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方翰闻解释,发现他把我的电话和微信全都拉黑了。有天下早班,我去检察院门口等他,想跟他当面解释一下。
方翰闻问:“解释什么?”
“我和范小舟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知道。”
我很诧异,问:“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拉黑我?”
“我想让小舟高兴高兴。”
“你拉黑我范小舟高哪门子兴?”
“你没告诉她我把你拉黑了?”
“我和范小舟又不是情侣关系,再说我也没那么八婆。”
方翰闻气得挠头,说:“怪不得你没女朋友,就你这情商!”
我特别讨厌别人说我没情商,因为有智商的人不一定有情商,可有情商的人一定有智商。说我没有情商就意味着我有可能没有智商。
我让方翰闻把话说明白。方翰闻说:“你想想啊,我把你拉黑了,说明我相信你和范小舟在我们分手之前就勾搭成奸了,这就等于我认为她早就不爱我了,给我戴上绿帽子了,这种事多践踏男人的尊严!我备受侮辱,严重受伤,深深沮丧,这就是范小舟想达到的效果,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说明白。
“所以,我要让她相信我中计了。”
哎呀!我不得不承认方翰闻这小子果然有脑子,不由得替范小舟庆幸。这小子虽然唱起秦腔来嗓子直嗷嗷的,可玩起心眼来,简直就是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小道啊。
方翰闻让我这就告诉范小舟,他把我拉黑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咱俩没朋友做了?”
方翰闻说以后他会制造个一笑泯恩仇的机会表演给范小舟看。
听他说这话,好像我和范小舟真能谈恋爱似的,我内心就复杂得很,想如果我真跟范小舟好了,要咋和方翰闻相处?方翰闻有了未婚妻,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可以和范小舟谈恋爱了,即使她不理我。
我遵方翰闻所嘱给范小舟发微信,说方翰闻把我拉黑了。
范小舟说拉黑就拉黑,我认识那么多人,不缺他这个朋友。我举着手机给方翰闻看,觉得自己像个叛徒。接着,范小舟又发过来一条:“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俩根本就不会成为朋友。”紧接着,又发来一句:“谢磅礴,你当初和他做朋友,是不是为了接近我?”
方翰闻看见了,捣了我一拳:“我早就知道你居心不良!”
“那你怎么还和我玩?”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我只有和你做好朋友,你才不会打范小舟的主意。”说完这句话,方翰闻突然一愣,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微微尴尬。是啊,他曾潜心呵护要让范小舟成为他今生专属,可爱情摔了跟头,他爬起来没去拉范小舟,反而自己走掉,另找所属。现在看来,有点滑稽,有点悲伤。
我莫名有些难过。
方翰闻抬头看了看远处,对着夕阳自言自语:“其实,你对小舟,比我对她好。”他说完看看表,说和闫晓妮有约,先走了。
我待在原地,脑子像被飓风卷过一样空****的,四顾茫然。范小舟发来一段语音,问我怎么不说话了。我主动不说话,不是我和范小舟聊微信的风格,每次都是她说要做事了,不和我聊了。
我说我在想一些事情。她说她也要整理卷宗了,不聊了。
恋爱中的女人喜欢侦察男人的大脑,而范小舟并不关心我在想什么。
有一天曲露露给我发微信,说终于有时间和我聊天了。
而我几乎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就假模假式说好长时间没她消息了,问她忙什么呢。
曲露露说姨妈脑梗住院了,她一边上班,一边和护工轮换着照顾,忙坏了。
我问没事吧。
曲露露说没事了,出院后做了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情况稳定下来了,她这才有心情和我聊天。我突然有点感动,她能如此悉心地照料日益衰老的姨妈,难能可贵,是个好人。
我们在微信上交流了一段时间,后来,她听说我们一家三口常年吃外卖,便在家做好饭菜,让同城跑腿送到所里。饭菜送到时还热乎着呢,色香味俱全,很有大厨风采。何小风怀疑这是曲露露为了追我,去饭店点菜冒充自己的手艺。我斥他胡说,但也不愿欠人情,让曲露露别送了。
