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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谜 正文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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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车库还有五六米,范小舟按下车库门遥控器。车库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唱着歌升上去,车库通往家的门就开了,明晃晃的灯光从门口扑进车库。

    范小舟的父母和范小强从门里鱼贯而出,站成一排,冷漠地看着我。

    我冲他们笑,他们不苟言笑,如同笑肌失灵。

    我停好车,下来问候他们。范忠迁没看我,如同我是空气,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范小舟脸上,问:“怎么才回来?”

    范小舟挽着我的胳膊,笑嘻嘻说和谢磅礴吃饭去了。

    “谢磅礴也配和你吃饭?”范小强穿着白色的休闲西装,背着手,像螃蟹一样拉着阔背过来,咄咄逼人地盯着我,仿佛他的目光是两把匕首,能把我的脸戳烂。好歹我也是干巡警的,多凶的恶煞都见过,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范小强,在见惯了各色地痞流氓的我看来不过是毛都没换好的小公鸡,所以,我友好地笑了笑,叫了声“强哥”。

    他就怒了,嚷道:“谁是你强哥?谁他妈的是你强哥?”他上来薅住我的衣服前襟,扬手要打。但我没打算还手,他是范小舟的哥哥,我要还了手就是打范家人,我不还手就是被范家人打,这样,范家就会理亏。洪雪娇说过,人的良心虽然有大小之分,但都是有的,当你处在弱势求人家通融时,就一定多吃亏。因为你吃了亏,他就会理亏,就不好意思继续为难你了。

    虽然我做好了吃亏的心理准备,可范小舟不干,她冲过来一把推开范小强,说:“范小强,我告诉你,你要敢打,我现在就跟他走!”

    范小强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怒斥范小舟金光大道不走,专门往粪坑里扎。范小舟说她和我在一起就是金光大道。

    范小强指着我说:“就他?他是谁你不知道吗?”

    “他是人民警察谢磅礴!”

    “他爸是无赖,他妈是**!你要嫁给他们的儿子,别人怎么看咱家,怎么看咱爸妈?”

    我脑袋“嗡”的一声,虽然我经常暗自痛斥谢福哉和洪雪娇的卑劣,但那是我的权利,因为他们生了我却没做成我心目中的好父母,我有权利指责他们骂他们,但别人不行,不仅不能骂,连飞他们一个白眼我都不干!我反手抓起范小强的西装,一字一顿地说:“虽然我很爱范小舟,但并不妨碍我打你!”说完,我一拳捶在他脸上,范小强的鼻血就稀里哗啦地流下来了,滴在白色西装上,触目惊心。

    范小舟没想到我会打范小强,一下子愣住了,尖叫说:“谢磅礴你干吗?”

    我说:“他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骂我爸妈。”

    趁着我和范小舟说话的空当,范小强回手就是一拳,打在了我的眼眶上。一阵剧痛袭来,我怀疑眼骨裂了,眼球像是要掉出来。我捂着眼睛,像凶猛的袋鼠一样去踢范小强。范小强腾挪着躲闪,抄起一把做园艺的铁锨来拍我,被范忠迁喝住了。

    范忠迁夺下范小强手里的铁锨,让我滚。我不动,让范小强为刚才的出言不逊赔礼道歉,尤其是对我死去的父亲谢福哉道歉。

    范小强说,谢福哉活着不配死了更配不上他的道歉。由于他的胳膊被范忠迁拽住了,他就一脚一脚地踢着空气,大骂着让我滚。

    范小舟也怕闹大了她夹在中间不好收场,便推着我出来,问我眼有没有事。我眼痛得昏天黑地,面上还要逞英雄。我说没事,我们干巡警的三天两头和街上的小混混打,早都练出来了。

    范小舟拿开我捂着眼睛的手,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看我的眼睛,吸着冷气说眼球都充血了,要陪我去医院。我捂上那只没挨打的眼睛试了一下,啥都能看清,说明没事,就说不用了,让范小舟回去。

    范小舟再三确定我没事了,才叫了辆网约车,看我上了车,又让我别逞强,觉得不舒服就马上去医院,她可不想跟独眼龙过一辈子。

    顿时,我就觉得值了。

    我到家时,洪雪娇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乌青着一只眼进门,幸灾乐祸地笑了,说:“怎么,攀龙附凤被人家摔下来了?”

