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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所属书籍: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1

    自从和崔玉闹过,除了春节带天宝来给姥爷拜年贾文莎平时就没来过,所以,这次来,从踏进电梯的那一刻起,心里还是有点感伤的,到了父亲家门口,先深呼吸了几口气,才举手敲门,手刚落下,门就来了,就听崔玉声音欢快地说这么快啊。

    贾文莎就晓得父亲出去了,但会很快回来,所以崔玉才在门口听着动静等他,就没吭声,决定站在门口等父亲。

    可崔玉以为老贾和她闹着玩,敲了门不进来,就趿拉着拖鞋东张西望地出来了,她这一出来,贾文莎的眼球就圆了。崔玉居然穿着孕妇装,看肚子,怀孕至少六个月了。

    贾文莎就觉得脑袋嗡嗡的,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肚子:“你怀孕了?”

    崔玉闻声扭头,一看是她,吓得抱着肚子就要往家跑,贾文莎一把拉住她胳膊,虎视眈眈地看着她:“问你呢,怀孕了?”

    因为三年前的那场打,崔玉已经被她吓破了胆,几乎带着哭腔说:“你放开我,你拉我干嘛?”

    “我问你是不是怀孕了?”贾文莎一字一顿地点着她的鼻子,在这之前,她陆续听别人说过一些崔玉的旧事,她结过一次婚,有个儿子,但是哑巴,她和丈夫整天相互指责对方基因不好,闹得鸡犬不宁,日子实在没法往下过了,才离了,据说,像崔玉这种情况,是允许生二胎的,也就是说,她这次怀孕,不仅不违反计划生育管理办法,还是合理合法的。

    因为怕贾文莎动起粗来伤着肚子里的孩子,崔玉吓得话都说不成句了,弯着腰,护着硕大的肚子往屋里退,贾文莎又扯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两人正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地僵持着。电梯门开了,老贾托着半只西瓜从电梯出来,一看这架势,就气坏了,以为贾文莎因为他要收回烤鸡店的事,又找上门来闹事,就大喝了一声:“贾文莎!你给我松手!”

    贾文莎被从背后猛喝了一声,吓了一个激灵,手就松了,还在用力往里拽的崔玉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就墩坐在地上,老贾一看,连西瓜也不要了,就手往楼道里一丢,就冲过去扶崔玉:“小玉,没事吧?啊?肚子疼不疼?”老贾皱着眉头,好像这一交摔出去,摔的不是崔玉,是他的老命,崔玉不想把事闹大,摇了摇头,说没事,就着他的手借力把自己拉起来,小声说别闹,我真没事。老贾摸了摸她肚子,唯恐她骗自己似的:“你说没事不成,得医生说没事才行,走,我陪你去医院看看。”说着,从茶几上拿起手包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门外的贾文莎看着这一幕,眼都快喷出火来了,是的,这一刻,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她也明白崔玉怀孕了,而且怀的是她爸的种,而且还十分有可能是个儿子,否则父亲不会这么在意,这一瞬间,她一下子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收回贾家烤鸡店,原因都在这个女人的肚子上。

    她喷火的两眼,把崔玉吓得,像瑟瑟发斗的兔子,萎缩在老贾身后,说:“我真的没事,不用去医院。”

    贾文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贾财生,你从我身边走走试试!”

    老贾现在最担心的是崔玉肚子里的孩子,顾不上和贾文莎较真,就摆了摆手,说:“贾文莎,咱爷俩的事改天再说,你先让我带崔玉去看医生。”

    贾文莎仰着头,两手把着两边的门框:“贾财生,今天你俩要是能出了这个门,我就不姓贾。”

    老贾又气又急,不耐烦地说:“贾文莎!我告诉你,你爱姓啥姓啥,可你今天得让我带着老婆出门去看医生,你知不知道?她都怀孕七个月了,这一屁股摔在大理石地上,不是闹着玩的。”

    “骗我,贾财生,你骗我!”贾文莎声嘶力竭地说:“你不说你和她只同居不结婚吗?”

    “她怀孕了,不结婚孩子怎么生?”这一点,老贾没撒谎,结婚,确实是他在崔玉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做出的决定,事情来得很突然,有天早晨,崔玉突然说她好长时间没来月经了,崔玉从小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别人一年有12次生理周期,她也就三四次,十七八岁的时候,母亲带她去看过医生,中医西医都看过,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药倒是吃了不老少,崔玉的生理周期该一年三四次还是一年三四次,也是因为这,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崔玉挺自卑,所以,和第一个男朋友谈了不太到一年,尽管男朋友的坏脾气让她心有忐忑,却还是把牙一咬,嫁了,原因也很简单,婆家催婚,她本彷徨,男朋友追着问怎了,她就把自己的情况如实说了,说怕将来生不了小孩,会被他嫌弃,谁知男朋友笑得就像一串被扎破了的气球,说他看着哥哥嫂子家的皮孩子就来气,生不出来正好,崔玉心里一暖,就嫁了,结婚当年就怀了孕,转年生下了一白胖小子,变成老公的男友也不觉得小孩子讨厌了,整天宝贝宝贝地宠着爱着,宠到一岁多了,儿子连声爸爸都不肯喊,不仅如此,他磨破嘴皮地教,儿子都爱搭不理,情急之下揪过来打了几次小屁股,还是没用,就带着去看医生,然后,就是一声霹雳,儿子是先天性聋哑!他接受不了宝贝儿子是个残疾人,没地撒气,崔玉就倒了霉,不是拳脚相加,就是数落抱怨,好像儿子聋哑,都是她做的孽。吵来打去地五六年下来,崔玉觉得再不离婚自己个儿的小命就得葬送在这桩婚姻里了,就提出了离婚,换来的却是一顿暴打,她等不及养好伤,就去法院起了诉,有满身伤痕作证,很快就判下来了,离婚后,自己过了两年,也挺凄惶的,后来就遇上了老贾,觉得老贾脾气好,疼她,还有点闲钱,跟了他,下半生的日子,大约就稳妥了,女人么,图的不就是知冷知热的安稳日子么?就和老贾过一块去了,没成想又被贾文莎折腾了一顿,还好,她没看错老贾,他没像那些兜里有闲钱的臭男人一样,把和他们好的女人当成盯着他们口袋里那俩臭钱的地老鼠。

