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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谜 正文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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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情很好,每天喜笑颜开,轻飘飘的,像脚下踩了棉花,连何小风痴心妄想哪个著名大美女也不觉得他面目可憎了。

    虽然范小舟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可我总怀疑这是个梦。我有深切的不真实感,除了何小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知道范小舟忙,怕她烦,我每天都像个一心要伪装体面却又吃坏了肚子要在公众场合忍屁的人一样,努力忍着不去和她联系。

    有一天,我上早班,交班后满脑子都是范小舟,就忍不住去找她。现如今,无所事事的小混混都被网络的汪洋大海收编了,他们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骂大街,表演愤世嫉俗,驰骋在键盘上当英雄侠客,只有没钱叫外卖的时候才骚扰一下父母,再横也没人上街找钱,因为满大街都是监控,干坏事无处遁形。穿着便装的我在中铁大厦楼下来回溜达,显得格外突兀,俩保安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准备随时出击的警惕和警告。我自觉无聊,见街边有家奶茶店,进去买了一杯,味道不错,就匿名给范小舟点了杯外卖。

    没一会儿,范小舟就发朋友圈了,问谁给她点的奶茶,请自报家门,她不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用了个大大的惊叹号。我笑了,想在评论里说我,可敲下字又删除了。我知道,被人匿名地温暖着也是幸福的一种,我爱范小舟,想让她保有这种幸福。

    在奶茶店消磨一个多小时,我又去书城看了一会儿书,挨到晚上五点半,再也按捺不住见她的冲动,于是买了一束花去中铁大厦,乘电梯到范小舟律所的楼层,在电梯口等她。

    范小舟所在的律师事务所不仅是全青岛市最大的,也是全山东省最大的。中铁大厦一层有五千多平方米,这一层都是他们所的地盘。六点一到,衣着整齐的男男女女陆续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无一例外都会看看我。因为我身穿黑色羊皮机车夹克,看上去不像快递小哥也不像在写字楼谋生的体面男人,却怀抱鲜花,满面春风,活像现代版西门大官人化装成快递小哥去泡妞,春心**漾地冒着傻气,像只**期的正当年小公鸡。

    范小舟是六点半的时候出来的,她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手机,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来戳去,好像在和谁聊天,完全没注意到我。我悄悄挡在她的去路前,她不曾留意,几乎和我撞了个满怀。

    她吓了一跳,刚要发火,见是我就愣了。她并没有喜出望外,而是意外地问我怎么来了。她边说边推着我往消防通道里去,好像我是见不得人的小三。在灯光昏暗的消防通道里,我磕磕巴巴地说:“这不想给你惊喜嘛。”

    “什么惊喜?我看是惊吓!”她不高兴地拉着我往楼下走。我有点晕,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也不知她是不是还沉浸在被我撞了个满怀的惊吓里。

    她的高跟鞋嘟嘟地敲着楼梯台阶,单调而笃定。下到二十楼的时候,她坚持不住了,从消防通道出去了。在光线明亮的大厅,我又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了。风平浪静,不悲不喜。我终于找到机会,举了举鲜花,问她喜欢吗。她看了一眼说喜欢。我想递给她,但一想下班高峰期电梯里拥挤得很,把花给她等于给她增加负担,索性还是自己拿着了。电梯来了,我俩挤进去,超员了。我退出去试了一下,超员铃声不响了。范小舟没下来,说在停车场等我。

    我说好。

    她说她的车停在B区,说完给了我一个飞吻。我内心的失落被她的吻抚慰了,又开始满怀憧憬。幸福就是每时每刻都觉得头昏脑涨得像小酒微醺。等电梯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突然理解了谢福哉在洪雪娇面前所有的卑微和下作。

    我在B区找到范小舟,副驾驶的门开了条缝,我坐进去,告诉她这很危险,以后在车里的时候不要开着车门等人。

    她笑了笑,接过我的鲜花,嗅了一下,放在驾驶台上,说:“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我说:“想看看你。”说完,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像恋爱中的小女孩一样,适时地闭上眼睛,嘟起可爱的嘴巴,让我去吻。但她没有,我忍不住去摸了摸她的手,问要不要我来开车。

    范小舟犹豫了一下,解开安全带下车了。我下车绕过去时在车头位置和她会合,把她揽在怀里,怕她烦只在她脸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说:“小舟我爱你。”