    对我和范小舟的事,出于自知之明和自卑的自我保护,洪雪娇一直持审慎的态度,既不欢欣鼓舞,也不士气低沉,像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坐在山上看两只老虎打架。

    我没理洪雪娇,去卫生间冲洗充血的眼眶,又从冰箱冷冻室摸出一坨冻肉,用毛巾裹了捂在眼睛上。洪雪娇白了我一眼又一眼,起身去厨房找了个一次性食品袋,拿下我手里的冻肉包,装进食品袋里,又给我捂上。我知道,她是怕冻肉上有不明细菌会透过毛巾感染我的眼睛,才用塑料袋装上。

    我们各自占据沙发的一端,面朝电视机坐着。节目无聊透了,洪雪娇打了个哈欠。不笑也没有动作的时候,洪雪娇不像她这个年龄的人。但一打哈欠,就露出了老态。在整个大院相熟的人当中,洪雪娇声名狼藉,可我还是忍不住爱她,不管她多么不称职,我都不想惹她难过。她老了,人生路上的挣扎余地不多了,如果我还让她难过,那就是我的罪过。所以,好几次,我只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要搬出去住这句话。

    转天早晨,洪小邪跑到我房间,趴在枕头上方看我乌青的眼,把我看醒了,她拿无名指肚在我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问痛不痛。我说还行。洪小邪说:“咱妈让我问问是谁打的。”

    我不想说范小强,就信口撒谎,说在街上看见小混混斗殴,去管了一下闲事赚的。洪小邪知道我爱管闲事,也讨厌我爱管闲事,因为我是她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亲人,她生怕我因为管闲事没了命。她直起身子,大声说:“你讨厌!”然后走了。

    我起床,闻到一股掺杂着紫菜鲜味的油腻香气飘进来,就知道洪雪娇下楼买老李家馄饨了。我喜欢吃馄饨,每每洪雪娇觉得需要向我表达一下母爱,就给我买一碗。

    我去厨房,果然,一碗余温尚存的馄饨静静地站在锅里。

    我问洪小邪吃了没。洪小邪不搭理我,我忙哄她,说以后我再也不管闲事了。她大声说:“你都说一万遍了!”我说这一次是真的。她说:“每次你都这么说!”我说这次真的是真的,因为我追上范小舟了,我要为她珍惜生命。洪小邪将信将疑道:“狗能改了吃屎?”我说只要有骨头,狗肯定不吃屎。

    洪小邪就笑了。我边吃馄饨边试探她:“小邪,如果我搬出去住的话,你会不会难过?”

    洪小邪说:“会啊,为什么不会?你要搬出去住?”

    我点头。

    洪小邪问为什么。

    我说我和范小舟需要一个单独的卫生间。

    洪小邪白了我一眼。

    “我必须搬出去。”我再次强调,“但你可以去找我玩。”

    上午,曲露露跟我要陈枢的微信,说要谢谢他。我把陈枢的微信推给了她。洪小邪在旁边看着。

    我问洪小邪,我想和范小舟过一辈子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洪小邪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你不是我哥,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可你是我哥,我就不能这么说。”

    我内心里有一片巨大的叶子,呱嗒掉了下来。

    但我不甘心。

    我在湛山租了个一居室,以我的工资收入,除去供给粗茶淡饭的生活费只够租个一居室。

    这套一居室的卧室和客厅虽然都不大,但卫生间敞亮,占地足足八平方米,还有面朝大海的落地窗子,不管我坐在马桶上还是躺在浴缸里,都可以看见辽阔的大海。范小舟看过之后很满意,说这套房子三千块钱的月租金中卫生间得占两千,她要躺在浴缸里听着音乐看大海。我说我要躺在浴缸里听着音乐看着大海和你**。范小舟打我,说讨厌。

    和范小舟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把钥匙,可以各种花样地打开她。这时我会想起谢福哉的钥匙串,那子弹壳制成的钥匙坠曾被我爷爷的手、谢福哉的手以及童年的我的手打磨,叮叮当当,光可鉴人。和范小舟**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它,然后和范小舟说起,饱含深情。我铭记着它的闪耀,就像铭记谢福哉生命中少有的高光时刻。现在,我想变成范小舟的钥匙,只用来打开她这把我专属的最美好的锁头。

    我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才跟洪雪娇说我要搬出去住了。

    显然,洪小邪已告诉她了,她内心挣扎的波澜早已平息。她“嗯”

    了一声,说有什么需要记得跟她说,还有别委屈范小舟,毕竟她可以嫁给一个比我好千万倍的男人,过上更加舒心的日子。

    洪雪娇说的是实话。我说不出来“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我,一个做巡警的普通人,终生都要靠那点微薄的死工资过日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间越久你就会越明白,在这世界上平庸是大多数人的宿命,出人头地是多少人穷其一生也追不上的梦。记得有人说过,我们总是活着活着就活成了我们讨厌的那个人,是的,我曾经那么瞧不起甚至憎恶过胸无大志的谢福哉,但活着活着我就活成了他的翻版。