    老贾还记得崔玉和他说好几个月没来月经的那个早晨,阳光明晃晃挤在窗子上,窗下的老槐树上的那窝喜鹊,叽叽喳喳叫得跟开了锅一样,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就和崔玉说了。

    崔玉这才说,她几个月不来月经很正常,可这次不一样,最近她总觉得小腹那儿好像睡了一窝小老鼠似的,时不时地动一下,她说贾大哥,我怕是怀孕了。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从认识到现在,叫老贾崔玉从来不叫老贾,都叫贾大哥,老贾听着就觉得特别的温暖踏实,也喜欢她这么叫自己。

    一看她哭,老贾的心就会疼,年轻那会,他心疼贾文莎的妈妈,也是这样,看不得她掉眼泪看不得她有一点难受,因为爱他,她的那点难受,到了他那儿,就会变成疼,就手叫忙乱地给崔玉擦眼泪,说怕啥,怀孕了咱就生。说这话的时候,老贾很豪迈,他没想到自己都快六十了,还有让女人怀孕的能力,能不骄傲吗?当即,就带崔玉去了医院,果然是怀孕了,又去找他熟悉的中医朋友把了一下脉,朋友说孩子发育不错,胎心有力,肯定是男孩。

    老贾当即高兴得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觉得自己辛劳了大半辈子,虽不说是积德行善,可也从没干过坏事,既没被老天奖着也没被老天罚着,唯一的遗憾,是没儿子,现在看来,老天看在他大半辈子安分守己做人的分上,终于给他发奖了,把崔玉奖给了他又通过崔玉奖给他一儿子。

    从中医诊所出来,老贾领崔玉去东海路的仰口海鲜吃了一顿海鲜,从仰口海鲜出来就就开车去了崔玉娘家,把车停在楼下,让她上楼拿户口簿和身份证,崔玉问拿这些干什么?老贾说咱俩去登记结婚啊,我不能让我儿子生出来是黑户。

    崔玉坐在车里不动,怔怔地看着他哭。

    老贾有点害怕,说:“你不愿意?”

    崔玉还是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掉眼泪,被老贾问急了,才说怕给老贾惹麻烦,老贾就急了,说:“咱俩光明正大的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能有什么麻烦?你是不是嫌我年龄大?”

    崔玉说:“不是。”总之,坐在车里死活不上楼,说就算要这个孩子,也不一定要登记结婚。老贾当她怕贾文莎过来找茬,就说不怕,有我呢,不管怎说我也是她爸,还能让她反了天?死活要和崔玉登记,都是要有儿子的人了,有合法的亲爹可以当,他为什么要当不合法的爹?就又哄又劝的,把崔玉劝上了楼,取了户口簿,又回家换上正装,就去婚姻登记处登记,一路上,崔玉还有点怕怕的,因为贾文莎说过,她有个同学就在婚姻登记处工作,一旦他们去登记她就会第一时间告诉贾文莎,老贾挺不屑的,说看把她能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去崔玉的户口所在地李沧区登的记,说虽然贾文莎未必有那么大本事,可还是防着点好,他年纪大了,崔玉又怀着孕,尽量别招惹是非。

    从婚姻登记处出来,老贾让崔玉从今往后少出门,在家养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结婚登记的事也别对外声张,尽管老贾没明说,崔玉也知道他这是防着贾文莎知道了来闹事,就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老贾宠国宝一样地宠着崔玉,她想什么他就满足什么,崔玉说他们俩虽然都是二婚,可不管几婚,结婚都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娘家妈说了,婚礼可以不办,但老贾也不能委屈了她这个娘家妈,虽说他们记也登了崔玉的孕也怀了,再说订婚有点好笑,可好事不比孬事,是可以补的,想让老贾把订婚这道程序给补了,老贾也知道,所谓补订婚这道程序,不外是给崔玉买金银首饰,给娘家妈妈一笔钱,算是自己有诚意要娶崔玉的礼金,和他说这些的时候,崔玉很不好意思,说她也觉得娘家妈过分了点,可她妈就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上次婚姻因为前夫家穷,一分订婚礼金没给,惹得嫂子整天家絮叨,那会房子还便宜,但凡她前夫家能给个万儿八千的礼金,他们家拆迁的时候就能分套大房,现在可好,一家三代挤在一套二居室里,早晨上个厕所得排队,大夏天家里都快热成蒸笼了也得穿戴整齐,说着说着,崔玉难为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老贾心里虽然不痛快,可看在崔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爽快地掏了十万,还安慰崔玉别为难,钱这东西,该往外拿的时候就地往外拿,这是给要往家里走的钱腾地方呢,至于金银首饰,崔玉没让他买,因为贾文莎不让,老贾就不敢明媒正娶她,心里愧得慌,总是买金银首饰弥补她,已经有很多套了。

