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 正文 第二十六章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所属书籍: 你是我最疼爱的人

    1

    中午,胡美杉正在店里忙着,贾文莎来电话,问陆易州回来了没,胡美杉说回来了。贾文莎说那晚上一起吃个饭,不容她问为什么就挂断了。

    因为崔玉的怀孕,贾文莎干什么都没了心思,连小聂为什么开了聂小倩烤鸡店也顾不上和胡美德说了,痴痴怔怔地发了一天呆。

    昨天,贾文莎她们前脚走,小聂后脚就跟胡美德说了,让他做好迎战准备,虽然早就计划好了,一旦贾文莎因为聂小倩烤鸡店的事和他闹,他就毫不客气地提出离婚,管他是不是过错方呢,反正房子和店都在老贾名下,不是过错方他也分不到一文钱,在心理上,他已经笃定地筹备了好长时间,以为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会像慷慨陈词的大英雄一样,痛斥贾文莎种种令他忍无可忍的所作所为,然后,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昂扬而去,可事情真要发生了,他发现自己的心,居然是慌乱的,去天宝房间看他写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搭两句话,已经十一岁的天宝,开始会反抗大人了,嫌胡美德烦得他写不下作业去,喊贾文莎来管胡美德。弄得胡美德讪讪的,甚至有点凄凉,觉得还没离婚了,儿子就站他妈那边去了,他要因为小聂和贾文莎离了婚,天宝看见他还不得看见仇人似的?

    想着,心就酸了,突然地举棋不定,因为举棋不定,就害怕了,甚至巴不得贾文莎压根就没把小聂开店的事往他身上想,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因为这事和他吵架,这样,他就可以找理由原谅自己,老婆管家看店的好好过日子,又不找事,怎么张得开和她离婚的口?

    一天一夜过去了,对小聂的事,贾文莎只字没提,胡美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想贾文莎这个人向来极度自信,或许根本就不会把小聂开店的事和他联想到一起,再就是她大大咧咧惯了,当时把气生过去了也就生过去了,很少能有让她惦记在心上放不下的事。那口被他用胆怯捏在嗓子眼里的气,就松缓了好多,直到第二天中午,贾文莎才突然说,晚上请陆易州他们吃晚饭。

    胡美德说没是没非的,请他们吃什么饭?除了陆易州,胡美德愿意和任何人一起喝酒吃饭,因为一见着陆易州他就会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件巧妙遮掩着才不至于出丑丢面子的破烂衣衫,唯恐衣冠楚楚的陆易州端详出破绽甚至看得见藏在破烂衣衫里的虱子跳蚤让自己颜面扫地。

    “我花钱请你妹妹妹夫吃饭,把你给毛病的!”贾文莎心情不好,呛了他一句,见他气鼓鼓地敢怒而不敢言地在那儿瞪着自己,就又添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有事你和我说,一个买馄饨的一个书呆子,你找他们有什么用?”虽然嘴里这么说着,胡美德心,还是虚的,突然害怕,莫不是和小聂的事有关?

    “崔玉怀孕了。”贾文莎盯着他:“看样子有六七个月了。”

    “谁告诉你的?”胡美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操,你爸可真能,都六十岁了还能把女人肚子整大了。”

    “我亲眼看见的。”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琢磨,贾文莎已经心平气和了:“你现在明白我爸为什么要把烤鸡店收回去了吧?”

    胡美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爸想把家业留给儿子。”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猜的。”胡美德笃定地说:“别看我是猜的,可没跑,肯定是儿子。”

    虽然贾文莎向来对胡美德那一套不屑一顾,但这一天,她信服胡美德的分析,如果崔玉怀得还是女儿,父亲不会豁上父女反目也要把烤鸡店收回去,大不了告诉她贾家产业里,有妹妹一份就是了,可如果是儿子就不同了,她晓得父亲有多么渴望有个儿子,父亲和母亲唯一的一次闹别扭也是因为这事,贾文莎读高二的那年,有人在烤鸡店门口扔了一个不足满月的男婴,老贾看着眼馋,想收养,贾文莎母亲不让,为这两人吵得挺厉害,贾文莎的母亲不吃不喝哭了一天,老贾才放弃了,可事过多年,偶尔说起来,依然满心遗憾的念念不忘。

    胡美德说:“这事你请陆易州两口子吃饭就能解决了?这俩人,一个书呆子,一个瞎慈悲,天生就不是成事的主儿。”

    贾文莎说如果事情真像他们猜的这样,父亲就是想把产业都留给儿子,如果吵闹打骂解决不了问题,肯定得上法庭,陆易州学法律的,在这方面懂得比他们多,她就想知道一旦上了法庭,还有多少胜算。

    胡美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还真打算和你爸打官司?”

    “这要看他逼不逼我了,如果他非要把我往死胡同里赶,我还和他客气什么?”贾文莎一脸杀气腾腾。

    胡美德又不识趣地问了她是发现崔玉怀孕的,贾文莎就想起了聂小倩烤鸡店,想起了因为秘方她去找父亲才发现的这一幕,现在面对着胡美德,她的心里一震,怀疑曾经对小聂的信任是盲目的,就拿眼逼住了胡美德:“说来话长。”

    她眼里的寒气,逼得胡美德心趔趄了一下,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你今天说话怎么跟说大鼓书的老头似的?”

    贾文莎撇着嘴哼了一声,说:“胡美德,咱家烤鸡店的生意不好,你知道吧?”

    胡美德说:“我老板我要不知道我这不成吃屎的了。”

    “虽然你知道,可我觉得你还是和吃屎的差不了多少,知道丰盛路上的聂小倩烤鸡店吧?”说到这里,贾文莎故意停住了,看着他:“你最好别说你不知道,因为我不信。”

    胡美德就觉得心里有个自己,在噼里啪啦地冷汗直滚,磕磕巴巴说:“知道是早就知道了,我这不怕你上火嘛,就没敢跟你吱声。”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有多复杂?”

