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昨日之谜 > 正文 第十二章

昨日之谜 正文 第十二章

所属书籍: 昨日之谜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曲露露的消息。

    偶尔无聊时我会点开她的朋友圈看看,可她设置了仅三天可见,朋友圈内容永远是一条横线。我和范小舟在微信上聊过几次天,谁都没提曲露露,好像我们压根就不曾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范小舟突然找我喝酒。

    她到得比我早,化着夸张的浓妆,穿一件性感的黑色短裙,坐在酒吧的高脚椅上,随着音乐大幅度地晃动着身子,像个打算放浪自我的小太妹。旁边几个男人已虎视眈眈。

    我坐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问她是不是打算堕落一下,又唯恐堕落到坏人手里,就把我喊来了。她咧着涂了厚厚口红的嘴唇笑,眼泪却唰唰地往下滚。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忙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想醉一场,说着就和我碰瓶子喝酒。

    她好像豁出去了,要一醉方解万古愁。她这样我就不能醉,我必须醒着好随时照顾她。我问她碰上啥不顺心的事了,有的话就告诉我,我给她摆平。

    她不说话,只一瓶又一瓶地喝酒。喝完三瓶啤酒,她颓然地趴到我肩上,说:“我看见方翰闻了。”

    我说:“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都拉倒好几个月了,现在才痛不欲生。再晚一阵,人家另寻新欢,把孩子都生出来了。”

    范小舟一下子怔住,看着我,眼泪把眼线洇开了,眼睛周围黑乎乎一圈,看上去像只熊猫。

    “你早就知道了?”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好像她一眨眼的工夫我就会编出个谎言糊弄她。

    “知道什么?”

    “方翰闻早就有女朋友了。”

    我错愕,这才想起来已经好久没见着方翰闻了,就反问了一句:“他有女朋友了?”

    范小舟点头,说她去商场买东西,看见一个女孩子挽着方翰闻的胳膊在逛首饰柜台。

    我心里犹如万鼓齐擂,嘴里连连说不可能。才几个月而已,方翰闻就能把新恋情演绎到挎着胳膊逛首饰专柜的份儿上了?

    范小舟说她亲眼看见的,恨恨地说他肯定早就劈腿了。

    我说方翰闻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不可能?我们才分手几个月,他就带着未婚妻买婚戒了!”

    “他看见你没?”

    “没,在他们面前失态,也太抬举他们了。”

    想想范小舟在商场里像个被人打击蒙了的傻子一样泪流满面,我就觉得方翰闻薄情可恨。四五年的感情啊,说扔就扔了,犹如孩子扔掉不稀罕了的玩具。

    我心里发冷,拉着范小舟从酒吧出来,给方翰闻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什么。方翰闻说在陪女朋友吃饭。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说:“你有女朋友了?方翰闻,你有女朋友了?”

    我问得那么急切又暴躁,横冲直闯的语气吓到了范小舟,她像只受了惊吓的草原蠓一样呆头呆脑地看着我,好像我随时会从地上摸起一块板砖冲到方翰闻家给他开瓢。

    方翰闻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反应,问怎么了。

    我说:“你和小舟才分手几天就有女朋友了?”

    方翰闻的语气里这才略微有了点尴尬的意味,问可不可以不说这个话题。我说不行,作为他和范小舟爱情的见证人,我必须知道他是不是劈腿了,要不然几个月时间怎么会把恋爱谈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方翰闻说以后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叫了辆车把范小舟送回家,说这事我非弄明白不可。在街上吹了一会儿风,范小舟醒酒了,说:“谢磅礴你可不能知法犯法啊。”

    然后自我检讨,都分手了,方翰闻和谁在一起都是应该的,她瞎起什么劲。

    虽然范小舟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想知道究竟的。

    范小舟回家后,我打车去找方翰闻,我给他打电话,说让他出来,我等他。

    二十分钟后,方翰闻来了。

    我像只摆好了阵势准备开干的螃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离我还有四五米,方翰闻就“哈”了一下,说:“怎么,打算干架?”