曲露露说她报了个厨艺班,每次上课老师都会布置几道菜的作业,她送给我的菜就是作业。她让我不必有负担,作业要做,她和姨妈也吃不完,剩下坏了也要倒掉,送给我其实也是麻烦我帮她解决困难。曲露露这番说法是把自己的善良热心安到我身上,活像应该道谢的倒是她了。我脸皮还不够厚,做不成帮人消灭美食的白食雷锋,我告诉她不管菜是怎么来的,我无功不受禄,让她都不要送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我微信,说如果这样会让我不舒服,她就不送了。
我不愿兜圈子浪费大家时间,索性直说真不用送,我也明白,她对我好其实是为了她表哥,大家都是朋友了,她不这样我也会帮她。
她没说话。可能是被说中心思,她尴尬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警官,如果你不喜欢我打扰你的生活,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说没有的事。我明白,在她心目中我所有的价值就是警官,至于这个警官是不是我谢磅礴并不重要。但我也理解,就像有人夜行遇险,打110后不会挑剔出警的警察是张三还是李四。
我让她放心,我会帮她的。曲露露说那以后她做多了菜还送给我,算是答谢。我连忙说别了。曲露露问是不是她做的饭不合我胃口。我说不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怕吃多了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又被她拒了弄得自己没台阶可下,怪尴尬的。
曲露露扔过来一串笑脸表情,说我有时候说话太不像个警察了。
我说是吗,不像警察像什么。
她又扔过来一串捂着嘴笑的表情。我说像街上的二流子小混混是不是。她说她可没说。我笑,说其实我内在是个混混,挺不着调的,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给这身警服抹了黑。
曲露露说我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我说人嘛,认识自己很重要,可以少丢丑。
曲露露丢过来一个很窘的表情,说我好好一人,怎么一开口就让人觉得不正经。
我说我爸死得早,我是一路撒着泼长大的,习惯了。
曲露露停顿了一会儿,问我哪天有时间,她想跟我聊聊谭庆龙。
两天后,我们约在良友书坊见面。寒暄了一会儿,大家都有点拘谨和不自在。我说咱还是直奔主题吧,便问曲露露谭庆龙是在哪里去世的。曲露露说她最后一次见谭庆龙是在医院急诊室,当时人已经去世了。
“既然是在医院,他死于心脏病发作,也有医生的诊断,你怎么还会觉得谭庆龙的死有问题?”
“我哥没心脏病!”曲露露说这话时斩钉截铁,如同板上钉钉一样不容置疑。我说没心脏病他怎么办的保外就医。曲露露说问题就出在这儿,所以她才怀疑谭庆龙不是自然死亡。
我问她是怎么确定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的。
曲露露说有心脏病的人一般有家族心脏病史,可谭庆龙的父母都没有心脏病史,谭庆龙也亲口跟她说过他没有心脏病,他以心脏病为由办保外就医,是有人帮他。
我问谭庆龙是在什么情况下告诉她自己没有心脏病的。
曲露露说虽然谭庆龙还住在别墅里,但在被判入狱的同时,因为涉黑,他名下存款全部罚没,只剩一栋空壳别墅。他出来以后没有张罗道上的小弟们重新开张,而是靠政府的低保,过着安贫乐道的日子。但他孝顺,也好面子,来平安路看姨妈时从不空手,但拎的东西已今非昔比。有一次,不知谁送给他几张韩式汗蒸套餐券,他来接她和姨妈去汗蒸。曲露露知道心脏病患者汗蒸是很危险的,就提醒谭庆龙,他有心脏病,还是别蒸了。谭庆龙拍着胸脯问她,他像个心脏病人吗。谭庆龙看上去很强壮,但心脏病这事,看着像与不像没用,关键是心脏是不是真的健康。她让谭庆龙别逞能,要汗蒸也是她和姨妈去蒸,他在家待着。谭庆龙说他待在家都快闷死了,让她放心。曲露露也问了和我一样的问题,没心脏病他怎么保外就医出来的。谭庆龙神秘莫测而又得意地告诉她,因为他有能耐,外面有人帮他。然后他们一起去汗蒸,谭庆龙挑了间温度最高的汗蒸屋,曲露露没心脏病蒸了十分钟都面红耳赤受不了,谭庆龙却蒸了半个小时,出来后除了脸红一点,一派怡然自得。
听曲露露说的,我也认为谭庆龙没有心脏病。可他没有心脏病最后怎么会被医生宣布为心脏病发作去世呢?