    “照这么说,我这不还得谢谢你体恤着我,为我着想了?”贾文莎嘴角扬起一丝讥笑。

    胡美德词穷了,不满地挖了她一眼,故意虚张声势地说:“你别拿这眼神看我啊,告诉你,没跟你说我真是为你着想,怕是上火是第一个原因,再就是你脾气太烂了,你要知道了,还不知闹出多大事来,你闹完了痛快了,可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还不是我?”

    贾文莎啧啧了两声,说:“胡美德,瞧把你给能的,还给我收拾烂摊子,你他妈的能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就不错了!”说着,指着胡美德的鼻子疾言厉色地喝道:“胡美德,你说,那个姓聂的婊子为什么能烤出和咱家一个味的烤鸡来?!”

    “我怎么知道?我他妈的是胡美德,不是那个姓聂的,你问我干什么?!”在心理上,胡美德情绪在步步后退,都退无可退了,心里就发起了狠,想你贾文莎眼瞅着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跟我耍什么横?不由的,嗓门就也高了。

    可在胡美德跟前从没处过下风的贾文莎不吃他这一套:“那她的秘方是从哪儿来的?你别他妈的告诉我是她对我爸施了美人计,我比你了解我爸,他是除了自己老婆天其他女人都是粪土的傻瓜,你也被说我猪油蒙了心,巴心巴肝地把她姓聂的一乡下姑娘当亲姐妹热爱,主动贡献出了秘方,除了你这个吃奶骂娘的王八蛋,谁也干不出来这种有肉往别人碗里扒拉的事!”

    贾文莎虽然胖,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眼睛大,一张胖脸上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显得特别凶,像门神上的尉迟恭,只是脸是白的,胡美德让她瞪得心里虚虚的,整个脑袋都像狂风中的风车一样疯转,飞快地想啊想,想能抵挡过去的谎话,然后痛恨自己,攒了那么些力气要破罐子破摔,都他妈的哪儿去了?

    胡美德边在心里痛骂着自己边想招儿:“我说……我说了你不骂我?”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又习惯性地回到了那个被贾文莎的凶悍震住了的蔫头蔫脑男人。

    “有屁你他妈的给我麻利点放!”

    “我怕忘,就把秘方写本子上了。”他飞快地编。

    “然后呢?”

    “本子我平时就放办公室桌子上。”胡美德嗫嚅:“有时候我懒得记流水,你收了钱,就让小聂把当年的流水也记这本子上,可能……”

    “我操你妈,胡美德!”贾文莎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知不知道有人出五十万要买我爸的这个秘方他都不卖!你他妈的把写着秘方的本子随手乱扔!”

    胡美德耷拉着脑袋,一副我知道错了,你打我保证不还手你骂我绝对不还嘴的样子,让贾文莎的暴怒,就成了拳打棉花,骂着骂着她就哭了,哭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是重男轻女的老流氓,骂胡美德是吃里扒外不长脑子的蠢猪,让她的日子,一下子就陷入了凄惶里不能自拔。

    贾文莎心情好的时候,胡美德可以撒娇似得耍耍横,因为她心情好,不会和他计较,可她要心情不好了,胡美德连大气都不敢喘,总之,贾文莎生气的时候,谁都不能高兴,最好连老天也和她一起阴着,老天要敢出日头,老天都是幸灾乐祸的王八蛋。

    原先那些只要贾文莎一闹他就拍桌子而去的豪气,全然不见了,现在的胡美德像条被打怕了的老狗一样,唯贾文莎的脸色是瞻,陪着小心说,这事不上火,等晚上让陆易州他们帮着想想办法。当然,这是一句权益着贾文莎别再冲他河东狮吼了的权宜话,看看贾文莎现在的这震怒,胡美德真的很担心,如果小聂也豁上了,把真相告诉贾文莎,贾文莎真能拿菜刀把他片了。就觉得后脑勺上,一阵阵的寒意四射。

    2

    因为晚上要和贾文莎他们吃饭,胡美杉一下午没闲着,早早包下晚上的馄饨,码在冰箱冷藏着,可一想贾文莎要请她和陆易州吃饭,就有点打怵,昨晚和陆易州闹了一顿,这会又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挺没脸皮的,可不喊他又不行,贾文莎说请吃饭,那一定是冲陆易州去的,否则,她早就跑过来了,就给小禾打电话,说打陆易州电话没打通,让她告诉陆易州,他哥嫂请他们两口子去天香楼吃饭。

    小禾说陆易州刚进门,问胡美杉要不要自己和他说,胡美杉说不用了,店里忙着呢,让她转告他行了。其实下午两点的店里根本就没有人,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在秋天的街上撒着野,虽然和陆易州吵过了一架,可胡美杉的心情还不差,毕竟陆易州还在,她还能感觉到陆易州的在意,甚至她可以确定,是陆易州主动和小邵分的手,否则她就不会对小禾态度那么差,不过是因失爱而生恨的恨屋及乌罢了,这么想着,优越感油然而生,如果说这也是一场战争,那么,她还没出场,就胜利了。

    其实,在一场三个人的感情里,输赢不是情敌之间决定的,而是让她们成为情敌的那个人。

    虽然这是一场心酸的胜利,可总比败了好吧?

    胡美杉这样想。

    那么好的小邵,富足的家庭,高高的学历,年轻而玲珑的身材,弹指击破的皮肤,陆易州居然了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卖馄饨的,这么想着,就笑了,笑得那么的舒心,像开在六月里的月季。

    小禾把胡美杉的话告诉了陆易州,陆易州就有点烦烦的,他不喜欢和胡美德吃饭就像胡美德不喜欢和他吃饭,因为没话可说,有时,为了礼貌,他会挖空心思找话说,可说着说着,又给说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让小禾跟胡美杉说,他累了,不想去。

    小禾就看出两人闹别扭了,遂说你和嫂子说,我懒得给你们当传声筒。何秋萍也在一边煽风点火地怂恿他:“就是,你们两口子的事,让小禾传来传去算干什么?”见陆易州歪在沙发上,没动的意思,就又说了一句:“男人就得大度点,闹点矛盾还想等老婆凑上前来哄,那还叫个男人?”