    我冲上去捣了他一拳,让他说是不是和范小舟在一起的时候就劈腿了。方翰闻说没有,但现在的女朋友他打小就认识,是他妈妈闺密的女儿,彼此知根知底,双方家长也都有意,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方翰闻的语气平静、安详,像打了一场持久战的士兵,疲惫至极,决定投降,此后解甲归田,过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人生。

    生活中不乏方翰闻这样的人,曾经意气风发,可几经拼杀后输得丢盔弃甲,也丢掉了心气,认下了人生的平凡。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难过。人世间好多东西都太梦幻,比如方翰闻和范小舟的爱情,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风和日丽地走着走着就散了,一点兆头也没有,就好像方翰闻不曾爱过范小舟。

    我无法接受范小舟只是偶然飘落到方翰闻心上的落叶,就问:“你爱没爱过范小舟?”

    方翰闻说爱。

    “你那么爱她却和别人在一起。”说这句话时我很难过。

    方翰闻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分手以后一个人痴痴呆呆地痛苦几年,还是孤老终生?”

    我说也用不着这么夸张。

    方翰闻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说:“我父母很爱我,我是他们的全部。”

    我说:“去你的,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是独生子女。”

    方翰闻说:“我不想让我父母难过,就必须让生活尽快步入正轨。”

    “为了你的父母,爱情就要像个屁?放完就完了?”

    他看着我,我看见忧伤浩浩****地涌出来,就像在蓝色的月光下涨潮的海水,向我扑来淹没我。我特别难过,范小舟是我可望而不可得的美好琉璃,却被方翰闻当街摔在了我面前。我觉得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都在痛。我说:“方翰闻,咱俩打一架吧。”

    方翰闻说好。

    我一伸腿就把他绊倒了。我们在他家楼下的花坛旁滚成一团,路过的人见我们打得凶,怕打出人命,打电话给物业。不一会儿,两个中年保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扑上来想把我俩拽开。我俩也打够了,说没事,让保安走。保安警惕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俩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抹了一把鼻血,笑着说:“真的,哥们儿失恋了,打一架出出心里的窝囊气。”保安目光变得沉痛起来,说:“有点出息,不就个女人吗?”仿佛世界上的美好女子像他的头皮屑一样多。

    方翰闻摆了摆手,说我们不会再打了。说着,他站起来,顺手把我也拉了起来。我俩坐在小区花墙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像两个恋着野外不想回家的皮孩子。保安又啰唆了两句,不外是我们要再打起来的话,他们就直接打110叫警察。

    我说不会了,说着掏出警官证,说我就是警察。方翰闻劈手夺了去,跟那个嘴巴张得大大的保安说:“别听他胡说。还警察呢,他这辈子连个保安都混不上。”

    保安笑着走了。方翰闻这才把警官证塞回我口袋,说:“亏你还是警察,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我说:“咋?他们是敌对势力还是咋了?”

    方翰闻说:“遇上好事的,掏出手机给你录下来,往网上一发,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把警官证装好,问他爱现在的女朋友吗。

    他歪着头看我,问:“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真话。”

    方翰闻说他想说爱范小舟,可这是对现女友的不尊重,她是将陪伴他走完一生的人,他可以不爱她,但必须尊重她。这是作为婚姻伴侣最基本的修养。

    我知道,方翰闻已经不爱范小舟了。

    大家都认为最初的爱情是最纯净、最真挚的,其实不是。最初的爱情是盲目的,服从于荷尔蒙,人心智成熟后,懂了自己,懂了一些人生,知道什么样的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所谓别人眼里的登对匹配,不过是市侩的揣度,因为别人只能看见他们的外貌、社会地位、金钱多寡,而最好的爱情是灵魂伴侣,但没有人能看得见灵魂。

    我祝方翰闻幸福。方翰闻再一次强调他没劈腿,他和现女友进展这么快,只是因为他们打小就认识,他妈喜欢她,她父母对他也认可。

    我嗯了一声,起身要走。

    方翰闻说他下月就结婚了,想让我做他伴郎。我拒绝了,说:“方翰闻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原谅你不等于我会因为你让范小舟受伤。”

