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的时候,韩猴子正面朝暖气片蹲在派出所角落里。
来的路上,我已经在微信上和兄弟所片警沟通好了,我们一进门,他就热情洋溢地站起来,握着我们的手说辛苦了。陈枢也公事公办似的跟他握了握手,问了案情,又看了笔录,然后踢了韩猴子一脚,问他还认不认识自己。韩猴子上次和谭庆龙一起进去的,案子是陈枢办的,一见面韩猴子就认出来了,吓得腿直打哆嗦,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问好,哭丧着脸作可怜相说邻居的儿子讹他。
陈枢没好气地拍着笔录说:“我看不是人家想讹你,是你打算二进宫。行车记录仪也能讹你?”
韩猴子说那也是让邻居欺负得没办法了,才想着划车出口气。
陈枢说:“就你,还有别人欺负你的份儿?”
韩猴子嚷道:“真的!他爹先堵我锁眼的!”
陈枢说:“你抓人家手腕子了?再说了,堵锁眼能和划车相提并论吗?你找人开把锁二百块,划车呢,两面漆烤下来得两万多,就这案值,如果他揪着你不放,肯定能判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韩猴子嗷地跳起来说,扯淡,他头一遭听说划车也要进监狱。
陈枢说那没办法,谁让人家抓着他手腕子了呢,谁让他划的是豪车呢,还有谁让他跟人家有积怨呢,人家正好借着这机会把他送进去,好过几年安生日子。
韩猴子跳起来就往外跑。陈枢身手敏捷,一把薅住了。韩猴子仰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继续往派出所外爬。陈枢一脚下去,踩在腿弯上,喝道:“韩猴子,你是不是想罪加一等?”
韩猴子在地上撒泼打滚,说宁肯死也不进监狱。
陈枢看了我一眼。我领会了他的眼神,抬起腿踢了韩猴子一脚,说:“不想进监狱你就好好表现,现在不是你撒泼耍横的时候。”
韩猴子眨巴着眼睛看我:“这位警官,你说,你想我咋表现?”
我看向陈枢,陈枢瞪了我一眼:“别瞎承诺,进不进去是你说了算的?”
我装好人:“那是,还要看车主是不是同意经济补偿。”
兄弟所片警低头整理卷宗,说他原本也想当一般治安案件处理,可车主气坏了,还请了律师,要追究韩猴子刑事责任,就案值来说也够档了,要不然这种可大可小的案子,根本用不着往市刑警队交。
陈枢又踢了韩猴子的鞋一下:“听见了?”
韩猴子一脸横泪:“是黄老三先欺负我的!他趁我进去的时候把整个楼道都占了,我跟他讲理,他就仗着儿子有钱跟我使横!是他不仁在先,不能怪我!”
陈枢说:“不管谁不仁在先,被人抓了现行的是你,法律讲证据。
说吧,你想怎么着?”
韩猴子小心翼翼地问:“黄老三儿子那车,划两道真要花那么多钱?”
陈枢“嗯”了一声,说:“你以为呢,要不然怎么叫豪车?”
韩猴子往墙根一蹲,梗着脖子,像斗败了还不服输的公鸡:“我没钱。”
“那你有态度吗?”
“啥态度值两万块?”
“那要加上我深明大义的说服能力,但你得让我愿意为你出这份力。”
韩猴子把脚往外探了探,让自己倚着墙蹲得更舒服点:“我就这一百来斤,你想怎么着?”
陈枢说:“咱聊聊。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韩猴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嘟囔道:“烧成灰我也认得。”陈枢问上次因为什么事进去的,韩猴子没精打采地说打架。
陈枢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说:“说得轻巧,是闹出了人命吧?”
“知道你还问。”韩猴子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时偷看一眼陈枢。
陈枢心平气和地说:“你们老大谭庆龙被判了无期,后来是不是保外就医出来了?”
韩猴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陈枢问他见没见过谭庆龙。
韩猴子说见过,谭庆龙出来后招呼兄弟们接风洗尘,他也去了。
“后来呢?”
