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小土豆上幼儿园了,陆易州的博士学位,也快拿下来了,有人建议他拿到学位后去做律师,陆易州也和胡美杉商量过,胡美杉却认为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好的选择,因为他不擅交际,不够腹黑也不够厚黑,这些都是做大律师的必要元素,陆易州觉得也是,决定回学校教书,跟原来的老同事一打听,才知道现在高校比以前更难进了了,博士研究生才到哪儿?博士后为了进学校都挤得头破血流,陆易州就觉得头大,原本想回学校问问的心,就给吓了回来。生平第一次觉得文化是把刀子,把人的面皮削得薄薄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灵敏着呢,莫要说被拒绝,就是给个软钉子碰,自尊都受不了,再说,学校里还有小邵,一旦回去任教,低头不见抬头见是难免的,尴尬也是肯定的,就跟胡美杉说这两年形势不比从前了,原来的学校未必能回得去,要早知到这样,还不如去读个委培博士呢,好考,相当于一边工作一边镀金,他可倒好,费那么多劲,读完了,反倒连找工作都困难了。
胡美杉觉得他危言耸听了,说原来的学校回不去,还有其他学校呢。陆易州说其他学校不行,他总不能学历越高,就职越低,这成什么了?何秋萍也这么觉得,简直没天理了,博士毕业居然找不到工作,这不相当于皇帝养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愣是没人娶么?就要去学校找陆易州的领导,把陆易州吓不行,说妈,我读的博士是全国统招的,是全日制就必须脱产。
何秋萍不明白什么叫脱产。陆易州说就是必须把工作辞了。
何秋萍这才明白,说要不咱就托托关系。陆易州说我们是外地人,在青岛除了胡美杉和她的娘家,没有任何亲戚,托谁去?说到又怕胡美杉多心,以为自己是在怪她家是市井小民,没有能帮得上他忙的社会关系,就冲她笑了一下。可他一笑,胡美杉就难受了,觉得他跟婆婆的话里,有抱怨的成分,如果他娶的人不是她,在这个时候多少总能帮上些忙,如果他娶的是小邵呢?莫要说愁,博士毕业后工作的事,怕是早已经高枕无忧了吧?心里这么想着,还是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本绘本,给小土豆讲故事,好像陆易州和婆婆说的话题,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何秋萍捏着脑门想了会,突然一拍沙发扶手:“找找那个谁!”然后摸着脑门,费了好大力气才想起来:“找那个邵老师帮帮忙,我觉得这姑娘本事大,咱小禾去资料室那么大的事,她说办就办了。”
陆易州紧张地看了胡美杉一样,胡美杉好像没听见一样,在继续照着绘本给小土豆念故事,这才放松了一点,忙冲母亲摆摆手,表示不行。
何秋萍急了,说:“你不说咋知道不行。”说完,瞪着陆易州,见陆易州一脸难言之隐地示意她不要说了,以为是陆易州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求人,就往陆易州这边挪了半尺:“你把那个邵老师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陆易州有点急了:“妈,您这是干什么呢,人家早就不记得您了。”
“那我说我是你妈,她总记得吧?”何秋萍一本正经说:“妈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求人,可为了你,妈豁上这张老脸了。”
“妈,要说我自己说,不用您开口。”话题一直围绕在小邵这个焦点上,陆易州心里已经毛了,恨不能起身就走,只要母亲别在提小邵这个名字。
可母亲偏要提,还认真地和他生气了,认为他是个男人,男子汉大丈夫就要能屈能伸,该求人的时候就不能总是挺着腰板,要不然成不了大事。
胡美杉合上书,抱起小土豆说:“走,妈妈给你洗澡去。”走到卫生间门口,才回头,心平气和地说:“妈,我这事我站在易州这边,人活着得给自己留点体面,不能随便求人。”说着,就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放下小土豆,一下一下地理着胸口,觉得那儿有块石头,就是下不去了。
陆易州扭头看了看卫生间的门,冲母亲双手合十:“妈,我求您了,别操心我工作的事了行不行?”
