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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谜 正文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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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枢干了十几年刑警,专和各种阴险狡猾的坏人打交道,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像我这种刚出道的小片警,在他眼里就像刚出蛋壳的肉鸡,根本没有在他眼前耍花枪的资本。

    所以约他见面时,我实话实说,先问他知不知道谭庆龙手下小弟聚众斗殴致人死亡这案子。

    “知道,我办的。”

    “谭庆龙后来保外就医了。”

    “知道,我去签的字。”

    他冷冷的,永远都是一副很拽的样子,让我想跳起来揍他一顿,然后痛斥:想跟我拽,先把谢福哉的案子破了再说!但我有求于他,只能压住心头的不满,盯住他的眼球说谭庆龙没心脏病。

    陈枢一愣,说:“不可能,他要办保外就医,监狱跟市局打了招呼,我去监狱盯了他一天,这小子上厕所拉个大便就能把心脏拉瘫痪了,最后是两个小弟把他架出来的。”

    我不动声色,坚持他被骗了。这让自诩火眼金睛谁都不敢跟他耍花枪的陈枢面子上很挂不住,说做保外就医的初检和复检不在同一家医院,而且是他们指定的,谭庆龙本事通天也不可能买通两家医院的医生。

    陈枢是刑警,有自己的职业习惯,唯有证据是硬道理。我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中谭庆龙码在抽屉里的药,整整齐齐,几乎要挤满抽屉。

    陈枢拿过手机,放大照片,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这是在谭庆龙卧室的五斗橱抽屉里拍的,他每月准时去医院开治疗心脏病的药,但从来不吃。他不吃,还要去开药,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企图通过装病的方式蒙混过关,以不被重新投入监狱服刑。

    陈枢把照片继续放大,皱着眉头看了半天,问我怎么会和谭庆龙有接触。我说因为有人怀疑他死于谋杀。

    陈枢问谁怀疑。我把曲露露找我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枢说光有她的怀疑也立不了案啊。我告诉他,如果能证明谭庆龙没有心脏病,那么他死于心脏病复发就是个骗局,更大的可能是他死于谋杀。

    陈枢问这些药现在在哪里。我说怕高丽曼起疑心把谭庆龙的卧室清了,就拿到我家放着了。陈枢又问我跟谁一起去拿的。我说当然是和曲露露。

    陈枢骂了句扯淡。我知道他的意思,这些药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证物,曲露露不是公安系统的人,我和曲露露的私自行动,很可能让这些证物的证据效力大打折扣。

    我红着脸,说在取走药之前已经录像了,而且这些药总量和谭庆龙病历上的药方剂量差不多,也能旁证这些药是谭庆龙的。

    陈枢把照片和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你说了半天还是推理,破案要的是铁证。”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找出那个帮谭庆龙运作假保外就医的人。”我目光淡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富有经验的刑警。

    陈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我已经去过监狱了,但他们不给我看访客登记簿。”

    陈枢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大约想表达对我的自以为是的鄙视,说:“你把谭庆龙的表妹叫出来。”

    陈枢说完起身,又说:“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

    我给曲露露打完电话,和陈枢从市局出来,在街边找了家小店坐下。没一会儿,曲露露就风风火火地来了,妆都没化,看上去像刚从兵荒马乱的厨房里跑出来的。陈枢问谭庆龙的保外就医保人是谁。曲露露说她不知道,一年半前谭庆龙拎着包突然出现在她和姨妈面前,说他出来了没事了,以前都是冤枉他的。姨妈信以为真,抱着他哭了一场,到处跟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们说谭庆龙以前是被冤枉的,现在洗清冤屈出来了。后来有知情人说,谭庆龙不是被释放了,而是保外就医。她问谭庆龙,谭庆龙承认了,说他那么说是为了哄妈妈高兴的。她理解,也没跟姨妈说破。

    陈枢让曲露露再说一些她观察到的、佐证谭庆龙没有心脏病的生活细节。

    曲露露说谭庆龙保外就医后,宅在家里吃低保,生活开支全靠高丽曼。别墅物业费高,一个月小两千,高丽曼支撑得辛苦,想卖了别墅换套普通住宅楼。谭庆龙不让,说他被判无期在里面蹲两年就出来,本是挺有面子的事,卖别墅会让人笑话,认为他潦倒了,要靠卖房子过下半辈子了。两人闹得很厉害。曲露露为这事还劝过谭庆龙,别和高丽曼怄气,对心脏不好。谭庆龙就冷笑,说不是他和高丽曼怄气,是高丽曼知道他有心脏病又离不了婚,故意和他怄气,想气死他,可惜她打错算盘了,他根本就没有心脏病。那会儿曲露露还当他逞强,再后来,他带曲露露和母亲去汗蒸,再次强调他没心脏病。

