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后,陆易州想起来,那场酒,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可是,又能怎样呢?一切都已经成了不可挽回,因为知道儿子得过直肠癌,他的母亲,在**躺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不说一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陆易州每天守在床边,跟她发誓跟她赌咒他已经好了,甚至拨通了罗医生的电话,让罗医生亲自和她证实,可何秋萍把他的手机扒拉开了,说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已经不信了,遇上这样的事,让谁帮着撒个谎谁都干。
陆易州就觉得自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求救似地看胡美杉。
胡美杉虽然还在生他的气,但又怕自己也不理他,他会更郁闷,郁闷对身体不好,遂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也会过来帮着劝劝婆婆,何秋萍会看她一眼,似乎有很多话要问却问不出口的样子。因为何秋萍卧床,没人照看小土豆,胡美杉也没法去店里开张,在家一待就是三天,把老胡待生气了,一天好几遍的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胡美杉就说婆婆身体不舒服,得在家照料,老胡就问怎么个不舒服法,要不要去医院什么的,胡美杉说不用,婆婆说躺几天就好了,这让老胡很生气,觉得陆易州考上博士请客喝酒本来是大喜的事,她非要挑这个时候昏倒,把一场好生生、欢天喜地的庆祝宴吃成了受惊宴,弄得大伙儿不欢而散不说,她在家躺着,又不肯去医院,这不乡下老太太式的成心闹妖么?就跟胡美杉火,虽然陆易州的病,婆婆已经知道了,可胡美杉还是不想让老胡知道,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越说不出个所以然老胡就越觉得是何秋萍在闹妖刁难她,非要过来看看,把胡美杉吓得不行,好话说尽,因为老胡一生气说话嗓门就特大,她的手机听筒密闭性不是很好,隐约的,何秋萍能听到一点,虽然一次听不明白,可架不住老胡的电话多,三番五次的,前边一句后面一句,三拼两凑,就晓了老胡的意思,何秋萍就淌眼泪。
淌着眼泪的何秋萍说:“我在老家我不知道,你爸就在身边守着,咋也不知道易州都病成那样了?”
胡美杉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去看陆易州,大多时候陆易州不说话,母亲的状态让他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不管是之前的病还是后来的喝醉。
因为老胡总打电话来,何秋萍恼了,说:“你就不能跟你爸说?我是让易州的病给打击的!他要是知道你得过这病,就算好了,他能好受得了?”
胡美杉觉得这说法荒诞极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何秋萍以为她理屈词穷了,就哼了一声,话锋一转说:“话说回来了,就算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也不见得你爸会怎么着。”说着,窃窃地偷眼了一下胡美杉:“又不是你亲爸。”
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的胡美杉,就觉得自己的肚腩,简直就像一盆炭火被泼上了汽油,就沉着嗓子叫了声妈,刚要发火,就听陆易州说:“妈,您要是这么不放心我,那……索性我也别去北京读博士了,还是留在青岛陪在您身边更好。”
原本无精打采的何秋萍一听这话,好像被电击了尾巴的鱼,噌地坐起来,愣愣地看着陆易州,言语干脆利索地说:“不成,你好都好了,北京要去,博士你也得读!”
陆易州说:“可您这样,我去了北京也不放心。”
“你放心好了,你爸活着那会,你妈我一个妇道人家,软得像跟刚煮好了出锅的面条,你爸走了,我就从面条变成了铁条,你妈刚强着呢。”说完,就去客厅抱小土豆。
小土豆正在沙发上和何秋美玩,几天下来,小土豆对何秋美熟了,也不抗拒她了,本来,何秋美他们周日下午就要回来家的,可何秋萍这样,老萧觉得她这就走了不好,就说他和壮壮先回,别耽误孩子上课,她呢,多住几天,陪陪何秋萍。
何秋萍能从**起来了,家的生活就恢复了正常,再有十来天,陆易州就要去北京读博士了,胡美杉既要忙店里,又要给他准备去北京的行李,忙得脚打屁股,陆易州也回学校做工作交接,虽然所到之处,都是恭喜之声,但陆易州还是高兴不起来,总感觉大家对他的笑里,隐着另一种不能说破的东西,似乎是对他的揣测,还有对他的鄙夷,他挖破脑袋似地想,是怎么回事,就想到了丹东路上的街坊喊他小陆教授,脸上一阵阵发热,就想跟大家解释解释,真不是他的自大,而是他的老岳父,一个市井粗人,没见过世面,但也敬仰有知识的人,就把他这在大学里工作的女婿当成骄傲炫耀了,而且炫耀得太过了,因他压根就不晓得在大学里教学的人还有助教,讲师等等的称呼,因为这,他也特意给他讲解过很多次,可每一次他都听得不耐烦了,说啥助教讲师呢,在我眼里,你在大学教书,就是教授!可每一次,他的话还没说完呢,人家就说陆老师,你太认真了……虽然是宽慰他,可在他听来,怎么像是讽刺呢?讽刺他以为他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也在从事高等教育的人和一些市井小民一般见识,就沮丧得很,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见他相熟的几个同事都坐在一张长条桌上,就打了饭端着过去,和大家边吃边聊,只是,聊着聊着,他又把话题拉到了关于街坊喊他教授的事上,用开玩笑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遍,大家都微微地笑着,边吃边听他讲,期间,也没人插话,倒是小邵,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抬眼去看,就见小邵看着自己,虽然没丢眼色,但她眼神里的话,他已读懂了,就闭了嘴。
去放餐盘时,小邵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陆老师,一会有没有时间?”