    陆易州一把抓过报纸,装没听见。

    何秋萍一把抽掉了他的报纸:“何况错在你!”

    陆易州起身,边往卧室走边说我打,我打行了吧?进了卧室,顺手关门,拿出手机恨恨看了一会,觉得这个电话还是不想打,因为他不想和胡美德吃饭,就给胡美杉发短信说,校领导那边说妥了,博士论文一通过他就可以回来上班了,但今天晚上的饭就算了吧,都自己家人,客气什么呢?再说他很累了,想早点休息。

    短信发过去没两分钟,胡美杉就把电话给打回来了,看到陆易州能回原来学校任教,一高兴,她就把昨天的不快给忘了。陆易州犹豫了好几秒才接起来,胡美杉没说晚上吃饭的事,就是喜滋滋地说我就说嘛,有些事,你光在家想不去试试只会越想觉得越难越害怕,这不一趟就解决了。

    陆易州支吾着说是啊,绝口不敢提小邵的事,也是因为心虚,就主动说没缘没故的,哥哥他们怎么想起来请吃饭?

    胡美杉说,应该是想咨询烤鸡店归属的事,就把老贾要收回烤鸡店的事,大体一说,一听他们是找自己有事要问,陆易州就不好意思说不愿去了,就说这样啊,那我去吧。

    胡美杉心里又落下了一口舒服的气,挂了电话后,想想,觉得陆易州和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昨天晚上他们真没吵过架似的,心里就轻松了好多,出来进去地哼着歌,正往冷柜里码着馄饨,就听有人推门进来,以为又是误了午饭的人进来吃馄饨,就头也不会地问:“吃馄饨?”

    正看电视的老胡闻声扭头,因为背着光,看不太清脸,老胡用略微迟疑的腔调问:“晏老师?”

    “是啊,胡大哥。”晏老师笑着说。

    两年因为晏老师出现,丹东路上又闹了点风言风语,或许有多少人希望看到一个现代版的,未必有过光彩的爱情传奇,可胡美杉就像一棵稳妥的树,扎在婚姻里,或许人们总会明白,当惊涛骇浪散去后依然保持着原有平静的,才是永恒的真相,流言渐次散去,时光的隔膜,再加上故人天生就有的亲近感,老胡对晏老师已经没了当初的恶感,问他不是说要回来开分公司么,这怎么一去就是两年没见着人影?

    晏老师说:“说来话长,就怕您也没耐心听。”

    老胡一摆手,说不听不听,就跟我那女婿给我讲法理似的,讲半天我越听越浆糊,说着,拖了把凳子让晏老师坐,又招呼胡美杉给泡茶。

    晏老师鬓角的白头发更多了,上次只有耳朵附近有,现在都蔓延到头顶了,胡美杉不由得心酸,一晃就是十四年,岁月果然是小偷,它抽丝剥茧一样偷走了晏老师一头的青丝,偷去了他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她叫了一声晏老师,把茶递给他,不等他应,就转身走了,怕晏老师一应,又会掉泪。现在见着晏老师,她还会掉泪,已经和以前那个情窦初开的胡美杉掉的泪,表达的不是同一种内容了,以前的泪,是因为偷偷的爱而不得的酸楚泪,现在,是感慨着岁月苍凉的同时,内心里还有一点隐痛。

    一直是老胡和晏老师在聊,胡美杉在旁边的桌子上边包馄饨边听,晏老师在监狱里受了不少苦,人倒是坚强了很多,老胡问他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晏老师说不走了,分公司已经准备差不多了,这几天跑跑手续,布置一下办公室,就开张办公了。

    老胡问晏老师还没找女朋友?晏老师摇摇头,说不找了。老胡说你还年轻,自己过一辈子太凄惶了。听他说凄惶,晏老师倒是凄惶地笑了笑,说真不找了,怕了。

    老胡叹口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胡美杉。

    晏老师知道他的意思,就微微叹气,说前些年,他特别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胡美杉,当然,在道德上他没做任何对不起胡美杉的事也没表达过对不起她的心思,可妻子生前一次又一次地闹,引起了别人的误会,也给胡美杉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还好,后来他听说胡美杉结婚了,嫁得还很不错,这才欣慰了一些,说着,他去看胡美杉,眼神平和而温暖,像分别了许多年的大哥,突然回来了,用温和而柔情的目光,拥抱着他从小就疼爱的、已经长大了的妹妹。四目相对,胡美杉想冲他笑笑,眼泪却吧嗒就掉了下来,忙别着脸,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又怕晏老师误会,就擎着两眼的泪,笑着说:“晏老师,让您说得,都勾起我的心酸事了。”

    三个人说着说着,天就傍晚了,店里开始陆续进客,胡美杉这才想起来,晚上还要和胡美德两口气一起吃饭,就匆忙起身,和晏老师告辞,到了天香楼,见胡美德两口子和陆易州已经到了,她来晚了,大家都有点不快,陆易州的不快是她不来,他就要一个人应酬他最不愿意应酬的胡美德两口子,胡美德两口子的不快是太不把他们当事了,哥嫂眼瞅着就要被老岳父清理门户了,做妹妹的居然不知道着急!

