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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谜 正文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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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我和曲露露去谭庆龙家。

    已是深秋,范小舟正在院子里帮她爸给花花草草包稻草衣,看见我们,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嗬!你俩啊,郎才女貌的。”

    我说是陪曲露露过来办点事。

    范忠迁听见声音,也直起腰,目光在曲露露脸上停顿了片刻,才应了我的问候,打量着我和曲露露。范忠迁夸我好眼光,女朋友文静又漂亮,问什么时候请他们吃喜糖。

    我看向范小舟,她拿着一截稻草绳,咬着嘴唇的样子像是在忍笑。但我知道她不高兴。范小舟就这样,一不高兴就咬嘴唇。我怕把她惹了收不了场,就笑笑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陪曲老师过来办点事。”

    我称呼曲露露为“曲老师”,语气马上就庄重了起来。范忠迁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就像讨烟抽被无视了的正经人,显得不自在。我跟范小舟说:“我们过来看看,你知道的。”一副有个阴谋诡计只有我俩知道的样子。范忠迁一下子又警觉了起来,满眼问号地去看范小舟。

    我对范小舟微微摇头,她懂了,抿着唇,冲我笑得悄无声息。我叫了声“曲老师”。曲露露领会到我不想跟范忠迁继续寒暄,于是去按门铃。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领会得准确无误。

    曲露露按门铃,高丽曼开门,她打量我们,并没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曲露露说姨妈想要些谭庆龙的东西作纪念。高丽曼瞟了我一眼,曲露露介绍说我是她朋友,陪她走一趟。

    高丽曼示意我们进去,从鞋柜里拎出两双拖鞋让我们换上。高丽曼说自从谭庆龙走了,她就没回过卧室。说完,她领着我们上二楼,站在卧室门口,让曲露露想拿什么随便拿,说这房间阴气逼人,她平时都不敢进来。

    卧室有股久无人居的浑浊气息,像温暾无力的软兽,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往人身上拥挤。高丽曼说有人约了针灸,她下楼等着了。

    曲露露目送高丽曼下楼,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说表哥去世以后她来过两次,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说完她就往里走,突然一只硕大的蜘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蜘蛛不会撒谎,确实好久没人进来了。

    谭庆龙的枕头和被子都堆在**没洗也没整理。单从这一点,我认为谭庆龙不是高丽曼谋杀的。这是在家里发生的命案,如果高丽曼是凶手,必然会心虚。凶手心虚的表现之一就是掩盖真相,而凶杀案的真相就在现场的蛛丝马迹上。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高丽曼完全可以打着收拾房间的幌子,把一切痕迹都**涤得干干净净。可谭庆龙都死这么久了,**用品都没整理清洗,怕是连谭庆龙身上脱落的皮屑毛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上面,这说明,她要么有特别强大的内心世界,要么就是问心无愧,坦然处之。

    我把枕头、被子和一些细碎卷在床单里,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曲露露拉开床头柜抽屉,翻看里面东西时不小心把一个打火机翻到了地板上,声音很响。打火机打了几个滚,滑到床底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去了,曲露露跪在地板上,伸平手掌从地板上探进去往外划拉,划拉出来的,竟不止一只打火机,还有一部苹果手机。

    曲露露目光呆呆地落在手机上,她小声说:“我哥的手机。”手机看型号还挺新,但关机了。我示意她不要吭声,顺手塞进口袋。

    她笑我像个小偷。我说真正的刑警比小偷身手敏捷多了。

    然后,我去看床脚的五斗橱。抽屉里塞满了心脏病药物,我莫名觉得有哪儿不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拿了几盒塞进铺盖包里。

    曲露露检查衣橱,又录了视频、拍了照片。

    曲露露问我看出什么来没,我摇了摇头。现场确实没有任何凶杀痕迹。当然,依曲露露的描述,如果谭庆龙是死于谋杀,十有八九也应是死于投毒谋杀,现场不可能留下大规模的痕迹。

    我问曲露露,谭庆龙喝不喝茶。她说喝。我让她把谭庆龙平常喝茶的杯子找来。曲露露找了一圈没有,下楼跟高丽曼要。高丽曼说茶杯是谭庆龙的随身物品,她本想洗干净给他陪葬,但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已经扔了。

    我和曲露露拎着一大包**用品下楼,看上去像刚进城的山民。高丽曼奇怪,问拿床单枕头干什么。曲露露说上面有谭庆龙的味道,姨妈想闻。

    高丽曼大约觉得这种纪念方式太重口味了,皱了一下鼻子。我怕有遗漏,说先拿这些回去,如果老人家还有想要的,我们还少不了再来打扰她。

    高丽曼说随老太太的意,把卧室搬空她也没意见。

    到了街上,曲露露问接下来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先把东西拿回我家再说。曲露露有点感动,说:“我哥死了,**用品也没洗,你不介意吗?”