    即将有儿子了,就像个兑了兴奋剂的蜜缸,让老贾每天都沉浸在亢奋的幸福中,但不和谐的小插曲也总是有的,比如崔玉总是趁他买菜或着出门干点别的时,偷偷溜出门,他很生气,这万一在街上遇见贾文莎怎么办?贾文莎一旦撒起泼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危险了,就算没那么13点,碰不上贾文莎,碰上贾文莎熟悉的人呢,一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还不献宝似的跑去给贾文莎报信啊?他一生气,崔玉就像个吓坏了的孩子,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抹眼泪,偶尔会和他分辩两句,在家闷得慌,回家和老母亲说说话,再要不就是去找老朋友们聊聊天,大家都可羡慕她了,虽说嫁了个比亲爹才小两岁的男人,可他善良厚道啊,拿着老婆当宝疼,嫁个同年同岁看上去般配的,整天吹胡子瞪眼的,有什么好?

    听她这么一说,老贾的气,就消了大半,就跟亲外婆吓唬小红帽似的说,以后不能太任性了,外面有贾文莎的,崔玉嘴里嗯嗯着,过后照犯不误,再就是崔玉的娘家,仗着崔玉给老贾怀了儿子,见了他一个个全都是一副功高震主的嘴脸,最让老贾不能忍受的是崔玉的娘家哥哥,居然在在他家吃饱喝足之后剔着牙花子厚颜无耻地说,老贾虽然你比我大20岁,可你就是比我大二百岁你也是我妹夫,既然咱是舅子妹夫的,我也就不和你藏着掖着了,你借我十万。

    “借十万干什么?”老贾的声音虽然还和气,可太阳穴上的青筋,跟生气的青蛙似的,在那儿一鼓一鼓地跳。

    崔玉哥哥说要开店,还不让老贾打听,老贾说现在没钱,崔玉的哥就火了,一副你把我妹搞了我没找你算账就已经是高抬贵手了的嘴脸,现在我妹都要给你生儿子了,你居然想一滴血不出?老贾怕崔玉为难,动了胎气,本着息事宁人,一咬牙,把这十万掏了,全当是自己花二十万买了个儿子。因为这崔玉跟他哭了好几次,一提起娘家来来耍横要钱,她就两眼泪汪汪的,老贾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耍横的又是她的娘家人,扯不断理还乱的,也晓得她的愧疚和为难,索性就尽量不提了,希望她能和他一起,把自己当个没娘家的人,却不成,过几天不回娘家看看,她就心神不宁的,他又不忍心为难她,只好她想去他就开车送过去,送到楼下,他调转方向走人,等崔玉打电话来,再去接她。

    虽然崔玉的娘家让他很烦,但这烦,就像脚气样,让人不舒服不体面,但不是要命毛病,在他那儿,最要命的是贾文莎,且不说她不同意他和崔玉登记结婚他俩偷偷结了,这会儿,崔玉又怀孕了,这意味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家业,将来不回是贾文莎自己的了,她能不急吗?老贾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如果贾文莎对他和崔玉的事上态度缓和一点,啥都好说,如果还像以前那么强硬,他就不客气了,生她养她咋还成了欠着她的了?

    也是因为即将有儿子了,老贾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早就退休,有心重整山河,没事就去烤鸡店附近转转,却发现烤鸡店生意不如以前了,营业员也没精打采,跟瘟鸡似的,心就隐隐做疼,这是他奋斗了三十多年的产业啊,眼看着,怎么就成了秋后的蚂蚱?他问过贾文莎,贾文莎说现在人惜命惜得紧着呢,都知道鸡全是激素和抗生素喂大的,谁还敢吃?话语里的意思,是让老贾别自我感觉良好了,不就家烤鸡店么,难不成还想德州扒鸡似的,搞成百年的产业,全国的品牌?老贾心里堵得慌,就说:“莎莎你这说法不对,要说现在人惜命不敢吃鸡了,那洋快餐店里的鸡腿汉堡咋就那么受欢迎?”

    “傻逼年年有,洋快餐店里特别多,我有什么办法?”贾文莎爱搭不理地说完,盯着他看:“爸,您要闲着没事就领着您二奶的出去旅旅游什么的,别整天往烤鸡店跑。”

    只要说起崔玉,贾文莎从来都是毫不客气地称她是老贾的二奶,老贾知道她这是故意气自己,索性由着她说,不生气了。这段时间老贾经常往烤鸡店跑,让贾文莎很是不安,毕竟这烤鸡店的一切,都还在父亲名下,她不心惊肉跳着点行吗?