陆易州正打算找机会问她自己刚才说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呢,就回头说有。一闪身,绅士地让小邵先放了餐盘,自己才放上去,小邵说我在食堂门口等你,说的时候,眼睛也不看他,好像根本不是在和他说话,陆易州就笑了,想起了谍战电影里的接头。
他出了食堂,看见小邵站在食堂右边的银杏树下,正仰头看树冠,陆易州走到她身后,说:“邵老师。”小邵就指着树冠说:“你看,今年结了不少银杏。”好像根本不是蓄意在等他,而是在看树上的银杏果子,也引起了陆易州的好奇。两人站在树下说了几句无管紧要的话,陆易州说:“小邵,我中午不该那么说吗?”
小邵歪着头,明明一脸天真,却要故做老成的样子,说:“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陆易州说:“我不想大家误会我。”
“怎么会呢?”
“会的,我不想让大家以为我是个狂妄的人。”陆易州顿了一下:“我也不是。”
小邵看了看左右说:“这里人来人往的,去我宿舍说吧。”
说真的,陆易州有点迟疑,毕竟是去一个单身女性的香闺,有点敏感。
小邵歪着头看了一会,不等他答就走了,走了十来步,又站住,回头看他,定定的,好像在说你磨蹭什么呀?
陆易州觉得自己再犹豫就伤人家自尊了,就抬腿跟了上去,距离小邵两步之遥的距离,就听小邵在前面声音小小地说:“我宿舍里又没老虎。”
不知为什么,陆易州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小邵是今年春天才分来的研究生,做教务管理,虽然没人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凭小邵的学历资历,能分来学校,靠的全是家里父母的底气。陆易州心里七上八下,跟在她身后,一阵阵的秋风把一朵又一朵的香水味吹进他鼻腔,他晓得那香水味来自小邵的身上,熏得他晕头胀脑,进了她宿舍,头就更晕乎了,小邵的宿舍布置得干净里透着女孩子的雅致,陆易州站在房子中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局促得很,小邵倒比在外面的时候活泼了许多,把朝上的手掌状的单人沙发往他跟前一推,说坐吧。
陆易州就跟跌落似的坐了进去,心里,却在暗暗谴责自己没出息,都结婚做爸爸的人了,怎么跟个抹不开面的少男似的?小邵给煮了两杯咖啡,满屋都是暧昧的咖啡醇香弥漫,熏得人昏昏欲醉,咖啡好了,两人深一句浅一句地聊了起来,小邵说:“其实今天中午他大可不必解释,因为有些事吧,你不说,大家也就忘了,谁也不会当事记在心里,你一解释,反倒弄巧成拙了,其一说明你很在意这事,其二你在深化大家的记忆。”
陆易州又解释了一顿,因为紧张,有点词不达意,说来说去还是怕大家误会。小邵就笑他书呆子,陆易州辩解不是他呆,是感觉大家这几天看他的眼神不对。小邵嘟了嘟嘴,又抿回去了。
陆易州觉得她有话要说,就那眼直直地看了她:“不是因为这?”
小邵摇头。
陆易州就困惑了:“那是因为什么?”
小邵说:“你真想听啊?”