“不行!”何秋萍说:“博士毕业了找不到工作,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我怎么找不到工作了?我只是不想和美杉她们两地分居,外地的高校有的是聘请我的。”陆易州也生气了:“何况原来的学校也没说不欢迎我回去,我就是道听途说了些小道消息有点担心而已。”
见儿子真火了,何秋萍有点害怕,小声说:“还有点担心呢,我看你那眉头皱的,天都快塌下来了。”
冲母亲凶完了,陆易州又有点愧疚,就低着声音说:“妈,我求您件事行不行?”
“还求我?你不吆喝我就行了。”何秋萍说:“说吧,别跟我整些求不求的。”
“以后您别在家提小邵。”
“咋?”何秋萍百思不得其解地:“人家帮咱大忙了,你咋还提都不让提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你们闹矛盾了?”
陆易州嗯了一声,然后埋着脸,冲何秋萍作揖:“妈,我就求您这件事,永远别再提这俩字,我一听头皮就炸掉了。”
“按说这男人和女人能成仇到连名都不能提的份上……易州,你是不是?”何秋萍心里忽地就闪过一道霹雷:“你在北京念博士那会,是不是和小邵好过?又掰了?”
陆易州给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作揖做得更频繁了:“妈,我知道您很聪明,猜事从来都是八九不离十,可在这件事上,您千万别猜了,要是让美杉听见了,连我亲妈都这么认为,我真的就是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尽管陆易州没承认,但何秋萍的心里,还是认定了,也看了看卫生间的门:“我不管你以前和她怎么样过,掰了就好。”又悻悻地瞅着他:“我说呢,没亲没故的咋那么热心地帮咱家小禾!”
2
自从分手,陆易州和小邵就没见过几次,因为跟的不是同一个导师,他一天三顿泡食堂,和他好的时候,小邵偶尔去一次食堂都说是陪着他去体验猪食,平时她都在外面吃,他们分手后几个月,小邵就回学校上班了,接下来的课程是半工半读的函授,每年也会来北京几次,听几堂课,或者参加考试,今年夏天的时候,陆易州还在北京的学校门口遇到她了,隔着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想是躲开呢还是继续往前走和她迎面相遇?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大方点,径直往前走,远远就准备好了文明礼貌的微笑,离她四五米的时候,远远打招呼说:“小邵老师,你好?”
小邵瞄了他一眼,好像不认识他,再或者好像是陆易州认错人了,总之,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没有半秒的犹豫,望着她的背影,陆易州就觉得既尴尬又荒凉。晚上,小邵给他发了个短信:谢谢你还记得我。
陆易州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就没敢回。这是他们分手以来,唯一的一次相互通音讯。
其实,胡美杉不愿意陆易州回原来的高校,偶尔的,她会不经意间从小禾那儿打听一下小邵的消息,知道她还单着身,关于她对小邵的好奇,小禾从没怀疑过,还以为是因为小邵帮过她,出于念情,胡美杉才一直惦记着呢,前阵,小禾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原来小邵老师不是不想结婚,也不是没男朋友,而是有位不能见光的男朋友。
胡美杉听得心噗通噗通跳,不动声色问什么样的男朋友见不得光?
小禾瞄了一眼和小土豆看电视的何秋萍,小声说:“是个已婚男。”
胡美杉就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既然见不得光,你怎么知道的?”
“那男人的老婆打到学校去了。”
胡美杉催着她赶紧说是谁。小禾这才说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小资料室主任,罗海洋!