    自从崔玉怀孕,老贾的人生就平添了不少乐观因素,他也承认,即将出生的儿子让他不像以前那么在意贾文莎了,底气也很足,时不时到去烤鸡店指手画脚一下,批评这个批评那个做的不好,不招顾客待见,批评胡美德兑佐料的时候没有严格按照秘方来,本来一见着他气就不顺的胡美德就不干了,只要听见老贾的动静,就夹起他的小手包溜之乎也地去找小聂了,当然这一切老贾和贾文莎都无从知道,只晓得胡美德不愿意看老贾脸色,避而不见地跑出去了。

    再后来,老贾觉得他应该给还未出生的儿子创一分更大的家业,不应该放任贾文莎两口子把他创了三十多年的基业给葬送了,就和贾文莎说他要回来继续掌控烤鸡店,至于他们夫妻俩该何去何从,自己看着办,都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他们的人生已经不再是他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家应该操的心了,贾文莎当即就和他吵了一场,吵急了,老贾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贾文莎从收银里抓了一把硬币,没头没脑地扔了老贾一后背。

    也是这一扔,铁了老贾要跟她这亲闺女恩断义绝的心。

    然后,就有了后来。

    那天,贾文莎到底还是没拦住老贾带崔玉去医院,因为她突然发现,父亲变了,看她的眼神,不再有柔软的疼惜和无尽的包容,而是冰冷的厌恶和弃绝。她呆呆地看着和她日渐陌生的父亲,心渐渐的惊悸着凉去,手也渐渐松了。

    2

    这个傍晚的小禾也不好过,罗主任找她谈话了,她和学校的劳动合同是三年已签,再有三个多月,她的合同就到期了,现在资料室实行局域网管理,不需要太多人手,所以,她合同到期后将不能续签,希望她提前做好准备。

    小禾就懵了,说罗主任是不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您告诉我,我会努力改正。

    罗主任说不是,不再续签合同的,不只她自己,一共五个,而且全是年轻的,因为年龄大的,在资料室工作多年,业务更熟悉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旦不跟他们续签合同,他们的再就业能力比较弱,所以请小禾他们体谅学校的难处,能够理解不再续签合同的苦衷。

    小禾明白,罗主任说的在情在理,她没有任何理由反驳,跑学校操场上,找了个角落偷偷哭了一场,也没敢告诉陶家恩,晚上回家也没敢说,第二天一早,鼓足了勇气,去找了小邵,希望她能帮着通融一下,小邵毫不客气地回绝了,说小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有能量?

    小禾点点头,觉得这样说,是对小邵的推崇,她会高兴。谁知小邵的脸,呱哒就掉下来了,说:“小禾要不是看在我们在同一座学校工作,也算是八杆子大打不着的同事的份上,我真对你不客气了?什么叫我有能量,你知不知道你说我能量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无耻没有原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我是文明规则的害虫,专门盯着臭水沟把它拱成通望我想要的目的地的通道!”

    小邵的这番疾言厉色呛得小禾老半天才讷讷说:“对不起,小邵老师,我不是……”

    “别叫我小邵老师!”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小邵面冷似霜:“我不喜欢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喊我小邵老师。”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回去告诉你表哥陆易州,我听见小邵老师这四个字就恶心!“

    小禾云山雾罩的,不晓得小邵让她告诉陆易州是什么意思,晚上等胡美杉回来,忙活完了,就悄悄溜到她**,说:“嫂子,我今晚和你睡吧。“胡美杉说好啊,就往旁边移了移,然后看着她笑,觉得她可能是有些女孩子的私房话想和自己说,就看着她笑。

    小禾就把小邵说的那句话就和胡美杉说了,胡美杉的心里,就好像让人捣了一拳头,还是一个铸铁质地的,烧得通红的拳头,呆了一会,才说:“她神经了,你甭理她。”

    小禾失神地看着她,说:“嫂子,我有事想跟你说。”

    胡美杉嗯了一声,看着她。

    小禾说:“我快失业了。”

    胡美杉吓了一跳:“为什么啊?”

    小禾把罗主任说的说了一遍。胡美杉明白了:“你找小邵,是想托她帮你通融通融的,是吧?”

    小禾点头。

    胡美杉叹气:“你先和我说说就好了,小邵啊……你找了她反倒不如不找。”

    “为什么?”

    胡美杉笑笑,说:“有些事,你不懂,我一句话也说不明白。”然后安慰小禾,别怕,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学刚毕业的毛丫头了,有工作资历了,再找工作也不难。

    小禾说:“但愿吧。”胡美杉问陶家恩怎么说,小禾说还没告诉他呢。

    “怕他担心?”

    小禾嗯,过了一会,又说:“怕他告诉他爸妈,他们要是知道我没工作了,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看着小禾满脸的惆怅,胡美杉听心疼,觉得她很多时候和自己很像,就拉过她的手,说:“小禾,你太懂事了。”

    小禾没说话。

    “女孩子太懂事了是要吃苦的。”胡美杉攥了攥她的手:“别自卑,要让我看,我觉得陶家恩不如你,你大气,善良,有事儿能自己担住了,他不如你,不过,你喜欢他,他就是最好的。”

    小禾没说话,黑暗里,胡美杉听到了一声啜泣,就轻声说:“睡吧,还有三个月呢,说不准会有转机,就算没有转机,也未必是坏事,有本书里不是说了嘛,结束是为了更美好的开始。”小禾的回应,轻轻的,像个胆怯却不敢放弃希望的小女孩,希望看到一束光线,牵引自己走出这黑寂的夜。

    3

    怕何秋萍知道着急上火,小禾的事,就没敢让她知道,第二天是周五,晚上九点多,陆易州披着一身秋天的凉风回来了,胡美杉叫过小禾,把事悄悄跟他说了一遍,陆易州说怎么会这样?

    小禾低着头掉眼泪不吭声,胡美杉冷丁就说:“是不是小邵捣的鬼?”

