,让人看上去舒服多了,可是,因为没有化妆品的掩饰,脸上有轮廓清晰的淤青,还有刚褪了痂的疤痕,明晃晃的,像蚯蚓趴在她脸上……显然,同事们也看到了,大家咬交头接耳的说着话,在陆易州看来都是在讨论胡美杉脸上的伤疤,是不是他陆易州的杰作。

    懊恼、沮丧和莫名的愤怒,像一群强有力的坏孩子一样,袭击了陆易州,他就那么愣愣地坐着,不和大家寒暄也不吃东西更不说话,像一尊木雕,小禾觉得不对,跑过来问他怎么了,陆易州晃了一下脑袋,说没什么,有点头疼。然后装模作样地捏了捏额头,胡美杉问他疼得厉害不?自从陆易州做完手术,他身体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如临大敌。在平时陆易州虽然觉得她夸张,但也没觉得多么烦,可今天不行,他觉得她问得夸张得就像她进门时的妆容一样,让他反感而倒胃口,遂没听见一样,端起酒杯,要和大家喝酒,胡美杉拉着不让喝,说:“易州你疯了,你喝什么酒?”陆易州看都不看她说:“今天我高兴,大家为了我,凑到这里,我不喝酒怎么表达我内心的感谢?”说着,一仰脖,就把杯里的酒干了。

    胡美杉就愣了,想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罗医生说过的,陆易州身体虽然完全康复了,但尽量不要喝酒,一直以来,陆易州遵守得也很好。

    都一年多没再喝酒的陆易州一杯下去,脸和头皮都麻嗖嗖的,脑袋好像轻飘飘的棉絮一样,随时要随风而去,惬意得,不知不觉里,几杯就落了肚,一开始,胡美杉还跟他抢酒杯,可被他呵斥了一顿,大约是你一个女人瞎凑什么热闹?边说边把她往一边扒拉,像扒拉一捆干柴禾而不是一个人,胡美杉挺受伤,就坐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挨个人敬酒挨个人干杯,又疼又恨又拿他没办法。

    陆易州在这边喝疯了,老胡也差不多,刚坐下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早晨街坊说漏了嘴,老萧会跑去问贾文莎小禾是不是在烤鸡店上班,一下子问个底掉,没法收拾,当然,他也想过事先和贾文莎打声招呼,可又太是了解贾文莎,晓得不打招呼还好,一打招呼她保准得跳高,保准得质问他啥意思?在贾家烤鸡店上班怎么?贾家烤鸡店又不是野鸡店,不偷不抢靠劳动挣银子,凭什么怕小禾父母知道?所以,提前跟贾文莎打预防针的想法,老胡自己个儿就先掐灭了,酒到下半场了,老萧还是和亲戚朋友们聊天喝酒,好像压根就不记得早晨街坊说漏的事,老胡的心也就渐渐放下了,把心放归了原位的老胡,闻着满桌子的酒香,酒瘾就上来了,舒畅畅地跟大伙儿干了几杯,干着干着,嗓门就上去了。

    陆易州已经喝趔趄了,还在到处敬酒,胡美杉拽着他的胳膊,说:“易州,我求你了,别喝了。”陆易州就迷蒙着一双醉眼说:“不行,敬酒不能厚此薄彼,既然敬,我就得挨个敬完了……”

    看看还有一桌多没敬完的亲戚朋友,胡美杉一把抢过了他的酒杯,一脸绝不再让步的决绝看着他。陆易州就迷瞪瞪地看着她:“你啥意思?”

    喝醉了的陆易州不再是满嘴可以和新闻联播播音员相媲美的普通话,开始普通话和家乡话相互混杂,口音听上去很滑稽。

    胡美杉说:“你不能喝了。”

    “为啥啊?”

    “我代表罗医生警告你,你是不能喝酒的!”胡美杉觉得虽然陆易州醉了,可听到罗医生这三个字,还应该是有所顾忌的吧,不是他有多么怕罗医生,而是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还是很害怕疾病的,尤其是要命的疾病。

    “哦,罗医生……”陆易州醉得一手扶着墙,一手试图去枪她手里的酒瓶,说着说着,腿就软得站不住了,趔趄了一下,依在了墙上:“罗医生是谁?”

    何秋萍也不希望陆易州喝大,可又觉得今儿高兴,多喝两杯也无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美杉急头上脸地呵斥他,也忒不给他面子了,就别着脸说:“他高兴,他想喝你就让他喝两杯,能怎么着了?”