“然后呢?”胡美杉关心的是然后,她比谁都盼着小邵赶紧找个合适的嫁了,免得她一天到晚跟坐在一堆生鸡蛋上似的。小禾说:“老婆来闹过之后,罗主任就去法院起诉了,估计是离定了。”
胡美杉五味杂陈,想如果当初她和陆易州闹开了呢?会不会也是这结局?见她愣愣地失着神半天不说话,小禾问怎么了。胡美杉从恍惚中醒过神,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小邵对她怎么样。小禾说不怎么样,有时候在食堂碰上了,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看见一样,这样了几次小禾也就不去讨那没趣了。
胡美杉点点头,说她这样可能有她这样的道理,你也别放在心上。
小禾嗯,说小:“邵虽然怪怪的一副很屌的样子,却有不少男老师喜欢她。”
胡美杉当然知道为什么,小声嘟哝了一句,现在的一些男人,真没出息。又说陶家恩不喜欢她就成了。
陶家恩是小禾的男朋友,在学校做行政工作,两人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一见钟情,可陶家恩的父母听说小禾是外地的,就挺不愿意,在陶家恩说好了要带小禾回家那天,趁儿子去接小禾,两口子锁门出去玩了,陶家恩带小禾回来,还以为父母为了不慢待小禾,特意两口子一起出去买菜去了,可两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打手机也不接,一直等到下午两天,小禾再也坐不住了,哭着跑了,因为何秋萍晓得她今天是见男朋友父母去了,怕回去她问长问短问火了,连家也没敢回,直接去了美杉小厨,进门就哭,胡美杉直接给陶家恩打电话,问了问就坐公交去了他家,陶家恩父母回来了,陶家恩正冲他们发飚了,胡美杉倒也没生气,挺诚恳地和陶家恩父母谈了半个多小时,自作主张地替小禾答应了结婚不要订婚钱不要房子,不擅自把乡下的父亲接过来一起住,问题才算解决了,可事后想想,胡美杉觉得还是挺窝心的,觉得淘家恩的父母欺人太甚,可有什么办法呢,陶家恩拿父母没办法,又是小禾的第一次恋爱,爱得那么一丝不苟,爱情就是这样,谁先动了情,谁就被动了,谁爱得更深,谁就得带头咬住了委屈,只是因为不愿转身离去,就如她和陆易州,不也这样么,前怕狼后怕虎,一个人默默担住了所有的屈辱。
小禾和陶家恩恋爱了一年多,也算风调雨顺,转过年就要结婚了,小禾单纯,总是和胡美杉说起结婚后她要怎样怎样,好像只要结了婚,她和陶家恩就像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胡美杉忍不住提醒她,婚姻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婚姻既没她想象得那么浪漫也没有那么多卿卿我我,就是柴米油盐过日子,你要还想着风花雪月,那就离鸡飞狗跳不远了。
小禾就笑,不说话,笑得胡美杉有点黯然神伤,因为读出了小禾笑里的意思,大约有对她和陆易州婚姻的看破在其中,觉得自己和陶家恩的婚姻本质要胜出她和陆易州,她和陆易州的婚姻,何秋萍肚子里有怨气的时候,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跟小禾絮叨,大约,小禾也觉得,她和陆易州是不般配的吧?这么想着,心里就一阵阵地发凉,小禾,她拿着当亲妹妹疼爱过的小禾呀,也这么想。
胡美杉幽幽的,在心里叹着气,就听小禾说,她问过陶家恩,陶家恩说他大男子主义,接受不了姐弟恋,要不然,冲小邵他爸是煤老板,他也得撒丫子追一追,一旦追上了,他就穷小子变身富家少爷了。
胡美杉说:“陶家恩怎么是这种人啊?”奇怪他都这么说了,小禾居然不生气。小禾笑嘻嘻说她干嘛要生气啊,陶家恩跟她开玩笑的。
胡美杉知道,小禾觉得是玩笑,可在陶家恩那儿,有可能就是用玩笑说了心里话,现在好多人这样。脸皮厚着呢,开玩笑是试探,譬如去美杉小厨吃饭的顾客,有爱占便宜的,端馄饨的时候会开着玩笑说老板娘,老顾客了,赠盘小菜吧。如果她也开着玩笑说好啊,他真能端一盘小凉菜走,如果她不同意,人家还有话说,说和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啊?这么一来一回的,倒显得她小气了。
陆易州再来电话,胡美杉就说,有些事情,不能自己琢磨着吓唬自己。
陆易州问什么事。