    胡美杉边抱歉边落座,问贾文莎是不是烤鸡店的事,贾文莎嗯了一声,说她进门前他们正跟陆易州说呢。胡美杉就问陆易州有没有办法。

    陆易州摇头,说很难,因为房子和店面都在老贾名下,他有权利收回去,但按照法律规定,这烤鸡店和家里的房子,属于贾文莎母亲和父亲的共同财产,根据遗产继承法,烤鸡店和家里的房子有一半属于贾文莎的母亲,她去世后,属于她的那一半,有一半是属于老贾的,另一半归贾文莎继承,也就是说,按照法律,对烤鸡店和房子,贾文莎只有四分之一的份额,如果老贾执意要收回去,贾文莎也不打算妥协的话,最笨的办法就是把烤鸡店和房子做评估,属于贾文莎的那四分之一,要么她持有股份要么折成现金。

    贾文莎气得满眼都是眼白,说老贾手里可能还有将近一千万的股票,陆易州说如果她有证据,也可以要求分割。

    贾文莎问怎么分割?陆易州说这是个法律术语,就是分的意思。其实贾文莎不是不懂什么叫分割,她只是有点难受,老贾是她的亲生父亲啊,亲人之间分割来分割去的,这算什么?如果和父亲真的要因为分家产走上法庭,她觉得切割的就不是家产了,是心,就难过得气急败坏起来,气着气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胡美杉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劝她放弃和老贾分割家产,这不现实,因为一旦老贾收回烤鸡店她和胡美德就全成无业游民了,就贾文莎这种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是根本过不了穷日子的,可如果她势必要和老贾争个你输我赢,到时候不管谁输谁赢,局面都会狼狈难看,情急之下,就说要不你们就把店还回去,再找个地方开家新店不就行了。

    忿忿中的贾文莎说:“没错,我就在他对面开一家,我味道和他一样,价格比他便宜,他不是有了小老婆就想把我往死里挤兑嘛!我他妈的就相府千金开窑子,不图挣钱我图个乐呵,先把他的店干垮了再说!”

    贾文莎一说粗话,陆易州就皱了皱眉头,胡美杉看见了,就说:“嫂子,咱别说狠的,青岛这么大,你干嘛非跑你爸对门开,不说你能不能把他的店挤兑垮了,就算你能挤兑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乐意,我看他倒霉了我就高兴!”贾文莎气哼哼说。

    陆易州不想多待,只想帮他们把这件事的法律关系理清楚了就赶紧走人,遂说:“我听美杉以前说过,您父亲的烤鸡配方虽然没注册专利,但属于他个人的商业秘密,如果你们再没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窃用别人的商业秘密进行商业活动牟利,是要承担民事责任的,对,民事责任,就是嫂子的父亲可以起诉。”

    “这怎么叫窃用?是他主动给的,这都几年了,店里的事他就没插手过!”贾文莎不服气。

    “那也不行。”陆易州说:“照这逻辑推下来,你们就是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别人的商业秘密。”

    “贾财生还得起诉我?”贾文莎问得像个勇而无谋的傻妞。

    “对。”

    “好,等我先把贾财生这边摘巴清楚了,就起诉聂小倩烤鸡店!”贾文莎恨恨说:“我一个个地收拾,我就不信我贾文莎治不了他们!”

    和不懂法到连基本法律关系都理不清的人谈法律,本身就是件让人挠头的事,偏偏这个连最基本的法律都不懂的人还以为自己握有了可以杀杀这个世界的威风的狼牙棒,这感觉让人糟心,面对着像邪教成员在隔空向他们的教主表忠心一样发狠的贾文莎,陆易州就觉得脑仁上有一万只蚂蚁在攀爬,但还是耐着心告诉她,如果真要起诉聂小倩烤鸡店,那也得是她的父亲起诉,因为她不是贾家烤鸡店的商业秘密持有人。

    陆易州只是读司法课程,还没在生活中应用过,所以,一开口就是书面话,在贾文莎和胡美德听来,就全是陌生的、拗口的、听不明白的法律专用语,贾文莎本来就心烦,觉得陆易州每说一句话,她都要累死一批脑细胞,心里毛躁得像揣了一窝刺猬,让陆易州解释,等陆易州用大白话解释完,就更沮丧了,因为全对她不利,就说:“小陆你能不能别拽你的学问,说人话!”话音一落,自己也觉得说重了,又追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让你说通俗简单点,和言情小说似的,不动脑子也能明白!”

    陆易州脸上挂不住,也硬硬地回了一句:“嫂子,目前我就这水平,您要求的境界,那是大化无形,我还早着呢。”

    胡美杉就笑着打圆场:“没事,易州你负责说,我负责给嫂子解释。“又冲贾文莎笑:“人说想要会,跟着师傅睡,我跟易州这么多年了,怎么着也学了点皮毛,半个律师是抵上了。”

    没人接她的腔,气氛有点尴尬,胡美杉就转移话题,夸天香楼的饭菜好吃,然后给陆易州剥琵琶虾,胡美德看在眼里,突然想起了小聂,小聂对他也这么好,知道他嫌吃螃蟹和琵琶虾麻烦,每次都是细细地剥了,要么喂给他吃,要么给码在一只透明的玻璃小碗里,晶莹雪白的一碗,看一眼都让人心生怜惜的疼爱……再看看破马张飞的贾文莎,怃然地,不快就涌上心来,端起杯,招呼陆易州喝酒,陆易州喝的是牛奶,但见他举着杯子碰过来,就端起牛奶,应了一下景,胡美德咕咚咕咚地把一杯酒全喝了,才抹了一下嘴巴说去他娘的,他愿意收回去就收回去,到时候,老子另起炉灶,干点啥也能挣出碗饭来。然后招呼大家吃菜,说到哪山砍哪柴,还没发生的事,就不去操那心了。

    贾文莎就火了,啪地打了他胳膊一下:“胡美德,你他妈的还算个男人吗?泄气的屁你少给我放啊,我告诉你,贾家烤鸡店老娘经营了也快十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想就这么着把老娘扫地出门,除非贾财生和那个臭婊子从老娘尸体上跨过去!”

