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范小舟突然约我吃饭,我有点激动也有点沮丧,激动是因为范小舟主动约我吃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沮丧的是方翰闻是我朋友,要不然我无论如何也要恶俗一次,抱一束火焰一样的玫瑰前去赴约。
我洗了个澡,在镜子前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出门。
没想到范小舟还带了个女孩子,是个中学老师,叫曲露露,皮肤很白,笑眯眯的月牙眼,一副甜蜜可人的样子。但我依然看着她不爽,因为她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妨碍了我和范小舟。从认识范小舟到现在,我一直有个理想,那就是和范小舟单独吃饭,本以为今天机会来了,没想到又多出个曲露露。我心里不爽,嘴上就犯贱,奚落了她几句。范小舟听出来了,把我拽出去责问:“谢磅礴你干什么呢?”
我说:“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叫曲露露的朋友?”
“刚有的,不行啊?”范小舟没好气地笑道。
我说:“不行。”
“你是我什么人啊,我交朋友还要你批准?”范小舟继续笑道。
我说:“我是坏人,披着羊皮的狼,不信你问我妈。”
“看把你能的,你咋不上天呢?”范小舟完全戏谑的口吻,好像已看透我———拼出吃奶的力气使出来的坏也不过是在午夜冲花坛撒泡尿。
霎时间,我们沉默。我竟有些悲怆,不能言语,末了才说:“范小舟,这饭吃得没意思,没其他事的话我就走了。”
范小舟说:“谢磅礴,你饭没吃完就丧着一张脸走了,让曲露露怎么想?”
“随便她怎么想,我没有义务对她负责。”
“我和她说了,介绍个警察给她认识。”
我错愕:“你约我吃饭不是作为朋友想聊聊天说说话?”
“不是。”
“目的就是介绍她认识我这个警察?”
“嗯,不可以吗?”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相亲,曲露露是范小舟新认识的朋友,或许是想和当警察的小子谈一场恋爱,于是范小舟想到了我。这让我悲怆。
我承认,好人就是时刻记得并体谅他人难处的人。可在今天,我不想当好人。人生在世,总要有些坚持。比如我对范小舟的爱,明知梦想不会照进现实,又不能不坚持,否则和行尸走肉有什么不同?如果人只关心肉身欲望的满足,和飞禽走兽有什么不同?如果随随便便一个姑娘就可以替代范小舟,那我的一往情深也太廉价了,和牲口有什么不同?
“我不想谈恋爱,一点也不想。”我边走边说,“别人的爱情,拯救不了我垮塌的人生。”
自从知道范小舟和方翰闻恋爱,我的世界就一直在垮塌。只是我用玩世不恭掩饰了而已。
我俩站在已经不再忙碌且显得老旧的广西路上。范小舟说:“谢磅礴,你可真能联想啊。”
我咧着嘴笑道:“这是我仅有的权利了。”
“你怎么会想到我要给你介绍女朋友?”
“难道不是吗?”
“她只是想认识个做警察的朋友,甚至无所谓男女。OK?”
我瞬间蒙了,然后释然,觉得曲露露这个名字很怀旧。谢福哉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电影《日出》里的女主角陈白露,以至于在我的人生路上,每碰到一个名字里带着“露”字的女孩子,我都会想到谢福哉。为了看陈白露,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他买了录像盒带,后来录像机淘汰了,他又买了正版的VCD和DVD光盘。他说看女神,必须正大光明合理合法地看。谢福哉在洪雪娇面前一贯窝囊猥琐,唯一的勇敢就是正大光明地喜欢陈白露,反正陈白露是电影里的人物,洪雪娇再气也不能跑电影院去挠银幕。每当看到洪雪娇因为谢福哉喜欢陈白露气得跳高跺脚却又没办法时,我就会觉得心里有另一个自己正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谢福哉在我的记忆中少有的高光部分。
我问范小舟曲露露到底是谁。范小舟说是她邻居家表妹。
范小舟家住别墅,因为熟稔,她家的邻居我多少知道点。东边邻居是一对大学教授夫妇,和他们家关系不好,西面邻居是混社会的,喜欢巴结着范忠迁叫大哥,但范家觉得和这种人称兄道弟跌身份,不稀罕搭理他。南侧和北侧的邻居都隔条马路,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没交往也就谈不上了解。
我说:“行啊,你都和邻居的表妹成朋友了,怎么你们别墅区住着住着就住成了大农村,连街坊邻居的亲戚都熟成了一家人。”
范小舟说:“你能不能别损了?”