陆易州啊了一声。
“那你答应我,不撒谎。”
陆易州郑重其事点头。
“是因为觉得你太出乎大家的意料了。”
陆易州一副懵得不行了的样子:“怎么说?”
“你家暴。”
陆易州心里劈过一道闪电,一下子明白了,可嘴里还是说:“为什么?”
“你老婆一脸的疤,就是证据啊。”见陆易州一肚子忍了又忍还是不想说的样子,小邵当是他还在为动手打胡美杉的原因生气,就说:“如果她没化那么雷人的妆,大家也注意不到她的脸,如果为了遮家丑,妆雷人就雷吧,别洗啊,她偏偏洗了,这套动作搞下来,简直就是摆明了要告诉别人点什么的行为艺术。”
陆易州只觉得脸僵得冷飕飕的,半天才说:“我们俩连架都不吵。”
小邵抿着嘴笑,也不言语,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就撒谎吧,我不戳穿你。
陆易州疲惫的搓了一下脸,说:“真的。”就把胡美杉脸上的伤的来历讲了一遍,两手一摊,无奈地说:“你信吗?”
小邵看着他的手,突然笑着把自己的双手拍上去:“我信!”
一双柔软细腻而白皙的手,陆易州就傻了,张皇着双手,抽也不是握也不是,一动也不动地擎着,好像掌心里停了一对稀世的鸟儿,生怕自己一动,就惊飞了它。
小邵大约看穿了他的心思,顽皮地在他掌心里挠了两下,小声说:“其实,我叫你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
陆易州忙装作很意外的样子,把手抽回来一本正经地问:“是和我有关的?”
小邵定定而顽皮地空气能着他:“和你没关系。”过了一会又说:“其实也有关系。”
“怎么说?”
“以后我们就是同门是兄妹了。”
陆易州这才知道,小邵和他报考了同一所大学的博士研究生,也被录取了,只是她属于委培性质的,陆易州微微一愣,然后说真巧,小邵就笑着说:“这可不是凑巧,人家是特意的。”
陆易州就觉得脑子里呼呼的,奔跑着火热的风,再也坐不住了,像突然想起有什么事要办没办一样,噌地站起来,说该准备一下下午的课了,逃也似的走了。
2
何秋萍知道秋天是乡下最忙的季节,就催着何秋美赶紧回去,该收苹果了,何秋美说他们家老萧说了,让她等姐姐好了再回。
何秋萍就拍打着自己的身子骨说我这不好了嘛,说真的,何秋美在这儿待着,她有点烦,其一是何秋美从来不会顺着她说话,向来都是怎么说能噎她一跟头怎么说,再就是何秋美既不能上街帮她买菜也不会帮她做饭洗碗,因为城里的好些设施她用不习惯,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何秋美上完厕所总是不冲马桶,总要她闻到味不对了,问她,她才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拍着炸了的鸟窝一样的头发说忘了忘了,边说边拽着大屁股往卫生间跑,活像屁股里夹了一只双黄蛋的肥母鸡,她看着别扭。
何秋美这才说:“姐,你知道小土豆妈的哥哥家的烤鸡店在哪儿不?”
何秋萍说就听说在台东,具体在什么路上,是什么门牌号,她还真不知道。
何秋美说你不能问问小土豆妈?
何秋萍警觉地:“干嘛?”
何秋美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听说他们家烤鸡好吃,我捎只回去让老萧尝尝,这几天他在地里干活也怪辛苦的。
何秋萍想了想,说不用问了,就去厨房里翻橱子,说有时候胡美杉会捎个贾家烤鸡回来,用他们店里的袋子装着,那袋子上都有地址,她没扔,留着装垃圾呢,估计能找出一两个来。
既然姐姐这么说了,何秋美就也没吭声,其实,就算姐姐让胡美杉捎她都不会让,因为这是老萧嘱咐的,一定要去烤鸡店看看,去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他怀疑他们的小禾压根就没在什么外国公司上班!而是在烤鸡店!老萧和何秋美这么说的时候,要不是碍于姐姐在**躺着水米不进,她得当场给他们来个崩锅炸!
翻了没几分钟,何秋萍就找到一个袋子,说她眼花了,让何秋美念念上面的地址,何秋美说念个屁,就她读的那几年书,早就着粥喝了,何秋萍只好找来老花镜,一字一字地念了,说:“我听土豆妈说了,离这儿不算远,咱一路打听着去?”