    陆易州给惊得咳嗽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装得很无辜很不明白的样子看着小禾,不敢去看胡美杉的脸。

    胡美杉又轻轻淡淡说:“她和罗主任关系不一般,可能要结婚了。”

    说的时候,她特意强调了关系不一般这几个字眼,然后看着陆易州,陆易州说是么?真没想到,他们俩啊……说到这里,觉得不合适,就停住了,笑笑。

    胡美杉就觉得心脏那儿挺冷的,好像陆易州从外面卷进来的秋风钻了进去,抿着唇也没再说话。

    小禾擦了擦眼泪,问为什么说她工作的事可能是小邵从中捣了鬼?她又没得罪她。

    “你没得罪她不错,有人替你得罪。”说完,胡美杉又把嘴紧紧抿上,要不然,她觉得嘴里随时会射出用冰雹一样又冷又硬的子弹。

    陆易州心虚得有点挺不住了,让小禾先休息,他再想办法。

    看着小禾出了房间,胡美杉关上了门,陆易州就更是胆怯了,唯恐她劈头盖脸地问过来,让他没法招架,就故意背对着她脱袜子,一双袜子足足两分钟都没脱完,可他总不能一晚上都脱袜子吧,就把袜子往旁边一扔,猛得起身,说在路上晃**了六七个小时,脏得要命,要先去洗个澡,胡美杉也没说什么,从衣橱给他找了干净衣服,往他手里递的时候,说:“你用不着躲,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更不想问。”说着,嗓子就疼了,泪子在眼里打着圈圈:“我知道你还是个好人,要不然,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陆易州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后来他想,胡美杉这么说,既不是要他愧疚也不是想让他忏悔,只不过是想表达一下,那个他不想让她知道的真相她早就知道了,她想要的,不过是他装做被冤枉状,云里雾里状说你没头没尾地说了些什么啊?

    可是,他没有,而是秉承了男人直奔目的地的思维模式,说:“美杉,对不起。”说着,想把她抱进怀里,好好安慰一下,可胡美杉一闪肩膀,躲开了,噼里啪啦地掉着泪说:“你是不是跟她也说过?”

    陆易州明白,这个她指的是小邵老师,就微微垂着头,看着她,半天才说:“都过去的事了,我们不提吧。”

    那么,如果陆易州的对不起三个字,把他和小邵之间的关系交代得模棱两可的话,这句都过去的事了,我们不提吧,等于是板上钉钉地向胡美杉承认了他和小邵的婚外情。

    在陆易州的认知里,婚外情对婚姻最大的杀伤是都东窗事发了两人还难舍难分,而已经结束了才被发现或是谈及的婚外情,反倒像婚姻的试金石,足以说明他是多么的看重婚姻,因为留守婚姻已经是成为了定局的选择,作为妻子,应该是悲中有喜才对。

    可胡美杉不这样认为,她觉得陆易州能坦然地承认这件事,说明他根本就没把自己这妻子放在眼里,把伤害她不当回事,所以,她是愤怒的,那种付出了一腔浓郁的真情却被轻视了的屈辱愤怒,她盯着陆易州的眼睛,第一次,那么用里那么犀利地盯:“易州,你一句不提了罢就过去了?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陆易州嗫嚅了半天,翻来覆去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胡美杉几乎大喊:“我要你说你爱我!”

    陆易州错愕地看着她:“说我爱你就可以了?”

    “说你爱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女人就是我,还有,是她死皮赖脸勾引你的,和她好了一阵,是因为你一时糊涂,很快你就想明白了,把她甩了,她气得要命才去勾引那个罗主任报复你的是不是?”

    她想听的,陆易州没说,只是弯了腰,把掉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说:“已经过去了,有些话,没说那么难听的必要。”然后看着她,慢慢说:“我不想撒谎,就现在,这情景,你这样,我没法对你说我爱你。”

    胡美杉就咧着嘴、闭着眼无声无息地大哭,好像要把这几年来忍受的屈辱,全部化成泪水倾倒出来一样,泪稀里哗啦地从她因无声的大哭而变的无比狰狞的脸上往下淌,她因无声哭泣而狰狞的样子太可怕了,陆易州手足无措,就像一个慈悲为怀的老和尚,赤手面对着一只正在受着致命伤的巨大刺猬,有心捧它出绝境却又无从下手,呆呆看了半天,嘴张了几次,又合上,然后,就去卫生间了,把这个他根本就无从收拾的战场丢在了身后。

    巨大的哽咽在胡美杉的胸腔里回**,四周寂静得让她绝望,只有午夜的车子,像尖锐的利器,一次又一次地划破夜的寂静,她就那么闭着眼,流着泪,不知不觉的,就依在墙上睡着了,天光微亮的时候,她张了张眼睛,看见床是空的,心就惊了一下,挣了一下,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搭了一条毛毯,就又哭了,除了陆易州,没人会半夜过来给她盖上毛毯。

    她揉着眼站起来,见陆易州正歪在沙发上看书,就在他跟前站了一会。

    陆易州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继续看书,好像昨晚的一切根本就没发生过,她,不过是个有上进心的丈夫,耽于学习,一夜没有上床睡觉而已。

    胡美杉站了一会,觉得挺无聊,就去厨房做饭了,眼睛和手在灶上忙着,心里想的,却全是陆易州,也不是陆易州和小邵的那点风流事,而是她昨天晚上哭得那么狰狞失态,陆易州有没有打心眼里反感并瞧不起她,想得又气又恨,就把小土豆的牛奶给煮扑了,哧哧响着,满灶台都是,烧糊了的牛奶发出的刺鼻臭味,像钓鱼一样,把何秋萍钓过来了,几年而已,她已经老了,稍微走快了,背就驮起来了,她弓着身体碎步快跑的样子,总让胡美杉心酸,后来她想,作为一个要强的、爱面子爱到矜持的乡下老人,城市生活于她来说,未必是幸福,她所有看似的乖张不过是被格格不入的城市文明压榨下的反抗,抵挡虚妄的歧视的战斗。