胡美杉说回原来学校的事,未必多么难,等下次回来,去找学校领导问问吧。
陆易州有点畏难,犹豫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胡美杉就轻描淡写说能回就回吧,小邵要结婚了。
陆易州心头一紧,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胡美杉是在暗示他,如果他是因为小邵才不愿意回学校的,那么,马上要结婚的小邵,一定是心有所属,他可以放下顾虑了,就嗯嗯啊啊地说好,等下次我回去拜访拜访学校领导探探口风。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提小邵,谁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久,就转移了话题,好像他们说的那个小邵,不过是去往某个地方的路标,提它,不过是为了表达自己现在的所在方位,表达完了也就过去了,不可能也没继续重复的必要了。
又说了几句别的,就把电话挂了,再有两个多月,陆易州就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胡美杉有点伤感,是的,在所有人眼里,读完博士的陆易州比以前的陆易州更牛了,可她还是拼命地想念那个以前的叫她美杉姐的陆易州,她记忆里的那个陆易州比现在的陆易州明净,像个馋嘴的小弟弟,而她是能帮他找到糖果的温暖姐姐。现在,他不了,或许,这几年里,他也嗤笑过从前的自己吧?嗤笑曾经的自己,懦弱,幼稚。如果陆易州嗤笑曾经的自己的话,那么,胡美杉嗤笑现在的自己,在知道老公出轨,也知道第三者是谁的情况下,哪个女人能沉住了气?只有她!因为爱他,因为害怕失去,她成了自吞耻辱的女人,悄悄的,把满嘴的牙咬碎了,和着血咽下去,然后风轻云淡得一声不吭,她瞧不起这样的自己,陆易州呢?怕更是鄙夷吧?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忍着大人的唾骂,终于要到了自己心爱礼物的小孩,明知道那个礼物的来处不是而爱是怨气重重的无奈妥协,可因为喜欢,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3
这天,贾文莎坐在美杉小厨,恶狠狠地吃着一碗冰淇淋,边吃边恶狠狠地拿勺子对着杯里的冰淇淋又戳又捣,嘴里还嘟嘟哝哝地骂着王八蛋,胡美杉已经习惯了贾文莎高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以为是胡美德又惹着她了,就悄悄地笑笑,故意不去问她到底和谁生气了,可她越不问,贾文莎就越生气,就挖了她一眼又一眼,把胡美杉都给挖笑了,说嫂子你把眼神当勺子用累不累啊?
贾文莎说我他妈的还想当子弹用,射死那个贱人!
胡美杉就给吓了一跳,以为胡美德又出轨了,而且倒霉地被贾文莎抓手腕了,就坐下来,小声问怎么了?
贾文莎说:“我爸要收回烤鸡店。”
胡美杉就懵了:“你爸不是要享受人生嘛?怎么又要重入江湖?”
“肯定是那个贱人指使的!”贾文莎咬牙切齿说:“怪不得呢,最近我爸没事就往店里溜达,我觉得这味儿不太对,果然。”
事情来得太突然,胡美杉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没说因为什么吗?”
“嫌我们不上心,说不想把贾家烤鸡店的牌桌子砸在我们手里。”
“我看你们做得挺好啊。”
贾文莎把勺子往冰淇淋桶里一插,推到一边:“最近生意不如以前了。”
“为什么?”
“我也奇怪呢。”贾文莎也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配方还是原来的配方,我昨天晚上还冒着长肉的危险吃了一条鸡腿,味道也是原来的味道,可顾客就是少了。”
胡美杉突然想起来,前几天,有个老顾客问她,贾家烤鸡是不是在丰盛路上开了家分店,她当时没在意,只说了句没有,就没再往下聊,贾文莎说店里生意不如以前了,莫不是跟这有关系?因为丰盛路也台东六路就隔了俩路口,步行的话,五分钟就到,这么想着,就和贾文莎说了,贾文莎一愣,很快就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说怎么可能?我家烤鸡是有秘方的,别人?随便他们烤去!就是给他们只凤凰也烤不出贾家烤鸡的香!