    自从搬出来住,只要是我上白班的日子,范小舟就跟家里说加班。范忠迁大约也知道,她是和我在一起,因为她每次加班,都是我开车把她送回家。范忠迁只要听见车库门响,就会站出来,威严又冷酷地看着我把车开进车库,用弓弩一样的目光目送我离开。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样有点过分,但范小舟不这么认为,说人都是势利的,欺软怕硬,我们必须示威,一直示威到范忠迁愿意把我请到他家客厅里去谈我们的未来。

    然而范忠迁的耐心远远超出我和范小舟的想象。

    范忠迁老婆私下找过洪雪娇,居高临下地指责洪雪娇教子无方。洪雪娇坦然承认,说她管不了我,她不同意我和范小舟谈恋爱,我索性就搬出去住了。说完,洪雪娇打开我卧室的门。范忠迁老婆看着被我搬空的房间,就像五脏六腑被人挖走了一样愤怒。她说洪雪娇所谓的不同意是假,蓄谋已久才是真。还说,她看出来了,这些年来洪雪娇带着洪小邪对他们家死缠烂打就是另有所图,可惜她太傻,以前只当洪雪娇带俩孩子不容易,想抱范忠迁的大腿为了不被人欺负,到头来洪雪娇却对他们家如此回报,真是良心让狗吃了,辜负了她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善良!

    这要搁以前,洪雪娇早就像只打足了气的皮球,别人一拍就能跳三丈高。但这次她没有,甚至还给范忠迁的老婆泡了杯茶。范忠迁老婆端起了茶,并没像洪雪娇想象的那样劈头盖脸泼过来,而是优雅地喝了口茶,让洪雪娇转告我,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别想把范小舟娶回来。

    我问范小舟,咱两家到底有多大仇,她妈妈要撂这么狠的话。

    范小舟说她妈妈正更年期,让我不用理她,我们结不结婚她父母说了不算。

    范忠迁去所里找过我几次,他既没鄙视我,也没羞辱我,而是把我叫出来,和我说:“小谢,我不会同意小舟嫁给你的。”我则恭恭敬敬地回答他:“我知道的,范伯伯,我会一直等到您和伯母同意为止。”他说不可能,让我不要幻想不可能的事情。每一次的谈话内容都一样。然后他步履坚定地离开,我信心满满地上岗。

    我和范小舟说:“你爸这么执着地找我重复那几句话有什么意义吗?”

    范小舟说:“他觉得有,觉得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坚持,让你不要心怀侥幸。”

    我说要不干脆领证结婚算了。范小舟说再等几年。

    我问为什么,是要看我会不会有出息吗,我就这样了,不可能平步青云。范小舟说不是,说她想再等几年,多接点案子赚点钱,挣首付买套房子。这样就算我们结婚了,她父母也不至于太失望,现在他们不同意她嫁给我,说白了就是知道我们家的家庭状况不好,怕她跟着我吃苦。

    我像被打中七寸的蛇般瞬间茫然,仿佛沉浮在浩渺的世俗汪洋中,已精疲力竭,而范小舟是我紧握不放的稻草。这感觉让我羞耻,爱又让我不肯放弃,只好这样尴尬又执着地坚持着。

    有一天,兄弟所说韩猴子又闯祸了,这次是把对门邻居儿子的车划了。

    韩猴子和对门邻居为抢占楼梯间关系闹得很僵,虽不至于见面就打,但碰上了,各自朝地上啐两口唾沫却是常事。韩猴子邻居的儿子混得不错,开个宝马X7,回家看父母时停在楼下,被划了好几次了。虽然怀疑是韩猴子干的,但没证据也不能怎么着他,为防他再犯,邻居儿子就装了前后行车记录仪。韩猴子不知道,又来划车,被行车记录仪录了下来,扭到了派出所。因为素有积怨,韩猴子邻居的儿子宁肯不要赔偿,也要给韩猴子治个狠的。

    宝马X7的烤漆不便宜,加上受害方不依不饶,想追究韩猴子刑事责任不是没可能,我觉得这次有门,赶紧给陈枢打电话。

    陈枢说太好了,约我在派出所外碰头,统一口径说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让兄弟所片警告诉韩猴子,鉴于情节严重,这个案子要转市刑警队了。

    道上的小蟊贼们都知道,犯了事一旦转到市刑警队,就不是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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