韩猴子看看陈枢,顿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后来见过两次。”
“干什么?”
韩猴子突然小心了起来,问:“老大又犯事了?”
“现在不是你问我的时候!我问你,后来又见过谭庆龙吗?”
韩猴子说去找过他两次。
“干什么?”
韩猴子懊恼地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们也看见了,他出都出来了,我想让他领着兄弟们大干一场啊。”
“然后呢?”
“哪次找他哪次都挨骂,他说我这是成心不想让他过安生日子,他保外就医,一旦犯事,就是罪加一等,所以金盆洗手不带我们玩了。”
陈枢“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我也奇怪,没想到韩猴子竟然不知道谭庆龙已经死了,就问:“后来你们没再联系?”
韩猴子摇头,说:“老大发话了,我再去找他,他就跟我不客气了。”
陈枢纳闷:“为什么?”
“他不想再见我。”
“韩猴子,想让我帮你你就老实点!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韩猴子有点慌,说:“你问我,我问谁?”
陈枢说:“谭庆龙当年手下那么多小弟,他出事后没一个去监狱看他的,就你出狱以后三天两头去看他,这么好的感情他为什么不愿意见你了?”
韩猴子也不是傻子,我们问到这里,他大概也琢磨出味儿来了,抬头看着我们,磕磕巴巴地说:“老大是不是又犯事了?”
陈枢呵斥道:“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韩猴子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上面,说:“我不想惹事。”
“不想惹事你划车?”
“划车是划车,老大是老大!”
陈枢定了定神,说:“谭庆龙还有这么大的威望?”
“没威望当得了老大吗?”
“你是不是和谭庆龙关系不错?”
韩猴子抬眼看看陈枢,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又低下了头。
陈枢说:“谭庆龙手下小弟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吧?”
韩猴子更惊慌了,说:“陈警官,这事你别问我,我真不知道。”
陈枢“哼”了一声,说韩猴子还挺警惕,然后让他放心,自己没有让他往外咬人的意思,就是奇怪,谭庆龙手下那么多小弟,进去以后怎么就没一个去看他的。
韩猴子看看陈枢,又看看我,小声嘟囔说:“老大不让。”
“为什么不让?怕暴露,被端了底?”
韩猴子往里收了收脚,没否认也没承认。陈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看得出他在琢磨下一句话怎么问才能打在点上:“为什么不怕你暴露?”
韩猴子笑了一下,好像在笑陈枢智商欠缺:“我都进去过了,还怕个屁。”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陈枢突然袭击一样地说,“谭庆龙没心脏病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韩猴子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你……陈警官……你不是为划车的事来的?”
陈枢怒道:“俩案子放一起调查不行啊?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韩猴子又把脸埋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谭庆龙保外就医是不是你给运作的?”陈枢严肃起来,话又快又冷。
韩猴子吓得结结巴巴地说:“警官,你看我是有那么大门路的人吗?”
“可谭庆龙临出来的前半年,只有你和他表妹经常去看他,他表妹没这能力,除了你还能有谁?”
韩猴子说:“陈警官,你有在这儿跟我费口舌的劲,去问老大不就行了?”
“他死都死了,我上哪儿去问?”
韩猴子瞠目结舌:“什么?老大……老大死了?”
“你不知道?”
韩猴子还在茫然的震惊中没回过神:“好好的,怎么死了?陈警官,老大……老大他怎么死的?”