    他笑笑,说:“我只是觉得,你是我在青岛最好的朋友。”

    我说今后就不是了。

    回家路上我给范小舟打电话,说方翰闻没劈腿,把他和女友的渊源解释了一下。范小舟很愤怒,让我下车等她,她开车来接我。

    我在南京路下车,给范小舟发了位置。

    已是午夜,街道空****的,风在街道的中央无聊地卷着几个废塑料袋跑来跑去。

    范小舟很快就来了,我拉开车门上去。范小舟开车沿着海边风驰电掣地奔跑了一会儿,停在第三海水浴场旁,她下车顺着沙滩往海边走,毅然决然的样子像要去自杀。我有点怕,追过去叫住她:“小舟!我没撒谎。”

    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向这人世间洒着冷清的光辉,海面上像铺满了碎银子。范小舟在浅水里站住,突然回头,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海。她目光冷峻,没有悲伤,只有愤怒。

    我虽是海边长大的,但游泳的水平并不怎么样,唯恐她一头扎下去,我跳下去救不了她,反而搞成我去殉情一样。我怯怯地喊着她的名字:“范小舟,我还不想死,你要跳下去的话,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可救你咱俩谁都活不成。”

    她一愣,然后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说:“谢磅礴我上当了。”

    我惊,问这一当是谁给的。

    她说:“方翰闻妈妈。”

    我拉住她的手往沙滩上走,表示愿闻其详。

    范小舟说,方翰闻跟她说过,只要他假期回去,他妈妈和她的闺密就会组织两家人的聚会,口口声声说他和他妈妈闺密的女儿是青梅竹马,言语中不乏撮合之意,都被他挡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他妈妈一直希望他娶她闺密的女儿?”

    范小舟说对,但因为方翰闻爱她,所以她从来没觉得这会是障碍或者威胁。现在想来,方翰闻父母这次来,所谓亲家见面,其实根本就没想往好里走,甚至是个阴谋。方翰闻妈妈利用范小舟妈妈的心高气傲成功搅黄了他们的爱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细品一下,我也觉得有一定道理。

    范小舟说她咽不下这口气。我说咽不下也得咽,方翰闻下个月就结婚了。

    范小舟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像冰雹一样从她眼里往外跳。我吓坏了:“小舟你别这样,虽然说初恋是纯粹美好的,可还有另一种说法是初恋其实就是两个行走的荷尔蒙相遇了,动物性太强,没多少含金量。”

    范小舟扑上来推我,推得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她说她再也不会像爱方翰闻那样爱另外任何一个人了。我有点伤感,告诉她,何小风告诉过我,爱情就像割韭菜,割的时候痛哭流涕,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人收割了,但过段时间,伤口被时间治愈,又会长出崭新而蓬勃的新韭菜。

    范小舟说:“再蓬勃也是二茬韭菜了!”

    我抱着她的腰,说:“哪怕你被割了一万茬也是我心里的头茬韭菜。”她很生气,说我这是在亵渎神圣的爱情,因为生气,她下手的劲更大了,我一个踉跄就蹲坐在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温柔地拥抱着我,我不想起来,就把两条胳膊向后撑在水底的沙子上,抬头仰望着我的咆哮女神。

    范小舟也哭累了。她蹲下来,漂亮的羊绒裙子浸泡在海水里一**一**,像随着潮水被涌到岸边的硕大的海带叶子。她哭着说:“谢磅礴!我推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说:“因为我爱你。”

    范小舟像受到惊吓的蝎子,嗖地站起来,警戒地看着我,说:“谢磅礴,乘人之危,你无耻!”

    我被她骂得一头雾水,问怎么了。

    “在我最痛苦、最脆弱的时候,你示爱就是乘人之危!”