    我问她是要回家吗?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说随便。我说去情人坝吃日料吧。她说行。进了日料店,服务生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平板电脑点菜。我点完了,见范小舟还拿着平板电脑发呆,就问她是不是又选择困难了。范小舟却怔怔看着我,一副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的样子,她说:“谢磅礴,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她表情严肃,我有点不知所措,让她说。她“嗯”了一声,说:“我希望我们两个的关系是坦诚透明的,事关感情,谁都不要瞒着对方。”我支持她的这个观点,各藏心事的爱情就像一条埋着地雷的路,是走不远就要炸翻的。

    范小舟点头,对我的观点表示赞许,说今天方翰闻给她送奶茶了。

    我一愣,问什么时候。

    范小舟说下午三点多。我在心里笑了,但按捺着又问她:“方翰闻告诉你了是他送的?”范小舟说没有,但方翰闻知道她喜欢喝,经常点一杯外卖做她的下午茶,为这,好多女同事羡慕她。但分手以后就没有了,上周她还在同学群里看到有人晒他的结婚请柬,可今天又给她送奶茶,他这是想干什么,临结婚了,又想起了她的好还是做最后的告别。

    我生气方翰闻阴魂不散,也难过范小舟还把他放在心上,凡事就往他身上想,还有我呢!我呢!我觉得内心里有个自己在拍着胸腔冲范小舟呐喊。我必须打消她的一切幻想,让她彻头彻尾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一直痴情地爱着她、等着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谢磅礴!

    我说:“小舟,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她说:“我怎么会生气呢?”然后看我,仿佛在等一个最是称她心意的答案。我看着她,努力保持微微笑意,慢慢说:“那杯奶茶是我送的,今天下午交班以后,我想你,就到了中铁楼下,又怕打扰你上班,就在奶茶店坐了一会儿,也给你叫了杯外卖,是香草味的是不是?”

    范小舟怒目圆睁:“谢磅礴你神经病啊,你喝你的奶茶,给我叫什么外卖?”

    我说:“给你叫外卖,就感觉仿佛是你在陪着我一起喝,但我没想到你误会了。”

    范小舟的痴心妄想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她的眼里亮晶晶的,那是还没来得及掉下的泪。我心里突然黯淡,明白了一件事,她到底还是放不下方翰闻。又想起方翰闻也给我发了电子结婚请柬,说他下周六结婚,让我去不去随意,他不勉强,知道我会在内心祝福他。是的,尽管我感谢他放过了范小舟,但我还是不想去参加他的婚礼,因为范小舟会不开心。那种不开心,只有陷入式地深爱过一个人的人才能体会。

    我想起来了,就在方翰闻发给我电子结婚请柬的那天,范小舟答应了我的求爱。或许不是出于感情,也不是出于深思熟虑,而是那天她的心破碎得没法收拾,需要一双手捧起它。

    我,就是那双手。

    这双手可以是谢磅礴,也可以是王磅礴、张磅礴……既不代表爱情,也不代表她对这个人的欣赏和信任,只是在濒临死去般的痛苦里需要一双手拉一把,让她别再深陷。

    我的世界一片昏暗,恍如疾风暴雨来临之前的人间。

    范小舟看我的眼神在变,她渐渐平和,眼里还有了些对我的内疚。

    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跟你玩神秘让你误会了。”

    她也柔声说:“对不起啊谢磅礴,我不该冲你发火。”说完,拿起平板电脑一顿乱戳,点好了单。没一会儿服务员就给上齐了,我记得范小舟爱吃海胆,就把海胆都拿到她眼前。范小舟看看海胆,再看看我,眼里瞬间泪光闪闪,她的手突然合在我的手上,说:“谢磅礴,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你的好?”

    我龇牙咧嘴地笑,说现在才发现也来得及,要不然等她和方翰闻结了婚才发现,我俩就只能勾搭成奸了。我努力恢复我以前和她相处的气氛———诙谐不着调,但时刻不忘**我的真实情感。

    范小舟笑着打了我一下,说讨厌。然后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眼角,好像刚才我讲了个笑话把她的泪讲出来了。

    我们说说笑笑地吃东西,甚至肉麻地相互喂,渐渐像对情侣了。

    吃完饭,我们又晃**到情人坝的尽头,坐在岸上,看撒满了碎银子一样的海面,说一些谈恋爱的人会说的傻话,然后,我送她回家。车泊进车库的时候,车库通往家里的门开了,范忠迁出来,见我坐在驾驶座上很意外,看着范小舟问她是不是喝酒了。范小舟吃饭的时候确实喝了一壶清酒,就“哦”了一声。范忠迁很不满,说喝酒了有代驾,干吗麻烦人家小谢。

    我说,范伯伯没事,我愿意为小舟效劳。

    范小舟也走到我身边,抱着我胳膊,跟范忠迁撒娇似的示威:“爸,人家是男朋友送女朋友回家。”

    范忠迁脸上原本的不悦变成了吃惊:“你们俩?”