    陆易州觉得这饭不能继续往下吃了,不然吃着吃着就成讨论怎么打群架了,就小声和胡美杉说想早点回去准备论文资料。胡美杉知道他是坐不住了,可才七点半,走了会让贾文莎面子上挂不住,就央他再呆半个小时,要是实在觉得别扭,就去卫生间溜达两趟,半个小时也好熬,陆易州觉得也是,就去了卫生间,在里面磨蹭了一会,出来,见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去了大堂,坐在那儿看手机新闻把时间看忘了,等到贾文莎气势汹汹地站他跟前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就局促地叫了声嫂子,站起来。

    贾文莎倒没发火,倒是心平气和,说:“小陆,谢谢你今晚能过来。”

    陆易州说:“自己家人,嫂子您客气了。”

    贾文莎闭着嘴,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和我们这些粗人说不到一块去,可你也犯不着这样吧,打人还不打脸呢,没错,是我有事求你,可我和胡美德还没可恶到你一定要躲着我们吧?”

    本就嘴笨,让她这么一呛,陆易州就更说不出话了,只会尴尬地说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觉得回房间说不方便,就到大堂接了,接完溜了一眼网页,这一看不小心把时间看长了。

    贾文莎不置可否地哼哼笑了两声,说:“小陆,有句话我想告诉你,一个人不管混多牛逼,都千万别把自己当盘大菜端着,因为当盘菜的下场就是变成一泡令人恶心的屎。”说完,去吧台结完帐,把既惭愧又窝心的陆易州丢在在那儿,拽着胡美德头也不回地走了。胡美杉远远看了他一会,也没招呼他就径直走了,出了酒店大堂往公交车站走,好像没人和她一起来吃饭,也没人要和她一起回家,远远跟在后面,陆易州挺内疚的,虽然贾文莎两口子比较粗野,可又不是坏人,对他们也很好,虽然胡美杉说坐不住可以去几趟卫生间,可他居然在大堂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这既让贾文莎两口子难堪,也等于当着娘家人的面打胡美杉的脸,愧疚是种折磨人的情绪,陆易州想快点摆脱,就快步追上胡美杉,没话找话地说打车吧。

    胡美杉没听见一样,一直别着脸看公交车来的方向。他只好像个听话的孩子,和她一起等公交车,希望这能让她心情好点。

    青岛虽然漂亮,却是座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天气稍微一凉,八点以后的街上,就人烟稀少了,让秋天的街道,看上去有些冷清,有些寂寞。

    这冷清的寂寞里,他看见有两条清亮的小虫子,从胡美杉眼里拱出来,顺着脸颊,先是慢慢,然后飞快地往下爬。陆易州想说抱歉却又开不了口,就悄悄离她进了点,去拉她的手,和不太善言辞的父亲一样,他会使用肢体语言,但不善语言表达,他想把胡美杉的手拉过来握着,胡美杉的手湿漉漉的,在这个凉意叠起的夜晚,那些凉滑的湿意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不卫生的人体分泌物,于是,在拉过她手的瞬间,先是一怔,就下意识地抛开了,动作飞快。

    陆易州拉起手的瞬间,胡美杉的心,嗖地温暖了一下,让她觉得是自己是一宝贝,被人珍视地捧在了手里,可那一抛的感觉就是捡了她的人待捧近了一看,才晓得只不过是错把沾染着肮脏浊物的烂石捡到了手,太恶心了,极快扔掉了,胡美杉的心,就跌进了冰寒纪的万丈深渊,但脸上没任何表情,只是更加清楚地明白了,陆易州是嫌弃她的,也想起了夜里的睡姿,他们的床不大,只有五尺宽,去他们家的人见了,都笑,说她和陆易州的个头都很大,睡这张床嫌不嫌挤啊,胡美杉都是说没有啊,她觉得很宽敞,好多人就会恍然大悟说哦,陆易州在北京读书,回来的少,这张床的大多时间,都是她一个人睡,自然不觉得挤了,可实际是就算陆易州回来,她也从来没觉得挤过,她和陆易州各居床的一边,甚至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空隙可以塞下一个人,有时,她搭过去,从后背抱着陆易州,陆易州就会说热得很,他都出汗了,她只好松开,那些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个乖孩子,想拉着父母的手上街,父母却说孩子一拉我的手就会疼,为了不让父母疼,她就不拉了,一个小小的人儿,自己揣着手走在荒凉的人世间。

    现在回想起来,突然地,她就觉得,自己和陆易州那张**,几乎没生长过甜蜜和幸福,全是空****的荒凉。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也没招呼陆易州,打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打上了卡,穿过空****的公交车厢,走到公交车尾坐下,继续别着脸看窗外。

    满街都是让人伤感的秋色。

    整部公交车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五个人,陆易州站在公交车的中央,把着吊环,看了她片刻,还是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想去拉她的手,她却一抽,避开了,他只好,和她一起看车窗外。

    在这个夜晚,胡美杉终于知道,在陆易州内心里,其实是嫌弃她的。陆易州也明白,自己下意识里的那些嫌弃,胡美杉已经懂了。

    然后,胡美杉就想,她和陆易州从来没接过吻,从不用一只杯子喝水,一次漏奶就能影响了他的性功能,想必,都是因为嫌弃她吧?一路上,她想啊想的,默默地在心里流泪,脸上,却是干的,表情平和,目光淡定。

    可她的心,在剧烈地疼。

    陆易州不知道。

    3

    最终,在几番争吵无果后,老贾还是把贾文莎给告了,接到法院传票的当天,贾文莎就去把老贾家砸了个稀里哗啦,然后被请进了派出所,以寻衅滋事被拘留十五天,贾文莎被拘留的那段时间,胡美杉心力憔悴,忙成了奔命的兔子,左右斡旋,老贾就是不松口,说不为别的,为了他能过十五天安生日子,也不能把贾文莎保出来,虽然他对崔玉娘家的人满是嫌恶,但还是把崔玉送了回去,以为贾文莎只是拘留十五天,十五天过后,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崔玉还是住娘家更安全。

    多年以来,胡美德已经习惯了把贾文莎当成盘踞在家里的母老虎,虽然平时因为怕而有些恨她,恨不能自己胆子大点,把她从窗户扔出去,可家里真没了他,又觉得这个家空旷得毫无生气,好像这个家以前的生气勃勃,全仗贾文莎的那点虎气撑着,没有贾文莎的家,安静了许多,但莫名的,他觉得凄惶,白天要打理烤鸡店,晚上要陪天宝,根本就没时间去见小聂,小聂难免就有些怨气,说真的,贾文莎被逮去蹲拘留,她挺高兴的,觉得没人怀疑,不怕人盯梢,也不用担心回家晚了被贾文莎质问了,胡美德还不得天天泡她这温柔乡里,却没有,每一次打电话,胡美德都焦头烂额得很,不是陪孩子就是打理店,小聂就不耐,说你孩子都那么大了,又不是个吃奶娃,你送他爷爷家不就成了?