    还有一次,他想搭哥们儿的车自驾去南京玩几天,高丽曼知道了,怀疑他的保外就医是假的,要去举报他,他很生气,差点把高丽曼打了。后来高丽曼第三次起诉离婚,因为谭庆龙的身体原因还是没离成。

    陈枢问曲露露和高丽曼是不是有矛盾。曲露露说矛盾谈不上,但也没多友好。

    陈枢好像没听见一样,问她和高丽曼最后一次闹矛盾是什么时候。

    曲露露脸一下子红了,窘迫得不好意思抬头,小声说:“我表哥死了不到两个月的一天,高丽曼打电话把我叫出去,说我表哥死了之后别墅里就剩她一人,住着害怕,物业费又那么高,她支撑不下去了,想卖了换套小点的住宅住。房子是我表哥的婚前个人财产,他去世后,高丽曼和我姨妈是房产的继承人,高丽曼卖房办手续必须有我姨妈的签字,她和我姨妈素来不睦,想让我出面劝劝,说卖了房子,各得一半房款。”

    “你姨妈答应了吗?”

    曲露露摇头:“我姨妈虽然不知道我表哥以心脏病办保外就医的事,但一直觉得表哥娶高丽曼之前顺风顺水,娶了她之后先是坐牢然后死了,都是高丽曼折腾的,怎么可能同意她得一半房款?”

    “如果谭庆龙是正常死亡,高丽曼得一半房款是合理合法的。”

    我懂一点法律知识,跟曲露露讲解。

    曲露露说知道,她问律师了,也劝过姨妈,但姨妈就是不签字,说坚决不让高丽曼这害人精得逞。高丽曼很生气,去找姨妈讲道理,道理没讲通,两人吵起来了。曲露露也不高兴,帮姨妈的腔,也和她吵起来了,说表哥的遗产虽是高丽曼应得的,但她操之过急了。

    “你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曲露露点头:“以前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我还没想那么多,可她那么着急卖表哥的房子,我觉得哪儿不对,就想起了表哥跟我说过很多次他没有心脏病,那他怎么会死在心脏病上呢?”

    陈枢问:“他们没有孩子?”

    “他们一结婚我姨妈就催他们要孩子,可是高丽曼好像很难怀孕,怀上过一次也流产了,去医院检查也看不出什么。后来中医说这是职业病,她从事美容推拿,在工作中天天接触麝香和藏红花,很难怀孕,怀孕了也坐不住胎。我姨妈和表哥就让她辞职,她不肯,说喜欢干这行。我姨妈很生气,说高丽曼嫁给我表哥就是图他钱,还不想给他生孩子。后来我表哥进去了,无所谓生不生孩子了,她要养活自己,还在美容院干。我表哥出来以后,她又起诉离婚没离成,两个人在一栋房子里过着各不打扰的生活。但我表哥去世前的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突然好转了。表哥去看姨妈的时候说,高丽曼年纪也不小了,想要个孩子,从美容院辞职了。”

    说完这些,曲露露问陈枢为什么笃定她和高丽曼在谭庆龙死后闹过矛盾。

    陈枢笑笑,说:“如果你们两个没矛盾,你可能就不会对她产生怨憎和怀疑。人,只有在不带感情色彩的冷静审视后才会发现破绽。”

    曲露露点头,很职业习惯地冲陈枢竖起了大拇指。她说,对谭庆龙的死,她虽然意外,但死亡原因是由医生宣布的,她也不会多想,最多觉得谭庆龙以前跟她说没心脏病是怕她担心。

    陈枢问谭庆龙有没有提过有能人帮他运作的保外就医。

    曲露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谭庆龙是在道上混的,为了唬人,时不时扯大旗做虎皮,偶尔说大话,她从不深究也不当真。后来起了疑心,完全要拜高丽曼所赐。