    我说:“哥们儿是扒拉过尸体的人。”

    曲露露是如此信任我能查明谭庆龙的死因,让我觉得内心里的那个自己陡然伟岸了起来,仿佛我离刑警理想又近了一步。

    回到家里,洪雪娇问我拎了包什么。我怕吓着她们,撒谎说人民群众捡了上交的,可能是进城务工民工的行李,落在路边了。

    洪雪娇嘟囔说:“群众交公的东西你拿回家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昧下呢。”

    我说:“妈,你就不能把你儿子想得有点出息?就一包破铺盖,要昧我也昧点值钱的。”洪雪娇哼了一声,说:“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儿子。”我的父亲谢福哉向来以勤俭节约为美德,我上小学三年级那会儿,他曾在下班路上捡回来一个别人丢掉的旧花盆,还从花坛里挖了一盆土端回来,兴高采烈地栽上了花。为此,他被洪雪娇骂了一个夏天。

    我说周一上班我带所里去。

    洪雪娇说:“就是,别跟你爸似的,什么破的烂的都往家捡!”

    我把铺盖卷扔到阳台上,跟洪雪娇要了苹果手机数据线给谭庆龙的手机充电,开机时发现谭庆龙设了开机密码。我跟曲露露问了谭庆龙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门牌号等一系列关键数字,也没能解开密码,就把它扔进抽屉,去阳台研究其他东西。

    洪雪娇端着一盘水果进来问我吃不吃,见我坐在拎回来的床单被子旁发呆,就扇了扇鼻子,放下水果,扑上来把被子叠好卷着枕头裹进床单里,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东西,别在家里抖开,万一有传染病呢。”说着,就要往阳台上拖,见旁边还有几盒药,抓起来看说明,说:“这人有心脏病,看样子还不轻。”说完,她问我在哪儿捡的。

    我信口胡诌,说在栈桥附近。洪雪娇说还是回去找找吧,这是处方药,得天天吃。

    我觉得心里像有个开关似的,咯噔被点了一下。我拿过药,掏出说明书,看着看着就拍了大腿一巴掌!按照说明书上的服用方法,一盒药的剂量正好吃一周,而谭庆龙的五斗橱里码了整整一抽屉没开封的药。

    是的,这就是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的有力证据!这些药只是例行公事地被开回来,他却从没服用过!他为什么不吃药?因为他没有心脏病!没有心脏病为什么还要去开药?因为他要假装有心脏病而做出一直在吃药的假象,否则就要回监狱服刑!

    洪雪娇被我吓了一跳,说:“你干吗呢?跟个农村妇女似的,还学会坐地上拍大腿了,再下一步就该捶着地板号了吧?”

    我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搂着洪雪娇大笑。

    洪雪娇搞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高兴成这样,踮起脚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我抓了几个草莓塞进嘴里,推她出去,关上房门,就听洪雪娇在门外咆哮,骂我翻完脏铺盖手也不洗就吃东西。

    我没空理会洪雪娇,放大手机上的照片,把抽屉里的药数了一遍。按说明书上的服用剂量,这些药谭庆龙能吃一年零八个月。他开这么多药干什么?又不能把药片抠出来焖米饭吃。我问曲露露谭庆龙有没有劳保。曲露露说有,谭庆龙坐牢之前很有钱,入狱后大部分财产被罚没,偿清诉讼的赔偿后就一穷二白了,保外就医出来以后又没有经济来源,街道就给他办了低保。

    我后悔没把谭庆龙的药全拿走,因为这是证明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的有力证据!

    曲露露说谭庆龙保外就医一年半了,每三个月去医院复查,每个月去医院开药,每周去辖区派出所报到,从未出过纰漏。

    曲露露问我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我说有点苗头而已,让她下楼等我,我去接上她再去一趟谭庆龙家。她很兴奋,但又有点难过,说马上下楼。

    在路上我问她,高丽曼会不会知道谭庆龙没有心脏病。曲露露说应该不会,他们夫妻感情不好,高丽曼一直想离婚,没离成就是因为谭庆龙有严重心脏病,需要她尽妻子的抚养义务。如果她知道谭庆龙的心脏病是假的,肯定第一时间举报把他送回监狱,自己乐享清净。

    我奇怪高丽曼为什么会在谭庆龙被判无期后撤诉,因为丈夫入狱,妻子提出离婚,最终法院判离的事很常见。

    曲露露说为了房子,谭庆龙的别墅是婚前房产,高丽曼无权分割。一旦离婚,她就要回娘家,可年轻人没有愿意和长辈一起住的,谭庆龙被判无期徒刑等于从她的生活中彻底被剔除,对她来说离婚反倒无益了。反正离不离婚谭庆龙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不离的话还能住着大别墅,要多逍遥有多逍遥,但她万万没想到,谭庆龙又保外就医出来了。