正说着,曲露露出来了,站在餐厅门口左右张望,见我们往这边走了,笑了一下。我和范小舟说:“这个曲露露,端庄大方,应该嫁进官宦世家。”
范小舟说:“看把你给操心的,小心操心多了容易老。”
范小舟约我只是为了满足曲露露想结识个做警察的朋友的心愿,虽然这很让我丧气,但好歹因此我才有了和范小舟见面吃饭的机会。我后知后觉刚才有些过分,就和曲露露解释说刚才说话太放肆,被范小舟拎出来教育了一顿,希望她不怪罪我。我们做警察的,好人落不到我们手里,整天和坏人打交道,习惯了说话没好气,想和我做朋友,她得好好习惯习惯我的说话不着调。
曲露露说没事的,她非常理解,然后我们回餐厅,她边走边说羡慕我俩的职业,说如果她是警察或律师,她哥也许就不会死。
我笑着说:“你哥是给人害死的呀?”
我本是无意间的嘴欠,没想到曲露露眼红了,说:“肯定是。”
我愣住了,追问报警了吗,她说报了,派出所说没证据立不了案。说完,她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期望,好像我是个满身正义感的民间神探,听闻了她哥死因蹊跷,会主动伸出正义之手,帮她拨云见日。这应该是她想认识个警察朋友的原因,可惜她找错了人,我只是个满街遛腿的巡警,这事她得找刑警办。
范小舟正在认真地切一根德国烤肠,问曲露露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和她哥感情太深,不愿意接受他去世的事实才产生了各种猜测。
曲露露说她是物理老师,习惯了一切从实际出发,以她对她哥和她嫂子的了解,这非常有可能是桩凶杀案。她嫂子高丽曼一直想跟她哥离婚,因为离不了,于是蓄意杀人。
当了几年巡警,给片区群众处理了两年鸡毛蒜皮,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姻亲中的女人很容易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就势不两立。鉴于此,我觉得她所说的嫂子谋杀哥哥也是无稽之谈,就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说:“我们这代人一般都是独生子女,你怎么会有个哥?”
曲露露说不是她亲哥,是姨妈家的表哥。我说听着怎么跟《红楼梦》似的。曲露露不明白她说表哥怎么会和《红楼梦》扯上关系。我说《红楼梦》写的就是表哥表妹感情深啊。
我只是随口瞎说,却不承想冒犯到了曲露露。曲露露抱着一杯橙汁瞪我,眼里蓄满怒火,似有起身离去之意。范小舟忙打圆场,嗔怪我:“谢磅礴,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接着又去跟曲露露解释:“我这个同学啊,坏在嘴上,仗义在心里。”
这席话,虽然是范小舟安慰曲露露的,但我更愿意理解成是对我人品的结案陈词。我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楚的感动,我知道范小舟清楚我生命中所有金子的部分,就像我知道自己生命中垃圾如屎的那一部分。而这样的我和她,如果在一起该有多好。
我忙跟曲露露道歉,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们这代人比较孤单,亲情淡薄,我很羡慕她和表哥感情这么好。
曲露露的表情平和了下来,说她姨妈年轻时进城当保姆,主家的残疾儿子很喜欢她,为了在城里扎根,姨妈顺水推舟和他结了婚。
三十多岁的时候,姨妈的残疾老公去世了,她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长大后特孝顺姨妈,对她这个表妹也很好,她上大学是靠表哥供出来的,所以她和表哥的感情很深。
我问高丽曼为什么要跟她表哥离婚,曲露露说可能因为表哥没钱了。过了一会儿,曲露露又说高丽曼比她表哥小十多岁,人长得好看,要不是为了钱,当年也不会跟她表哥结婚。
我问:“你表哥曾经很有钱啊?”