如果谭庆龙刚去世还没火化,可以通过医学解剖寻找他的真正死因,可谭庆龙已经化作了一捧骨灰,医学解剖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我突然理解了曲露露,就她所说的情况,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公安系统是不会对已经被医生宣告正常死亡且已火化的人作他杀立案的,何况司法系统一贯执行的是疑罪从无。
在无尸可检、可疑痕迹**然无存的情况下,想查清死因,简直难于无鸡还想取卵。我表达了我的意见,曲露露说她也知道这事很难,要不然就不会厚着脸皮去纠缠范小舟,因为谭庆龙在监狱里的时候跟她说过,范家能耐大,家里遇到难事就去找范家。
曲露露说,她去范家,其实不是找范小舟,而是找范忠迁。但范忠迁出差了,范忠迁老婆见一个年轻女人找到家里,警惕地旁敲侧击问她找范忠迁干什么。女人之间的警惕是有气场的,曲露露感受到了,索性直说了,说表哥交代过,有需要帮忙的事就来找范家。范忠迁老婆就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曲露露说她想知道表哥去世之前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范忠迁老婆说这事她应该去问高丽曼,她是谭庆龙的老婆。这时候,范小舟回来了,也加入了她们的聊天,聊着聊着曲露露就说了实话,她是对谭庆龙的死心有怀疑才来问的。范小舟问她怀疑什么。曲露露说怀疑他是死于谋杀。范忠迁老婆说不可能,谭庆龙虽然有心脏病,可他五大三粗的,高丽曼一弱女子,怎么能谋杀得了他?言之凿凿的,说得曲露露坐不住,好像她看电视剧看多了看出疑心病来了,便起身告辞。范小舟出来送,问她为什么会怀疑谭庆龙死于谋杀。曲露露知道范小舟,谭庆龙活着的时候跟她说过,要不是范小舟,他怕是就让高丽曼离成婚了。她就跟范小舟说,因为高丽曼想离婚,谭庆龙入狱前加保外就医后,光起诉就起诉了三次,都没离成。曲露露猜,高丽曼是咽不下这口气,最终把谭庆龙谋杀了。范小舟有点尴尬,跟她道歉,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罪过就大了。
“然后范小舟就把我介绍给你了?”
“也不是,是我要求她介绍的。她是刑事律师,认识刑警,我想让她帮忙找找刑警,看能不能把我表哥的死以他杀重新立案调查。”
“然后呢?”
“她问遍了认识的刑警,都说要证据。我也不想继续为难她,就跟她说别帮我问了,介绍个警察给我认识就行了。”
我摇着头笑道:“这个范小舟,介绍我这巡警给你认识有什么用?”
曲露露笑笑,说哪怕是心理安慰也好。
我告诉曲露露,以我有限的从警经验,像谭庆龙这种医学上已经盖棺定论且已火化了的死亡,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警方重新以他杀立案调查的可能性基本没有,让她别抱太大希望。
曲露露说知道。
我问她姨妈有没有怀疑谭庆龙的死因。
曲露露说她姨妈老了,变得固执而又耽于幻想,她连谭庆龙是保外就医出来的都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被坏人冤枉了,坐牢期间遇上了包青天,拨云见日,还他清白出狱重新做人了。
“可谭庆龙没有心脏病却突然死于心脏病,她没起疑心?”
说着曲露露难过了起来:“说过。我姨妈小学都没毕业,没文化,也不懂科学。我表哥去世之后,她说我姨夫虽然残疾但没心脏病,她也没有。谭庆龙死于心脏病一定是坐牢那两年落下的病根。我不敢把我的怀疑告诉她,怕她受不了刺激,或许对她来说,我表哥死于坐牢期间得上的心脏病比死于谋杀更容易接受一些。”
我点头,问她有什么想法。
曲露露说:“想找到帮我表哥办保外就医的人。”
我嗯了一声,等她下文。
“他就是证据。如果他承认我表哥的保外就医是他帮忙作假办出来的,那么就能证明我表哥没有心脏病。没有心脏病他就不可能死于心脏病,不是死于心脏病,那么他的死就是值得警方调查一番的学问。”
我笑。曲露露问我笑什么。我说:“笑你天真,你以为你想的这点我没想过?我要没想过让我当巡警都是抬举我。”
曲露露头头是道地和我分析,谭庆龙坐牢期间,除了打亲情电话,没有渠道和外界联系,能帮他办保外就医的人肯定和他有交往,说不准去监狱见过他。她每次去看谭庆龙,都要签字登记,如果这个人也去过监狱,访客登记簿上一定有登记。所以,下一步的关键,是去监狱看登记簿。
她看着我,面带歉意,突然说:“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我问什么事。
她说她去过监狱了,想看访客登记簿,被拒绝了。据说只有公检法系统的人持相关工作证件才能查看。
我恍然大悟,问:“你让范小舟给你介绍个警察朋友,就是因为这,是不是?”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也不全是,但有这方面企图。
我说:“你现在就跟我交了底,不怕我拂袖而去吗?”