陈枢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心脏病发作。”
韩猴子又短促地“啊”了一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据我所知,谭庆龙没心脏病。”陈枢口气缓和下来,“韩猴子,我知道你了解底细,咱俩做个交易吧。”
韩猴子梗着脖子不吭声。
“谭庆龙已经不在了,保守秘密也没意义了。如果你对谭庆龙真的心存感激,现在就是你回报他的最后一个机会了。你都知道些什么,说吧。”陈枢心平气和地说。
“你们怎么知道他没心脏病的?”韩猴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我们。
“谭庆龙虽然出来了,但从法律上讲他还在刑期,派出所接到死亡电话,警方去他家看了,从出狱到死,他开的心脏病药一粒都没吃,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陈警官,咱能不提这茬,就办今天的事吗?”韩猴子小心翼翼地商量。
“能。”陈枢冲我摆了一下头,“先带回队里,去找黄老三的儿子做个笔录,给检察院报批捕。”说完,陈枢从原先坐着的办公桌角上下来,一副对谭庆龙的死漠不关心的样子。
韩猴子一下子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哀求:“陈警官,别,别给我报批捕,想知道啥你尽管问,我保准知无不言。”
陈枢满意地“嗯”了一声,问:“谭庆龙为什么不让你去家里找他了?”
韩猴子低声说:“我知道他没心脏病。”
“然后呢?”
“他保外就医是我帮着跑的腿。”
陈枢看了一眼兄弟所做笔录的片警,示意他这是重点,然后跟韩猴子说:“接着说。”
韩猴子却突然刹车了,说他可以说,但我们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
陈枢说可以,让他提条件。
韩猴子说:“你们跟黄老三儿子说,以后我保证不划他车了,但他也得保证别拿这事治我。”
陈枢假装为难说:“恐怕难度比较大。”
韩猴子就闭嘴,低下头,说困了,想睡一会儿。陈枢知道他拿腔调,犹豫了一会儿,说:“成,我答应你。”韩猴子这才双手合十,嘴里咕哝了一会儿,大概是向谭庆龙的在天之灵忏悔吧。他交代说,没进去那会儿,因为没学历也没技术,一直也没找到份正儿八经的工作,在家里的兄弟姐妹中,他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直到遇上谭庆龙。谭庆龙见他水性好,脑子活络,送他去学了摩托艇驾照,在他公司里开摩托艇,把谭庆龙折进去那次斗殴,他本可以不去的,可觉得谭庆龙对自己不薄,本着众人拾柴火焰高就去了。没承想闹出了人命,谭庆龙和他都进去了,因为他比较瘦弱,进去后经常挨欺负。谭庆龙知道后,把欺负他的收拾了个遍,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他在牢里待了一年半,临出来前,谭庆龙托他去找范忠迁,说范忠迁能量大,自己以前帮过范忠迁忙,现在遇难了,想求范忠迁帮一把,让他捎话给范忠迁说他不想老死在监狱里,也不想往外咬人立功减刑,具体该怎么办让范忠迁帮忙想办法。
我心里暗自吃惊,没想到谭庆龙的保外就医真和范忠迁扯到一块儿去了,忙问:“你去了?”
韩猴子说他欠了谭庆龙太多,谭庆龙就托自己这么点儿事,他怎么能不去。
陈枢问:“然后呢?”
韩猴子说范忠迁当时啥也没说,让他留下电话号码就走了,大概过了半个月,范忠迁给他打电话,问他去不去监狱看谭庆龙,说他有东西要捎给谭庆龙。
韩猴子以为范忠迁有帮谭庆龙的办法了,谁知去了以后,范忠迁竟拎出来一大包面包和点心,说这是谭庆龙喜欢的某个品牌的西点,他样样买了点儿,让他给捎过去。韩猴子很生气,说谭庆龙不想吃点心,想出来。范忠迁说知道,让他告诉谭庆龙,点心就是他的心意,还特意拍着手撕面包说,听说得了心脏病的人可以办保外就医,这种手撕面包里有大量黄油,吃多了就会得心脏病,让他谨慎着点儿吃,一次别超过三四口。这把韩猴子给说蒙了,说吃手撕面包得心脏病,这玩意这么吓人谁还敢吃。范忠迁只是笑,并没解释为什么,让他原话捎给谭庆龙。韩猴子回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偷偷打开手撕面包看,才发现手撕面包被挖了个洞,里面塞着药瓶,药瓶上没标签,装着一些白色药片和一张纸,纸上打印了几个字:“一次三至四颗”。韩猴子就猜出来了,大概这个药吃三四片会产生心脏病症状,就可以申请保外就医了。第二天,他去监狱看谭庆龙,原话捎给了他。谭庆龙收下东西,让他每个月去看他一趟,韩猴子穷,想自己没本事也没钱,但腿还是有的,就按约定每月去看谭庆龙,时不时地给他和范忠迁捎话,比如说手撕面包很好吃,让他再帮着买点儿之类的。
陈枢问:“你又给捎了?”