胡美杉知道,就贾文莎的自负劲儿,不把血淋淋的事实拎给她看,她是不会信的,就像她对胡美德的盲目自信,知道胡美德喜欢和狐朋狗友们胡吃海塞吹大牛,也知道他肚子里有几根蠢蠢欲动的花花肠子,但也就是止于意**的想法而已,打死她都不相信胡美德敢冒着净身出户的危险去泡妞,就胡美德这种窄街陋巷里出来的穷小子,她太了解了,虽然吹牛的时候个个满嘴大炮很爷们,可一旦动起真格的,全都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没别的,穷怕了,都是一个豆粒儿都不想掉的主,所以,她坚信胡美德的背叛,也就停留在和收银员姑娘耍耍嘴皮子、喝多了拿眼神摸摸饭店服务员的胸脯和屁股的段位。
贾文莎的犟,真让胡美杉急了,说现在不是饭点,店里也清闲,索性过去看看了了心事。贾文莎有心不去,又拗不过她的执意,只好拿车钥匙和她一起去了。
深秋的下午三点多的丰盛路还是挺热闹的,门边的门店都把各自家的各色货物,码在框子或是纸箱里,摆在门口招徕顾客,让原本就狭窄的路,更不好走了。
因为心里烦,贾文莎边开车边骂骂咧咧,胡美杉开着车窗,盯着外面的店面,远远的,就看见有个招牌上写着聂小倩烤鸡,就笑了,指着招牌给贾文莎看,贾文莎擦了一声,说女鬼聂小倩都光天化日下卖烤鸡了,白娘子是不是也该出来卖雄黄酒了,说着,在路边停了车,远远看了一会,就觉得胡美杉关于贾家烤鸡店为什么会生意不好的猜测,有点靠谱了,因为这还不到饭点呢,聂小倩烤鸡店门前,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出来的人,手里都拎着一只牛皮纸的烤鸡袋子。
贾家烤鸡店虽然经营多年,也算是青岛的老字号了,但在包装上,一直不讲究,来买了自己吃的,称好了往塑料袋里一装了事,买了送人的,就装在塑料袋里,再花一块钱买个印得花花绿绿的小纸盒里一装,就算贾家烤鸡精装版了。但聂小倩烤鸡就不,包装是用纸和印制都很考究的牛皮纸袋子,同样是烤鸡,一进聂小倩烤鸡的牛皮纸袋子,立马就有了雅气。贾文莎呆呆看了一会,自语道包装不错,不知味道怎么样。
因为是禁停路段,胡美杉怕俩人都下了车让警察给贴了罚单,就让她等在车上,自己跑过去,一推门,就愣了,这不小聂么?
和三年前相比,小聂丰满了一点,更有成熟女人的风韵了,显然小聂也没想到是胡美杉,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瞬间石化的呆滞,然后是尴尬不自然地笑。胡美杉说:“是你啊?”
小聂局促地啊了一声,说:“是您啊。”说着,慌乱得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样子:“您……您想要点什么?”
胡美杉这才想起,自己是来买烤鸡的,就胡乱指着鸡腿鸡胗鸡爪子,一样要了点,又要了一只整鸡。掏出钱包结账,小聂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说不要钱,送她吃的。
胡美杉说那哪儿行,她是做这生意的,靠这个吃饭,都不容易。
“这店不是我的。”小聂已经不再慌乱局促,心平气和地说:“是您哥的,您犯不着和他客气。”
胡美杉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什么?怎么回是我哥的店?”
小聂嗯了一声,挺平和地说她和乡下丈夫离婚了,一年前回来的,这家店开了也有半年了。小聂答非所问,说的好像全是和这店和胡美德毫无关系的事情,但胡美杉还是听出来了这几句话背后的意思,那就是她惦记着胡美德,和乡下丈夫过不下去了,就把婚离了来青岛找胡美德了,半年前,胡美德开了这家店给她守着,那么,她这么从容地告诉她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是胡美德的二奶?还是早晚会成为她合理合法的嫂子?
胡美杉的脑子里万马奔腾,不知该怎么接话。
小聂又说:“您怎么想起到这边来买烤鸡?”
胡美杉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鄙视有害怕,还有对未知未来的惶恐,就胡乱应了一声,晕头晕脑地转身就往外走,都走到门口了,小聂说您忘拿烤鸡了,撵到门口,塞到她手里。
4
胡美杉失魂落魄地从聂小倩烤鸡店出来,想着小聂一副进生我已吃定了胡美德的淡定从容,突然的,她就没勇气去见贾文莎了,因为不知该怎么对她说。
可远远的,贾文莎已经看见她了,就发动了车,慢慢开到她身边,看着失魂落魄的她,从车窗里冲她哎了一声,说:“买只烤鸡把你买傻了啊?上车。”
胡美杉上了车。
贾文莎停车,从她手里接过烤鸡,打开袋子闻了一下,说这不我们贾家烤鸡的味嘛?见胡美杉没反应,就又问了一句:“你觉得呢?是不是和我们家的一个味?”说着,又捏了一只鸡胗,咬了一口,很快意果然地说:“我擦!”
胡美杉没敢说开店的就是小聂,也更不敢说着店的实情,否则,就她对贾文莎的了解,说不准就会开着车,加足了马力给冲进聂小倩烤鸡店,就捏了一只鸡胗,咬了一口,敷衍说比贾家烤鸡差远了。
贾文莎将信将疑:“我怎么觉得一样?”