    “我是真心的,想给你温暖。爱情是韭菜,生生不息,割完这一茬还会长出下一茬。唐琬爱陆游都爱成千古绝唱了,被休回家还再嫁了呢,何况你和方翰闻。”

    范小舟呸我,说就凭我这恶俗的爱情观就不配拥有美好的爱情。

    我呆呆地坐在水里。范小舟想走,可鞋子已陷在沙里,抬了几次脚也没拔出来,这让悲伤的她看上去有点滑稽,索性赤脚走了,对我看也不看,好像我是被风卷到海边的一片垃圾。

    海水一点点涨起来,浪涌的力量很大,温柔而又大力地耸动着我的身体。我像一截树桩,在海里起起落落。范小舟走远了,远成了岸边的一个黑点。我有点伤感,爬到范小舟鞋子陷进去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鞋子抠出来,把上面的沙子冲掉。

    我拎着高跟鞋往岸上走,身上的湿衣服被深秋的风打透了,冷得我打了几个寒战。我掏出手机想叫网约车,发现手机进水坏了。我只好沿香港西路往西走,走到游泳馆附近,正好碰到在此地巡逻的大刘和庞大壮。他们看见有个湿漉漉的男人拎着一双高跟鞋在街边溜达,心生疑窦,停车下来才发现是我。

    我没理会大刘他们的满脸问号,拎着鞋上车,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说送我回家。大刘回头张望着我,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女朋友的?没听说你有女朋友啊?”

    沮丧和疲惫拥挤在心里,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倚在车座靠背上,闭着眼,用死了一样的面孔应对他们的好奇。

    庞大壮说别问了,然后启动了车子。没一会儿就到了我家,我说了声谢便推门下车了。到家时,洪雪娇和洪小邪早已睡了。我洗了个热水澡,觉得又活过来了。我把范小舟的鞋冲洗干净晾到阳台上,又把电话卡抠出来装进备用手机,这才上床睡了。

    第二天下午,范小舟给我发了个微信,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海里,淹死了。她说淹死了还能回话。我说和她说话的是我的亡灵。范小舟这才跟我道歉,说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海里。

    我给她丢了个不想说话的表情包。她又跟我说了一遍对不起。

    我的心就软下来,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感情上刚刚受过创伤的女人这么刻薄,就说她鞋子在我家,改天给她送去。

    范小舟说不用,让我扔了就行。

    我说我已经拎回家洗干净了,听我妈说这鞋还挺贵,扔了怪可惜的。范小舟有点不耐烦了,说这鞋子是羊皮的,泡过水就变形了,肯定不能穿了。我说我看好好的,执意要还给她。我其实是想借着还鞋的幌子见她一面,知道方翰闻要结婚的消息之后,我的心脏就好像起了化学反应,不停地想她。

    范小舟不再回我微信了。我把晾干的鞋子拿回房间,摆在衣橱里,像个痴情的傻子一样,每天拉开橱门,痴痴呆呆看一会儿。就好像,范小舟是我秘而不宣的爱,静谧地藏匿于我的衣橱里。

    后来,我对着鞋子发花痴的样子被洪小邪看见了。她凑过来,蹲在那儿端详了一会儿鞋子,看着我的眼睛说:“哥,给我讲讲这双鞋子的故事。”

    我没力气讲故事,就实话实说鞋是范小舟的。洪小邪已经猜到了,劝我说既然我这么爱范小舟,她也已经恢复了单身,我就应该去追求她。

    “怎么追?像癞蛤蟆追天鹅一样追?”

    洪小邪噘噘嘴,说那是我自己的事,并帮我掩上衣橱门,表示她不会向洪雪娇告我的密。

    又过了几天,范小舟给我打电话,语气温和,犹如三月的春风抚摸过桃花的脸,让我有点晕。我问她心情好点了没。她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问,就像一周前站在海水里痛哭流涕的人不是她。她说:“你怎么这么问?我心情一直很好啊。”这倒把我弄得讪讪的,好像我是个特别喜欢打探别人内心角落的八婆。我讷讷地应了两声,问她找我什么事。这回轮到范小舟不好意思了,问我把她的鞋子丢了没。我说没,还在我家呢。范小舟说她所有鞋里这双鞋穿着最舒服,让我方便的时候捎给她,她请我吃饭。