正说着,曲露露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叫了声姨妈,对方好像问她在外面干什么,曲露露说在外面和朋友吃饭,又听了一会儿,神态就焦虑了起来,让姨妈别动,她马上回去。接完电话,曲露露就一脸歉意地张罗着要走。范小舟问怎么了。曲露露说她姨妈在家洗澡,突然停电了,从卫生间出来摔了一跤,她得赶紧回去看看。
范小舟要开车送她,她拒绝了,让我们继续吃,自己匆忙走了。
目送她出门,我问范小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范小舟咯咯笑,语气好像我嫡亲的姐姐:“能怎么回事?遇见漂亮姑娘,第一想的就是介绍给你啊。”我说少来这一套。
范小舟这才正经说曲露露是谭庆龙的表妹。口气熟稔,好像谭庆龙是我们俩打小一起玩大的死党,但我死活想不起来认识一个叫谭庆龙的人,就问他是谁。
范小舟说是她家邻居。我的心脏被气得翻了好几个跟头:“你家邻居你熟悉,你怎么能拿他是我家大表叔的口气跟我说他?”
“我跟你说过他!”
“你跟我说过我就得知道他是谁啊?”
“他那么生猛,当初你还羡慕他,说做人就做谭庆龙呢,你忘了?”
我脑子里唰地过了道闪电!想起来了!
范小舟第一次说起谭庆龙还是上小学那会儿。谭庆龙家住在范小舟家西面,只有一墙之隔。当年范小舟的妈妈要在院子里挖个地下室,东侧的教授邻居怕她挖坏地基造成安全隐患,就告到了物业,挖了一半的地下室只得被迫停工。范小舟妈妈鼻孔朝天活了半辈子,哪儿咽得下这口气?赌气不往回填埋,偌大一坑敞在那儿,巨难看。更要命的是夏天,雨水多,坑里积了水,蚊子成群结队来产卵,滋扰得左邻右舍不得安生。谭庆龙喜欢在院子里呼朋唤友地撸串喝啤酒,深受其苦,催范小舟家赶紧完工。范小舟妈妈说不是不想完工,是东面邻居不让挖。
谭庆龙把控着沿海一线的小商小贩,在几家夜场有干股,是道上的人,没文化,靠耍狠斗勇走天下,天底下哪儿有他怕的人?谭庆龙跟范小舟妈妈说,他也要挖个地下室打麻将,如果范小舟妈妈信得过他,他找人把两家地下室一起挖了。范小舟妈妈求之不得。物业不让挖掘机进小区,谭庆龙叫了一帮小弟,镐刨锨铲了半个月,愣是人肉挖出了两个地下室。范小舟家东面的邻居见干活的人清一水文龙刺虎,连咳嗽都不敢大声,由着两家把地下室挖完建好,装修得富丽堂皇,过上了比他们家多一间房的宽敞日子。
范小舟妈妈给谭庆龙工钱,谭庆龙死活不收,她又不想因为欠谭庆龙人情,每次见着他都要笑脸相迎。作为范忠迁的老婆,她不能随便端笑脸给谭庆龙这种人,就想着给点钱把欠下的人情抹平。可那会儿的谭庆龙不缺钱,缺的是像范忠迁这种有头有脸的朋友,就跟范忠迁老婆说钱免了,她要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让范总请兄弟们喝一场。
于是,范忠迁请谭庆龙和他的小弟们喝了一场酒,没承想这场酒喝下来,范忠迁就甩不掉谭庆龙了。
自从和范忠迁喝过酒,不管是在小区里还是在外面,只要是和范忠迁遇见了,谭庆龙就大老远地伸着手迎过去,好像范忠迁是他多日不见的亲大哥。这一度很让范忠迁倒胃口,就跟他老婆发火。他老婆委屈,说谭庆龙虽然上不了台面,可他不害范家。当官有权也会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比如挖地下室,要不是谭庆龙耍横,挖得成吗?