“你天天在烤鸡店闻味,都闻麻木了,只要是烤鸡,你就闻着一个味。”胡美杉心里虚虚的。
贾文莎也有点不自信了,说也是,不要说烤鸡了,有时走烤鸭店旁边走,也觉得是烤鸡味。然后又困惑:“你要说味道不如我们家,可看上去她家生意还挺好,比我家门口热闹多了。”
胡美杉说她家卖得便宜,比你们家一斤便宜一块五。
贾文莎说了句脏话,发动车子的时候,顺嘴问了句:“是个什么人开的店?”
“女的。”胡美杉回答得简短利落,一副一个字也不打算多说的样子,倒是引起了贾文莎的好奇,她有点奚落地说当年我爸说过,别看女人整天吆喝着洗衣做饭,可做得真正好吃的,还是男人,没成想一女人也能把烤鸡做出这味来。说完看着胡美杉:“多大年纪的女人?”
胡美杉知道关于聂小倩烤鸡店的事,肯定瞒不长久,就实话实说了:“嫂子,我说了你不生气?”
贾文莎一愣,很快,就平和下来,一副掩藏不住的要引蛇出洞的嘴脸说:“闲得我。”
“是小聂。”
“小聂……”贾文莎用力想了一阵,恍然大悟地:“就是那个收银员小聂?”
“嗯。”
这会,贾文莎真的愣了,一副觉得小聂很搞笑的样子:“她叫聂青云。”
“不管她叫聂青云还是聂红云,反正她的店叫聂小倩。”胡美杉说:“走吧。”
贾文莎眼神直直的,好像在想事,胡美杉有点怕,就又催了她一遍,说走吧。贾文莎好像没听见一样,拔下车钥匙,起身就下车,胡美杉大惊,喊:“嫂子,你干嘛?”
贾文莎边铿锵往聂小倩烤鸡店走边回头说:“她偷了我家配方!”
胡美杉心里说坏了,忙下车跟过去:“你有证据吗?”
“她这一店的烤鸡就是证据!”贾文莎说着,推门就进去了,然后抱着胳膊,说:“小聂,我对你不薄吧?”
小聂先是一惊,然后又笑了一下:“老板娘,我们之间,以前是我打工你给我发工资,也没厚薄这一说吧?”
“好,就当咱俩就是打工妹和老板娘的关系!”贾文莎踹了玻璃柜台一脚:“聂青云,你给我说老实的,是不是偷了我家配方?”
“你看见了?”小聂也不甘示弱。
眼看两个女人就要掐起来了,胡美杉突然后悔,自己不该多嘴把贾文莎拉到这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敢打给胡美德,怕他一出现,俩女人更疯了,就上前拉着贾文莎,边拉着她往外走边说:“嫂子,这就是你不对了啊,不能你开烤鸡店就不让别人开了,也不能因为人家小聂在你家店里打过工以后就不能开烤鸡店了。”
“你放开我!”贾文莎火了:“我他妈的是那种自己拉屎别人就不能有屁眼的主儿嘛?我家烤鸡是有秘方的,只有我爸!我!还有你哥有!如果是她偷了,这里面就有猫腻!”
小聂站在柜台里,抱着胳膊一摇一晃地看着贾文莎大吼,不急也不恼的样子,更是激怒了贾文莎,不用胡美杉拉,她就上街了,没上车,而是直奔旁边的土产店,进去买了个捣蒜泥用的石臼子,像董存瑞擎着炸药包一样又卷回了小聂的店:“聂青云,今天你必须告诉我,配方是怎么来的?”
小聂还是笑,说:“想砸你也别节约力气,使劲砸,反正这店又不是我的。”说着拿起电话就往外打,贾文莎就懵了,以为她在这儿,和过去一样,不过是个打工的,打电话是要把真正的老板叫来呢,就气哼哼说:“告诉你老板,让他赶紧滚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
小聂说:“您砸呀,您不砸我怎么打110。”
胡美杉觉得小聂挑衅得太过分了,就说了她一句:“小聂,这事闹大了有意思吗?”