何秋美说:“成,咱要今天上午能买好了,我下午就坐车回去,正好晚上给老萧下酒。”
听她这么一说,何秋萍去的就更积极了,两人换好了衣服,抱着小土豆,拿着那个塑料袋就出门了,上街逢人一问,果然近得很,坐四站公交车就到了,各怀心事的姊妹俩就去了。
离贾家烤鸡店还有好几十米呢,远远的,就闻见了烤鸡香,何秋萍吸了吸鼻子,说真香,怪不得他家买卖好。
一心想知道真相的何秋美已经顾不上应酬姐姐,循着香味往前奔,一直奔到了贾家烤鸡店,隔着玻璃门,她就看见了站在收银机后的小禾,就像亲闺女被骗到狼窝里的含辛茹苦老娘一样,眼泪一下子奔涌进了她昏花的老眼,她趔趄着推门进去,门上的电子感应器播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欢迎光临。”
何秋美搓了一把泪,冲大门喊欢迎你马勒戈壁!
烤鸡店里一共四个人,三个售货员,小禾是收银,何秋美进来的时候,小禾正个顾客找钱,突然的,就听一个熟悉的粗暴的声音响二提脚一样在店里炸开了,然后是两个年轻的脾气也比较火爆的女同事在七嘴八舌地说:“你骂谁呢?神经病。”
一抬头,小禾就看见了她的亲妈,正象愤怒的母鸡妈妈扑向抢走了她小鸡宝宝的敌人一样扑向她,本能地,小禾转身就想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她就看见她的亲妈,一屁股坐在了贾家烤鸡店的地板上,拍着地板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把鼻涕抹在地板上一边控诉在乡下多少人早早就享上闺女的福了,可她和老萧哪怕自己累死累活都要把闺女供出大学来,为的就是她有个好前程,却没成想她念出大学来的亲闺女也只能在烤鸡店里混日子,她哭的嗓门那么大那么凄惨,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何秋萍抱着小土豆走得慢,等她进了门,何秋美已经把该控诉的控诉完了,只剩下了如丧考妣的哭,刚要问这是怎么了,一抬眼,又看见小禾在,就更懵了,说:“小禾,你不上班在烤鸡店干吗?”
何秋美就撕扯着啥呀的破嗓门说:“她就在烤鸡店上班!”说着,瞪何秋萍:“你骗我,你儿子媳妇还有你,都骗我!姐,这就是你嘴里的好前程?”
正说着,胡美德来了,看着何秋美坐在地上哭得那赖相,就挺反感的,碍于亲戚面子,又不好说难听的,就说:“大姨,有什么事咱上后面说去,这里哭得影响我做生意。”
何秋萍还云里雾里的,以为何秋美说小禾就在烤鸡店上班是信口开河地胡说,就瞪了小禾一眼:“都是你,不好好上班,在外面瞎逛游,瞧把你妈气的!”
小禾知道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就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大姨,我就在这儿上班。”
何秋萍张大嘴巴看着她,胡美德一看不好,唯恐她又要玩昏倒,帮把小土豆从她怀里抱过去,对小禾说:“萧禾,今天我给你放假,先回家把事处理完了再回来。”
3
小禾抱着小土豆,何秋美一路走一路哭,好像她被整个世界欺负了,何秋萍黑着一张脸,好狂风暴雨马上就要席卷了这个世界,这一行四个,两个老的像雷霆战将一样鼻涕眼泪在街上,引无数人侧目。
何秋美把何秋萍收拾得再也不是那个优越感一万的大姐了,只剩了默默地擦着眼泪,被何秋美数落急了,就吼一句:“何秋美,我对不起你行了吧?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把你闺女从初中供到大学毕业,供出来她偷摸到烤鸡店去打工丢了你的面子伤了你的心,我是罪人我对不起你!”
“你这是对不起我的口气!?你这是声讨我!”何秋美一张黝黑的脸,被眼泪洗得油光水亮:“姐,这么说吧,你也甭觉得自己个儿冤的慌,咱姐俩这辈子,甭管你多帮衬我,你都对不起我,你对不起定了,要不是老陆他爸没问我名字,要不是咱爹娘非要先嫁大的再嫁小的,今天,过好日子的人是我不是你!”
何秋萍让她气得浑身直哆嗦:“何秋美,你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为这事,我问过老陆多少遍,他说了,当初就算媒人提的是你,他也看不上你,就你那愚样!?”说着,恨恨得盯了她:“也不撒泡……”然后,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去照照,自己是不是那块能生出有出息儿子来的料!”