    何秋萍一把抄起还在灶上扑扑外溢的奶锅,啧啧说:“都扑了,也不知道端下来,可惜了这香喷喷的牛奶。”胡美杉没吭声,拿了条抹布,把灶台收拾干净了,继续做饭,转身拿鸡蛋的时候,才见何秋萍还端着奶锅,站在身后,就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何秋萍指了指奶锅说:“就这点奶了?”意思是奶都扑出去了,不够土豆喝的。

    胡美杉说:“今天就让她凑合这点吧,反正还要吃饭的。”说着,去点火,煎蛋,忙了一会感觉何秋萍还在身后站着,就头也不回地说:“妈,您去歇着吧,我做饭行了。”

    “你和易州闹别扭了?”

    胡美杉的心,微微顿了一下,想说没,可知道红肿的眼会出卖了自己,索性就坦诚一点,免得何秋萍猜来猜去的心不安生,就嗯了一声。

    “是易州做下了对不起你的事吧?”

    胡美杉就觉得心就像一块玻璃中了石头,稀里哗啦地往下坍塌,虽然嘴里说着没有,可调儿已经不对了,有点哭腔。

    “别说没有,你说没有我也知道是,你俩一个青岛一个北京,都三年了,小两口平日里捞不着在一起块,见了面,亲热都亲热不够,哪儿还有心思闹别扭。”何秋萍叹了口气:“要不然我当年咋能横也拦竖也挡得不让你俩结婚?还不就是我早就看到了这一天?”

    胡美杉把鸡蛋打进锅里,用锅铲细细地修着边,虽没吭声,泪已经在眼睛里转圈了,是啊,这会想想婆婆说的也是对的,不管生活还是婚姻,她们都是过来人,一男一女往他们跟前一站,她就知道他们的生活将来会在哪儿出毛病,譬如说何秋萍当初看不好她这个儿媳妇,更多是出于市侩的因素,觉得她没学历不体面配不上她儿子,也是因为这个在她看来配不上的差距,就是暗藏在他们婚姻中的巨大缺口,随着琐碎生活对**的磨损,早晚有一天,大量对婚姻致命的细菌,都会从这个缺口蜂拥而入。譬如说,如果现在愈发有出息了陆易州面临情色**,把持不住自己的时候,他在投入**的怀抱时,会顺手给自己准备好了一个谁都反驳不了的理由,我和我老婆差距太大了,没有共同语言。

    一句没有共同语言,曾经成为了多少人搞外遇的赦免通行证啊,尤其是像她和陆易州这样,莫要说外遇,就是陆易州明目张胆地抛弃她,都会获得大多数人的理解或者谅解,因为陆易州那高大上的精神世界,她胡美杉就是跳着脚也没摸不到边,根本就没法对话,没法对话的两口子那还叫两口子吗?连个点头之交的邻居都不如,因为各自心里都揣着怨气,都觉得是对方不仅没给得出应该给的幸福,还阻碍了自己寻找幸福,这日子还有法过吗?大家都得说,是,过着遭罪的日子不如不过,于是,她就成了那个活该被扔到烂泥里都没人同情的弃妇。

    煎着鸡蛋,胡美杉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何秋萍说:“男人年轻的时候,只要能犯,没个不犯混的,你也别太难受了,我知道易州,像他爸,离不了大谱。”

    胡美杉还是没说话,抽了一下鼻子,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何秋萍看着盘子里的鸡蛋,张了好几次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想说的样子,憋了半天,才说易州他爸年轻那会,喜欢一个音乐老师,乡下人嘴碎,日子过得有寡淡,都指望着别人家闹点故事出来瞧热闹,多少人跑我跟前说这事,我全给骂回去了,我说我不知道别人就知道我们家老陆,你们要是想瞧热闹,这是挑拨错人了,来搬弄事的人让我这么说了几回,就没趣了,易州爸胡闹了一阵,也没意思了,就自己个儿收了心,一心一意守着我们娘俩儿过日子,一直到老,就疼我一个。说完,看着胡美杉:“女人就是女人,你不能让男人觉得你离了他一样活,你得让他疼你,日子才能过长久了。”

    胡美杉觉得她再不说点什么,何秋萍能搬把凳子坐在厨房里和她说一天,就说:“妈,其实都过去的事了。”

    “都八辈子的事了,你还发什么威?”何秋萍不高兴了,觉得胡美杉事事儿多,都过去了,陆易州也没闹出啥花来,她应该欢喜才对,咋还算起秋后帐来了呢?多少两口子,都是外遇没闹散,秋后算账把婚给算离了。

    胡美杉知道,在丈夫外遇这事上,婆媳关系是最难处的,只要男人一闹外遇想离婚,在凶悍的婆婆都会放下姿态主动站到儿媳妇的战壕里并肩战斗,一直战斗把儿子从另一个女人那儿抢回来为止,可一旦儿子回来了,儿媳妇还不依不饶地算后帐,婆婆又会一个人承担起和儿媳妇战斗的重任,想到这里,胡美杉就知道,在这事上,和婆婆永远没道理可讲,就忙道歉说是自己不好,心眼小,盛不下事。