她微微笑道:“你不会。”
“何以见得?”
她继续笑道:“当老师的都学过心理学,据我观察,你好奇心很强。”
她说中了我的心思,我确实有点好奇,但也告诉她,现在就算找到那个帮谭庆龙办保外就医的人,谭庆龙已死,人家不承认,她也没辙。
曲露露说:“他能帮我哥办保外就医,就说明他和我哥感情不一般。我哥命都没了,他还有什么不能说实话的?”
我说:“错。如果你哥没死,不管是出于对你哥的忌惮还是同情,他或许还有承认的可能。但你哥已死,万无可能,除非你证据在握他不得不承认,否则开口把自己栽进去是完全没意义的。”
曲露露当然没有证据。
我建议还是先找证据,能证明谭庆龙确实没有心脏病,才能进行下一步。
上刑侦课的时候,教授强调过,人死了不能开口说话,但尸体会通过种种现象表达自己的死因。如果尸体不在了,就去问现场,现场也是死者的另一种语言。所以,我建议去谭庆龙家看看。
曲露露有点为难,说她和高丽曼关系一般,还不如同一条街上住着的邻居亲近。
我问为什么。
曲露露说因为她姨妈。
婆媳不和,历来是中国家庭的痼疾,能免俗的都成了佳话。相比高丽曼,曲露露更亲近的肯定还是姨妈,我能理解,问高丽曼和谭庆龙母亲是因为什么不和。曲露露说原因多了去了,如果跳出感情范畴,作为女人,站在客观公正的角度,她更同情高丽曼。
谭庆龙早些年有个女朋友,两人都谈婚论嫁了,可后来谭庆龙因为抢地盘抢得急,得罪了道上的人,好几次差点丢了命。他怀疑是被道上的人追杀,就去了云南。一躲两年,音讯杳无,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等到他回来,未婚妻已择人另嫁,他很痛苦,天天借酒浇愁,沉沦了一年多,终于东山再起,不仅把丢失的地盘收了回来,还扩大了不少,几年间混成了岛城大佬。前未婚妻自觉对不起他,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朋友,交往下来都不满意。后来给他介绍了高丽曼,高丽曼年轻漂亮,谭庆龙一眼相中,追她时出手阔绰,但高丽曼一直不冷不热,直到谭庆龙给她父母买了套房子,才态度明朗,没多久就登记结婚了。
结婚后,谭庆龙对高丽曼很好,但高丽曼不知听谁说,他们的红娘就是谭庆龙曾经的未婚妻。夹杂在这种关系里,她觉得龌龊,甚至有被红娘当作礼物送给谭庆龙的被愚弄感,便天天跟谭庆龙吵,怀疑他和前未婚妻藕断丝连。
“谭庆龙的前未婚妻是干什么的?”
曲露露说开美容院的。
“是高丽曼的老板吗?”
曲露露说是。
其实美容院是谭庆龙的前未婚妻和谭庆龙两个人的。当年美容院装修期间,谭庆龙疑心自己被人追杀,跑去云南。资金断了,装修收不了尾,她无计可施,这时现任丈夫出现了,帮她垫付了资金,美容院得以顺利开张。她心存感激,自觉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了。
“谭庆龙真和她藕断丝连吗?”
曲露露说她问过谭庆龙。谭庆龙很生气,说高丽曼一个人闹就够他受的了,让她别跟着起哄。姨妈也怪她不该站高丽曼那边怀疑谭庆龙,说高丽曼不如小施。
“小施是谁?”
“我表哥的前未婚妻。”曲露露说,“有一次,表哥带高丽曼回姨妈家,姨妈招呼高丽曼,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把高丽曼叫成了小施。高丽曼当场就和姨妈翻脸了,没多久就去法院起诉要和表哥离婚,一审驳回了,过了半年高丽曼又起诉,还没等开庭表哥就出事进去了,判了无期,高丽曼只能从法院撤诉。虽然没离婚,但她和姨妈这几年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
曲露露说,换位思考,如果她是高丽曼,也接受不了被老板介绍给前未婚夫,这算什么,拿她还债吗。
我说,明白了,但高丽曼家还要去,只要曲露露和高丽曼的关系没难堪到敲门不让进就行。
曲露露说,那倒不至于,场面上的文明礼貌还是能维持的。
我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