    我说今天就方便。

    范小舟说那就今天晚上吧。

    我欢天喜地偷偷往鞋子里喷了洪雪娇的香水,又去礼品店包了,看上去不像还鞋,倒像送礼物。

    范小舟约我在辽阳路上的一家西北菜馆吃饭。见我把鞋子包得那么隆重,她笑道:“真有你的。”说着,她稀里哗啦地撕了包装,就地换下脚上穿的鞋子,原地走了几步,用舒适感极足的腔调说“真舒服”。那语气,像女子回到了朝思暮想恋人的怀抱。

    她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兀自低着头欣赏着失而复得的旧鞋子,说这是方翰闻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顿时,我简直要抠心挖肺。早知道是方翰闻送的,我捡都不会捡,就让它泡在海水里去腐烂变形!

    范小舟穿着方翰闻的鞋子,点了几道菜,全是方翰闻爱吃的。我心里酸溜溜的,轻轻咳了一声,仿佛提醒了她,她把正要还给服务生的菜单收回来,问我想吃什么。我心底发凉,说方翰闻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一怔,脸红了。

    没一会儿,菜上齐了,她看着菜的样子有点伤感。我看不得她难受,就装作没心没肺地吃,边吃边点评,说我虽然是吃外卖长大的,但依然觉得这家店的菜品一般。范小舟说方翰闻觉得这儿好吃。我说人的味蕾审美都是打小的饮食习惯培养起来的,我说不好吃,是因为青岛沿海饮食没培养出我对西北内陆食物的品鉴能力。

    范小舟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渐渐地,我觉出不对,问范小舟方翰闻是不是很喜欢这家馆子。

    范小舟说方翰闻不会做饭,这家馆子就是他的食堂。

    刹那间我就明白了,范小舟约饭完全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根本不是为了让我还鞋,更不是为那天晚上对我的鲁莽而道歉。

    明白她的意图后,我建议换个地方吃,说陕北味不符合我们青岛人的海鲜胃。范小舟看着我,目光执拗。我说:“小舟你何苦呢?他已经要结婚了,你这是想干什么?”范小舟说她不甘心。我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的不甘心没用。

    范小舟说自从弄明白她和方翰闻的分手是方翰闻妈妈不动声色导演的一场戏,她的心里就像有一万只狂怒的平头獾,焦躁不已。

    她不想让方翰闻妈妈的如愿以偿来得这么轻而易举。

    “你觉得你能扳回败局吗?”

    “能不能都要试试才知道。”

    “不用试。所有不甘于情场失败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洋相百出。

    我不想让你日后沉浸在对今天的自己的唾弃里,那是一种恨不能坐上时空穿梭机回到当初扇自己嘴巴子的痛恨不已。”

    我正说着,一直盯着饭店入口的范小舟眼睛噌地亮了,像昏暗的蜡烛突然被挑了烛芯。方翰闻和一个女孩子进来了,刹那间我就明白了方翰闻妈妈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女孩子胜过范小舟。这个女孩子看上去温婉和顺,宛如没有领头羊就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小绵羊,仿佛永远只会说“对”和“是”,是强势婆婆的最佳儿媳妇人选。而范小舟脸上永远有十万个为什么,好像说“不”是她与生俱来的特权。

    范小舟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要站起来。我知道,人在突如其来的悲愤面前,爆发力是强大的,至于后果,从来都是不想的。所以,我用按住一头牛的力气按住她的肩,说:“范小舟,你要敢站起来,我就敢告诉方翰闻和他的未婚妻,你来这里吃饭就是因为放不下他,就是为了偷偷看他一眼。”

    向人低头从来不是范小舟的作风,所以她选择做律师。她觉得有可能败诉的案子,就算有一个金库那么多的钱可以赚她都不接,因为她不喜欢失败感。

    同样,在和方翰闻的爱情中,就算放不下方翰闻,就算心里有十万个不甘,她也不会主动示弱。

    我大力地把她按在座位上,扫桌上的二维码买了单,趁方翰闻和未婚妻落座后商讨菜单的间隙,拉着拼命挣扎的范小舟,像逃跑的贼一样冲出饭店。我站在大风呼啸的街头,痛斥她就是个受了情伤要奋起反击的女人,智商之低下犹如《皇帝的新衣》里的皇帝,都光着屁股满大街丢丑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得要命。

    范小舟被我气得两眼冒烟,却又不得不承认我说的是实话,说她一个凭智商和逻辑吃饭的律师,竟然被方翰闻妈妈一个西北大妈算计得逞,太气人了,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咽不下也得咽!方翰闻要结婚了,他会放弃现在的未婚妻回头吗?”