小禾觉得母亲这套理论丢人极了,好像她没过好,都是因为大姨这块绊脚石,好像大姨的好日子都是偷了她的,可生活本来就阴错阳差,那儿有那么多的如果可言,就急了,把小土豆放在婴儿车里,冲何秋美说:“妈,到现在了您还说这些蛮横不讲理的话,您觉得有意思吗?”
“咋?我咋没意思了?吃里扒外的死丫头,你攀上你大姨这根胖枝子就不认你这个穷皮娘了”?说着,扬手就给了小禾一巴掌:“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我就该一把把你掐死在尿盆子里!”说完又哭,哭何秋萍跟她仗大卖资格,整天给她卖恩情,恨不能让她这个亲妹妹跪下来对她感恩戴德……
陆易州和胡美杉就是这时赶回来的,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粥,今天,破天荒的,何秋萍没哭,她等着陆易州,然后又瞪胡美杉,毕竟当初是自己撒了谎,胡美杉让她瞪得心虚气短的,就底气不足地喊了声妈,何秋萍扬手就是一巴掌:“都是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陆易州没想到母亲能打胡美杉,也急了,说:“妈,有话您好好说,您这是干什么?”
何秋萍的眼泪,这才滚滚而下:“我还能怎么说?易州啊,你妈活这把年纪,还没像今天似的让人数落的只有进气没出气。”
见姨妈动手把嫂子打了,小禾也急了,哭着说:“大姨,要打您就打我吧,不该嫂子事,当初嫂子拦着我来,不让我去,可我看您因为我找不到工作着急上火的,就想先去干着,等慢慢找到合适的工作再换。”
陆易州也道:“妈,确实是这样,不想让小禾去烤鸡店的事,美杉和我说过的,但我的想法和小禾一样,如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窝在家里上火,不如先找个工作干着……”
“好好,你们一个比一个有理,就你妈是个老糊涂,还趟上一个白眼狼妹妹!”说着,何秋萍突然发现,何秋美已经不见了,虽然刚才和何秋美吵得还恨不能把何秋美拽过来打两巴掌,可何秋美真不见了,何秋萍马上心就揪揪起来了,催着陆易州他们赶紧出去找,何秋美大字不识几个,在人生地不熟的城里,说走丢了,简直是小菜一碟。
陆易州他们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找到何秋美的,在人民路的北头,在市政的污水井里。
城市的街上,经常有丢失了盖子的污水井,像魔鬼的大口一样,散发着臭气,人稍不留心就会被它咬伤,何秋美不只是被咬伤了,连命也丢了。
当时陆易州张张望望地走在街上,觉得姨妈生气离家,一定是往长途站的方向去了,但她不认识路,方向未必走得对,就和胡美杉小禾她们分头找,他沿着人民路往北,快到北岭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的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他啥也看不见,就问外围的一个人,这是怎么了。
那人说有个乡下妇女掉污水井里了。
陆易州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不祥,但还没往太严重上想,因为历年都有不留心掉进敞着口的污水井里的人,大多是受点伤,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扒拉着人群说:“让一让,让一让,让我看一眼,我正到处找我姨妈呢。”
听他这么说,大家就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缝隙,就见井口前几个男人正在用力往上提绳子,绳子是捆在掉在井下的人的脚上的,一看这个姿势,陆易州心里的咯噔就变成了轰隆声,再看那只脚,厚厚的肥肥的,以及漂在污水上的鞋子,腿就软了,他认识那双鞋子,是小禾刚买给姨妈的,姨妈喜欢得要命,在家都不肯换下来,为这母亲经常跟她翻白眼,说那鞋后跟太硬了,一走路咯噔咯噔响,怕楼下邻居上来找。
很快,何秋美就被提上来了,人已经没了呼吸,眼睛圆瞪着,好像不明白突然的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陆易州就觉得万箭攒心,叫了声姨妈,眼泪滚滚的,掉了下来,有人早就打了120,何秋美被拉上来不到一分钟,120急救车就到了,医生看了看她的瞳孔,说人已经没救了,问要不要帮忙送到太平间。
陆易州点头的时候,眼泪飞得到处都是,给胡美杉她们打了个电话,说姨妈找到了,让她们赶紧过来,就在人民路北头,胡美杉问怎么找到的,没什么事吧?他什么也没说,就说你们快点,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恳求120等一会,等姨妈的女儿过来,他觉得姨妈离开这个世界的路上,一定是希望由自己的亲人送一程的。