    范小舟“啊”了一声,说:“对呀,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发现谢磅礴才是除了爸爸之外对我最好的那个男人。”

    范忠迁看着我,脸一直紧绷绷的,指着家门跟范小舟说:“你一个女孩子喝这么多酒像什么话?回家!”

    显而易见,我作为谢磅礴这个人存在,范忠迁没半点意见,但作为范小舟的男朋友存在,他是不高兴的。我不想把我和范小舟的开端搞得剑拔弩张,就告辞了。

    回家路上,我给范小舟发微信,说如果她父母不同意我们俩的事,我也完全理解,让她千万别和父母顶着干,我们春风化雨慢慢来。

    范小舟让我别操心,她会处理好。

    我乘末班公交回家,一开门就见客厅里灯火通明,坐在沙发上的洪雪娇和洪小邪听见门响,四道目光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好像回来的不是我,而是披着我皮囊的怪物。

    我猜,应该是范忠迁给她们打过电话了。果然,我换好鞋后,洪雪娇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过去坐。

    我坐过去,问她们这么严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洪小邪凑过来,用想不到猪也能发现新大陆的惊诧口气问:“你追上我姐了?”

    我说:“怎么着,不行啊?”

    原本绷得紧紧的洪雪娇也松弛了下来,不无担忧地问:“她是真心的?”

    我张开手,让她和洪小邪好好打量一下我这身皮囊:“你们的意思是范小舟在跟我演戏?拜托,演戏是劳动,很辛苦的。就咱家,就我,有什么值得人家演戏的?”

    她们都表示没有。

    我说这不就结了。

    洪雪娇说:“结了个屁,她爸快气疯了,让我好好管管你。”

    我说:“你咋管?”

    洪雪娇嘟囔:“好像我能管得住似的。”

    我跟洪雪娇说,让她别管范忠迁怎么着,这是我和范小舟的事,别人扯破天也没用。

    洪雪娇悻悻地说:“幸亏我退休了,要不然小鞋肯定是要穿上了。”我说不会。洪雪娇说怎么不会,让大老板记恨上有几个有好果子吃的。

    我说:“那是被大老板记恨,范忠迁对咱的记恨,是亲仇。什么叫亲仇?就是不管你怎么生气都没法彻底切断关系的仇恨,因为有斩不断的关系,我们和他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要真娶了范小舟,为了不让他亲生女儿受苦,他再恨也得罩着你,因为你活舒服了,他闺女才能活得更舒服。”

    洪雪娇让我说得愣愣的,说没想到我整天没正形还能想这么远。

    我说:“那是,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等范忠迁再找你,你就说已经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了,如果我还不和范小舟分手,你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洪雪娇审慎地看着我,问:“你真打算娶范小舟?”

    我说:“你给我个不娶的理由。”

    洪雪娇说:“我不愿意!”

    我问为什么。

    洪雪娇嘟嘟囔囔地说:“我屁颠屁颠巴结了他们家这么多年,她要真跟你结了婚,能把我放在眼里吗?”

    我明白了,洪雪娇想让我为了她那点破自尊放弃范小舟。我警告她不可能,我可能会放弃她这亲妈,也不会放弃范小舟。洪雪娇气得拿起抱枕劈头盖脸往我身上砸,骂我没良心,白眼狼,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娘。

    我跳起来,蹿进房间关门睡觉。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卫生间刷牙,洪小邪悄悄溜进来,说:“哥,你觉得小舟姐真能跟你结婚吗?”

    我问:“你说呢?”

    洪小邪倚在门框上,忽闪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她都因为我和她爸宣战了。”

    洪小邪说:“你跟她说说,咱妈挺可怜的,让她别瞧不起咱妈。”

    我说知道。

    洪小邪说:“我看过一篇公众号文章,说你要想让老婆尊敬你妈,首先你自己得先有个态度。”我把自己收拾干净利索去给洪雪娇道歉,说从今往后,我会像孝敬皇太后一样孝敬她,范小舟是聪明人,肯定有样学样,有招仿招。

    洪雪娇依然忧心忡忡,像被儿女虐过的老母亲,满脸痛不欲生却又无力反抗的委屈。我问她想吃什么,我去做。

    洪雪娇说她吃什么不重要,以后日子怎么过很重要。

    我说和以前一样过。

    她白了我一眼又一眼,叹了口气说:“她要是嫁到咱家,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你说,她能有好气?”

    我说:“肯定能,她嫁的是我,不是咱家。”

    洪雪娇用气声轻轻地笑,好像我是刚断奶的黄口小儿,不懂得成年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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