    老胡也喝高了,醉眼朦胧里见亲家和胡美杉的那眼神,挺有针尖对麦芒的意思,就猜是因为陆易州喝酒的事,就大着嗓门说:“美杉,要管男人家里管去,场面上的面子,你得给!”

    看着眼都醉歪了的陆易州,胡美杉只剩了一肚子跟谁都没法说得明白的悲愤,把酒杯倒满了:“接下来你要敬谁?说吧!我替你敬!”

    陆易州踉跄着想去抢酒杯,手却不听使唤了,全身软绵绵的,要不是依在墙上,都能委顿在地上瘫软成一团,嘴里还在嘟哝:“不用你替,你替没诚意,我自己来。”

    胡美杉决不妥协,把酒杯往后闪了一下:“说破大天我也不能让你喝了!”

    陆易州还没什么,何秋萍先恼了,把小土豆往何秋美怀里一塞说:“土豆妈,当着亲戚朋友和易州同事领导的面,你不依不饶的,是成心想出易州的丑是不是?”说着,就沉着脸过来了:“易州平时滴酒不沾,难得今天高兴,多喝杯就多喝杯吧!”

    胡美杉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您也知道,易州去年刚做过直肠手术,医生说了,他不能喝酒。”

    陆易州醉眼蒙胧地乜斜着她:“医生医生,整天拿医生的话吓唬我!我早就好了。”说着,拍拍小肚子:“切干净了,早就没癌细胞了!”

    “啥?易州,你说啥细胞?”何秋萍以为自己听错了。

    “癌……癌细胞,我直肠癌。”逐渐涌上来的酒劲把陆易州弄得迷迷糊糊的,只想找个地方,倒下就睡,嘴巴也不利落了,他扶着墙,试探着伸了一下脚,想往墙上靠得再舒服一点,不成想腿是软的,身子一歪,就往前扑去,整个人一下瘫软软地扑在何秋萍身上,陆易州那么大的个子压在何秋萍身上,把她扑得趔趄了好几趔趄,才站住了,是的,这一瞬间,何秋萍的脑子已经让陆易州说的直肠癌三个字给弄懵了。胡美杉忙放下酒杯,边帮何秋萍扶他边厉声说:“易州,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想把陆易州从何秋萍肩上挪开,可醉了的人,不会顺应外力,死沉死沉的,弄不动,见何秋萍脸色煞白,两眼直直的,就晓得她让陆易州的话给惊着了,忙宽慰她说:“妈,易州喝大了说醉话呢,您别信他的胡说八道。”

    醉歪歪的陆易州却不甘示弱,拿一双醉眼睥睨着她:“我没胡说八道,我就是直肠癌,罗医生给我做的手术。”说着,两腿呈外八字大大的叉开站直了了,指着小宴会厅的门口嚷:“走,去找罗医生,让他给我做证,我没胡说,还有我们系主任,大家都知道我得的是啥病!”

    胡美杉真急了,扑上去捂他的嘴,陆易州却趔趄着往后退了几步,依在墙上,歪着脑袋瞄着胡美杉,抬手指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胳膊就无力地耷拉下来了,而何秋萍两眼一黑,就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酒局到了后半场,大多是爱喝的都已经喝高了,不爱喝的也被喝高的了人吵得脑壳疼,不是一脸为难地被喝高了的人拉着手扯大天就是和同是没喝高的人窃窃私语,很少有人关注饭桌之外的事情,所以,胡美杉和陆易州以及何秋萍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并没太多人在意,就算有人在意,也只见几张嘴开开合合,至于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根本就没法听清,只有一个人从何秋萍起身去找陆易州之后,一直关注着他们,那就是何秋美,因为何秋萍把小土豆塞给了她,小土豆认生,扭着身子哼唧着要找奶奶,让何秋美生生就觉得自己手里抱了个刺猬,巴望着何秋萍赶紧回来把小土豆从她手上接走,盼着盼着,就看见何秋萍像跟从筷子上掉下来的面条似的,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她就大喊了一声姐,把小土豆往小禾怀里一塞,就奔了过来,因为她这一喊,所有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正个小宴会厅就乱了套,人仰马翻的嘈杂中,陆易州的酒就醒了大半,茫然地看看胡美杉,再看看掐着母亲人中大叫的何秋美,喃喃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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