医生答应了,但说,不能等太久,他哽咽着说嗯,然后就听旁边的人说,其实,这个敞着的污水井口,是有标识的,在离井口三米远的地方摆着一个不锈钢警示牌,写着正在维修请绕行,在离井口两米远的地方扯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有各色的三角形旗子,当时有人远远地看见何秋美一边哭一边铿锵地抹着眼泪走路,还隔着马路喊了她一声:“别往前走了!”可何秋美没听见,对于不识字也毫无城市生活常识的她来说,那块摆在地上的警示牌相当于无,她绕过了警示牌,径直往前走,被绳子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扑进了污水井……
医生说姨妈是被污水呛死的,陆易州就更难过了,姨妈窝心地活了一辈子,到最后还要被肮脏的污水呛死……
小禾和胡美杉一起到的,那会,陆易州已经从旁边商铺里借了水,把何秋美洗干净了,抬到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小禾远远看见母亲躺在人行道上,而表哥陆易州坐在一旁马路牙子上垂头丧气的,还有急救车停在旁边,就以为母亲闹妖闹大发了,很生气,和胡美杉说我妈这手最讨厌了,不管什么事,一不遂她的心,她就躺地上打挺!真是的,太丢人了。说着,就撒腿跑过去,边跑边喊:”妈,您当这是在咱村里啊?快起来,别躺那儿丢人了!”
陆易州闻声抬头,看见急步跑来的小禾,就站起来,哽咽着喊了声小禾。小禾就觉得不对,说:”哥,我妈怎么了?”
眼泪再一次从陆易州眼里蹿了出来:”小禾,姨妈没了。”
小禾将信将疑地蹲下去,摸摸母亲的脸,吓着一样,抽回了手,又去摸她的鼻子,雪白葱茏的手指,捂在何秋美的黝黑黝黑的脸上,她说:”妈。”她的母亲一动不动,以她这一生前所未有的端庄姿态,定定地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要说的话,然后,一只秋天的飞虫掠过了的眼前。
小禾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在了,就又提高了声音喊:”妈——!”好像声音大就能把母亲唤醒,胡美杉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坏了,说易州这是怎么了?
陆易州指了指污水井。
4
何秋美去世后,除了必要的交流,何秋萍几乎不开口说话,胡美杉知道她心里愧疚,怕她郁闷坏了,就凡事都顺着她,小禾也是,当老萧和萧壮壮从老家赶归来,小禾一句话不说,扑通就跪在了父亲跟前,嚎啕大哭着让他打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在烤鸡店上班,母亲就不会找到店里勃然大怒,如果母亲没有勃然大怒也就不会气急败坏地和大姨蛮不讲理吵起来赌气离家,如果她没有赌气离家,也就不会没了命……总之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她引起来的,自始至终,老萧除了老泪纵横,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小禾拿他的手扇自己的脸,他才抽出手,把小禾跟拎小鸡一样从地板上拎起来,叹气似地说:“小禾啊,你爸不能没了老婆又添一个活得糟心的闺女啊,孩子,不怪你,你妈自己找的,谁让她就是不愿意认下自己的穷命的?”
胡美杉原本还担心姨夫来了会和他们闹一场,这样的事不是没发生过,人在亲戚家出了事,和亲戚家打官司要赔偿的,有的是。可是老萧没有,去太平间看了何秋美,摸着她的脸,叹了两口气,说这就是命啊,认了吧。他问了一下,把已经去世的何秋美从青岛拉回老家,费用高昂得很,就直接在青岛火化了,抱着骨灰盒回去安葬的。
然后,就是陆易州帮着跑青岛这边的市政,探讨责任,商量赔偿,因为有警示表示,市政不需要承担太过的过失责任,用官方说法,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只能象征性地赔偿十万块钱,胡美杉觉得,对于一条生命来说,十万太少了,说:“易州你是学法律,懂得这个,不行就让姨夫起诉市政。”
陆易州说:“起诉也没用,因为市政已经尽到了提醒和警示的责任,是姨妈自己不小心。”可胡美杉觉得,哪怕市政已经提醒了也警示了也应该污水口用个结实点的东西盖上,要不然得多少人吃亏啊,这样的事发生的又不是少!陆易州叹气,说目前国内的法律法规就这样,他也没办法,带小禾去市政领了赔偿,打到了老萧的存折上,接下来,他就该去北京了。
因为母亲没了,壮壮在县城读高中住校,父亲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和父亲一起送母亲骨灰回来家的路上,小禾说她不回青岛了,要留在老家照顾父亲,老萧瞪眼看着她,然后破口大骂,说:“就因为盼着你有出息,你妈连命都给盼没了,你要是敢给我回来,我就给你打断腿!”