    胡美德就生气,觉得小聂不善良,说贾文莎蹲拘留了,天宝已经凄惶得要命了,再把他送爷爷家,他得多难受?难不成亲妈蹲拘留,连亲爸都不管他了?凶得小聂直哭,但也没有办法,最后,胡美杉还是把贾文莎弄出来了,她带着天宝去求老贾,天宝一看见姥爷就哭,说:“姥爷,姑妈说了,就你说话好使,你让警察把我妈放出来吧,我妈不在家我睡不着觉。”

    看着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外孙这么哭求自己,老贾的心,就硬不起来了,去拘留所把贾文莎保了出来,可贾文莎毫不领情,从拘留所一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洗澡换衣服,而是脏乎乎地跑到老贾家门口破口大骂,让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看,这就是真实的贾财生,为了一个臭不要脸的婊子,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送进了拘留所!

    可不管贾文莎怎么折腾怎么闹,老贾去法院起诉的官司,还是要开庭审的,期间,胡美杉打电话问过陆易州,这事怎么办好,陆易州还是老话,说法院未必全部支持老贾的诉讼请求,但贾文莎想要的结局也不可能有,让贾文莎最好请个律师,因为就她的脾气,一旦开庭,很可能会出言不逊,会给法官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再严重一点,会因扰乱法庭秩序而遭训诫拘留。

    胡美杉说知道了,谢谢。谢得陆易州心里一惊,自从上次和贾文莎他们吃过饭之后,胡美杉对他就客气的要命,恍惚间,让他怀疑自己是活在日本,不管他帮胡美杉做了什么,胡美杉都会很客气地和他道谢,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也会很客气的说请,最重要的是,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做过爱,上次,他本是想用身体向胡美杉表达歉意的,可她没让,侧身背对着他躺着,他搭手去摸她,也不动,好像她不是个活人,只是个有体温和人体质感的雕像,陆易州摸索了一会,见她没反应,就自觉无趣,收了手。

    也是从那以后,他们的身体,就在也没有相互接触过,哪怕仅仅是皮肤,夜里睡觉,双人床的中间,隔着巨大的荒凉,胡美杉是心凉地疼着,陆易州觉得无趣得让人窒息,有时真想挥起拳头,打烂这死水一样的生活,可冷静下来一想,打烂了又能如何?和胡美杉离婚吗?不,他的良心做不到,如果不离,又何必折腾呢?

    还是慢慢地习惯吧,习惯了就不觉得窒息了。

    偶尔的,他和小邵还会通几个电话,或者发发短信,说说彼此的近况,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问她,说你爱罗海洋吗?

    小邵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就是问问。

    小邵说其实你希望我爱你,但是你要继续当你的伪君子。

    小邵也是冰雪聪明的人,聊的次数多了,不消陆易州说,她就晓得,陆易州是不快乐的,就像一尾被囚禁在密封玻璃容器里的观赏鱼,努力精彩地活着,只是为了活给别人看。有一次,她直接这么和陆易州说了,说你不觉得你很悲哀吗?

    陆易州说知道悲哀还在继续就是一种伟大,既然胡美杉曾经在他身患绝症的时候赌上了一辈子陪他求生,那么康复以后的他,就要把明知的悲哀,演绎成永恒,它就伟大了。

    小邵说如果我把咱俩的对话录下来,放给胡美杉听,她会怎么样?

    陆易州说可能会继续装傻吧,就把胡美杉其实已经知道他俩的事情,自己也承认了的事告诉了小邵,说因为爱她,胡美杉具备一般人不具备的隐忍,莫要说放他俩对话的录音,或许某天她真的把他俩捉奸在床,都会假装没看见。

    陆易州承认,自己这么说,对胡美杉来说,挺恶毒也挺残忍的,但这就是他知道的胡美杉,告诉小邵也没什么,摸到了底,也知道如果她去触底会触到什么样的结局,她反倒觉得没意思了。

    人爱玩游戏,玩的都是一个未知,早就知道了结局的游戏,小邵是没兴趣去玩的,反正游戏的最后,就是胡美杉装傻,陆易州还是她老公。

    也是自认为知道胡美杉的底,陆易州对她,是看低的。

    如果说以前陆易州只是没把她放在眼里,那么,在他挑明了和小邵的事后,她连一点玉碎的态度都没有,是让他吃惊和看低的,仅凭这一点,他觉得胡美杉也未必是爱他的,因为真正的爱情是不允许被分享的。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让她在人前说起来,面子上有光的丈夫罢了。

    想这些的时候,陆易州的心情,黯然得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放眼望去,漫漫人生路,是一片暗无天日的昏暗。

    胡美杉和他说贾文莎被她父亲起诉了的时候,他怕胡美杉让他做贾文莎的代理律师的,但他晓得不能做,否则,不知哪天就会因为无法忍受贾文莎的脾气,而说了出格的话,遂主动说从立案时间上来看,贾文莎和她父亲的官司开庭的时候,正是他在北京论文答辩的日子,恐怕顾不过来,否则,他一定会做贾文莎的律师。

    胡美杉说知道了。

    然后就没话了,一个青岛一个北京,擎着手机就那么僵持着,显得有点尴尬,过了一会,胡美杉才说,人都是有尊严的,因为上次吃饭闹得不愉快,贾文莎是不会再麻烦他的了。

    电话那端的陆易州就哽了一下,好像正自感良好着,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一把鱼刺。

    那次之后,他们一个多礼拜没再通电话,都觉得尴尬,胡美杉觉得自己有点恶毒,为什么非要戳破了他的自我感觉良好呢?