这么一说,范忠迁就忍了。再后来,儿子范小强在郊区建集装箱场站,当地混混把他当大肥肉,总想着啃上几口。他们不明着来,衣缝里的虱子似的,把范小强弄得焦头烂额,实在没辙,跟谭庆龙一说,就迎刃而解了。一来二去,范忠迁和谭庆龙这两条道上跑的马,似乎也成了还能说两句话的朋友。
曲露露是谭庆龙的表妹。
我知道范小舟挺讨厌谭庆龙的,讨厌到为了不和谭庆龙做邻居动员父母搬家的地步。可随着城市的东拓发展,他们家那片已经是青岛最好的地段,背靠大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范忠迁不舍得,范小舟妈妈更不舍得,何况还有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大地下室,所以范小舟每每说要搬家,她爸妈就哼哼哈哈地找尽各种理由敷衍,说讨厌谭庆龙,不看他就行了。可谭庆龙并不知道范小舟讨厌他,一听见范家的车库门响,就会像看门老头一样从家里跑出来,站在一边笑呵呵地等着和从车上下来的范小舟或者范忠迁打招呼。这让范小舟苦恼极了,就像天性心气高傲的林黛玉每天被焦大涎着一张老脸嘘寒问暖,心里要多硌硬有多硌硬。
我问范小舟,曲露露为什么会怀疑谭庆龙死于谋杀。
范小舟说谭庆龙刚死那会儿,曲露露和她姨妈哭得脑子都瘫痪了,没往这上面想。等谭庆龙人都火化下葬了,曲露露越想越觉得不对,就跑到范小舟家打听,觉得邻居一场,谭庆龙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多少能知道点。
我感到很奇怪,范小舟向来从不操心和自己无关的事,怎么会突然古道热肠起来?
范小舟认真地吃着烤肠,好像没感受到我的目光。只要她这样,就是有实话不想告诉我。我说:“范小舟,你别想骗我。”
范小舟一口一口地吃完烤肠,才说,曲露露怀疑是高丽曼谋杀了谭庆龙。一年前高丽曼起诉要跟谭庆龙离婚,谭庆龙知道她是律师,到家里找范忠迁帮忙,说他刚出来,不但没东山再起,还离了婚,道上的兄弟会笑话的。范忠迁就说范小舟是律师,让她帮忙把官司打赢。范小舟最讨厌的就是离婚案子,为了一点利益,两个原本信誓旦旦要相亲相爱一辈子的人撕得丑态毕露,但架不住她爸妈劝说,只好接下案子。范小舟根据谭庆龙的实际情况辩护,谭庆龙刑期未到,是被保外就医的,他有严重的心脏病,随时可能性命不保,如果高丽曼一定要离婚,就必须保证谭庆龙的健康状况和生活质量,不仅要支付谭庆龙的生活费,还要聘请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高丽曼只是个美容技师,收入有限,支付不起这些费用,于是离婚的诉求就被法院驳回了。
范小舟说她是根据法律条文为当事人尽职尽责,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是她这个律师能预料和左右的了。
我问她是不是因为良心不安,才决定介绍曲露露和我认识的,目的是利用我的警察身份查清谭庆龙的死因。
范小舟说差不多吧。
“你还挺有良心的,可你不觉得这是陷我于不义吗?”
“我又没逼着你承诺什么,这忙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算了。”
“我当了两年多警察,还真没侦查过谋杀案。”
“这不给你个练练手的机会吗?”
我觉得范小舟好笑,就问:“你也觉得谭庆龙是被高丽曼谋杀的?”范小舟说:“不是没这个可能,谭庆龙死的头一天傍晚,我还看他在院子里扎马步呢。”
我说:“拜托,范小舟同学,谭庆龙是心脏病死的。我以前接了个警,有个男人和情人做着做着爱就死了。前一秒生龙活虎下一秒死翘翘是心脏病的特点。”
范小舟说我讨厌。总之一句话,让我帮曲露露查查看,最好谭庆龙不是被高丽曼谋杀的,要不然她会内疚。谭庆龙倒没什么,他违背别人意愿强要来的生活就像强扭的瓜,必须承受不甜的结果。但如果谭庆龙是被高丽曼杀死的,她反倒觉得对不起高丽曼。因为高丽曼美而年轻,完全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她范小舟却利用法律条文帮谭庆龙生生绑定了高丽曼的一生。但凡高丽曼心里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一定会挣扎,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为了追求想要的美好却不得不先踏出毁灭性的一步。
我理解范小舟内心的愧疚和挣扎,告诉她就算谭庆龙真是高丽曼谋杀的也不是她的错。只是恰巧谭庆龙和他们家是邻居,恰巧他们家又欠了谭庆龙的人情,谭庆龙不想离婚,就算不找她,也会找其他律师,其他律师也会对自己的当事人恪尽职守,用所知的法律知识帮他保住这桩本应破碎的婚姻。
范小舟感谢我的宽慰,碰了碰我的酒瓶子,希望我别怪她把我拖进来,因为曲露露老是找她,她出于内疚才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