老萧这辈子从来都没大声跟人说过话,这还是头一遭,小禾让他骂懵了,也知道父亲这是在用破口大骂发泄内心的悲痛,也没觉得难过,倒是很感动,感动得心都哽咽着疼了,给母亲下完葬、给父亲蒸了两锅馒头,洗干净了所有的衣服,就回青岛了,然后和胡美杉说,她不能回贾家烤鸡店了。
胡美杉点头,其实,她不说她也晓得,姨妈因为小禾在烤鸡店闹的连命都没了,她是不能再回去上班了,就问陆易州怎么办?陆易州也愁得慌,再有两天他就得去北京了,晚上,小邵来电话问他什么之后启程,想约他搭伴一起走,陆易州没心思想这些,说还没定,小邵挺意外:“快开课了,你怎么还不急不慢的?”陆易州就把家里发生的事大体说了一遍,说没心思。
小邵顿了顿,说:“你现在愁的是你表妹的工作吧?”
陆易州一愣,说:“一部分吧,也不全是。”
小邵沉吟了一会,说等会给他电话再说,就把电话挂了,胡美杉听他接了半天电话,问是谁呢?陆易州说小邵,说完了,又有点后悔,怕胡美杉知道了小邵也考了北京去会多想。胡美杉在旁边已经听了个差不多,就问她也去考上北京的博士了?
陆易州知道瞒不住,也不想撒谎,反正他也没干什么对不起胡美杉的事,就嗯了一声,说:“我也是才知道。”
胡美杉就觉得有条毛毛虫,爬进了她的心里,痒痒的,毛毛的,让她不安,却又说不出口,正胡思乱想着,陆易州的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给她看看:“小邵老师的。”说完,接电话。
不知为什么,胡美杉就觉得小邵老师这四个字,从陆易州嘴里说出来,暧昧极了,就像男人说的小贱人呀小妖精呀,对,就这种味道,虽然陆易州要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特意给她看看是小邵老师。胡思乱想中也没听清陆易州和小邵老师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听陆易州满嘴满腔的都是感激冲着手机另一端的小邵谢了又谢,好像小邵做了挽救他全家人性命的天大好事。就拿眼看了他,陆易州让她看得不自在了挂断了手机,满脸欣喜地说:“小禾工作有着落了。”
胡美杉说:“是吗?”
“还是份很不错的工作。”陆易州说着,从**下来,说:“得去告诉小禾一声,让她高兴高兴。”
目送他出了卧室,胡美杉知道,他要及时把好消息告诉小禾是假,是要躲开她审视得他不自在的目光才是真的,想着小邵老师神通这么广大,不由得,胡美杉就酸溜溜了一下。
小邵老师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把小禾安排进了他们学校资料室,据说缺人,正准备着手招人呢,小邵就提前占了一个招聘名额,虽然只是聘任的合同制,但能进高校工作,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理想,而且因为是正规单位招人,毕业后小禾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户口,也可以落下了。所以,当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小禾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差点从**跳起来,猛地扑上来,抱着陆易州的脖子就吧地狠狠亲了一口:“哥,太感谢你了!”
陆易州不习惯这种过度的亲昵表达,大红着脸把她推开说:“谢我干什么,是和我一起考到北京去的邵老师帮的忙。”
小禾就顽皮地问:“邵老师是男的女的?”
陆易州笑:“操心还挺多的,睡你的吧。”
小禾就扯着他胳膊撒娇:“告诉人家嘛。”
何秋萍看着觉得碍眼,就沉着脸说:“小禾你一小闺女跟你哥一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瞧,就知道你离挨呲不远了。”陆易州笑着说:“女的,你们见过的,请客那天她来了,这下没心事了吧。”然后又指着她的鼻子:“别胡乱联想。”
小禾撅撅嘴,倒下做装睡装,嘴角却浮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