    陈枢问何以见得。

    曲露露说,因为高丽曼着急要卖谭庆龙的房子跑来和姨妈吵了一架,她也很生气,回想以前种种,觉得谭庆龙说他能保外就医是因为有人帮他这话不像吹牛。因为他们这些在道上混的,虽然两扎啤酒下肚就会拍着胸脯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其实都惜命得很。尤其谭庆龙,从不逞莽夫之勇,要不然十几年前就不会因怀疑自己被追杀而跑到云南躲两年。如果他真有心脏病,绝不会冒生命危险去蒸最高温的汗蒸。当然,最引起她警觉的是高丽曼都打算给谭庆龙生孩子了,可见两人感情恢复得很好,怎么会谭庆龙刚死她就把房子挂出去卖呢。

    陈枢问:“谭庆龙一死她就把房子挂出去了?”

    曲露露点点头,说房子不是青菜,从挂出去到有意向成交,一两个月算快的,慢的话,一年半年也卖不出去。谭庆龙才去世不到两个月,卖房子就走到了要签字过户这一步,可见,谭庆龙刚死,高丽曼就把房子挂到中介了。

    陈枢虽然听得很有兴致,但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又是自个儿蒙着头瞎猜。”

    曲露露说一开始她是瞎猜,后来她在二手房APP上查到了这套房源,特意打电话问了,高丽曼去房产中介挂牌出售的日子是谭庆龙下葬的第二天,这得有多恨他才会他前脚下葬她后脚卖房。

    陈枢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问是哪家中介。

    曲露露说了房产中介的名字。

    陈枢表示很满意,又赞曲露露做事比我靠谱,更有民间侦探的风范。我大呼冤枉,说曲露露跟我也没说到如此事无巨细的程度。陈枢用鼻子哼哼笑,说:“这事怪不着曲小姐。你是警察,警察是负责走针的,想问出什么,针得先走到线才能到。”意思是我不会提问,所以才没有得到更翔实的信息。

    陈枢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正面人物,冷着脸,托着下巴,严肃得很。他让我和曲露露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一切交给他处理。

    陈枢一贯穿便衣,曲露露不知他身份,就扭头看我,小声问陈枢是不是私家侦探。

    我说他是专破各种人命大案的刑警。

    曲露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布满了泪水,仿佛谭庆龙被人谋杀的案情即将天日昭昭。

    我没想到陈枢会这么痛快地接下这一重担,问他是不是要跟队里汇报。

    陈枢问然后呢。

    我说立案侦查啊。

    陈枢嗤之以鼻,说三个人空口白牙一说就立案了,这世上还不得遍地案子。

    我问那怎么办。

    陈枢说他先找找相关线索,让我和曲露露到此为止。因为我俩不懂,掺和多了反倒坏事。

    曲露露听话得像是鹌鹑,频频点头,让陈枢放心,她怀疑谭庆龙死于谋杀这件事,她连姨妈都没告诉。

    陈枢表示满意,说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先散了,回家等消息。

    送曲露露回家的路上,她问陈枢厉不厉害。我问怎么个厉害。她说破案啊。我说我爸的案子就是他办的。

    曲露露问:“你爸怎么了?”

    我说:“十四年前的一个雨夜,被人持刀捅死在街道,案子至今没破。”

    曲露露满眼失望,然后疑惑地说:“他看上去不像你说的那么草包啊。”

    我说:“人能看面相吗?坏人脑门上有字吗?”

    曲露露噘嘴,表示不信服我的话,说:“那你还把我哥的事托付给他?”

    我假装潇洒地摊摊手,说不托付给他我自己办不了。然后我把去监狱看访客登记簿碰了软钉子的事说了一遍,说公安系统里的事,不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

    曲露露失望地问怎么办。

    我说没事,听陈枢的意思,他不想从访客登记簿入手了,保外就医需要保人,看样子他是想从保人入手。

    曲露露说她不知道谭庆龙的保人是谁。

    我说不用她知道,这些在谭庆龙的服刑档案里都有,陈枢应该能查到。我让曲露露放心,我已经有七成把握谭庆龙的心脏病是假的。曲露露问我找到新证据没。我把从谭庆龙家拿出来的药的特征说了一遍。曲露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说:“我哥跟我从来不说谎话。”

    夜深了,街寂寞起来,车从马路上飙过,像低音轰鸣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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