    谭庆龙虽是道上的人,却不是莽夫,要不然也做不到老大。他应该清楚高丽曼的心思,为防被高丽曼举报,也是万万不会让高丽曼知道他假装有心脏病的。

    曲露露问我回去干什么。

    我说想再看一遍谭庆龙装药的抽屉,也怕我们引起高丽曼警惕,把有可能仅存的痕迹销毁,所以要尽量多拿点证据回来。

    我们到谭庆龙家已经是黄昏了,别墅门口的两盏灯昏黄地亮着。曲露露按了门铃,见是我们,高丽曼有点意外也有点不高兴,问我们怎么又来了。

    曲露露按照我教的,说姨妈让她来拿点谭庆龙的零碎小玩意,像烟灰缸、文玩、手串什么的。

    高丽曼还是让我们自己找。

    我找了个干净床单,把装药的抽屉端下来,全都扣在上面。怕高丽曼疑心,又收拾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到家,我蹲在阳台上看了半宿,大部分都是心脏病药,全都没拆封。按照日期整理好,都是四盒一组,由此可以推断出谭庆龙每个月去开一次药,开完了放在抽屉里。他攒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的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家庭常备药,像感冒药、消炎药、肠胃药以及一些没了外包装不知道是治什么的药,其中还有两个没贴标签的白色药瓶,里面也是一些面目不详的白色药片。

    这些没有被服用的药物充分证明了一个问题,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物证已在,现在我必须找到那个帮谭庆龙运作保外就医的人。

    他一定和谭庆龙关系密切,就在监狱的访客登记簿上。监狱管理严格,连狱警都不能带手机进去,没有通信工具和外界联系,谭庆龙唯一的外联渠道只能是访客捎口信。

    这个人的名字一定在访客登记簿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李村监狱,说我们辖区发生了案子,牵扯到谭庆龙,来了解情况。

    狱警对谭庆龙有印象,还很宿命地感慨说:“苍天饶过谁?谭庆龙虽算不上作恶多端,但也身背命案。多亏律师辩护给力,判无期保住了命。两年监狱蹲下来,心脏病找上门,以为保外就医出去了就能保住命,没想到还是天网恢恢。”

    “身背命案的犯人,像上了沙滩的螃蟹,又横又硬,其他犯人不敢惹,我们狱警也头疼。谭庆龙在监狱里能横得起来,其一是自己本身就横,其二是和入狱原因有关。斗殴致人死亡进来,一般是同伙一起判了,等于是小团队被扔进了监狱,人多势众,连蚊子见了都绕着飞。”他嘟嘟哝哝说了半天,才问我,“谭庆龙死都死了,还能犯什么事?”

    我说:“他这种人,什么时候也消停不了。他死之前的事现在事发了,把他牵出来了,我想看看在他服刑期间都有什么人来探过监。”

    “这样啊。”狱警开文件柜的手停顿了一下,问,“你自己来的?”

    我好像做事恍惚中出了错被人点醒了,“啊”了一声,说:“我搭档早晨吃坏了肚子,买药去了,一会儿就来。”

    公安有规定,外出办案必须两人以上同行。而我,就一个人,显然不合规。我后悔没叫着何小风同行。

    狱警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文件夹,跟我要公函。我装模作样地在身上和公文包里翻了半天,说:“坏了,走得急,忘带了。”

    狱警把文件夹也合上了,说时间还早,让我下午再过来。言下之意是,你现在回去拿,下午再来也行。

    看访客登记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公检法系统讲究按程序办事,碰上认真的,没带公函我说破大天也没用。我怕啰唆多了引起他怀疑,就在原地转了两圈,嘟哝着搭档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吃治拉肚子药中毒了。狱警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已不像刚开始那么友好了。我赶紧告辞。

    从监狱出来,我有点丧气。我知道自己是搞不到公函的,琢磨了一路,想到了陈枢。他是刑警,跟监狱打交道的机会多,如果他想查看访客登记簿,应该没有问题。

    之前,陈枢在侦破一桩杀妻案的时候逼得太紧,闹出了人命,被一撸到底,发配到5路公交线反扒。5路公交线西起火车站,途经长途汽车站,路线长,外地人多,是市局的反扒重点。前三站归我们所管,所以我和陈枢经常见面,有时在街上,有时是他抓了小偷,临时递解到我们所看管。

    反扒一年多,陈枢把5路公交线沿线小蟊贼抓得干干净净。后来,可能局里也觉得,像他这样的刑侦高手放在公交车上抓蟊贼太大材小用了,又把他调回了局里,据说还给提拔了。

    陈枢在5路公交线反扒那会儿视我如空气,我很生气,觉得被无端漠视了。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就好像我们从未认识过。但他这种刻意的冷漠还是引起了何小风的注意,何小风问我是不是和陈枢有过节。

    我问何小风为什么这么问。

    何小风说:“因为你在他眼里像空气啊。”

    我自尊有点受损,说:“他这人当刑警当的,拽惯了。”

    何小风说:“不对,他跟我就不拽。”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确实这样,陈枢见着何小风或其他人虽然也不笑,但他冷漠得如同刀刃的目光还是会在他们脸上停留的。对我则不这样,好像我的脸是涂满了黄油的冰面,他的目光一过来就滑走了。

    他为什么要拿这态度对我,我想了好久才算想明白,我不愿意干片警,他也不愿意做反扒警察,他刻意和我保持距离是不想让我产生一丘之貉的幸灾乐祸感。

    但我没告诉何小风,只说,十几年了谢福哉的案子还没破,他欠我的。普天之下,欠债的哪儿有愿意见债主的?他目光从不往我脸上落,就是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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