    是不想一直被他看低,是想告诉他任何人都是有尊严的,而且不比他的尊严刻度低吧?

    大概过了一周,陆易州觉得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好,就主动给胡美杉发短信,说他有很多大学同学是名律师了,要不要介绍一个给贾文莎?

    胡美杉说不要了,怕贾文莎脾气不好,将来惹着了他同学,他落同学的抱怨。看着她发来的这段话,陆易州就觉得,他和胡美杉已经渐入相敬如宾的悲凉境界。

    不知为什么,陆易州总觉得,好的夫妻关系不应该是相敬如宾更不应该是举案齐眉。前者说明两人不亲昵,才一直拿对方当客人恭敬着,后者是双方在人格上是不平等的,一个套跪下来把木案举得齐着眉毛让对方饮茶吃饭,这哪里是夫妻?分明是奴隶伺候主子么。可他和胡美杉的婚姻,似乎有往这方面走的兆头……

    陆易州心里很明白,改变这一切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这里,他也试图常识,但那种行为又内心相违背的感觉糟糕得让他无法进行下去。

    因为要交博士论文,小邵也频繁往返与青岛和北京之间,期间,两人见过几次,也一起吃饭,聊天,最多一起在校园里散散步,其他更深入的接触,也没了,或者,这就是从情人到朋友吧,倒也挺好,因为深知,就可以无话不说,也好。关于感情,也谈过几次,都是小邵在问,你真要和她过一辈子?

    陆易州毫不迟疑:“嗯。”这个嗯字从鼻腔喷出来的时候,陆易州常常会被一种类似于自我伟大或神圣的感觉充盈了内心。

    “可是你们没有话说。”

    “只要有孩子就会有颠扑百年也不会破的共同语言。”陆易州这么说的时候,仰着头,瞭望着高天上的一片白云,其实他的心里,悲凉而又茫然。

    关于小禾的事,小邵也说过,真的和她没关系,罗海洋不知道她和陆易州的曾经,也就不会针对小禾,她也不会利用和罗海洋的关系通过陷害小禾来报复陆易州,干这么下作的事,不是她的风格。

    陆易州就惭愧不该把胡美杉的揣测说给她听,好像故意把胡美杉出卖了讨好小邵似的,就笑笑,说其实她也就是顺口一说,也不是打内心里真这么认为的。

    小邵就看着他笑。陆易州让她看得不好意思了,问她笑什么。小邵说笑你活得很矛盾啊。

    陆易州就语结了。

    小邵也没继续难为他,就说如果小禾不好找工作的话,跟她说,她帮忙想办法。

    陆易州说:“不用了,总麻烦你,我们也过意不去。”

    小邵说:“我们我们……你说的我们是哪个我们啊?”

    陆易州知道她这是在挑衅,就笑笑,说:“所有的人。”

    “又跟我玩字眼。”小邵说:“我愿意你说的这个我们指的是你小禾还有你妈。”说着,

    就咬着咖啡勺子看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那天是小邵去北京交博士论文,晚饭后他们去后海边上喝咖啡。陆易州没像往常似的挪开目光,定定的看了,有些慨叹,但不说话。

    小邵一甩头,拿手托着下巴,望着后海里游弋的船哭,无声的,哭。陆易州就一张一张给她递纸,离开后海时,陆易州说最近他经常思考人生,觉得人生的开始就是意气风发地觉得自己是整个世界的主宰,可活着活着就会发现,人生更多的组成部分是不得不这样那样而已。

    自始至终,他没问罗海洋的婚离下来没有,也没问小邵是不是爱他,所有有过婚姻念头的男女,都是有过爱的,只不过有的是瞬间,有的长一点。他觉得提了,是对小邵感情的不敬,也没有意义。

    小邵也没主动提。

    那天,他们一起坐着北京的大盒子公交再转乘地铁往回走,小邵依在地铁的柱子上,歪着头,看他,说:“你不觉得我变了吗?”

    陆易州点头,说:“是变了,不像从前似的了。”

    “从前我怎么样了?”

    陆易州想找温和一些的话,小邵却说实事求是,不需要粉饰,我想知道在你眼里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

    “霸道,好像整个世界都你说了算,喜欢用钱欺负人。”陆易州实事求是:“但你很善良,热情,有思想。”其实他还想说我很喜欢和你聊天,但觉得不妥,就咽了回去。

    小邵说谢谢,然后直直地看着他,把头仰起来,仰得像一个舞蹈动作,陆易州下意识地扶了她的腰一下,说小心。小邵又说谢谢。陆易州说谢谢这俩字,其实在有些时候表达的不是感激,而是隔膜。

    小邵问:“怎么说。”

    陆易州说:“没什么,就是最近常听这俩字,感慨一下。”

    “你老婆?”

    陆易州顿了一会,刚要说不是。小邵就笑了,说:“我知道了,你别否认。”

    陆易州说:“我否认什么?”