“捎了,第四次药捎进去没多久,老大就因为心脏病严重保外就医了。”
“你自始至终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韩猴子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陈枢问药瓶什么样,还有药片的形状和颜色,韩猴子比画着描述了一番,兄弟所民警一字不落地记在笔录上。陈枢拿过来看了看,让韩猴子签了字,说这就去找黄老三的儿子,让他放弃追究韩猴子的责任。韩猴子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说他保证,只要黄老三的儿子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他再也不和黄老三作对了。
从兄弟所出来,我心乱如麻,因为事情牵扯到了范忠迁,一旦上报,市局就会以谭庆龙死于非命而启动调查,就不是桩小案子了。范忠迁作为其中一环,非卷入其中不可。
我跟陈枢商量,韩猴子的笔录是不是可以重新做一份,就事论事,说他划车的事就行了。
陈枢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什么叫木已成舟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笔录一旦签字,就是木已成舟,没有修改或毁掉的可能。我说多少犯罪嫌疑人在法庭当堂翻供。
陈枢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你是犯罪嫌疑人吗?”
我梗着脖子不说话。
陈枢说:“我希望你记得自己是公安干警,不要拿犯罪嫌疑人的道德水准要求自己。”
我无话可说,心里的石头却越压越沉。我想起了范小舟,如果她知道我和陈枢私自调查的案子触及范忠迁,肯定会心急如焚,也肯定会让我帮着想办法。这无关道德人品,是感情的共性,不管范忠迁曾对我如何,是否曾令范小舟失望,她都不会希望他被牵扯到刑事案件。
我的内心里仿佛有两个我在不停地打来打去,作为警察的那个我站在陈枢那边,而作为男人的那个我站在范小舟那边。我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陷入两难。
后来我去厕所撒了一泡长长的尿,决定为了范小舟,不帮韩猴子兑现诺言。我给兄弟所片警打电话,让他把韩猴子的笔录先压一压,别往上递。兄弟所片警说韩猴子的口供牵出别的犯罪事实,已不仅仅是桩治安案,已经上报所长了。
我让他赶紧跟所长打听处理意见。兄弟所片警很为难,说我们是同行,我应该知道这行的规矩。
我说知道,但这件事对我关系重大。
兄弟所片警说他尽量,有消息就告诉我。听他这么说,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了。我心情沮丧地挂了电话,从厕所出来。陈枢在门口溜达来溜达去地抽烟,看见我说:“谢磅礴你上个厕所怎么上了那么久?”
我说是早晨吃坏了肚子。
陈枢深深看了我一眼,问我手机怎么占线。我嘴里说是吗是吗,看了看手机,果然有个未接来电,是陈枢的,就顺嘴撒谎说女朋友来了个电话。
陈枢“哦”了一声,拉我去找黄老三的儿子。我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让范忠迁置身事外,虽然他坚决不同意我和范小舟在一起,虽然他每天去所里跟我表达心坚如铁的态度,但我依然不想他倒霉。因为,我不想范小舟痛苦。
我想求陈枢,但也知道没用。所谓把韩猴子移交到市刑警队不过是诈唬韩猴子的说法,韩猴子的案子的管辖权还在下面所里。
我说黄老三的儿子不一定能配合我们吧。
陈枢冷着脸,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他就划个车,我们节外生枝勾连另一个案子,是不是不合规矩。
“你想干什么?”陈枢表情严肃,一副马上要劈头给我一拳的样子。
我说:“我突然觉得我们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折腾一桩连案都立不了的凶杀案没意思。”
陈枢说:“我觉得有意思!”