    何秋萍这才像旗开得胜的蟋蟀似的,转身走了。

    4

    吃完早饭,胡美杉就去店里了,心里虽然气,可还惦记着陆易州去拜访学校领导的事,想打电话问,又觉得别扭,就电话小禾,问陆易州在家干嘛,小禾说在和土豆玩积木游戏,胡美杉就气不打一处来,让小禾告诉陆易州,赶紧给学校领导打电话,问人家有没有时间,好过去拜访,礼物她已经买好了,在壁橱里放着。

    小禾说好,挂了电话,就跟陆易州说了,陆易州嘴里应着,身子却不挪窝,活像屁股上生了根,小禾怕一会胡美杉再打电话来催,知道陆易州还在那儿玩会生气,催了他几次,陆易州有点不耐了,说还早着呢,不急。

    小禾指指墙上的挂钟,说:“都快十一点了,你现在不打,一会人家就吃午饭了,吃完午饭就午睡了,午睡起来半下午就过去了,说不准人家就把晚上的时间给安排了。”

    其实,陆易州也明白这道理,可他打怵和领导打交道,尤其是这拜访的主要意图是有求于领导,见了面,怎么寒暄怎么开口,想想都千难万险的,就想眼前立了一道笔直的、长满了荆棘的悬崖峭壁,生生地拦着他,让他一步都不想往外迈。

    可他不动,小禾就催,陆易州让她催得心烦,就拎起礼物走了,小禾问他打电话了没有,陆易州搪塞回家路上早就联系过了,其实根本没有,上了街,陆易州拎着胡美杉给准备好的两个礼篮,兜来转去不知去哪儿好,掏了好几次手机,想给校领导打电话,可还没按上俩号码呢,就打了退堂鼓,演习了好几遍电话打通要说的话,可临到要打电话,又觉得说不出口。

    礼品篮很沉,拎着它们在街上溜来溜去也不是那么回事,最后,陆易州心一横,就打车直接去了,等到了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小区门口,才想起来,光知道领导就住这一片,还不直到是几号楼几单元呢,他总不能拎着两只礼品篮挨家挨户敲门吧?

    正烦着,就见一辆红色的卡宴停在脚边,因为小区门口比较窄,陆易州以为自己站的地方不对,对进出的车辆有防碍,就提起礼品篮,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卡宴车驾驶窗的位置摆了摆手,意思是足够她进去了,可车子依然没动,倒是车窗缓缓落了下去,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张几乎要让他魂飞魄散的脸,是的,尽管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仅仅从微微上翘的俏皮的鼻子和丰满而轮廓清晰的嘴巴,他也认出来了,这张脸属于小邵。

    他一下子瞠目结舌了,不知该说什么好,结巴着说:“小邵老师……”

    小邵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歪头看着他,笑:“陆老师,真巧。”

    “是啊,是啊。”不知为什么,一见着小邵,陆易州就会变得贫乏无比,挖空心思找不出来一句可以说的话。

    “陆老师,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缘分呢?”小邵用一只手托着额头上的墨镜,看上去妖娆极了,像三十年代上海的时髦女郎。

    陆易州努力让自己回到常态,尽量保持礼貌的微笑,不说话。

    小邵打量着他放在地上的礼品篮:“陆老师这是打算去拜访谁呢?”

    转移了话题,陆易州松了口气,觉得也没必要撒谎,就如实说了,小邵听着听着就笑了:“陆老师,咱俩更有缘分了。”见陆易州愣,就说她也有事要去这位校领导家,正好一起了。

    如果这是平常,陆易州一定会找借口推辞,可今天他不会,甚至暗自庆幸,觉得她简直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于困境的天使,因为除了做学问他太不擅长人际交往了,尤其是这种带着欲求的、和领导的交往。所以,在小邵说我们一起去吧时,他没半点拒绝的意思,还顺从地把礼篮放进了小邵打开的后备箱,又像个听话的学生绕到前面,在副驾驶和后排车座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后排车座的门,小邵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笑了一下,本想奚落他两句,可见他一脸不安的窘迫,就算了,微微的叹了口气,边开车边自言自语说,其实我挺恨你的。

    陆易州轻声说我知道。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有些伤感,问她最近怎么样。小邵停了车,回头看着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吧。”陆易州说。

    “很好。”

    陆易州有点尴尬,接下去,不知说什么好了,讷讷了一会,说:“我听说……”

    “听说我把罗海洋从他老婆手里撬过来了,是不是?”

    “别说这么难听。”听小邵说起话来这么作践自己,陆易州有点难受:“我希望你幸福,不管他是谁,只要能给你幸福,让你快乐,我就放心了。”

    小邵就直直瞪着他:“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挺虚伪的。”

    “是真心话。”

    “虚伪!”小邵说:“你把自己当我什么人了?还我幸福了你就放心了?”