“有,我就一光脚丫子的乡下丫头,有什么好怕的。”说完,睥睨着贾文莎继续挑衅:“老板娘,您还砸不砸了?”
贾文莎虽然泼,可自从打过崔玉之后,她吸取教训了,可以冲人使厉害,但把自己厉害进拘留所派出所这样的蠢事,就再也不干了,所以她把蒜臼子收回来,说在手里掂着玩了几圈,才说:“聂青云,把你老板叫来,要不然这事咱没完。”
小聂说:“你真想见他?”
“没错。”说完,贾文莎从旁边拖过一把凳子坐了,对一脸火烧眉毛般惶恐的胡美杉说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折进去的,你要忙就先回去吧。
胡美杉站在她背后,冲小聂直使眼色抱拳头的,求她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过分。小聂都看见了,却依然笑嘻嘻地说:“美杉姐,我现在还能喊你美杉姐,以后,可能这称呼是要换的。”小聂说得从容不迫,是有原因的,她回来都一年了,回来的当天,她把自己安顿好了,就给胡美德发了个短信,约他出来见面,但没说自己是谁,因为电话号码换了,胡美德也不晓得是她,反正在店里待得无聊,就如约去了,是一家家常菜馆的包间,推门一看是她,眼就直了,泪刷地就滚了下来,然后什么也没顾上说,一把把她从座位上抓起来,塞进怀里,狠狠地抱了一顿,从那天起,他们就说好了,下半辈子,在一起,什么母老虎贾文莎什么贾家的大把家业,全都见鬼去吧。当然,这些有很大的疯话成分,等重逢的**过后,他们决定,开始绸缪以后的人生,一旦离了婚,胡美德肯定是不能在贾家烤鸡店待了,小聂也没工作,有情饮水饱,虽说不是屁话,但肯定是疯话,人只要活着,饭还是要吃衣还是要穿也要有间房遮风挡雨,胡美德也明白,生意这事,要做熟,不能轻易转行,虽然晓得偷出贾家烤鸡的秘方很不厚道,可为了日后他和小聂的生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在丰盛路这边盘了个店面,装修了一下,让小聂先干起来,虽然说在丰盛路上开烤鸡店,像兔子吃窝边草,挺危险,可这是让小聂的烤鸡店快点火起来的捷径,因为贾家烤鸡店虽然全市有名,可能开车坐车跑大老远来买烤鸡的顾客还是少数,大多数的顾客,还是台东一带的当地居民,也就是说贾家烤鸡的口碑,在这一带最响,这一带居民也被贾家烤鸡培养起了吃烤鸡的习惯,消费习惯就不用再去培养了,只要做到味道和贾家烤鸡一样美,剩下的,就是在价钱上下功夫,因为烤鸡本就是寻常百姓餐桌上的一道菜,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好吃,实惠是拉住顾客的不二手段,于是,聂小倩烤鸡店就这么开张了,在聂小倩烤鸡店开张的那天,小聂就知道,胡美德是她的了,因为从他张罗着开这家店的架势,她就看出来了,他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现在她一点也不怕贾文莎,甚至她都想挑明了告诉她,她不仅偷了他们贾家的秘方,还偷了她的男人,可对贾文莎的泼,多少她还是有点耳闻的,就没敢造次,及时地把话收了尾,可贾文莎听出了不对味,回头看着她:“她什么意思?”
胡美杉慌乱说:“小聂,你云里雾里的都说些什么啊?”
小聂说:“要好你们现在就撤,别耽误我做生意,要不然我真打110了。”胡美杉也拉了贾文莎一把,说走吧,等理出头绪来再说。
贾文莎虽然气,可理智还是在的,就借坡下驴地出去了,一路上都在琢磨这配方到底从哪儿泄漏出去的,一路上兀自嘟哝着小聂到底是从哪儿搞去的配方,突然看着胡美杉说不会是你哥吧?
胡美杉给吓得心扑扑跳:“我哥又不傻。”然后劝她别胡思乱想了,说不准是人家小聂自己摸索出来的,贾文莎说不可能,就冲她在贾家烤鸡店打过工我就敢断定她是偷的。说着,在车站旁停了车,让胡美杉坐公交回去,虽然最近她和父亲闹得不愉快,可秘方外流,关系着贾家烤鸡店的未来,不是件小事,她得去和父亲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