    “你知道我知道你要否认什么。”

    两人再也无话,回去后,陆易州躺在**,想他和小邵的这一个夜晚,是寂寞的,是人群中最深的寂寞,就是心中千言万语,却一字都不能说,这样的寂寞,是杀心的折磨。

    4

    胡美杉陪贾文莎走几家律师事务所,才晓得律师收费很贵,贾文莎每见一个律师,一定要让人家承诺包她赢,哪个律师敢做这样的承诺?贾文莎说:“不包赢的话,横竖就是个输,我还请你们干嘛?”于是,见一个律师她拍桌子走人一次,眼看开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胡美杉都替她急了,有天晚上,她和贾文莎正通电话呢,晏老师来了,说没吃晚饭,让她给煮碗馄饨。胡美杉边和贾文莎说边煮馄饨,晏老师听着,就示意胡美杉先把电话挂断听他说几句,胡美杉就和贾文莎说过会儿再给打过去,问晏老师有什么事,晏老师说听她讲电话他已经听了个差不多,如果贾文莎嫌花了钱律师不包赢是花冤枉钱的话,他可以给她不包赢但是也不用她花钱的律师,问她愿不愿意。

    见胡美杉一脸吃惊的样子,就笑了,说在监狱里,犯人只要参加自学考试可以减刑,他报了法律,所以他的刑期才减到了十年,出狱的当年他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也通过了,但没从事专职律师行业,尤其是干典当这一行,懂法很重要。

    胡美杉还是有点担心,说:“我嫂子脾气不是很好,您能受得了?”

    晏老师说贾文莎对其他律师脾气不好,那是因为她花大价钱请了他们,人就这样,不管干什么,只要花了钱,就有主宰欲,可律师得按司法途径行事,当然不能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或者由着当事人比划了,贾文莎就会觉得把钱花黑影去了,发点脾气也正常,至于他,又不收钱,纯帮忙的事,她一定会对他客客气气的。

    胡美杉觉得也是,第二天就把俩人约一起吃了顿饭,果然,因为晏老师是纯帮忙的事,贾文莎对他客气得不得了,说咨询了这一圈下来,她基本也明白了,公堂对簿下来,没她便宜赚,但老贾起诉了,之所以她还要去应诉坚决不调解,就是要给老贾难看,他不是不顾忌父女感情了嘛,她也犯不着跟他讲仁义孝道,闹到这程度了,想顺风顺水地把烤鸡店收回去,他也别想。

    晏老师表示理解,又问她,关于父母的家产,她是想分到现在她应该得的那部分呢,还是想将来得到更多?

    毫无疑问,当然是更多。

    晏老师说:“如果你想得到更多,就必须放低姿态,和您父亲达成和解。”贾文莎当即就要炸锅,质问晏老师到底是想给她当律师呢还是受了贾财生的好处来充当说客的。胡美杉就觉得她过分了,说:“嫂子,晏老师一片好心免费给你当律师,你先让晏老师把话说完再狗咬吕洞宾行不行?”

    “拉倒吧!就你俩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我才火刺刺了这么两句,你就心疼了?”贾文莎没好气地说。

    胡美杉让她说的肺都快气炸了,一把抓起包,说:“晏老师,咱犯不着送上门来找气生,咱走!”

    晏老师说他还想和贾文莎说两句,依然心平气和跟贾文莎说,他和胡美杉之间到底有没有谣传里的那点破事,今天他不想说,他就想告诉贾文莎,如果现在她和老贾闹拧了,那么,贾家偌大的产业,她只能拿到属于她母亲遗产份额的部分,因为把官司坚持到底不妥协会彻底惹恼老贾,老贾本来就重男轻女,将来写遗嘱的时候,把全部遗产留给儿子,分文不给贾文莎是非常可能的,所以,是开庭前和父亲达成和解还是把咬牙坚持只要属于母亲的部分?孰轻孰重,她自己看着选择。

    晏老师一席话点醒了贾文莎,可就她的脾气,向来都是输了也要人前喊赢,没胡子可吹也要瞪着大眼叫嚣着较劲到底,人前妥协,不是她作风。

    说完,晏老师起身说:“小胡,你陪你嫂子再聊会儿,我先走了。”

    胡美杉明白他这是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劝劝贾文莎,前面贾文莎表示要和父亲斗争到底,表达得那么铿锵,当着他这外人的面,下台阶的时候一定会难为情的,所以,晏老师就绅士地主动退让,胡美杉在心里感慨,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的,晏老师虽没有陆易州学历高,但至少也是知识分子,曾经沧桑,把他历练得更加厚重和有温度了,在这世界上,吃过苦的人很多,有的人吃太多苦之后,会把这些苦发酵成更苦的毒素,去毒别人,有的人会把吃进去的苦酝酿成对苦的感知的敏感度,变得更加善良更加善于体恤别人,而晏老师属于后者,想到这里,胡美杉心里有微酸的欣慰,觉得当年的暗恋,没有白费,时过经年,回首曾经的心仪,还能让自己敬仰,这是上天多么深切的厚爱,因为更多的心仪,在被岁月**之后的再见,全都变成了喷向痰盂的啊呸。

    感慨里的胡美杉,觉得也没话要跟贾文莎说,她知道,贾文莎虽然表面上看上去粗鲁,但心里还是很清楚的,甚至用不着她劝,就会很快自己回过味来。

    果然,贾文莎罕见地叹了口气,掉下了眼泪。

    胡美杉给她倒了杯水,没再提晏老师的建议,而是直接说要不我去和伯父谈谈,他要烤鸡店你就给他,别搞这么僵,让他把诉撤了,要不然父女俩对簿公堂,多让人难过。

    贾文莎说想好了,父亲要起诉就起诉吧,她不请律师,会亲自到庭,父亲怎么说她怎么是,然后由着法官判就是了,她毫不怀疑自己是父亲亲生的,他总不能为了儿子对亲生的女儿赶尽杀绝吧。

    胡美杉说既然这样,何必开这个庭呢,不如达成和解,让他撤诉,这样彼此不伤和气也少花点钱,因为撤诉可以把诉讼费退回来的。

    贾文莎很坚决,说:“不,一定要开庭。”

    “为什么?”

    “我得让他内疚,让他把对不起我的事做实了。”说着,贾文莎拿起水果叉子,插了一只圣女果,塞进嘴里,狠狠地嚼。

    胡美杉诧异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贾文莎一点也不像看上去的大咧咧,还懂心理战术,不由地,就想起了胡美德和小聂。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