    陆易州一时语结,伸手去开车门:“我自己去吧。”

    小邵手起手落,随着轻微而温和的啪的一声,车门落锁了,小邵挑衅似地看着他,先是冷冷的,然后嘴角开始慢慢到往上翘:“陆老师,没想到您还是这么经不起玩笑。”说着,车就往前开了,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说以前是我不好。

    事情办得很顺利,整个过程中,陆易州就像个痴迷于学问的书呆子,只会矜持地笑笑,言讷的很,自始至终都是小邵在说,也是在这一天,陆易州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场面上的热络,每个人处理起来都是不一样的,譬如,这天的事情,如果让胡美杉和他一起来,胡美杉可能也会独挡一面地替他把话说了,但那话一定说得既诚恳又俗气,会让校领导很受用也会很有优越感,因为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胡美杉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摆在卑下的位置上,卑下而真诚的姿态也能打动别人,但那是以损伤自己的尊严为基础的,这种卑微感会让他别扭,但小邵处理起来就完全不同了,她诙谐地开着玩笑,就把该办的事一样不落的办完了,其实她和校领导也没多熟,可在这种时候,她就能自己毫发不伤地把两人的关系用语言调理得好像他们是从幼儿园时期就关系密切的好朋友。还有,上楼前,小邵没让他提那两个礼篮,说校领导怎么也是知识分子,你拎两只大红大绿的礼篮上去,不仅俗气,也把送礼主人的品味给拉低了,说着就从车后备箱里拎出一箱进口葡萄酒和一只很小的盒子,陆易州说这怎么行,给我办事你往上搭礼,其实心里也在忐忑,想胡美杉准备的东西,虽然俗气了,可看上去还是很大气的,至少比她拿的两瓶什么进口葡萄酒和一只小小的盒子看上去大气得多,就认真地和她争执了一会,小邵火了,说陆老师我这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说着,砰地一声关了车后备箱,提着东西就往校领导家的单元门口走,见陆易州还恋恋地,好像想提那两只礼篮上去似的,就生气地说等会下来,我还给你!

    陆易州心里挺窝火的,把他看成什么人了?至于鸡贼成这德行了?有心发火,却又怕万一把她火跑了,就得自己去校领导家,遂把胸口的怒火咽了又咽,谁让他是个天生言讷不善于和领导打交道的人呢?就怏怏跟了过去,等他到了跟前,小邵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说有求于校领导的人是你,你自己拎着。

    等小邵和校领导寒暄,校领导坚称礼物太重不肯受时,陆易州才晓得,这两瓶顶级的法国红葡萄酒在市面上是几千块一瓶,而那个小盒子里装的是一直价值上万的金笔,想想胡美杉花了不到一千块钱准备了俩礼篮,就心疼的龇牙咧嘴,陆易州就觉得心尖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虽然校领导死活不收那支金笔,但陆易州的事,还是谈妥了,博士论文通过了就回学校工作,职位直接从助教升到讲师,再过两年,就可以评副教授了,小邵就打趣,说:“如果再过两年评上副教授,陆易州就是本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了,前途大好啊,陆老师,等你混成法学界头号大导师,可千万别跟我等小小的教职员工摆架子,至少一周要去我们教职工食堂吃上几次饭,让我们又和您同桌而食的荣幸。”

    陆易州明白,事情没落到实处之前,这些美好,都只能是愿望里的美景,当不得真,可毕竟领导说了,就好像有人告诉你前面不远处不仅有曙光,还有大片灿烂的太阳,他能不开心吗?

    从校领导家出来,陆易州这才想起来,从和校领导见面到告别,自始至终也没见小邵说自己的事情,就隐约觉得,她说自己也要去找校领导有事,可能是个谎言,目的是陪他一起上去,就有点感动也有点后怕,却没开口去问,怕一问,小邵径直说了,说我就是为了陪你啊,接下来的话,再怎么接?他想想就后怕,他要表示很很懂,小邵可能就会得寸进尺,这是她的作风,如果他表示意外,她也会就此表功,总之,只要他问,就会有一个让他害怕的结局,索性不如装傻,只在要告别的时候,诚恳地和小邵说了谢谢,说要不是她陪着,他真不知道笨嘴笨舌的自己会说些什么。

    小邵一副要用鼻腔笑出声来的样子看着他,半天才说陆老师,等你混好了,别忘了我。

    陆易州讷讷说不会,可再看她的样子,笑里藏着一丝揶揄一丝莫名的酸楚,就觉得自己有点顺杆爬的自作多情了,就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自己现在也是但行事,不问前程,因为很多事,问了也是枉然,索性就顺其自然了。

    小邵的眼睛飞快闪过一到明净的光亮:“陆老师,其实你已经猜出来了,刚才我说正好也要去校领导家是撒谎。”

    陆易州啊了一声,心里已经生出了脚,想飞一样地奔逃。嘴里却含混着说:“是嘛,我还真没多想。”

    “我最受不了你装傻的样子。”小邵生气了:“我都要结婚的人了,你犯得着这么怕我了?”

    陆易州又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索性实话实说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挺瞧不起自己的,喜欢自作多情却又不能承担。”

    “你知道就好。”小邵说得幽幽的,说其实她是去男朋友父母家的,他们也住这儿,陆易州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婚离好了没有,话都出口了,又觉得自己问得缺德而多余,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小邵倒好像没什么,也没答他的话,只是笑了笑,问他去哪儿,要不要她送过去,陆易州忙说不了,得赶紧回家准备论文资料,最近这段时间就忙这个了。

    小邵也没强留他,打开后备箱,让他把礼篮带回去,陆易州说这怎么好?是不是刚才去校领导家把她原本打算带给男朋友父母的礼物用了,这礼篮正好算是弥补了,小邵瞅着他,突然诡秘地笑了一下,说怕老婆问你礼怎么没送出去吧?说着,也不给陆易州回答的机会,就把后备箱盖上了。

    回家路上,陆易州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小邵在校领导跟前的谈笑风生,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那种你把全世界的知识都学到手都没用的无能感,让他对眼前的以前,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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