    范小舟愣了,突然昂扬地说:“他回头我就会要吗?”

    我也愣了:“既然如此,你拉我到这里干什么?”

    “恶心恶心他!”范小舟说着,突然挽起我的胳膊,拖也似的把我往店里拉,“谢磅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许纠正我,要不然你就不配做我的朋友。”

    我说:“小舟你别干傻事。”

    她哼了一声,拖着我进了店里,站在方翰闻和他未婚妻的桌旁,笑颜睥睨地看着方翰闻,说:“嗬,是你啊。”

    说着,故意把目光从方翰闻脸上挪到他未婚妻脸上,意味深长地说:“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方翰闻被我们的突然出现弄蒙了,猜不着我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用意欲保护的眼神看了看他的未婚妻,磕磕巴巴地说:“你们……你们啊,你们怎么在这儿?”

    范小舟说:“我们不能来吗?还是你不希望我们来?”

    方翰闻说:“那倒不是。”

    他未婚妻人畜无害地看着我们笑道:“翰闻,你朋友吗?要不坐下一起吃吧。”说着,自己往里挪了个位子。

    我怕范小舟将计就计真坐下了,后面就尴尬了,忙使劲夹了夹范小舟挽着我胳膊的手,说:“不了,我们吃过了。”

    方翰闻也很尴尬地笑笑,说:“我未婚妻闫晓妮。”说完看着范小舟向闫晓妮介绍:“我校友范小舟。”他看我的时候,满眼都是对我没拦住范小舟的责怪:“我朋友谢磅礴。”

    闫晓妮带着一脸“原来你就是范小舟啊”的感慨站起来,伸手,想跟范小舟握手。

    在我提心吊胆的惊惧中,范小舟落落大方地和闫晓妮握手,眼睛却瞟在方翰闻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未婚妻不错,我总算可以放心了。”说完,她歪头看我:“磅礴,你也不用内疚了。才半年而已,方翰闻就成人家的未婚夫了,说明人家肯定也是早就暗度陈仓了,大家彼此彼此。”说完,她咯咯地笑,好像懊悔我们不该枉然地虚怕了一场。

    方翰闻瞠目结舌,闫晓妮看着我和范小舟紧紧挽在一起的胳膊,满眼都是“原来这样啊”的感慨。我知道坏了,范小舟这是为了出胸口那口恶气,把我按进了烂泥潭。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范小舟却狠狠掐着我的胳膊。

    范小舟一边掐我,一边笑靥如花地祝方翰闻和闫晓妮好胃口,拉着我往外走。我像头不想被牵走的倔驴一样,被范小舟拉着,走得一步三回头。

    方翰闻盯着我的后背,眼神犹如机关枪口。如果他眼里有子弹,我毫不怀疑,他会“哒哒哒”地给我来上几梭子。

    出了饭店,范小舟像从邻居家押回了**未遂的丈夫,趾高气扬地看着我:“怎么样?我演技可以吧?”

    连商量都没商量就直接派给我一个撬朋友墙角的奸夫角色,我很生气,便不和她说话。

    她把车开到街上,我们一路沉默。范小舟送我到楼下,看着我打开车门,才说:“谢磅礴,对不起。”说完,她趴在方向盘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关上车门坐回来。人哭的时候,不一定去劝去哄,只要默默陪在身边就好。

    后来她不哭了,跟我说谢谢,让我放心,她不会再犯傻了,因为不想让日后的自己可怜自己,更不想痛恨自己。

    我说好的。

回目录:《昨日之谜》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